南风未晚故人归

这世间最难熬的就是等,因为不知道最终会是一场有始无终的虚妄,还是良人归来。

编辑有话说:告诉“喂鱼”这个稿子过了之后我马上要她写“作者有话说”,结果这厮说:好像不知道说什么了,要不你夸我两句吧!(我:……)韦钰写东西一直都很认真,退稿改稿、退稿改稿……屡遭我嫌弃和折腾,但韦钰依然会一遍一遍地耐心修改,最后给大家呈现出一个又一个动人的故事,希望你们会喜欢。

这里是寮步镇,隶属于大陆最南端的一个座年轻城市——东莞。不远处的大岭山上有享誉世界的高品沉香——“莞香”。却极少有人知道山麓某处有一座破败不堪的宗祠。

沐敏君环着山麓找到那座宗祠是在傍晚。彤云染上血色,远山小镇明明就在山下,此处却幽静得不似人间。

她看着那颓圮的篱墙落了满地的白灰,又抬头盯了两眼翘脚角屋檐上被风化得不成样子的鱼尾,心里有些怵了。但还是深吸了口气,推开那掉漆的朱门,走了进去。却因尘埃太过密集不停地打着喷嚏,最后弄得满脸都是鼻涕眼泪。

“您来拜谁?”祠堂前内有三个蒲团,中间那个竟然跪了个人。细细看去,油头长衫,彬彬有礼,一副民国公子的做派。

“易世安,我的未婚夫。”

一阵清风拂过,屋外稀疏的细小枝条才刚发出芽来便随着风婆娑。那股神秘的沉香香气随着斜斜的日光洒下来,散落到这片木材树木永远无法枝繁叶茂的大岭山。

时光扭转,仿若那年沉香扑鼻……

1. 这样一个小屁孩凭什么就能学雕刻呢?

沐敏君祖辈都是竹木牙角样样精通的雕刻大师,祖父和父亲更是徽派雕刻非物质文化遗产继承人。

她还未出生的父母还未结婚时,沐家便从黄山举家从黄山搬往北京。她3三岁那年,父亲开始钻研祖上留下的沉香雕刻技艺,几年下来小有所成,准备广收门徒。然而雕刻本身对学徒天赋要求极高,更别说雕香。祖父还亲自筛选品德好的人才,沐家的门人便愈发稀少。

那年三月,沐父从东莞雕刻交流会回来,竟然带了一个比沐敏君大不了多少的男孩入了门。这让她很是费解:父亲不是总说雕刻设计风格需要用时间来慢慢沉淀吗,这样一个小屁孩凭什么就能学呢?

沐敏君心里很是不平衡。

所以那天父亲单独教授易世安时,她悄悄地从门缝里上下打量着这个被北方早春冻得流鼻涕的小鬼。结果一不小心没拉住门,整个人因重力破门而入,摔在了大理石板上。

雕刻室的空气顿时凝滞了。

沐敏君抬头撞见父亲睥睨天下的眼神里似乎显流露出了一丝杀气,吓得她捂着头乖乖趴在了地上不敢动弹。在父亲勒令她去祠堂罚抄族谱时,耳边响起了祖父龙钟浑厚的呵斥声。

“是我让敏君来听的,阿祖你有意见?!”祖父将她抱了起来,放到身后。

“父亲,女子不得学雕香,这是您定下的规矩。”沐父恭顺地对着老爷子鞠了一躬。

“她看两眼而已,也不算学吧。”

听老爷子这么一说,沐父也就就此作罢了。

易世安坐在靠窗的太师椅上,小小的身子沐浴在晨光里,微尘落在他的发上,染上了一圈耀眼的光晕。

沐敏君看见他装作若无其事地摆弄着手里的刻刀,小皮鞋底上满是昨日大雨后院子里的新泥,联想到大概是他请来的祖父,心中不知觉地泛起一丝感念。

所以随祖父出了雕刻室后,她便一直守在门口等他。可没等到他,屋里却传出木尺打在肉上才有发出的声响。

2. 你都能学雕刻,我却不能。

沐敏君踮起脚尖朝里屋看去,易世安左手食指被化划了一道指甲盖长的口子,滴滴鲜血落到如墨的大理石板上,像是荆棘里开出的花。

父亲站在他右侧,拿着那块把有些年头的木尺“啪啪”打着他的手板。沐敏君看到他额間汗珠都渗了出来,却仍是一言不发地强忍着。

“你……惹我爸生气了?”

见父亲泄完了气负手走了出来,沐敏君从廊檐拐弯里出来,提着家里的小药箱就给易世安处理起伤口来。

“一两沉香二两金,精工巧技万千钱。一刀下去就是几千块,我刻坏了两刀,你说你爸生不生气?”易世安半眯着眼睛,像是手机开启了节电模式,任由沐敏君摆弄。

“那个……谢谢你刚才帮我叫了爷爷过来。”她低头不敢看他的脸,却见到他指尖指腹布满了薄茧,一时有些诧异,“你以前学过雕刻?”

“学过又怎样?还不是比不上你们这些含着金勺汤匙出生的人。”易世安仍是一副冰山脸眯眯眼。

沐敏君看见他这副幅样子,突然就笑了:“你看,含着金汤匙勺的人现在过得并不比你好。你都能学雕刻,我却不能。”

一想起家里女子不能雕香的规矩,她心中便是一阵心酸,像是出生时便在心中窜钻出的新芽遇见了百年一遇的大雪,凋萎枯败,寸草不生。

“你要学?”易世安听见她笑里藏着几丝哀默,眼睛睁开了些,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的脸,“我可以教你啊。”

“真的?!”沐敏君眼睛都亮了。

“等我到30岁吧。”易世安眼睛又眯成了缝。

“啊?!那得多久?”

“不久,也就14年~……”易世安的嘴角泛起一丝肉眼几不可见的弧度。

“……”

沐敏君有点想哭,奈何性子倔强哭不出来,瞅着眉眼灵机一动,在他已经包好的伤口处狠狠捏了一把,疼得易世安跟小老虎一样嘶吼了一声。

痛感划过脑桥,他睁大眼正经认真地看了着眼前的姑娘。浓眉杏眼,琼鼻丰唇,是北方人特有的好看。舒了舒眉头,咧嘴说:“其实……是有办法的。”

“什么办法?”她问。

“童养媳……”

听到他半开玩笑的三个字,再瞥了两眼他尴尬的笑容,她突然没那么难过了。

“开玩笑的。”他赶紧收回手放到脑后以免她又搞鬼,觉得不妥又假装挠了挠头,那一瞬间有些像黄发垂髫的个小孩子。

“你叫什么?”他问。

“沐敏君,敏锐如君。”

“我叫易世安,一世安好。”

3. 眼前的少年正是剑眉星眸最好的年华。

沐敏君原以为易世安说教她学雕刻是在跟她开玩笑,没想到次月趁着父亲去了交流会,他便叫她一起出去采风。

除了身体里流着安徽人的血之外,沐敏君算是个纯正的北京姑娘。姗姗蹒跚学步时看巷子口的佝偻老人吹糖人,及至黄发垂髫便拿着个燕子风筝跟别人换口豌豆黄,夏日喝着酸梅汤,寒冬吃着涮羊肉,悠哉悠哉优哉游哉地在胡同巷子里慢慢蹿大高了。

易世安这个广东人成天被沐爸关在四合院儿里,没真正体验过老北京人的生活,走到哪里都是一副新奇样儿。

“你们皇城里除了干燥了一点,春天来得晚了一点,其他都还挺不错的。特别是人~。”

他从她手里接过一串糖葫芦咬了两口,嘴里含糊混不清地说着什么。当看到金锭桥头那家古董店围满了人时一下子止住了话,牵着她的袖管奔了过去。

“走一走瞧一瞧~,对对联送雕柄折扇,安徽沐家清末的手艺~。”

穿着汉服的店家坐在店小铺前摆弄字画奇珍,木门上坠挂着几幅对联,有的只有上联,有的只有下联。那把雕柄折扇被放在特制的架子上,打磨抛光极其讲究。

“京中逢春春亦暖。有没有人对下联?”

“粤下临水水微寒。”易世安眯着眼又咬了一口糖葫芦。

店家看着眼前个头不过他肩头高矮的小子,一下子来了兴趣,“未雪明月夜。下联要求还:用原本的这五个字。”

“雪夜月未明。”

四周的人越聚越多,都在注视着眼前这个不过16十几岁的小子。沐敏君低头扯了扯袖管,却还被他拽着,抬起头看了两眼他那微眯的双眼,长睫如针,却是如松针般耀眼。

“小子,最后一题。你与你身侧的这位姑娘合作一副对联。”店家眼里满是欣赏,已经将那柄折扇拿在手里,装进了锦袋。

“我……我不会。”沐敏君皱着眉头低下了头。

易世安半眯的双眼又开睁大了,左手托起她的脸,右手却从她袖管中伸进去,将她的小手整个包住了,:“没关系啊,想起什么就是什么。”

他那双眼实在是太蛊惑人,像是暗夜的黑带了几丝清明,又像是无垠的宇宙点缀着大小不一的星辰。沐敏君羞得垂下眸,无意瞥见远处的戏台上有个咿咿呀呀唱曲儿的戏子,眼中的光却只照耀着不远处一位穿着白T卖艺的耍剑小哥,一下子有了点眉目。

“朱唇点蔻轻覆霓裳半刻为君舞。”

“星眸裹素手持长剑一世护卿安。”他顺着她目光的方向看去,耍剑的小哥正转身与戏子对视,四目之间流波婉转。

前海胡同呼啸而来的春风拂过两岸的汉白玉栏杆,那秃了许久的垂柳不知何时竟长出了新芽。耳边是轰鸣的掌声,头上晴空万里,流云间,燕子风筝向着西山方向高高飞去。

眼前的少年正是剑眉星眸最好的年华,他眼中的少女亦是如那垂柳般温婉中透着些许小机灵的淑女窈窕。

那是他们最好的光阴,因为,遇见了最好的人。

4. 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开心。

后来沐敏君才知道那柄折扇是祖上传下来的物件。同易世安一道把它交还给祖父后,她才完整看到折扇上的画:什刹海亭亭荷花,小轩窗里还有线香袅袅,轩内一位锦袍匠人右手手持刻刀,左手拿着半成的女子人偶遥遥看着远方。

祖父注意到那荷花最盛处竟然被寥寥数笔勾就了勒出一个粉黛侧影,拿着折扇在院子里坐了许久。之后他竟然同意让沐敏君学雕刻了,只是父亲仍不准她碰沉香。

“开心了吧,能学雕刻了。”易世安平日里的眯眯眼煞是“节能”,一到雕刻的重要时刻便睁大了眼全神贯注地盯着手中的老料。

“那你开心吗?”她没想那么多,只是看着他这幅副样子,觉得他眉间有太多她读不懂的愁绪。

易世安聽到这句话却愣住了。

“开心。”他眯着眼笑,腾出手捏了捏沐敏君那张小脸,又轻轻揉扯着她的耳朵,“从今天起,每一刻都开心。”

两人你推我攘打闹了一阵子后,易世安便又埋头愁起那块被他雕坏了两刀的废料了。她看着他愁就跟着愁,突然想起那柄折扇上的图案,灵光一现。

“易世安。”她像只小奶猫似的柔柔叫他,“能不能把这个九孔莲藕节给我雕,反正是废的。”

三天之后,那两道致命的口子被沐敏君细致的刀工加深了些。弯曲成茎,末尾还开出一朵微妙的菡萏。合在一起便变成了莲藕节上象征着生命、随时可能越钻出水面的新芽。

“怎么样?你闯的祸,我给变成了点睛之笔。厉害吧?”她咧嘴笑,梨涡浅浅。热风揉着她的袖口,从这个那角度看去,像是讨要赏赐的杂耍艺人。

“厉害?厉害得很!”身后传来父亲盛怒却刻意压制的雄浑声音,回荡在雕刻室。他慢慢步走进了屋内,扫了两眼那块废料,“敏君,这是你雕的?”

“是我。”易世安垂眸,淡淡看着沐父。

这次彻底让这位极其有讲原则的雕刻大师动怒了,拎着沐敏君就往院子外走去。“给我跪!边跪边背沐家祖训!”

五月的北京开始回暖,沐敏君跪了小半会儿身上就出了一层薄汗。见四下无人,易世安便在前方为她挡住太阳,又递了块丝帕给她揩汗,拿了扇子给她扇风。

“等我出了名,谁都不敢欺负你。”他说得一字一顿,像是要将对她不好的人撕碎那般。

“不是。是我做错了,是我没有遵守祖训,我是女子,女子不能学雕香。”沐敏君摆摇头。

听了她这话,易世安的双眸骤然冷了些,像是北京冬日的大雪,经久不化。

“敏君。,人活着,是不用遵循那么多条条框框的。我能做到的事情你未必就不能。”他顿了顿,“姑奶说,虚怀若谷为沉,悠远弥久谓香。这些,你比我做得好。”

那天晴空无云,阳光刺眼,易世安站在沐敏君边上絮絮叨叨地讲着。从他肩负着复兴复南粤落寞没落雕香世家的使命,到他姑奶跟沐爷爷师兄们的交情,再到沐爸受沐爷爷所托将他从南粤接回,最后是如今寄人篱下的落魄岁月。他一点点一句句都道给她听。

“我3三岁学雕刻,天天雕日日雕,雕成的龙椅木门堆成了小山,被称为‘寮步小鬼手,受尽盛誉,却从未有人问过我开不开心,也没人在乎我开不开心。”他离她愈发近,像是要为她遮天蔽日那般,“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开心。”

她躲在少年瘦瘦小小的影子里,听着他的话,心中积了许久的委屈哀怨终于一泻千里。

“易世安。”她叫他。

“嗯?”

“我等你出名。”

那个少年眸子闪烁,晶亮地看着她,在京中五月的艳阳里重重道了声“好”。

5. 不见不念不想,却如何不相思。

易世安是在17十七岁那天出的师,沐父将那块九孔莲藕送了给他当作生日礼物,还带他去珍藏国香老料的屋里挑出师料子。易世安是个不愿欠人太多的人,纵使顶着知道“一日师,终生父”的名头,纵使沐父惜才爱才如命,示视他若己出,他也只拿了块沉香中夹了块石头的废料。

“你要回南粤吗?”沐敏君问他。

“回寮步。”他仍是半眯眼省电。

“我高考考去那里好不好?”沐敏君又问。

“好啊。那我就趁着这两年给我的童养媳闯出一片天地。”

易世安笑起来明眸皓齿,剑眉星芒目,像是西郊潭柘寺的白玉兰。

他走后几日,沐敏君便被这朵白玉兰弄得心痒痒。

那时候不像如今这样快递转账横行如此方便,远一点的地方都是靠邮局来交流。一个全身青漆漆穿着绿色制服,骑着“凤凰牌”高脚自行车的邮递员总是隔三差岔五地穿钻进前海胡同来沐家送东西,有时候是比赛交流会邀请函,有时候是老一辈友人的信函。

这天却有了一封给沐敏君的信。浅黄色的信封上盖着南粤的邮戳,轻轻揭开,是莞香特有的干净香气。信封内有一大一小两张信纸,还有一块被仔细包裹的香。层层打开,竟是那九孔莲藕。小纸上只有两个字:聘礼。

沐敏君的脸又红了,轻轻将大纸打开,一行遒劲的行楷映入眼帘。

“袅袅沉水烟,鸟乌啼夜阑静景。曲沼芙蓉波,腰围白玉冷。”短短四几句诗,落款是个笔法讲究的“易”字。

作为雕香大师之女,她当然知道这首有沉香背景的诗是李贺写的。她还知道,诗里描述的是一位公子在夜阑人静之时点香,思念情人的情景。

沐敏君将那位公子代入成易世安那半眯眼节能的样子,一下子羞红了脸。

提笔回信,也只有一句话:不见不念不想,却如何不相思。

6. 易世安说过,一世护她安。

暑假一来,大批雕刻比赛需要评委。沐爷爷接到华南片区的邀请函,准备南下,沐敏君吵着嚷着要跟去。

这场比赛很是盛大,华南本就是雕刻业界人才辈出的地方,各种流派的选手竞相争艳,刻刀牙机卷起木屑,将赛场的空气都染成上了木香。

沐敏君目不转睛地盯着后台的方向,因为易世安说过,他要来的。她怕一闭眼,就没办法见证他上场的那一瞬,没办法记住他成功前的样子。

最后他的香雕作品“顽猴献桃”被人带送了上来,他人却没来。她慌了,那时普遍用的是BB机,连小灵通这种被现今社会淘汰的通讯信工具都是稀有的。

沐敏君找不到他,她是真慌了。

于是还未等比赛结束,她便瞒着自家爷爷踏上了去东莞寮步的大巴。

“靓妹身上的香比较特别,是来找易鬼手的吧。赶紧去看看,再喝要出人命的。”

刚到街头,卖沉香普洱的大婶突然凑到沐敏君面前很是慌张地说。

然后她转过街道,站在街口望见易世安被一群流里流气的中年男人搂着灌酒。三杯两盏下肚,他便弯下身子哇哇直吐,身畔的男人见状笑得愈发奸猾。

“你们是谁?”沐敏君从在门口捡了块比较大的鹅卵石拿在手里,冲了进过去。

那群人见到她愣了一下,随后坏笑了起来,她看见那个戴着大金链子的光头胖子鼓了鼓右臂,上面那個乌青虎头似乎张开了血盆大口。

“你……你们!现在是法治社会!你们这样做是犯法的!”她觉得不仅是她的声音,连腿都在哆嗦,奇怪的是心里丝毫没有胆怯。

就在他们逼近沐敏君的一刹那,她扬起手里的鹅卵石砸向了自己的头,顿时天地都昏暗了。

“敏君,咱们回去。”

沐敏君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鼻息之间有焚香的宁静。刚醒来便听见自家爷爷的叹息,睁开眼四处寻找却不见易世安。

“他不在,拿了咱家的钱还债去了。”沐爷爷看出了她的心思,又叹了口气,“从前是我欠她,如今她孙辈来找你要债了。”

她似乎懂了爷爷在说什么,落魄世家的那些事情,闭着眼都能想象。偏过头去却见到那斑竹小凳上有一封刚拆出开的信。信上那行小楷令人瞩目,而与那行小楷平行的下方同样写着这句话:不见不念不想,却如何不相思。

沐爷爷以为易世安接近他孙女是为了钱,沐敏君偏要为他正名。因为易世安说过,一世护她安。他还说过,人不必去在乎那么多条条框框。

“我要留在这里,留在易世安身边。”沐敏君说得坚定。

因为一句护她,便是用头破血流去换他周全,她也心甘情愿。

7. 这世间最难熬的就是等。

易世安的作品因着沐爷爷的盛誉赞,还有在场其他9九位评委的一致肯定,夺得了被收入岭南博物馆收藏的殊荣,却在拍卖会上被高价拍走。

易世安一时名声大噪,可他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一月后,沐家送信来,说门徒雕的香都出了问题。高品沉香价比黄金贵百倍,一批下来,便会让人倾家荡产。沐父说爷爷心脏病发病故了,他将家里的产业一一变卖补上了一部分缺漏。而北京已经待不下去,沐家准备搬回黄山。

沐敏君难以接受爷爷的死讯。那个如此宝贝她的老人总是佝偻着身子护着她,给她吃最甜的芸豆糕,给她做飞得最高的燕子风筝。而如今,她再也看不到他那张皱巴巴的脸对着她笑,再也不能在父亲责罚她时躲到他身后。

那几天沐敏君常常失眠,好不容易睡着,午夜梦回泪却流了满面。

然而,她一个人已经无法承受这一切。

她在等易世安,等他回来,陪她回北京去,去接受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岭南的湿热是她这个习惯了北方干燥地方来气候的姑娘难以忍受的。脑子成天昏昏沉沉不清明,却仍是坐在小院儿里看着木门外的光景。

石板路延伸的尽头,他会在那里吧。他是否正在朝着这里赶呢?他还记得他说过成名了所有人都不可以欺负她的话吗?

院外的黄皮树上知了扯着嗓子没了命地嘶吼,她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尔将吾往,吾谁与归?这世间最难熬的就是等,因为不知道最终会是一场有始无终的虚妄,还是良人归来。

8. 我回来了。以后都不离开了。

易世安是在半年后某个夜里回来时,发现沐敏君正靠在木柱上熟睡熟的。

幽幽的月光散乱地铺在她精致的小脸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个作为聘礼的九孔莲藕。他将手里的手电关了以免晃醒了他,又从肩上取脱下外套给她披上。

他碰到她的时候,她食指动了动,上面糙糙的茧子跟毛玻璃一样泛着朦朦胧胧的光。

“我在等你啊,不是千里寄相思,是真真实实地等,易世安你个傻子,你知不知道……”

易世安轻轻将沐敏君打横抱起的时候,她突然悠悠说了句话,随后侧了个身抱着他的脖颈。怀中的女子把头深深埋在他颈间,身子蜷缩成一团,像只寻求安慰的猫。

他突然笑了,世人都道他落魄有才,天生鬼手,却只有怀中的人知道他只是故作坚强。

其实谁都不知道,這些日子易世安去大岭山上那个破败不堪的祠堂给列祖烧香去了。烧完又去医院照顾了一段时间的姑奶。

他永远无法忘记他三岁学雕刻时,姑奶坐在祠堂中央看着手里那把折扇的样子。平日里静如幽潭的眸子在那时总会泛起层层涟漪,像是再汹涌一点便会溢出水来,倾泻一空。

“姑奶你在看什么?”那时他年幼,分不清什么场合该说话,什么场合不该说话。

姑奶抬起头,望着雕窗外的云层,一圈一圈、一片一片,似乎蔓延到了北上黄山。

后来他才知道,姑奶虽是女子,雕刻技艺却炉火纯青。她在安徽学艺,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她在他身边为他雕了半辈子好多年的香,他一时间名声斐然。,最终却抛下了她,举家搬往她去不了的北京,然后娶妻生子,从此不再碰香。

“世安,姑奶教你一身雕刻绝技,教你识字念诗,教你懂人情世故、辨万恶良善。你帮姑奶一个忙,好不好?”姑奶递了一把支兔毫笔到他手里。

易世安是在易家大火后成为孤儿的,姑奶冲进火龙遍布的屋子,将已经晕死过去的他救了回来。姑奶于他,有相依之情,有再造之恩。何况他爱雕刻,爱雕香,像是生来就有的爱好,他愿意为其倾尽一生。

所以,纵使少不经事、苦楚颇多,他也无怨地捏着那支笔,道了声“好”。

易世安在寮步崭露头角是为了让沐老头知道易家还有余脉,知道他跟他姑奶相依为命,知道他姑奶含恨而终,从而因为亏欠亲力栽培他。他愿意随沐父回北京是为了学尽沐家的技术,从而找出缺漏,一击而溃,完成姑奶的遗愿。扇子上的女子的侧影是他添的,姑奶过世之后,他将扇子送到古玩店主手中,然后策划一整场戏的也是他。就连那次刻坏的两笔都是他故意而为之,因为他知道沐敏君在外面,他知道她心软。他知道养在深闺里的女孩就像无家可归的流浪狗,谁对她过分的好,她便会以为那就是爱。

可这姑娘真的爱他入了骨,砸破自己的头,只为保全他,不管不顾不想,日日等着他回来,舍弃一切,只为陪在他身边。

如今相思深情错付,想起这些大大小小的琐事,他却意识到自己也被算计了进去。

“傻姑娘啊……”

易世安撩开她鼻翼边的碎发,没想到鼻息间的气流强了些却把她弄醒了。

“你回来啦……”她揉了揉眼,似乎觉得这是梦境。

沐敏君没问他去了哪里,没问他为什么要拿爷爷的钱。只是轻轻说着“你回来啦”,却将易世安弄得有些哽咽。

“嗯,我回来了。以后都不离开了。”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晶莹,却仍是对她笑。

夜眸如星,听到那声“以后”,沐敏君搂他搂得愈发紧,像是搂着稀世奇珍。

她在心里感念,还好,她等到的是良人而不是虚妄。

“敏君,我这里有新雕的香,你可以拿去拍卖。我现在名气已经大了,5五克以上的摆件在国内都是十万起拍。这里虽然不多,但也可以补一些缺漏……”他抱着她进了自己的创作间,却见到那张没来得及收起来的信纸被沐敏君放到了桌上。

首行那字迹清晰如初,他写的行楷却被人反复摸得模模糊糊。

“敏君。”他叫她,却发现怀里的人早已睡熟,嘴角微掀扬,像是做了个好梦。

沐敏君是半月之后才知道易世安救了沐家的。代价是签了业界顶尖的拍卖行,专职给达官显贵雕香,然后幕后低拍。

后来,他们俩也在香市开了个小店,幸福绕在指尖,散在空气,岁月静好。

9. 那个再也找不到爷爷的女孩,到最后,也弄丢了你……

想起那些平淡如水,却满是温存情的往事,跪在蒲团之上的沐敏君一时心暖。然而眼角瞥过那个满是灰尘的灵位,注目视着上头那个“一世安好”的名字,回忆就像决了堤的洪水袭来,任她如何抵挡也挡不住。

时光会记住所有的伤害与罪证,然后堆积到一个节点,呈给那个原以为被甜蜜与幸运围绕着的人看。

知道真相的沐敏君觉得世间的事还真是讽刺。爷爷一生荣耀,却毁在一个不过17十七岁的少年手里。自己本是敏锐如君,却迟钝如此,生生与罪魁祸首厮守了那么些时日。

她忘记了那天是怎么将那老式的油灯打翻在地的,也忘了自己骂了易世安多少难听的话的,只是记得从始至终他都睁大了双眼,含情脉脉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刻进心里,融进骨血。

窗帘桌布接连窜蹿起火焰,烧到房梁上的镂雕,他将被烟熏晕的她推了出去,自己却被落下的木窗砸到了额角。

“易世安,易世安,易世安……易世安!”她从昏蒙迷中醒来时在冒着烟的残骸里找他。,裸露的皮肤被滚烫的木炭烫起了泡,然而她什么也找不到……

后来消防队及时赶到,阻止了火势蔓延,又风风火火地抢救邻里伤员。沐敏君看着满目狼藉,像是魂魄都被易世安带走了一样,呆呆地坐在院子里等他。

回忆的尽头是无尽的大火,烧了易世安的宅子,烧了满屋子的沉香,烧了如梦似幻的往事。

“靓妹,别等了。那孩子从大火中逃生,终究还是要被大火带走。这是命数。”卖沉香普洱的大婶日日给她送饭,却是完完整整地端回去。

鼻间是枯草烧焦的味道,四周都是劝她离开的人,一阵吵吵嚷嚷之后又是一阵冷冷清清。

“易世安,易世安……”她迎着风轻声喊着,一声声、一句句,像是在招魂,喊到最后却已经泣不成声。

那个再也找不到爷爷的女孩,到最后,也弄丢了你……

10. 您能不能别跟着我了?

沐敏君从没想过这些年一向好运的自己,会在易家的祠堂里遇到一个民国打扮、讲话文绉绉的鬼一样的男人,而那男人此刻谁都不认,只认她。

身侧的土沉香树有的还是手腕大小粗细的苗子,有的树体上却横七竖八的都是“回”字形的大口子。山间只有这两人,一前一后、一高一矮缓缓地走着,在午后艳阳的照耀下却顯得十分和谐。

“您能不能别跟着我了,我是来祭拜我未婚夫的,拿着他的灵位就回黄山去了。”

她已经快走到山下了,那长衫油头的年轻男人还是默不作声地跟着她。她气得背过身子朝他一吼,却不慎绊了石头跌扑到了蓄水的小坑里。

身后的男人心头一急,直接跳到坑里将她打横捞起,然后放到一棵半人高的树桩边。

“粤地水寒。”他从右襟中拿出一方丝帕给她擦了脸,“世间万物皆有定数,你拜的人或许不希望你回去。”

“您知道我要来求谁?”男人食指指尖的薄茧刮到了她的侧脸,她微微有些皱眉,却被丝帕柔软的触感弄得心头一阵酥痒。

“‘雕香鬼手易世安,17十七岁那年将一块抱石沉香废料雕成了‘顽猴献桃拍出了天价,自此名声大噪的天才。他们都这么说的。”

“您记得他?”她有些欣喜,随即眸子里的光又暗了下去,“好久没人提到他的名字了。”

“易世安是我脑中人一直喊的名字。可我并不知道他是谁。脑中人还一直念着一句话:不见不念不想,却如何不相思。我刚想着这句话,然后就看到了你。”

男人的眼里是道不尽的黧黑浩瀚,直直望着她,让她无端心静。黑眸儒雅,恍若神佛,曾在梦里出现的。

“易世安。”她终于喊出了这个名字,泪却流了满面……

11. 沐敏君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她居然成了自己的情敌!

后来沐敏君才知道易世安并没有死,而是失了忆、毁了容。在重症监护室躺了小半年后醒来,只记得这个祠堂和雕香的手艺。半寐半醒地间做了整容手术,又浑浑噩噩地跑到宗祠里,想借旧地恢复点记忆。

祠堂里只有曾祖辈的衣服,所以她见着他时就是那副民国鬼的样子。

沐敏君没回黄山,而是买回了那间小店,陪他一道经营。

“我就是叫你名字的那个人,你是我的未婚夫易世安。你说过永远爱我,永远不离开我,一辈子对我好,给我买好吃的,陪我玩好玩的……”

“沐小姐,我的确跟我脑海里的那个人说过这些话,可我不确定你是不是她。所以我现在只是跟你合作经营这家香雕店,不能履行这些义务。等我有一天想起她在哪儿,我会去找她,那时候,请你别拦我。”

“……”

沐敏君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她居然成了自己的情敌!

这天,易世安第7七次力挽狂澜地将她雕残的摆件变成绝妙的艺术品后,便学着脑海中的人的样子讨要奖赏,:“你闯的祸,我给变成了点睛之笔。厉不厉害?”

沐敏君看着易世安的眯眯眼,有些慌神,轻轻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的脸颊印上了只属于她的勋章。脚掌落地,拿了小刻刀就跑。

“沐小姐,你怎么突然亲我?”他的手放在她吻他的地方,一脸错愕。

“奖励啊!”她从木门边闪出一个脑袋。

“去哪儿?!”他又问。

“买菜。”

“过来。”他突然伸手喊她过去。

“干嘛吗?”

“不给沐小姐钱,你拿什么买?”他的眯眯眼在笑。

她怏怏地向他走了过去,一想起方才脑子一热亲了他,心里就怕得要死。因为易世安始终不记得他脑海里的人就是她。

沐敏君在想,如今她这样对他,他会不会一刻刀刻死她?

谁知她还沉浸在被冰山易世安支配的恐惧中,走到距他不过一米的地方,谁知他却突然伸手将她揽了过去。

薄唇轻压,七窍间皆是沉香的雅致……

“你的奖励给错了地方,我的小童养媳。”

她瞪大眼望着他眯着的双眸,一时失了神。

“你!你记起来了?”她问他。

“嗯。”

“什么时候?”

“满脑子都是你的时候……”

编辑/周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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