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地方只有时光知道

李一枕

作者有话说:这篇稿子写在春暖花开的时候,我计划着去重庆,可惜十八梯已经拆了。这个故事里,他们分离了很久,却在十八梯拆迁时重逢。我一直相信,爱情不会因为时光而褪色,只会磨出更温柔的光,于岁月里生辉。

那一年重庆下了雪,覆盖过十年的思念,那是爱情最开始的地方。

1

姜釉出生时,重庆的十八梯还没有拆掉。

吊脚楼下,青灰色的石阶路又陡又弯。她家是开火锅店的。天不亮,父亲便担着两桶调配好的锅底下山。她一次提早醒来,看不到父亲,便放声大哭。

后来父亲提起:“我一回来,就看到你踩着燃气灶,真怕你给踢开了烧到。”

那之后父親带着她一起去店里。她贪睡,父亲便把她放在一个竹篓里,背在背上。

长大后已经记不得年幼的样子,记忆里却总有一方青灰色的天空。世界轻轻地晃动,偶尔有鸟飞过去,她看着又困乏起来,听着父亲微喘的声音,渐渐睡熟了。

遇到他是在七岁时。

他叫韦烨,从外地搬来,住在她家隔壁。带着他的是个上了年纪的阿婆,穿得妥帖,银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阿婆身后,脸绷得紧紧的。阿婆同父亲说:“往后就是邻居了,自己做的点心,尝尝鲜。”

父亲和她客套,她就偷偷看他。他的面孔隐在暗影中,许久,终于露出来。那时她上三年级,学到一首诗,说“千树万树梨花开”。她没见过梨花,却想象过那盛大的样子。而他站在那里,眼睛微微垂着,便抵得过千里的春风。

他太好看,哪怕不言不语,也精巧秀丽。父亲也惊了一下,想要摸他的头,他却避开。父亲一笑:“长得这样好看,来我家吃火锅,给你免单。”

阿婆也笑了,只有他没笑,皱着眉,心事重重的样子。

他是插班生,坐在她后面三排。她个子高,是体育委员,做操时站第一排。他却有点矮小,手腕白细,像莲花的茎子。有坏孩子欺负他,抢了他的书包丢到树上。他站在树下望着,像是认命。

她走过他,又退回来。看他有些戒备地看着自己,自告奋勇地要替他摘下来。他不说话,带点儿婴儿肥的脸上写着不相信。

那是夏天,她穿短袖短裤,抱着树干往上爬。书包挂在梢头,沉沉地垂下来。她伸手把书包拉回来,低头看到他正仰着头望她。一树碧绿,被斜阳勾出金边,像是嵌了金子的玉石。而他眼睛像两丸黑水晶,养在泉中,黑白分明。

她看得有点呆,忘了下来。他就皱起眉,有点儿急地叫她:“喂,你小心点,别掉下来了。”

那是他第一次跟她说话。她从树上溜下来,把书包递给他:“我不叫‘喂。”

“我知道。你叫姜釉。”他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蹭破皮了。”

他的手微凉,她满不在乎:“小伤口而已。”

他却不这样想,带着她回家。阿婆替她上药,知道原委后夸奖她像个侠女。她一笑,缺了两颗牙,显得又傻又天真。

日后上下学,两人就一起走。

她脾气大,谁敢过来惹事,她能举着竹竿追出去好远。他在后面艰难地追上,脸通红,咳得弯下腰。她吓了一跳,替他抚背,手劲太大,倒是让他更疼了。

“你身体太差了,”她很严肃地说,“总要你奶奶担心。”

他家里只有两人,他同阿婆。十八梯房租低廉,住在这里的,除了不舍得离开的,便是外乡人。可他家收拾得干净整洁,每次去,窗台上都放着一只瓶,插了素雅的花。

阿婆有一抽屉的首饰,最珍爱的是个蝴蝶形状的发夹,戴在鬓边,像是展翅欲飞。她很着迷地看,阿婆就摘下,替她别上:“还是年轻人戴好看,老婆子戴,不像样了。”

阿婆要送她,她不敢要,红着脸跑开了。回去和父亲说了,父亲叹口气,问她:“喜欢吗?”

“喜欢,可我不能要。”

“阿釉真乖。”

后来父亲给她买了好多头花,她扎了,高高兴兴地去给他看。他认真端详,很严肃地说:“好看。”

她就笑起来,和他说悄悄话:“爸爸选了好久,被卖发卡的阿姨笑了呢。”

“姜叔叔对你可真好。”

她很骄傲:“他是世上最好的爸爸。”

2

姜釉的母亲在她两岁时就离开了。

记忆里没有母亲的影子,只有父亲,抱着她在漫天风雪里执着地望着。只是总觉得是错觉,因为重庆已经二十多年没有下过雪。

早上她去叫他起来,两个人沿着十八梯跑一圈。清晨的风是柔而轻的,他跟在后面,气喘吁吁。他们爬到最高点,整个山城都在脚下。那时城市还没有那样多的高楼,卖早点的摊子上,已经冒起袅袅的烟。

他想坐下,却被她一把拽起来:“我爸说,运动完不能立刻休息。”

“这里太高了……”

“你就跟着我,每天跑一圈,身体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点点头,总算喘匀了气,两人再牵着手走回去。阿婆准备了豆花饭,两人飞快地吃完,跑着去上学。

这样的日子再平常不过。日积月累,却于回忆之上落了厚厚的金粉,将过往修饰得完美无缺。

她常邀请他去吃火锅,偶尔他会答应。店里人渐渐多了,从过去的两桶底料,到现在一天五桶还不够。他们坐在角落里,支了九宫格的黄铜炉子。锅里牛油汤滚得沸反盈天,她夹着鹅肠同牛肚下锅,垂涎欲滴的样子。

他是姑苏人,吃不得辣。小口地尝一尝,雪白的面孔就通红——似乎他的脸很容易红,跑步时、吃辣时、开心时、不开心时。

他辣出眼泪,她被逗笑了,却有点儿发愁:“你这样,将来娶不到老婆的。”

这又是大人说的话了。山城人嗜辣如命,他不吃辣,总被人善意地调笑。她说完,跳下凳子,替他倒了一杯清水。把涮好的菜在水里过一遍,再夹到他的盘里。

她总在小事上这样贴心,有天生的温柔。他最开始,便是在她这里学会如何待人。阿婆待他严苛,食不言、寝不语。他三岁时就要自己端正坐着,将碗里的饭吃干净,一粒米都不准剩下。

所以越大越觉得吃饭并不快乐,是个负担。

可她不一样。她做什么都快乐,带着笑,看他吃干净盘里的菜,又替他夹菜。

他破天荒地吃撑了,忘了八分饱的规矩。她也撑了,歪着头趴在桌上。父亲走过来,摸摸两人的小脑袋,无可奈何道:“这样贪吃。”

说完替他们拿了消食片。她当糖豆一样吃,掰了一把放在掌心,却先举到了他面前:“是甜的。”

那天夜里他肚子疼,忍着不肯出声,在床上蜷缩成一团。

窗外的天是永恒的黑,被纵横交错的电线分割成破碎的几何体。十八梯都安静下来,窗台上的姜花也打了蔫。阿婆上了年纪,睡觉微微打鼾。他翻了个身,将汗擦在袖上,只是想,天亮就好了。

因為天亮,就能看到她了。

3

念初中时两人不在同一所学校。

那时她家从十八梯搬到了花市街。火锅店租下隔壁屋,打通成为一间大店。不少人专程来吃,开着车停在街道上。一到吃饭的时间,这里总堵车。她从人流里挤过去,放下书包,认真地写作业。

父亲总说:“多亏了小烨,不然阿釉哪肯这样用心。”

她是用了心的。六年级时她忽然开了窍,夜里不肯睡,听着磁带背单词。她的窗外种了几盆花,是从野地里掘回来的。星斗满天,她歪着头,看隔壁那盏灯。灯忽然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一闪一闪的,她就笑了。

那是他的窗,隔着几级石阶,同她打着暗号。不是什么高级的摩斯密码,就是两个人约定的小秘密。

期末她考了双百,父亲奖励她,带着她去吃肯德基。那年岁肯德基很贵,还有人在里面结婚。她点了汉堡、薯条。父亲只吃了一根薯条,就看着她吃。她吃到一半,忽然问:“我现在能不能上三中啦?”

三中又叫南开中学,都说是北大清华的预备基地。父亲有点惊讶:“怎么想去那里?”

“那里最好啊。”她怅然,又有些后悔,“早知道我就好好念书了。”

她一向不用心,到了六年级忽然知道,初中并不是人人都能上想上的学校的。他学习好,目标是三中。可她的成绩一般,只能按区域分配学校。

所以她才忽然这样用心。夜里她回去,又溜出来,到他窗下敲了敲。半晌,他推开窗说:“怎么了?”

“给你吃。”

她把怀里的薯条拿出来给他吃。薯条放久了,水汽一熏就不脆了。他拿出一根,迟疑地往嘴里送。她却忽然止住他,献宝一样挤出番茄酱来。

那薯条因为冷了,其实并不好吃。可他一口一口吃下,看着她笑了:“好吃。”

“我也觉得好吃。”她笑得眼睛弯弯的,“等我将来赚了钱,请你去吃。”

那时的童言无忌,以为一切都不会变。可后来肯德基越开越多,特意去吃的时候却越来越少。大多是加班后,买了匆匆咬一口。味道没有变,却再也尝不出过去的心情。

三中考试需要推荐资格,名额给了他。她气馁,却又替他打气:“你加油!不要给学校丢脸。”

考试在周末。周五夜里她睡不着,趴在窗台上看星星。父亲走进来,语调克制地问她:“复习得怎么样了?”

她明天也要考试,是另一所学校,同三中隔了一条江。她兴致不高,嗯了一声,父亲笑起来:“三中可不是那么好考的。”

她瞪大眼,不可思议的样子。父亲又说:“你和小烨一起,我才放心。”

到了这时她才知道,父亲给她掏了很大一笔钱,算是买来了考试资格。她开心得不行,第二天跑去和他说。他走出来时眼睛红红的,听完她说,微微笑了一下说:“你要加油。”

“你还没准备好吗?爸爸说开车送我们一起去。”

“我不去了,”他说,“阿婆清晨高血压犯了,我要在家守着她。”

她着急起来:“哎呀,那不要爸爸送了,让他留下看着阿婆,我们俩坐公交车去。”

可他摇了摇头,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牵起她的手握了握:“阿釉,替我那份一起加油吧。”

那天考试她用了一百二十分的劲,出来时父亲载着她往医院去。她有点不明白,心里却隐隐有了猜测。下车前,父亲对她说:“你多劝一劝小烨……”

病房里没有他的影子,她在安全通道里找到他。门半开着,光从走廊里洒进楼梯。他坐在台阶上,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想了想小声说:“数学最后一道题我没有写出来……你以前教过我用二元一次方程组的,可我忘了。”

“我太笨了,大概也考不上了。我爸说,八中也不错的……”

“阿釉,”他打断她,轻声说,“阿婆她去世了。”

她猛地停住,忘了怎么说话。反应过来时,已经抱住了他。说是抱并不准确,实际上两个人像是小兽,紧紧地相互依偎。

“早上她替我热了牛奶和鸡蛋……让我好好考试。她提到我父母,说他们是为了我才不在了……我听得不耐烦,顶撞了她,她被我气得头晕,就去屋里休息了。”

像是时光回到那一刻,他自知不对,心里也生了几分埋怨。他一岁时一天夜里发了高烧,父母带他去医院,路上遇到车祸。只有他活下来,被阿婆带着回来故乡艰难抚养。所以他要听话、懂事、争气。

所以他从来没有体会过什么是撒娇同任性。

他决定不去考试,是赌气,也是担心阿婆。他把洒了一地的牛奶擦干净,又给姜花换了水。屋里的阿婆总也不醒,他走过去,轻轻地碰了碰。阿婆的手落下来,干枯的腕子上戴着碧绿的镯子,是她戴了一辈子的老伴儿。

“如果我当时送她去医院,也许她就不会死了。”

她听不下去,抱住他放声大哭。他却没哭,还在喃喃:“我很后悔,我该去考试的。”

4

阿婆的葬礼由父亲帮忙操办。

那天下着细雨,山城蒙了水雾。他走在送葬队伍的前面,手里捧着黑白的照片。她跟在后面,看着他消瘦的背影。

他像是陡然长大了,因为垂着头,肩胛骨突兀地支起衣服。她父亲怕他有事,一直站在他身边,可他自始至终没哭,很有条理地按着流程,将阿婆送走。

遗体进焚烧炉时,她站在一边,牵着他的手不敢松开。他就那么望着,唇抿得紧紧的,面无表情地说:“阿釉,我再也没有亲人了。”

她哭起来:“你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可他又摇了摇头,一颗泪顺着眼角滚下来,流到腮边,凝固了,像是人生忽然走到了冬日。

成绩出来时人人都吃了一惊,她竟然考上了。父亲印了横幅拉在火锅店门口:热烈庆祝姜釉考取三中。

她捂着脸走过去,和他抱怨:“爸爸简直高兴坏了。”

他只是笑,替她把亂了的头发别在耳后。她有点沮丧,因为无论如何耍宝卖乖,他都不肯开心。他去了八中,免了全部的学杂费。校长亲自特批,只要他中招考进全市前五,还有一笔不菲的奖金。

十八梯的房子,她父亲替他续了三年的租金。他知道后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又写了借据:“等我念大学时,会还给您的。”

父亲私下同她讲:“他是个好孩子。我如果不收下欠条,他肯定不会接受的。”

他就是这样,哪怕是好意,也不肯平白受人家的恩惠。他背脊挺得笔直,似乎一辈子也只有在阿婆送葬时曾经伛偻。

她常去替他做饭。小姑娘一本正经站在灶台前,袖子挽得高高的,很有派头地问他:“想吃什么?”

不过她只会下面条,偷拿店里切好的牛肉和底料,兑上水炖一炖。面条一点嚼劲都没有,他却吃得干净。她坐一边看着他,小声说:“不然你就和我回家吃嘛,爸爸做的饭好吃多了。”

她到了青春期开始长痘痘,过去热爱的辣椒不敢多吃。可他却学会了吃辣,眼都不眨一下。他渐渐像个正宗的重庆人,可她却记得,他过去喜欢吃甜食。阿婆会做江南的点心,小小的青团,点了红色的印迹。好看得像一件艺术品。

可再也没有人替他做了,也没有人在下雨的夜里替他烘干衣服。人生不过走了十几年,可他的甜,也只剩下一点。

他看着她,像看着很珍贵的东西。珍而重之,连一声重话都不敢说。

吃完饭两人趴在桌上写作业。她把不会的题画出来,他就替她讲解。为着省电,屋里只开了一盏灯。他把灯推到她面前,照出小小一片影。她忽然抬起头来,看着他傻乎乎地笑,同他讲:“等以后,我们把这间屋子买下来吧。”

吊脚楼一年到头阳光稀少,坐在屋里像是淹没于深海。这样的地方,逃离还来不及。可她说了,他却了然于心:“好啊,买下来。”

买下来,他们一直在一起。

5

阿婆曾经有愿望,希望自己死后可以葬入祖坟。

初中毕业的暑假,姜釉陪他着坐上了开往那片山村的列车。

阿婆是川西人,年少去了姑苏。如今回来,也不过一捧灰。群山环抱间,世界像是小小的摇篮。请来的人挖好了坟茔,他将骨灰盒小心翼翼地放进去,跪地叩长头。

她在一边,陪着他跪下。他仍是平静的样子,看着她担忧的目光,甚至还笑了一下。她牵住他的手指,心里有很多的心疼,却又无能为力。

他们住在镇上唯一的招待所里。逼仄的卫生间里,他坐在小凳上,弯着腰替她洗上衣。

她脚上走出水泡,一瘸一拐地过去说:“别洗了,还不累呀。”

“你先睡吧。晾干了你明天还能穿。”

她躺在单人床上,听着他搓洗衣服的声音,渐渐睡着了。被叫醒时,她呆呆地望着他。他拍了拍她的脸颊说:“快点起来。”

“怎么了?”

他匆忙地俯下身,将鞋子套在她脚上,拽着她往外走:“地震了。”

那时的他们还不知道,这场地震多么残酷。震中离他们不过三十里,信号中断、山路崩塌。他们被困住,只能随着人群前往空地。

山里的夜,风总是冷的。两人靠在一起,他察觉到她的颤抖,用背脊替她挡住刮来的风。许久,她又一次睡着了。他想要松开手,替她找件衣服。可她猛地睁开眼,拽着他的手说:“韦烨,你不要走!”

她大大的眼看着他,里面盛满恐惧。他重新握住她的手,保证说:“我不会走的。”

天边露出鱼肚白,他担忧地抚着她的额头,触手是滚烫的。旁边的阿婶说:“这么烫,不吃药要烧傻了。”

可哪里有药呢?这里的人看病,需要走上十几里的山路,去最近的小城。人类在天灾面前,是如此渺小。他替她找来水,焐在胸口暖得有了温度,才小心地喂给她。她烧得神志不清,嘟哝着他的名字,便又没有了声响。

有许多人在哭,哭被埋在废墟里的亲人。许多的乌鸦从天空掠过,像是黑色的云彩。他将她背在身上朝外走去,有人问他:“你去哪?”

他平静地回答:“我要出去,带阿釉看医生。”

那一年他只有十四岁,身量未成,瘦得有些局促。天慢慢亮透了,将满目的疮痍暴露得清晰残忍。她把头伏在他的颈边,肌肤滚烫,唇也因为缺水而干裂。

“韦烨……”她断断续续说,“我会死吗?”

“不会。”

“如果我死了……你就把我埋在阿婆旁边……你来祭拜时,我就能看到你了……”

她说完,他破天荒地发了火:“闭嘴!”

他不想听她说这些。如果她有事,那要他怎么办?

她的手缓缓地抬起来,在他的脸颊上,拈起一颗泪:“我逗你玩的,我不会死,你别难过。”

那条山路,寻常走也崎岖。如今滚石遍地,树木腰折,狼藉到了极点。他背着她走了三个多小时,前路被一株古树阻断。他力竭,翻不过去,只能绝望地跪坐在地上,抱着她,在这样一片肮脏凌乱的地方,无声地大哭。

“阿釉,”他哀求说,“你一定要挺住。我算过了,再走两个小时,我们就可以走出去了。”

她在他怀里,小声说:“我相信你。”

“你不要睡……”

“可我好困呀。”

他不准她闭上眼,要她一直看着自己。他从没有这样不讲理,像是把一生的脾气都在这一刻发作出来。她想笑,可是实在没有力气。

失去意识前,她还在想,要是她醒不过来了,他要怎么办?

6

她再次醒来,是在两天后。

屋子里烧着火,她整个人都懒洋洋的,像是睡得太饱,反而提不起劲儿。她正想下床,有人推门进来,看她醒了,连忙说:“别下来,你的鞋子丢了,光脚下地又要生病。”

“韦烨呢?”

“他替你煮粥去了。”

她有点害怕,蜷缩起来。那人看出来了,转头又出去。过了一会儿,门再一次被推开,他冲进来,一把将她抱住:“阿釉,你终于醒了!”

他抱她很紧,勒得她有点疼。可她咧嘴笑起来:“韦烨,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了。”

她吃了退烧药,又活蹦乱跳,追着他一定要报恩。怎么报不晓得,老陈提议说:“以身相许啊。戏文里都是这样唱的。”

老陈就是把他们捡回来的男人。他在这里当护林员,实际是为了保护只在这里才能生长的一种兰花。

老陈长得五大三粗,她本来有点害怕。可吃了他烤的野兔后,“惊为天人”,立刻同老陈成了忘年交。

夜里,三个人一起坐在门口。老陈摘了一碗野莓子,她吃了一颗,被酸得脸皱成一团。老陈嘲笑她:“嘴皮子太嫩,吃不得酸苦,只能享福咯。”

“那你就是只爱吃苦?”

“可不是嘛。”老陈说,“我放着城里的工作不干,跑来这里当护林员,不就是只爱吃苦?”

老陈学的是金融专业,当初在北京年薪五十多萬。可他从小痴迷植物,听说这里有珍稀物种,千里迢迢来了,一待就是二十多年。

他们俩聊天时,韦烨挑出红润饱满的莓子。她张开嘴,他就放进她口中。老陈啧啧:“瞧小烨贤惠的样子,跟个小媳妇一样。”

她莫名有点脸红,齿向下咬。果汁炸开,像是整个姹紫嫣红的春天都囊括在了嘴里。

路在第三天被打通了。解放军步行着进入灾区,通知直升机将他们两个接走。

她有点舍不得,看着老陈一步一回头。老陈笑着冲她摆手:“赶紧走吧,你爸肯定担心坏了。”

“老陈。”她冲他说,“我会回来看你的!”

老陈没说话,笑着望着他们坐上直升机。螺旋桨刮起巨浪,尘土飞扬间,老陈仍站在那里。

她有些伤心,靠在他肩头。他忽然说:“有时间,我们再回来这里。”

“嗯。”她说,“等高考结束,我们来陪着老陈。”

回去之后才知道,这一场地震究竟有多么严重。

他们活下来,实在是太过幸运。听说他背着她走在路上时,镇里一场余震,又埋葬了不少人。

父亲带着他们去乐山拜佛,捐了大笔的香油钱,说是替他们积德行善。她有点无语,咂舌说:“还不如捐给灾区呢。”

他拉住她,小声道:“姜叔叔也给灾区捐了,阿釉,你不要总误会他。”

进入青春期后,她就变得有些叛逆,同父亲的关系不好不坏。闻言她不再说话,应该是生气了。他拿她没办法,把替她买的香囊给她:“送你的。”

她气鼓鼓地接过来,从里面倒出一把红色的珠子,那珠子带着香气,珠圆玉润。他介绍说:“这是红豆,也叫相思豆。”

“此物最相思?”

她说完觉得不对,脸红透了,转头跑下台阶。他看着她扎在脑后的马尾一甩一甩,忍不住就笑了起来。

7

高中三年过得波澜不兴。

高考成绩出来时,他成了状元。父亲带他们俩出去吃饭,总有招生办的找来,劝他说:“你来我们学校,全额奖学金!”

父亲笑得嘴都合不上,叮嘱他:“千万不要为了奖学金去不喜欢的学校。学费我替你出,你以后还我就好。”

吃完饭分别时,他对着父亲鞠了一躬。月光下,他的背影是高挑消瘦的。她望着他,忍不住想,他这是第二次冲爸爸鞠躬了。似乎每一次都是为了钱,因为人活在世上,永远庸俗,永远离不开钱。

只有一个地方是个例外。

老陈还是那么高大,头剃光了,更像个土匪。她跑过去要和老陈拥抱,老陈躲开了:“你也是大姑娘了,男女授受不亲。”

她哈哈大笑:“我都能当你女儿了。”

那顿饭是老陈亲自做的,小鸡炖蘑菇。他大刀阔斧地切肉,丢进锅里,翻炒了两下忽然皱了皱眉说:“小烨,来,你来颠颠这勺子,看沉不沉。”

韦烨上前接过老陈的位子,问老陈:“你还好吗?”

老陈不回答,往锅里撒了盐,一遍过后,又撒了一遍。姜釉从外面进来,臭美地给自己头上簪了好多花:“花都开了,真好看啊。”

“我辛辛苦苦养的,你都给我祸害光了。”

像是找到了借口,老陈过去,和她嘻嘻哈哈地玩闹。他站在灶台前,炉火熏得眉眼都是热的。他想到老陈刚刚皱起的眉头,尝了尝锅里的菜,果然咸得让人受不住。

吃完饭,三个人都抱着茶缸喝水。

月亮挂在树梢,被风一吹像是粉雕玉琢的珍珠。姜釉吃得最多,头靠在扶手上抱怨:“盐放得太多了,齁嗓子。”

老陈打圆场:“那你还吃了那么多。”

“我这不是怕浪费吗?”

月光像是酒,熏得人醉了。韦烨望着姜釉的侧脸,看到细细的白色绒毛,像是一朵小小的蒲公英。

记忆里再也没有这样好的时光了。老陈在,她也在。三个人谈天说地,似乎无所不能。

夜深了,她蜷缩在椅子上睡着。他抱着她往屋里走,老陈没帮忙,束手站在一边。他把她安顿好,这才又走回去坐下。

老陈拿了两个杯子,满上了酒。月光里,白水晶似得。

“你小子看出来了吧。”

老陈问他,他点点头,老陈就笑了:“就你机灵,那丫头要是有你一半聪明,我也不用一直担心了。”

“是什么病?”

“肝癌,晚期咯。”

老陈像是说着别人的事,语调还是轻松的。他坐在那里,手在膝头渐渐握紧。许久,问老陈:“不再去医院看一看吗?如果是钱的问题,我可以打工赚钱给你看病……”

“傻小子啊。”老陈呷了口酒,“不是钱的问题,是命。我的命到头了,早一天晚一天,又有什么区别?我只有一件事要求你,你替我发招聘启事。我愿意拿出我全部的积蓄,雇人替我守着那一片兰花。”

他嗯了一声,垂着头不说话。老陈把酒推过去:“喝一口吧,你也是个男子汉了,小烨,可惜我不能看着你和阿釉结婚。”

他说不出话来,一口把酒饮尽了。那酒这样苦,像是他十多年零落的人生。爱他的人、他爱的人,到底都要离开。

他握得越紧,丢得越多。越用力,结局越悲伤。

八月的一个早晨,老陈的兰花开了。

这花是第一次开。老陈侍弄了十多年,却被来散步的他们俩抢先看到了。

她倒抽一口凉气,转身往后跑。他跟在后面,问她:“你去哪?”

“我去告诉老陈——”她说,“他的花开了!”

推开门时,她喘着气站定。庭院里寂静无声,她走进去,看到老陈伏在桌上。

他像是睡熟了,连她进来了都不晓得。她心里生了恐惧,小声叫他:“老陈。”

身后的韦烨赶过来,看到了,猛地拽住她,要把她拽出房去。她呆呆地任他拽着,半晌明白过来,扭着身子说:“你的花开了!老陈!你起来看一看啊!”

韦烨抱住她,她挣扎着,两人一起跪坐在门槛上。

日光自门前分割,屋内是全然的黑,屋外细雨朦胧。老陈喝了一半的酒还放在角落,洗好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头。

她倒抽一口凉气,终于放声大哭。他抱着她,不要她再去看。自己卻紧紧地望着老陈,想要最后看一看他的模样。

8

他们替老陈办了丧事,火化后,把他埋在了阿婆的墓旁。

他发了广告,用老陈全部的积蓄,加上自己攒了这么多年的钱,招新的护林员。她总守在电话边,夜深了也不肯回床上睡。一次她趴在桌上睡着了,半夜猛地醒过来,打电话同他讲:“我做梦梦到有人来应征……”

他不知怎么安慰她,她却已经调整好情绪:“不说了,万一有人打电话进来会占线的。”

她就这么盼着,直到快开学,也没等到一通电话。她考得也很好,和他一起填报了北京的学校。收拾东西时,她很沮丧说:“我真没用……老陈最后的愿望我都实现不了。”

“这不是你的错。”

老陈这一生太浪漫了。

他把生命奉献给一片不曾开花的植物,最盛大的花期,却是为了迎接他生命的落幕。这世上很少有人能这样了,不慕荣利地奉献自己,在这样外人看来毫无疑义的事情上挥霍自己的人生。

他替她把行李放好。她坐在床边,带着哭腔叫他:“韦烨,人为什么总会无能为力?”

他回答不上来,只是说:“别担心了,这件事我会处理的。”

她总是无条件地信任他,听他这样讲,竟真的有些安心。他们买了火车票,位置挨在一起,打算一起去北京。

她第一次离家这样远,满心都是激动。到了车站,她牵着他的手,从人群里挤过去。他看着她,眼睛都不舍得眨一眨。她察觉到了,有点害羞:“怎么了?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不是,”他说,“我只是忽然发现,你已经长成个大姑娘了。”

她已经长成了大姑娘,亭亭玉立,有花一样的容貌。他把她放在心尖上,只觉得看不够,哪怕只能多看一眼,也是好的。

上车时,人都挤着往前走。他在后面,一把把她推了上去。她跑到位置上,对着窗外的他说:“你快上来呀。”

他没动,望着她不说话。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有些着急:“韦烨,你怎么还不上来呀?”

“阿釉,”他回答,“我不去北京了。”

“为什么?”她糊涂了,“你不上学了吗?”

“我办了休学手续。我要先去老陈那里,替他守着那片兰花,等招到人替我,再去上学。”

列车员吹响了口哨,走廊上站满了人。她想挤出去,到了门口时,门却已经合上了。她拍打着门,对着他大喊:“不行!韦烨,你先上来!”

“阿釉,听话。”他对着她笑了笑,“相信我,我很快就会去找你的。”

列车终于开动了,她在门后,可置信地望着他。他跑了两步,想要追上她,却只是克制地停下。

他想起那一年,他背着她,觉得走投无路时,却被人拉了起来。

拉他的人长得五大三粗,灌了他一口水说:“小伙子撑住了,我这就带你们回家。”

他已经很久没有家了。除了她,老陈就是他仅有的亲人。

车站里空荡荡的,他站在那里。直到再也看不到那列火车了,才转身离开。

9

2016年,十八梯正式被拆除。同样是在这一年,国际动植物保护组织发布声明,在四川境内发现了新的兰花物种,为此将要设立保护区。

这一年,距离韦烨离开,已经过去了近十年。

十年里,他依照着老陈的遗愿,在这片人烟罕至的森林里,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老陈的兰花。

日复一日,像是永远不知疲倦。

而在山城里,在十八梯下,姜釉站在那里。

吊脚楼、青石阶碎了一地。风有点冷,她抱紧手臂刚要转身,却忽然顿住。

远处有一点亮光,一闪一闪的,周而复始,永不疲倦地诉说着什么。

记忆回到那一年,小小的她靠在窗边。隔壁的灯一明一暗,是独属于他们两个的暗号。

人生里再也没有跑过这样快,她努力向上奔跑,心脏跳得快要蹦出胸腔。最远的那一级台阶上,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手电筒,向着她打着暗语。

他变了很多,又像是没有变,向着她张开手臂微笑着说:“阿釉,我回来了。”

她不敢上前,颤抖着唇问他:“你不走了?”

“不走了,那里成了保护区,有专家带队保护。答应老陈的,我做到了。”

他的手臂还张开着,怀抱迎向她,似乎永远不会被时光击垮。她终于走完最后一步,扑入他怀中,放声大哭。

思念原来是这般模样。

伤心、胆怯与失望凝固成琥珀,开出花朵。千树万树,花开成海。

那一年重庆下了雪,覆盖过十年的思念,那是爱情最开始的地方。

编辑/爱丽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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