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枝向暖

别枝

哲雅把手慢慢伸进水里,腊月里的深井水,冰凉冰凉的,冻得她一个哆嗦。

夜里下了好大的雪,整个络城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哲雅半夜惊醒的时候,才发现挂在腊梅树旁的那些衣裳忘了收下来,都给雪打湿了。谢家新添的小儿子,身体虚弱得紧,穿了落了雪的衣裤又要害病的。哲雅只得从床上爬起来,踢踏趿拉着鞋子冲进雪里,将那几件衣裳救回来草草洗了,又晾在了暖房里面。

再躺上床时,她便打了个喷嚏,第二日果真就发了热,。谢太太来看她,让她这几日先别做事了,好好养着,还说她比刚来时瘦了一圈。

可是,若是没有谢家收留,或许她早就在路边给人打黑枪了。哲雅近几日总是辗转反侧,她想,受人恩惠,不报便罢了,再给人家添些无端的是非,就是当真没有良心了,等病好了,就向谢太太告辞吧。

只是,她忘了,老天爷在碰上她时,总是要错上一步的。

哲雅被谢太太叫起来带到正厅时,还是晕晕乎乎的,。

谢家忙着年节和儿子的满月宴,抽不出空来照看哲雅,她一个人躺着,过了三四日了也不见好。

来的人她看着很眼生,可她晓得是谁派来的,。她一想到那个名字,浑身最后一点力气也像是没有了。

谢先生问她:“这位林垌来的先生说是你家里人,是真的吗?”话毕还小声告诉她不要怕。

谢先生显然是不大相信他来人的说辞,因为他始终记得哲雅被捡回来的时候,落魄的得简直像个逃难来的叫花子。她那时候汉话都说不利索,问了好半天,才说自己原本是络城人,从小跟着父亲在琴乃長大的。彼时谢太太肚子已经七个月了,想到家里确实也缺个人手,又看她年纪小,便发了善心留她下来。他依稀记得她说过自己还有个弟弟,再没再有其他亲人的。

可被问到的时候,她没怎么犹豫就说了是。

直到哲雅被带走了,谢先生还是理不清头绪,他脑子里一直在想哲雅最后说的那声“是”,声音低低的,蔫蔫的样子,。他后悔了,想要追出去,却发现他们已经走了半日了。

哲雅没有想到,再见到程谙然,会是这样快。

他倒还是那副样子,一身灰蓝色的长衫,架着副金丝框眼镜,本该是长途跋涉来的,却看不出半点风尘仆仆的样子,怎么看都是个儒雅的读书人。

她被带到他跟前时,整个人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他坐在高脚椅上喝茶,脸上挂着不冷不热的笑,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始终不冷不热的。

他就这样不冷不热地问她:“三个月,逃得够远的?”是用琴乃话说的。

哲雅没有答应,他拿出烟来点上,是书斋里的老先生用的那种烟斗,。他吸了一口,又道:“杀人抵命,方哲雅,你阿爸自己忘本忘得干净就罢了,这道理倒也不记得教一教你?”

杀人抵命,这样的道理她怎么会不懂?只是她不晓得道理是这样算的,程谙然那里的命是命,她这里的命就不是命了。

她消沉的模样却一下子激怒了程谙然,他猛地抬起她的下巴来:“说起来,你的那个好弟弟呢?怎么,丢下你,自己逃走了?”

“你,你放过他,所有事都算在我头上——”

他是惯会踩人要害的,时至今日,她怎么会猜不到自己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只是,她不想再逃了,她一看见他,就不想再逃了。

她只能伸手拉住他的衣袖,说:“求求你。”她眼前开始变得模糊,“谙然哥哥。”

最后一个字,散在了程谙然怀里。

程谙然下意识地接住她,抱着她坐在冬日的梨花木地板上,就这样坐了许久,才慌慌张张地用手覆在她烧得烫手的额头上。

她的脸好像又小了点,他一只手就要盖住她大半张脸了。他想起方才触及她颈间时残留的热意,她就那样投怀送抱一样地倒在他身上,瘦瘦的,小小的。

程谙然想,她也是烧得糊涂了,说话才会这样颠三倒四的。像哲雅这样在草原长大的姑娘,说话做事都该比男子还要刚毅坚强,怎么会如此委曲求全。

只是,无论他怎么回忆,都想不出哲雅何时对他说过什么重话,。她好像一直都是很软弱的,软弱得不像是她。

他一下子清醒过来,把手松开站起身,叫阿棋进来请医生。

他回头时正看见半开的玻璃窗户,不远处的教堂背面种了一大片爬山虎。寒风里的夕阳倒是热烈的,洒在波光流转的五色玻璃窗上,称衬得那些还未发芽的干枝丫愈发枯败了。

程谙然看了一眼,才想起来又是冬天了。

程谙然十四岁的时候,第一次到琴乃。

那年风声紧得很,生意不好做。林垌的好些人都跟着祖上的脚步,举家往西走,希望在那广袤无垠的大草原里能够谋到一条生路。

路途漫漫,其间艰难,恐怕只有亲身经历方能知晓。

程谙然却不觉得艰难,毕竟程家有的是钱。在战争中颠沛流离的买卖人固然不少,却不包括他。

他和住他对门的章家的小少爷章维知,两个半大小子盘下了整个马队,浩浩荡荡地一路向西。那时候他只觉得草原的天地,一眼望过去,干净的得都不像是真的。

哲雅就是那个时候见到的程谙然,。她在夕阳下勒住马缰的那一瞬,看见少年被风带起的墨蓝色长袍,他的脸上浮着一层柔和的光晕,微微抬起下颌巴看她。

哲雅便笑了,她在马背上朗声说问:“是林垌来的程先生和章先生吗?我是哲雅,父亲让我来接你们。”她不会说汉话,这句话是用琴乃话说的,她觉得程谙然大抵是听不懂的,于是一边说还一边打着手势。

程谙然微微挑起眉,用纯正的琴乃话和她道:“哲雅?你难道不应该叫娜仁么吗?”

她不懂,愣愣地看着他,他却只笑了笑,随即跨马而去,身后留下一道飞扬的尘埃。

程谙然再一次来草原,是在八年以后了。

对于这样一个万古不变的大草原来说,八年,就像瑙日布湖面上结着的那一层薄薄的冰,你永远不知道冰下流淌着的是翻滚了几千年的寒水。endprint

恐怕唯一变的就是时节。

八年前,还是初春的伴傍晚,程谙然作为方家请来的客人来到了琴乃,。八年后,却是在冬日的早晨,方家的男主人死了,家产都散尽了,他是来收回他的东西的。

章维知让人翻遍了那些破破烂烂,最后还是在马厩里找到哲雅的,。她白着一张小脸蹲在角落,手指抓在乌兰的鬃毛上,哆哆嗦嗦的,给章维之心疼的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他像哄小孩子一样把哲雅揽进白斗篷里,捏着嗓子说:“章哥哥来找你了,别怕别怕。”

哲雅却没有流眼泪,她睁大眼睛看着章维知,小声说:“章先生,我阿弟不见了,你帮我找找他好不好?”

章维知转过头看程谙然,哲雅也下意识地看他,可他正靠着马背抽烟,抽完以后便头也不回就地走了。

哲雅跟着章维知回林垌以后,很久都没有去程家,。因为章维知一直憋着气,骂程谙然脾气太差——哲雅原本死活不肯离开琴乃,章维知却觉得哲雅本来就不是在琴乃土生土长的,现在当家的也死了,她一个小姑娘在那儿怎么想也活不下去,就哄她说跟他们回林垌就帮她找弟弟。哲雅还很犹豫,坐在一边的程谙然却忽然发脾气了,冷嘲热讽地问章维知还想不想回去了,吓得哲雅很紧张地绞着手指,不敢说话了。

哲雅再到程家去,是因为章维知告诉她,乌兰病了。

乌兰是哲雅从小养大的混血马,一身枣红色的皮毛油亮亮的,很漂亮。程谙然去琴乃的时候把它也带了回来,哲雅总是担心它被卖掉,隔两天都要旁敲侧击地和向章维知打听它。

可它生病了,背上的毛也不如从前光滑了,哲雅不知道它为什么不高兴,觉得它水亮的大眼睛像是要流下泪来了。

她满面愁容地摸着它的头,忽然有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指节分明的,。她回过头,看见程谙然背对着日光,面无表情地拿着草来喂乌兰。

她结结巴巴地喊他程先生,他瞥她一眼,宽慰道:“这马刚到林峒,有些水土不服,它年纪又大了,过些时候就会好些。”

哲雅乖乖地点头,。她不知道为什么,程谙然和她说话的时候总是会用琴乃话,。他板着脸的样子虽然还是让她有点怕,但她能和他说话了,脸上的表情也放松了,露出左脸颊上深深的酒窝来,随着说话一动一动的。

程谙然看着她,忽然问:“要不要和我去马场?”

哲雅没有想到,他说的马场是那样大,。她骑在马上回头看他,长发被风卷得飞扬起来,像是回到了草原那样兴奋,她指着天边的火烧云大声喊:“谙然哥哥,你看啊!”

很多年以后,程谙然还是清楚地记得那一天,因为那是他记忆里仅有的几次,对她露出温柔的深情。

临近春天的时候,章维知终于消气了,带着哲雅去拜访程家。

程谙然却出门去了,是余锦芮招待的他们,。哲雅局促地坐在椅子上听他们寒暄,过了好一阵子才听明白一些,手一抖就把茶杯碰倒了。

余锦芮赶紧掏出帕子要帮她擦,她恍恍惚惚地,用那调子奇怪的汉话轻声问她:“您是,程先生的,太太?”

余锦芮听懂了,笑意温和地告诉她:“是啊。”

余锦芮那天正穿着绣着有青绿色花草纹的锦缎旗袍,配着耳边摇曳的翡翠耳坠,。哲雅低下头看自己小麦色的,干瘦干瘦的手腕,看了好一会儿,就把手缩回袖子里了。

晚些时候章维知有事情出门了,只留下哲雅在程家吃晚饭,余锦芮看她总是闷闷的,便和她开玩笑:“维知上回来找爷的时候,笑得可开心了,我就来和你打听打听,什么时候能喝上你们的喜酒呢?”哲雅还陷在方才的无措中,还是一副茫然的样子,她便了然地道:,“看来维知是要给你留个惊喜。”

一月前,章维知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小姐不幸害病死了,章維知喟叹扼腕的同时,也感念自己终获自由之身,他来找程谙然,说自己打算娶哲雅。章维知在家里排位最小,老太爷过了以后,上头有大哥顶着,老太太也管不了他,丢掉了婚约的枷锁,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匹驰骋的野马。

程谙然拿着本书翻了翻,他这日话有些少,只说了一句:“随你便。”

章维知对哲雅是有恩的,可是这种事情,她想,还是趁早跟他讲清楚为好。

后来她才明白,世间的事,往往都是阴差阳错的。她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章维知就来告诉她,她弟弟找到了。

“阿姐!”

哲雅看着失踪许久的祁惠,虽然落魄了些,好歹人还是好好的,两个人抱在一起泣不成声。

等到两人独处的时候,祁惠却悲愤交加地与哲雅说:“阿姐,我们一定要给阿爸报仇啊!”

“你说什么?”

她听了好久才明白,原来祁惠这些日子一直待在琴乃一个世叔那里,那位世叔暗地里告诉他,他们阿爸出事并不只是因为自己经营不当,。他便自己到处去查,查了许久,终于有了结果。

“是程谙然!阿爸的生意出事,都是因为程谙然在背地里害他!要不是他这个小人作祟,阿爸也不会急火攻心死了!阿姐,我们一定要杀了程谙然给阿爸报仇!”

怎么会呢?

弟弟的话都在她耳边模糊了,可她心里却有个意识在不停地为程谙然开脱,告诉她:这不是真的,是祁惠搞错了。

夏日的月亮凉悠悠地挂着,哲雅站在被月光浸润的桌案前,浑身都是冰凉的。

程谙然就坐在那张方椅上,手里的钢笔还在指尖转个不停,嘴角又带着那不冷不热的笑,他点头道:“你都知道了——那也好。”

她却像是做梦一样的问:“为什么?”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他便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一样的,笑得连烟斗都叼不住了,末了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我是个商人,趋名逐利,天经地义。”

那晚之后来的事,哲雅都记不太清楚了,。

她下了好大的决心去找程谙然问清楚,即便这可能暴露了祁惠的计划,她也要问个明白。只是她得到那样的答复,仍是不敢置信一样,。endprint

她从来都忘了,程谙然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何时是个良善之人。

她就那样浑浑噩噩地过了十天,后来章维知要她暂住程家以便接她过门,再之后的事,她便更加记得混乱不堪了。她只晓得,她阿弟伏击了程谙然的汽车,只是本来该坐在车里的程谙然却不见了,倒在血泊中的,是章维知。

哲雅还来不及从那一片血红中辨别出那人的脸,便陷入了无尽的逃亡之中。

整整一个月,她和阿弟四处奔走,可是走到哪里却都逃不过。

后来的有一天,她像是在模糊的人影中看见了程谙然的脸,。那天她受了极严重的伤,那天之后就和阿弟走散了,。她倒在谢家的后门前,把自己缩成一团,不晓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原以为程家虽然家大业大,也不是只手遮天的。

她还记得小的时候,还在草原的时候,她生病了,阿爸就会把乌兰牵到她身边来,她蹭着乌兰的脑袋,生什么病都会觉得好一些。可她又昏昏沉沉地想起来,乌兰再也不在了,她看过它没多久它就死了,。

她见乌兰最后一面的时候,程谙然还告诉她:“人都是要死的,何况是马呢。”

原来他们的命,在他心里根本什么都不算。他从来就没有放在心上,更加谈不上不在乎了。

是她看错了,程谙然本来就是这样心狠手辣。

寒风猎猎,屋外又下雪了。

哲雅满脸通红地躺在床上,烧得都说不出话来了。

她像个阶下囚一样,被程谙然带着回了林垌。只是一路上她的病得反反复复的,后来找的洋医生叹息又叹息,说是烧坏了神经,以后她大概再也发不出声来了。

程谙然垂着眼睛在一旁听了医生的话,淡淡地“嗯”了一声。哲雅汉话讲的得不好听,所以平时本来就话少,这么着,以后干脆便都不用再说了。

可程谙然还依稀记得她昏倒前叫的那声“谙然哥哥”,像是在他耳边只对他一个人说的悄悄话。

她统共也没这样唤过他几次,可这却是她说的最好听的一句汉话了。只是,以后,他是再也听不到了。

冬天快要过去的时候,他们终于回到了林垌。哲雅以为程谙然不久便要来找她算账,可他却再也没有来见她了。

倒是余锦芮偷偷去瞧了她好几次。她坐在哲雅床边,一边给她削苹果,一边宽慰她:“等过几天爷气消了,你去给他说几句软话,爷就会放你出来的,你不要担心。”把苹果放在哲雅手上的时候,她眼圈忽然又红了,偏过头去哽咽,“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这样了呢。”

余锦芮一向是副好心肠,对谁都很心软,哲雅却还记得自己以前的那些心思,不晓得她为什么对她自己好,。她又不能讲话了,于是每次余锦芮她来,她都显得很紧张。

余锦芮就更加心疼了,过了好久才将她安抚地得好了一些。

有一次,余锦芮再来看她的时候,哲雅给她又比划又写的,告诉她自己想去章维知墓前祭奠一下,。余锦芮纠结了好几天,才答应偷偷带她去。

哲雅坐在章维知的墓前,觉得她这一生最对不住的人就是章维知了,他对她这样好,她却反过来害了他的命,。程谙然对她说的“杀人抵命”,倒一点也没错。只是,她不知道他为何还不来取她的命。

这件事被发现以后,程谙然发了好大的脾气。

他破天荒地来哲雅住的偏院告诉她:“以后都不许再去了。”他看哲雅又是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忍不住说出更难听的话来让她难过,“像你这样的女人,是不是惯会害人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现在晓得想他了?我告诉你,你也不配想着他!”

过了那天,程谙然倒是隔三差五地会去偏院坐一坐,。

从前哲雅和他独处的时候也都很怕他,那样笨拙的,小心翼翼的样子,程谙然是十分瞧不上眼的。而現在她也说不出话来了,两人就这样无声地相对而坐,两厢无话,让程谙然无故想起戏文里那句“亦只貌合神离耳”。

这么着也到春天了,小雨那天程谙然出门去谈生意,恍然间看见偏院的爬山虎像是要发芽了,露出点嫩绿的颜色,。他撑起黑色的折叠伞,透过蒙蒙细雨看着那一点绿,总觉得还不够似得的。

他谈这桩生意兜转了几天,转了好多个地方,却也没得一个好结果,。管家帮程谙然提着行李箱走进厅门,见他拧着眉心闭着眼睛,小声问他要不要给他冲一杯咖啡。

却不曾承想到有不速之客已经坐在了厅上,管家认了好一会儿,才想起那是络城的那位谢先生。

谢先生也是觉得很不好意思,支支吾吾地表明了来意,眉间的担忧之情倒是显而易见的。

管家眼风里瞟见程谙然,他在人前从来都是谈笑自若,这次却一反常态地一直冷着脸,他。管家吃不准他是生气了,还是只是夙夜操劳累了。

这之后程谙然又是好多天没去偏院,哲雅不知道他是怎么了,可但他一直都是这样喜怒无常的,她也猜不透他的心思,。可是,到了夜里,他却突然又出现在了她面前。

他像是喝了很多的酒,一身墨色的对襟衫,酒气和着他热热的呼吸喷在哲雅脸上,。他站的得离她太近了,她有些害怕地想推开他,他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他笑了一声,声音有点哑哑的:“这么怕我?”

他像是没看见她眼中的惊恐似的,凑到她耳边说:“今天是清明。”又说,“我去看维知了,。他那么喜欢热闹的,现在却一个人待在那种冷冰冰的地方,肯定很烦闷,我就陪他喝了两杯酒。”

他看哲雅低头听他说话的样子,忽然就松开了手,扳过她的脸细细地瞧她:“他从前倒是很喜欢你的,要说是你那弟弟害死他的,我倒是半个帮凶。”

他把什么东西放在哲雅手里,说:“你们本来是要杀我的吧?你是要杀我的,对吧?你那天来问我那些话,我就晓得你想要杀我了,。你要杀我,现在就杀吧。”

他哄骗似得的抓着哲雅的手抵在他胸口,哲雅这才发现是一柄把枪,他。她不知道程谙然发什么酒疯,她却也像发了疯一样甩开他的手,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endprint

程谙然和她一起坐在地上,忽然从背后抱住她,指腹擦过她的眼角。然后,他把脸贴在她颈侧,用一点气音和她说:“你说你有什么好的,怎么他们都忘不掉你?那个谢先生也是,大老远的过来找你,生怕我程家将你害死了,哈哈哈。”

她听到谢先生的名字,慌乱地要转过来,他却收紧双臂不让她动:“我告诉他你死了,让他不要再来了,。以后不会再有人来找你了,你永远都只是……”

突然,他粗暴地将她转过来,很用力地吻上她的嘴唇。

哲雅吓得要懵掉了,程谙然今夜的种种举动皆是无比反常,她的心里也是一团乱麻。他的吻夺去了她的理智,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吻她。他竟是在吻她。

她一生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坏事,只阴差阳错的地害了一个人,却一直在遭报应,。她明明都不再幻想什么,程谙然却总是逼她,。她已经到了悬崖边上,像终于崩溃了一样哭了出来。

他把她抱起来放在床上,伸手去解她的衣襟,她还在推他,。他伸手擦去她脸上的眼泪,她好像从开始就一直在哭,却一直都没有声音,。因为她不会说话了,他以后不仅再也听不到她说话,也再也听不见她哭了。

他俯下身来,在她耳边轻轻地,像是很温柔,很温柔地说:“你不要怕我,哲雅,你不要怕。”

清晨的时候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也一天的早晨,他站在谁家挂了露水的玻璃窗台前,站了半晌,才有一只细细的手来推开窗,。温暖的晨光洒在她脸上,他凑过去看她,能清楚地看见她脸上的小绒毛,也显得很温暖的样子,。他就笑了,落了一个吻在她酒窝上,像是在亲吻她的酒窝。

然后,他便醒了。

他们两个之间莫名地过上了一段时间相安无事的日子。程谙然总喜欢用脸去贴一贴她的脸,他觉得哲雅像是胖了,脸上的酒窝也深了,就像每天就拿脸去量她的酒窝一样。

程谙然接到哲雅有孕的电报时,人已经是在穆港了。

他这次出门是为了盯船运的生意,呆的待的时间要尤其久,算算都不能在孩子出世前回林垌了。大概可以喝上满月宴酒,那时候又是春天了,程谙然想,春天倒也不错。

程谙然去生意伙伴詹姆士家里谈事情,他掏出烟袋来想要点燃,詹姆斯眼疾手快地拦住他,很抱歉地和他说:“程,十分对不起,乔今天在家,他一闻到烟味就要哭的。”

程谙然笑笑道:“哦?”

晚餐的时候,程谙然见到了三个月的小乔治,大大的蓝眼睛玻璃珠似地的看着他,手里的小铃铛叮叮当当的。

詹姆士虽然不能抽烟,对程谙然的老烟袋倒是很有兴趣的,他打趣他说:“许多人和我说,林垌的程先生是个古怪的人,做着最新派的生意,穿的用的倒是老的得掉渣。”

他刚学会“掉渣”这个词,笑得停不下来。但他倒是說的得没错,许多人初见程谙然,都以为他是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可事实上,他却是个实打实的商人,而且还是古书里写的那种唯利是图的商人。

程谙然下次再见到詹姆士的时候,将那柄老烟袋送给了他,詹姆士十分惊讶,。程谙然笑着告诉他:“我要戒烟了。”

没过多久,程谙然知道了哲雅阿弟遇害的消息——他逃到战区的时候被流弹打死了。程谙然心里存着些少有的忐忑,怕被哲雅知道了这消息,便紧赶慢赶地回家去了。

可等到程谙然在春天回到林峒时,看到的,却只是那孩子的新坟。

还未满月的婴儿,修的坟包也是小小的,矮矮的,。程谙然撑着伞站在那坟前,把手里拿的小铃铛放在墓碑上,指尖所及是无尽的冰凉。

他回过头看她,她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一身白衣,整个人都像是白的得透明了。他好像何时也见过她这个样子,那时候她穿着从没有穿过的白旗袍,显得那么不伦不类,。而现在,她在那四四方方的宅院里,养的得比中原的女孩子还要白,可她却不再属于他。

他抬起手来,照着她脸上就落了下去。

程谙然把烟戒了,喝酒却喝的越来越凶,他总是一个人关在房里一杯杯的地喝。余锦芮看不下去了,劝他:“爷,别喝了。”

他也不听,独自喝了半晌,余锦芮忽然跪下哭道:“爷,哲雅快死了,你救救她吧!”

——医生被一个个请来,又一个个送回去,都说哲雅怕是抗扛不过几个月了。,又隐晦地劝他尽早准备后事吧。

余锦芮低低的啜泣声从身后传来,程谙然仔细听着医生说出的一个个字,他又听见了“死”这个字,是谁要死了?

可是程谙然从来没有想过哲雅会死,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她死,即便在章维知出事的那时候,他也没想过要她死。

外人只知道,章家世代都是生意人,可程谙然却晓得,章维知的外祖父却是一方督军,最宠爱的外孙这般死于非命,老爷子如何能善罢甘休。得知章维知出事的那一刻,程谙然第一个想到的,却是哲雅。

她逃了三个月,他也没有一天是歇着的,。当他从章家的重重围捕中先一步找到她,真正把她抱在怀里的时候,程谙然才感到浑身的血都流回了原处。

他是对不住章维知的,他们两个同窗十载,他不仅令章维知他为他顶了这无妄之灾,还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替章维知他报仇了。

他感觉他自己没得的救了,他像是越陷越深一样,他把哲雅关在院子里,。这样,永远没有人找到她,她会永远都好好活着,还会永远都在他身边,永远都只属于他一个人。

可是他的梦落空了,到头来,她还是要死了,。

不只是他们的孩子死了,她也要死了。

他像是自言自语地轻声问:“锦芮,你说她是不是很恨我呢?杀了我们的孩子也不够,现在连自己也要杀了?”

“爷——”余锦芮忽然就哭得泣不成声了,“爷,她不恨你的,哲雅真的没有恨你的,。她一直不让我说,什么都不让我说——她怀着孕的时候,大夫就告诉她说孩子保不住了,可是她却坚持要把你们的孩子生下来。,但是,最后还是……她宁愿什么都瞒着你,可是……可是她这样怎么会是恨你呢?她是喜欢你的啊!”endprint

程谙然听着余锦芮的话,觉得方才喝下去的酒都发作了,令他头痛的得要裂开了。

他恍惚记得,这样的话,章维知从前也对他说过。

一次是在琴乃,程谙然到草原的时候,。正赶上琴乃的节庆,所有人在瑙日布湖边上点着篝火跳了一夜舞,。隔着重重火光,章维之逮住了哲雅偷偷瞟向程谙然的眼神,窃笑着在程谙然耳边说:“那姑娘,大抵是喜欢你了。”

另一次,是他们要走的那天,。哲雅硬是拦住他们不让走,直到程谙然摸着她的头发,哄小孩子一样,说:“谙然哥哥答应,一定会回来看你的。”,哲雅才勉勉强强松了手,。章维之就在一旁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看这小姑娘,是真喜欢你了,你说呢,谙然哥哥?”

最后一次,是章维知和哲雅的婚事前,。他请程谙然帮忙,让哲雅从程家出嫁,好让她有个名义上的娘家。他临走时神色复杂地问程谙然他:“谙然,你真的不后悔吗?哲雅她本来是喜欢你的。”

程谙然一生都没有后悔过什么事,可是他却很后悔那一日,他朝章维知发了脾气,原本说好的陪章维知他去挑结婚时候穿的西装,他却没有去。

他永远都忘不了章维知满身鲜血的样子,他那一日走错的一步,今后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都永远也不能再挽回。

十一

新请来的医生对程谙然说:“先生,还有一种方法,不能治好病,但是或许可以多拖一段时间,只是……”

程谙然知道那是什么,他道:“用吧。”

哲雅养了一段时间以后,精神要比原来好了,脸上像是有了一点红晕似的。程谙然去看她的时候,她总是会对他笑,可她太瘦了,露出来的酒窝都要消失了一样。于是,程谙然就哄她说:“你再胖一点,我就给你养一只猫。”她就会乖巧地点头。

可是,她从前也不是这样听话的。

余锦芮守在哲雅床前时,有时也会自顾自地叹息:“爷这么多年,好歹真心将一个人放在了心上,谁想到最后会这样……”

有一回给程谙然听见了,他沉默了一阵,道:“锦芮,以后别再说了。”

因为程谙然从十七岁以后,便再也没有什么真心了。

就连章维知也时常扼腕长叹,说他从前可不像这样铁石心肠——但章维知也不能再说他什么,自从程老先生去世以后,程谙然的处境他都看在眼里。

程谙然他开始变成一个真正的商人,在商言商,他才能让程家立足于这个世道上。再遇见哲雅时,他在他们之间画了一道屏障,可她却像飞蛾扑火一样向他靠近,。他直觉那不是类似爱情的东西,所以一直对她不好。可有人告诉他那就是爱情,他觉得荒谬,他不相信有人会在家破人亡以后还会存着有那种感情,所以对她更加不好。

他对她不好,他一直都知道。

年少时的事,程谙然都记不大清楚,他只记得,他那时候答应哲雅会回去看她,那种念想是真的。只是时移世易,一切都在岁月中变得昏黄不清了。

程谙然开始习惯在午后给哲雅念书,她很认真得地仰起头听他念。然后,他在她脸上落下一个吻,说:“我找到你阿弟了,只是现在还不能带他回来,。等你病好了,我就让你们见面,好不好?”她就对他笑一笑。

可是她笑得很费力的样子,再没有了小时候那样火热天真的笑,甚至连初到林峒是时那种小心局促的笑也没有了。这让程谙然觉得,她那笑容就像镜花水月,他多看一会儿都会消失一样。

夏天到了,一切都熱烈了起来。程谙然抱着她坐在葡萄架下乘凉,清晨的露水滴在她额上,她睁开眼看他,嘴唇一张一合的,眼中有了许久不见的光彩。

他凑过去贴紧她,仿佛真的听见她的声音一样:“谙然哥哥。”她说,“太阳出来了。”

他向远处看去,院墙上那大面的爬山虎只剩下了一大片枯藤,残败地攀附在墙沿。它们没有熬过那个严寒的冬天,所以也看不见这热烈的夏日了。

他恍惚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艳阳天,那个姑娘一身红衣,逆着光骑马向他奔来,身上披着万丈光芒。他问她的名字是不是“娜仁”,那是太阳的意思。但他亲手燃尽了她最后一丝温度,以后,他的生命中都再也不会有光亮。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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