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陵挽歌声

白苏

楔子

挽歌被绳索捆住,浑身贴满黄纸赤字的符咒。她被放置在一具石棺里,丝毫不能动弹,只是嘶哑着声音道:“你果真是要把我封死在墓里吗?陆临,我只问你一句,你可有爱过我?”

陆临扬手,并以铁水封棺,他面无血色,淡淡地回答:“不曾。”

挽歌痛哭,泣泪成血。

铁水注入,合上棺盖,隔绝阴阳,棺内再没了动静。

道一声“起灵咯”,唱一曲《蒿里行》,招魂幡动,身后落下白纸如雪。从此阴阳殊途,上天入地,不再相见。

挽歌,魂兮莫来!

雕花大床,伊人在旁。

我喜欢美人,却不喜欢她的美貌或肉体。比如现在,这般旖旎暧昧的空间,我却让美人着素纱蝉衣醉倚床榻,自己则提了笔为她作画。

我的丹青是不错的。

美人的轮廓已然落在纸上,便但差了五官,只等着点睛之笔了。可提笔描眉时,脑海中猛然浮现出那个人的脸。她巴掌大的小脸儿异常的白,面上血痕交错,被禁锢在黑森森的棺材里,墓门关闭的那一刹,她终于哭道:“阿临,别丢下我!”

恍如触电般,连同着刚刚那个梦一起,深深刺痛一颗铁石心肠。我心烦意乱,狂躁的地撕爛宣纸,墨汁被打翻,染了一手。

看我的反常,美人惊呼一声,缩成一团。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扬手撵走面前的美人,躺在空荡荡的床铺上,久久不得安宁。

陆挽歌,你要回来了吗?怎么可能,你该是死了啊,是我亲手把你封在墓室里的啊!

屋外阴风阵阵,吹得珠帘叮叮作响,似有人出入,然而却没有。

翻动身体,扯过锦被搭在身上,手指不经意划过脖间的摸金符,却觉得凉风拂过耳畔,身子下意识的地打了个寒战。我疯了一般扯断绳子,掷在地板上,嘴里骂道:“混蛋!”

一夜无眠,待了个日上三竿才堪堪睡着,还没进入梦乡,就听见有人砸门,细听却是副将林安。我烦躁的地搓着头发,拉过大被蒙过住头,喊了句进来,外面的人就已经跪在了我的床前。

林安甲胄未脱,身上带着泥土的芬芳和朽木的腐臭,说:“将军,出事了!”

我拧了拧眉,脑中还有些乱,干脆起身,提起桌上的茶壶就把茶水往头上浇。昨夜的茶水已然冰凉,从头顶向下,淌过我的脸颊,我顿觉灵台清明。

看着林安一脸焦急的样子,我按住他的双肩,问:“王陵出事了?”对方忙不迭地点头,我心道不好,披起外衣就出门,“去看看。”

我们快马加鞭一路疾驰,等到了东郊王陵,便见着兄弟们都整装以待,。见了我,他们便目光灼灼的地看着我,脸上还有惊魂未定的表情。

这几年,战乱不停,民不聊生,连地盘都不一定保得住,哪里收得来赋税?但兵员和军饷却是个大问题。为了筹措军饷,皇帝陛下设置了一支叫做摸金校尉的军队,干的是从先人那儿借军饷的事。我陆临不才,恰恰是这支军队的将军。

说来也讽刺,我本出生身书香门第,却因连坐获罪,虽遇上皇恩特赦,却仍是不得考取功名。战乱连连,还伴着天灾人祸,几年下来,陆家竟只剩我一人。

说起来也得多亏了她,我才能有今日的荣耀,。虽然干的都是挖人祖坟有损阴德的勾当,但在乱世中,能活着,能复兴陆家,一切便是值得的。

她,陆挽歌,一个天赋异禀的孤女,一个极度渴望爱情的痴儿,一个天真无邪的笨女人。

兄弟们的一声“将军”把我的思绪拉回现实,我暗笑自己怎的想起了那个女人。莫不是因为前几日的梦?

想到正在挖掘的王陵出了事,那些儿女情长的也就统统被我抛在一边。

我问:“墓里如何了?”

“前两日还是好好的,昨晚刚挪了封石进了主墓,就出问题了。墓里飞出好多扑棱蛾子,红色的翅膀上闪着莹莹的绿光,人一旦碰着了,就全身腐烂化为血水。折了好些个兄弟才堪堪将墓门关了,没有祸害到外面。”

我沉重的地点点头,看样子这一趟是什么好处都没捞着,还损失了不少兄弟。这样恶的地方,恐怕不好弄啊,可是我如何能退?

前方吃紧,军饷还得靠着墓里的收成。我若就这样退了,前线的士兵怕是要喝西北风了,而我们那刻薄寡恩的陛下也不会饶了我。

看了看渗出血水的土壤,我太阳穴一跳,说:“林副将,挑几个身手好的兄弟,今晚我们再去探探。”

林安目光闪了闪,张嘴想说什么却始终没说出来,便朝我拱拱手,领命下去了。我瞥他一眼,心里没由来的地有些慌,当年同一个营里的兄弟,如今剩下的,也就只有我和他了吧?

甩甩昏沉沉的头,我走进帐篷,手里攥着摸金符,:穿山甲的爪子制成的符,漆黑透明,细看还有润泽的光芒。可我总觉得周遭的风里漂浮着令人胆寒的东西。

呵,挽歌,你回来了,来向我复仇了对吧?

傍晚,金乌西沉,落日熔金,整个东郊都呈现出一片诡异而震撼的明黄。

我深吸了几口气,道一声“开门”,就听见封石升起的沉重而闷闷的轰鸣声。令人高兴的是,那些扑棱蛾子似乎已经离开了。

我招呼兄弟们往前,一行人便进了甬道,黑漆漆的一片,直到前方点了火把才亮堂了些。然而,从地底散发出来的寒气却是驱不走的,就任由它窜上心头。

本是做好了万全准备来应付扑棱蛾子的,结果我们走到墓室也没撞着一只。万幸,这鬼东西不遇到更好。

可是,我们却遇到了别的危险。

在一耳室休整的时候,我们猛然瞧着见墙壁上竟镶着鸽子蛋大的夜明珠。林安心急,用手去抠,我冲过去还没来得及喝止,就脚下一滑,落了下去。那一刻,我似乎看见了林安嘴角狡黠阴鸷的笑。

我来不及反应,只听见几声惨叫,紧接着大量的流沙哗啦啦的地从我头上滚下,几乎把我淹没在流沙中。

我屏住呼吸,虚眯着眼睛,观察周围的动静。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儿声音,看样子这里只有我一个人。endprint

等气喘吁吁的地从流沙里爬出来时,我已经是筋疲力尽了,浑身都是擦伤,耳朵里灌满了沙粒。更痛苦的是,沙里似乎有某种啃食人骨的虫子,搞得我衣衫破烂,还有好几处深可见骨的伤口。

我平躺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地呼吸,手里握着我的摸金符,指尖划过表面细细的篆文。那是一个“欢”字。从符里散出丝丝凉气,虽然有些阴寒,但蔓延过红肿炽热的伤口时又觉得挺舒服的。

头有些痛,意识也开始模糊。我不禁苦笑,呵,很好,陆挽歌,你又救了我一次。

当年家乡遭了鼠疫,陆家老小几乎死绝,只我一个人逃了出来。当我奄奄一息的地瘫倒在挽歌的门口时,她捧着一碗白粥出来,像是神话里救苦救难的神仙,用她当日的口粮救了我。

我饿极了,清汤寡水的白粥顺着食道滑到胃里,这才稍稍恢复了些神志。看着那个瘦弱的小姑娘,我道:“谢谢你的救命之恩,他日我飞黄腾达,必定……”话及此,我停了下来,低低的地笑着自嘲,飞黄腾达,我这样的人哪里有那么前程似锦的一日呢?

她见我不说话,扯了扯我的衣角,说:“我爹说,什么他日报恩的都是胡扯,要么就不要指望回报,要么就回报个大些的实用些的。”

我心里觉得好笑,暗道这姑娘真是实诚,便问她什么才是实用的报恩。她红了脸,扭扭捏捏的地说:“要不……你以身相许吧?”

这样惊世骇俗的话,吓得我差点儿把刚咽下去的粥给吐出来,便愣愣的地抬头看她。

那是极其普通的面容,眉眼并不精致,但很白。令我惊奇的是她脖子上挂着的一枚材质奇特、呈三角锥形的黑色坠子。我下意识的地伸手去捉那坠子,她也下意识的地一躲。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道歉:“不好意思,见你的坠子生得奇特,我一时好奇。”

她呵呵的地笑,似乎并不介意,在得知了我无家可归之后还留我住下来。

看着破败的小院,又看着她巧笑倩兮的眉眼,我终是点了头。

后来,我便知道了她的身世。她父母早亡,无姓无名,村里人都叫她万丫头。一个弱女子能在乱世存活下来,靠的不是老天爷的眷顾,而是自身的本事。我也是好长一段时间后才知道,她的本事居然是盗墓。

我陆临好歹是读着圣贤书长大的,对这种侮辱祖宗的勾当甚是轻视,连带着好长一段时间都不理她。

她对我的冷漠视而不见,依然掏心掏肺的地对我。

我不是没有感动过,可想着那样一个纯良的姑娘做着这样逆天的事,我的心就容不得这些卑鄙。但另一方面,我又心安理得的地享受着她带给我的福利。

直到那一天,她满身鲜血昏倒在村口,被人抬了回来时,手里还死死的地攥着一支青色的笛子,嘴里喃喃自语:“别不理我……”

我猛然想起,前几天我似乎感叹“礼崩乐坏,知音难觅”,又说“曾记当年湖心弹琴吹箫”的事。

而今天,这个笨丫头便拼了命带出来一支笛子……

我不眠不休忙了两天,她才堪堪醒转,声音虚弱:“阿临,你饿了吧,我给你做饭去。”说着就要起身,。

我赶忙按住她,说:“别动,受伤了还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么吗?”

她的眼睛水汪汪的,被我随便的一句安慰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我端了药来喂她:“以后别这样了,我并不需要这些东西。你若是总也不顾着自己,哪天死在了地下,我会找不到你的。”我顿了顿又说,“你孤身一人,我也是形单影只,恰恰是天造地设的兩个人。丫头,我送你个名字好不好?”

她的眼睛亮了,一个劲儿的地点头。

我略一思索,道:“不如就叫挽歌吧,冠上我的姓,陆挽歌。”

她轻声回味:“陆挽歌,陆挽歌,我欢喜这个名字。”

我那时就知道,她欢喜的不是挽歌这个名字,而是陆这个姓氏,这个与我一样的姓氏。可我却不点破,笑着点点她的额头:“挽歌,以后别做傻事了,我会担心的。”

挽歌的笑容带着些许满足和娇羞,渗透出小女儿的媚态,我也只是用手环着她,在感动之余轻描淡写的地说着一生一世的诺言。

我有预感,我的命运,会在陆挽歌这里发生大大的转折。

想来是夜深了,墓室里的寒气也跟着更重了起来。从流沙层里爬出来已然耗费了我大部分精力,而一应行囊又落在休息的耳室里,没有食物,没有衣服,没有火种,在这样寂静的空间里当真是难熬得紧。

浑身酸疼,四周还有来历不明的阴风,可我不想起了,也不想再走下去。罢了,暂且躺会儿吧,或许一睁眼就出去了呢?

思及此,我便又闭上眼,昏昏沉沉的地睡去。

记得当年,战火蔓延到了村子,生存更加难了。

我狠下心,对陆挽歌说:“以后我都陪着你,不管是地上还是墓里,不管是温柔乡还是修罗场。往后的日子我们一起拼搏,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去阴冷黑暗的地方。血污泥渍,我陆临还有一双手;明枪暗箭,我也有一个后背;荆棘铁刺,我也有两条腿。挽歌,往后,我和你一起去。”

当时我并没想到陆挽歌会感动成那个样子。她哭得稀里哗啦,眼泪鼻涕都抹在了我的衣服上。她红肿着双眼说:“我不要你为我挡开危险,不要你为我手染鲜血,不要你为我遍体鳞伤。我只要你,只要你陪着我,一直和我在一起。那些痛的苦的,黑的暗的,卑鄙的无耻的,都让我一个人扛。”

我抱着挽歌,久久不能言语。

或许我的话有些歧义,可陆家已经不在了,我也不再是那个高贵的陆公子,我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够活下去并且重振陆家的机会。

所以,我需要挽歌,需要她天赋异禀的高超技术。虽然这是极其缺德的。

挽歌拗不过,告诉了我一些门道。我也随着她一起,到了黑森森的洞里。

第一次被困在墓室里时,我呆呆的地坐在金丝楠木棺旁边,等到第一波的恐惧过去之后,望着非人的黑暗,我想:那个傻姑娘是不是也曾被困在这样的绝境里?,看着墙壁,盯着琉璃宝顶,忍受着恐惧和饥饿,迫切地希望有人从天而降英雄救美。?endprint

半天之后,挽歌打开了墓门,脸上是失而复得的惊喜,。她紧紧地的抱着我,一边哭一边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看着她满身狼狈,十根手指头血迹斑斑,我大概也能想到她是怎样艰辛的地打开了墓门。我拍着她的头,另一只手抓起一把珠宝向她炫耀:“没关系。你看,这些东西够我们吃好久了呢。”

翡翠项链、八宝璎珞在我手里撞得叮叮当当的响,借着幽幽的火光,散发着晶莹耀眼的光芒。

我知道,我停不下来了。可是,在那个天真无邪的傻姑娘心里,我仍是一个清高的贵公子。

那一次出来之后,挽歌取下她从不离身的摸金符给我,说:“这是我父母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据说可以辟邪的。”

我推辞不要,她却哭着说:“我好怕自己亲手把你带上了不归路,好怕自己害死了你。”

怎么会呢,我百无禁忌,命硬得很,你哪里能害死我呢?

我最终还是收下了,看着符上那一个小小的“欢”字,我问:“何时辟邪之物上都刻着这样的铭文了?”

挽歌笑而不语,我忽然明白了,前几天这丫头缠着我让我教她写字,竟是这个道理。

欢,一生安,半世欢。

然而我的命,不可能安宁,更不可能欢愉。

后来,某一次我独自作案时被官府抓了个正着,投进了大牢里。这样欺师灭祖败坏德行的事,换来的罪名肯定不小。我坐在硬邦邦硬梆梆的床上,看着一轮孤月,心里盘算着该怎样逃出囹圄。

救我的还是挽歌。

她主动投案自首,说她是幕后的主谋,是她指使我的。我不知道为什么官府会相信这个小姑娘的话,可我确确实实的被放了出来。

我只是一个落魄公子,一个盗墓贼,根本不能和命运抗争,也根本无力解救挽歌。虽然她多次救过我,虽然她给了我爱情,可我对她,更多的还是利用和感激。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万分卑鄙。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晋王殿下暗中召集能手,组织了一支被称作摸金校尉的军队。我自恃有些本事,便揣着重振陆家的念头去了,也因此得了晋王的赏识,还救出了挽歌。

接她出狱的那一天下着小雨,绵绵细雨打湿了我们的衣裳。挽歌在狱里受了刑,不太走得稳,我就背着她,一步一步的地往外。

她很瘦,背着有些硌人。虽然换了干净的单衣,可没有愈合的伤口仍是渗出血来,和着雨水一起,晕染开来,像是一副幅画毁了的水墨画。

她喘着粗气,热泪划滑过冰冷的脸颊:“阿临,我好怕就这样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看她那样伤心的模样,我小声回应她:“挽歌,你是我的人,你的生死由我来定。我要你活着,你就不准死。”同理,我若要你死,你就不能活着了。

那一年的山盟海誓本就夹杂着五分虚情假意,在绵绵细雨中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伤好之后的挽歌同样入了晋王麾下,凭着她天赋异禀的高超技术,很快得了晋王的赏。晋王一次次的给她加官,赏赐的礼物也一次比一次多。

两年之后,她的地位终于超过了我,就连和我们一同入伍的林安也因她的提携成为了她的副将。也就是那时,我对她起了杀心。

我对她所有的感激和好感,都在晋王封她作女将军时消失得一干二净。

我不能容忍一个女人爬在到我的头上,不能容忍任何人挡住我振兴陆家的康庄大道。当然,不可否认的是,因为晋王看挽歌的眼神,我也会莫名的地恼怒和嫉妒。

我虽然想要杀了挽歌,却从没想过会用那样残忍的方式。

我对挽歌下手是在墓里。

——从哪里开始,就在哪里结束。

那是南疆某个大祭司的陵寝,邪门得很,但好在有足够多的珍宝。

五百弟兄,折了十之七八才成功进了陵墓。又是一番过关斩将,最后只有我和挽歌以及一个小将顺利进了主墓室,就连副将林安也被巨石堵在了外边。

墓室很大,很豪华,就连棺椁都是用整套的玉石做成的。四面墙壁上镶嵌着价值连城的宝石,灯台上点的是鲛人烛,角落里堆着一大堆金银玉石。

金碧辉煌,闪瞎了眼。小将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们发了!”然后便跑就上去,抓起珠宝,疯狂的地往布袋里塞。

我没拦他,眼睛却顺着挽歌的目光看向棺椁后面。那里摆着一口石棺,上面贴着一张符纸,用朱砂写着触目惊心的话语:“无常路上,以命买钱。”

我从来只听过买命钱,却不知道拿命买钱。可我仍是懂了,这个大祭司是想找个人陪他。

我看过无数的铭文,诸如“盗墓者死”之类的,却是第一次看到这样奇特的。虽然传说这个大祭司生前法力无边,有通天之能,但他毕竟死了,我是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

我冷笑着站在一旁,一边在心里嘲讽着这位大祭司的无聊,一边又想着该如何打开棺椁。毕竟,这整套的玉石也是价值连城的,不仅能为晋王,哦不,为皇帝陛下换来无数的粮草,更能为我换来飞黄腾达的机遇。

正想着,我却觉得呼吸困难头疼欲裂,眼前的景物也随之变得模糊了。再细看时,却发现竟有两条白蟒张着血盆大口,裹携着腥风血雨朝我扑来。

我一个翻滚躲开这雷霆之击,又顺势拔出匕首就往白蟒的眼部刺去。那畜牲一躲,脑袋一撞,尾巴一扫,就躲过我的攻击,还把我扫翻在地。顿时喉中一股腥甜,我强撑着身子,吐出一口瘀血,又猫着腰举了匕首往白蟒眼部刺去。

说时迟那时快,突然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腕,两股力量僵持不下,匕首也就停在了半空。可刀尖仍是划破了皮肤,有血一滴滴地落下来。

只聽一个声音唤道:“阿临,醒醒!”

阿临?这世上会喊我阿临的,只有她了吧?

果然,似有一层迷雾从眼前散开,再眨眨眼,这儿哪有什么白蟒?分明只有我们三个人。而那抓着我的匕首的人正是挽歌。

她死死抓着我的手腕,我的匕首就停在她的面部,刀尖还滴着血。而她脸上,一条新鲜的刀痕像是蜿蜒的蜈蚣在缓缓爬行。endprint

想来是这墓里面有什么古怪,扰乱了我们的思维,制造出白蟒的幻象。而我,则将挽歌当成了白蟒,铁了心的要置她于死地。

我干笑两声,匕首从我掌心脱落。我看着她,说了声对不起。她抬手擦掉脸上的血迹,对着我笑道:“还好,就算是在幻境中,你也还认识我。”

我只是笑笑,不置可否。但对于那个咒文,我有些信了。

是不是一定要有个人留下来,我们才可以离开呢?那么,留谁呢?小将,还是……挽歌?

不过一瞬,我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我还需要另一个人的配合。

于是,我走向木棺,问:“挽歌,你说这个大祭司是什么意思?”

挽歌早已不是当年大字不识几个的孤女了,这两年她变得更优秀更果敢。她轻瞥了我一眼,然后顺从的地点点头,身子却不动声色的地往小将站的地方挪了挪。

我想,在她心里,她是觉得我会牺牲小将吧。所以,她悄悄做了些变化,想等着小将过来时就趁机偷袭,然后把他作为献给大祭司的贡品。

我便喊小将:“你来看。”

小将果然停下了手里的事儿,屁颠屁颠的就地跑了过来。不得不说,这个孩子虽然身手不错,但还是太单纯了。他站在我身旁,看着木棺,虽然不识字,但那血红的朱砂却自带诡异,让人有些发慌。他说:“将军,这上面写的什么啊?咋看得我心慌慌的呢。”

挽歌回答:“无常路上,拿命买钱。”说完,她就使了一个小擒拿去抓小将的衣领。

那小将的反应也是快,几乎是挽歌的手到的同时,他就身子一扭躲开了,然后转过身不可敢置信的地看着挽歌。挽歌面上带着愧疚,但声音还是坚定的:“对不起,我不得不牺牲你。”

话音刚落,挽歌就扑了上去,一招一式都是死手。我只是站在一旁,感叹,那个不顾性命救我的小丫头,何时变成了一个杀人不留情面的女将军呢?

不得不说,小将的身手很好,而失去了一击即中机会的挽歌很快就落了下风。又或许,她的天赋从来都只表现在从死人手里拿东西,而在与活人的斗争中,她本来就是一个天真无邪的笨丫头。

两人缠斗在一起,挽歌仰头看我,目光中是哀求,我轻笑一声,飞身而起,落在两人身后。

挽歌也笑,笑靥如花,她说:“阿临,助我。”

听到这句话的小将愕然转头,我则趁机出手,点中了那人的穴道。

好了,一切都结束了。

小将呆若木鸡,看着被定在原地的挽歌,连话都说不利索:“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怎么回事,你难道看不出吗?从一开始,我选择牺牲的人就是挽歌,陆挽歌。

我无所谓的地耸耸肩:“如你所见,我救了你一命。”

从万吨的震惊中清醒过来,挽歌的眼泪也随之哗哗落下,她问:“为什么啊?”

我走近她身旁,一边取了绳索捆住她,一边把事先准备好的符纸贴在她的关节处。这些都做完了,我才俯身在她耳边说:“挽歌,你知不知道,我想杀你。”

她先是一惊,然后才开口问:“可是,为什么呀?我们马上就要成亲了啊?。”

成亲?挽歌啊,我如何会娶一个比我强太多、会阻碍我振兴陆家大业的女人呢?那些承诺,不过有口无心,都是假的。

“你不知道吗?我从来都,没有爱过你。”我道,“虽然曾有些感激和愧疚,可是现在都没了。”

我看着她,语调平缓:“是你救了我,是你教会了我绝技,可是我不但不能以身相许,还得恩将仇报。丫头,你不该对我存着幻想,更不该爱我。”

她泪眼朦胧蒙眬,泪水冲刷掉脸上的泥渍,露出白净的小脸儿。她叫着:“阿临,我是挽歌,我是陆挽歌啊……”

我都不知道她强调的是陆还是挽歌了。要知道,挽歌不过是送葬时的丧乐,而陆,不过是我赋予你的、一生忠于我陆家的枷锁。而你,太过强大,已经是我复兴家族之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还记得那一年我说的话吗?挽歌,你是我的人,你的生死由我来定。我要你活着,你就不准死。同理,我若要你死,你就活不成了。”

最后一个字蹦出嘴巴时,挽歌的表情已经由哭转为了笑。她惨笑着说道:“原来,原来这么久了。”

我不管她,转身走向木棺,很轻松的地打开了,再又很轻松的地把她放进棺材里。

那时的挽歌被绑得像个粽子,丢在棺材里就像一具木乃伊。她红肿着双眼,声音嘶哑,只一遍又一遍地叫着我的名字。

我不看她,扭头吩咐小将:“去找些木钉来。”挽歌,这是你教我的,铁水封棺,木钉钉死,为的是要把人生生世世囚禁在此。现在我便是这么想的。

然后,我趁着心神恍惚的小将转身的瞬间,一个手刀就把他劈晕在地。接下来的事,他不宜知晓。

可以说是蓄谋已久吧,要不然我怎么会带着铁水和木钉呢?铁水是我找术士做的,封在一个特制的葫芦里。

看着我的样子,挽歌也猜到了。她说:“你该是有多么厌恶我啊,才会想着把我永生永世禁锢在这里。”

“是啊,是很厌恶。你的强大,你的优异,甚至你对我的好,我都是极其厌恶的。谁让你挡了我的路呢?”

说罢,我拔开塞子,闭着眼将铁水倒进了木棺里,听不见她的惨叫,只听到皮肉绽开的声音,还有她泣泪成血的绝望:“当血壤延伸到你脚下,我就会回来,阿临。”

葫芦里已经空了,我一脚踹在棺盖上,棺盖翻了几个身又稳稳的地落下,死死的地盖住了棺材。

铁水注入,合上棺盖,隔绝阴阳,棺内再没了動静。

然后,我又亲手把木钉钉了上去。

满室寂静,死一般的静,我猛然觉得自己好像是修罗狱中爬出来的恶鬼。

后来,我和小将带着大批财宝出来与林安会和。我还记得那时林安的神情,他一个劲儿的地往崩塌的墓里看,期望陆挽歌能从废墟和迷雾中走出来。可最终都没能盼到,这个铁一样的汉子跪倒在地,哭得不能自已。endprint

原来,林安喜欢她。

我不由得庆幸,好在早先对小将用了蛊,混淆了他的记忆。否则这事儿传出去了,莫说别人,单林安就不会轻易罢手。

虽说这一次损了太多人马,就连女将军陆挽歌也折在了斗里。可我们带出的财富却是前所未有的,足以支撑军队十年南征北战之需。

而我,也如愿以偿坐上了陆挽歌的位置。

但我过得并不好。

在那之后,我老是做噩梦,梦见陆挽歌又回来了,梦见她向我复仇,梦见我故计重施再一次把她封在了棺材里。渐渐的地,我的身体垮了下来。我开始出入风月场所,只是单纯的地喝酒,又或是为各色美人描摹一幅丹青。

午夜梦回之时,我老感觉挂在胸口的摸金符压得我喘不过气,像是有一双鹰爪一样的黑手,紧紧的地勒住我的脖子,让我一次又一次的地体会等死的窒息感。

我觉着,是陆挽歌回来了,是她要来复仇了。可是,每每我将窒息时,那双无形的手又会放开,留我在鬼域般的卧室咳得眼泪直流。

陆挽歌,你来啊,来杀我啊!你的心该狠一点儿,捏断我的喉骨,或是直接洞穿我的心脏啊!你看,你还是不够狠,你输了,你输了!

而今日,我终于进了这血壤的墓,陷在墓室里。

静寂无声,阴风四起。

我躺在石板上,声嘶力竭的地大喊:“陆挽歌,你来啊,来杀了我啊!你还在等什么?”

没人回答我。

我捏着摸金符,死命的地去抠上面的“欢”字,直到十指鲜血淋漓也没成功。谁要和你一生安,半世欢?谁要?!

我脱力的躺着,像搁浅的鱼一样呼吸着,摸金符也被甩在一旁。

这就是你的复仇?要我陷入无穷无尽的恐惧和悔恨中。好,很好。我已然如了你的愿。

我还是没死成,林安他们把我救了出去。

出去之后我就昏迷了,高烧不退,每一个本该忘记的画面都一一浮现在我脑子里。

我醒来的时候,不知今夕何夕,只一个劲儿的地喊着“挽歌”。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疯了,又或许很多年前,当决定对陆挽歌出手的时候,我就已经疯了。

所以,看着面前的道士,我问他,:“我是不是死了,所以才有道家的人来接引我。?”

可是,我做了这样多的孽,哪里能引渡九天,不该是下修罗地狱吗?

道士看看香炉,又看看我,把浮尘往我面前一甩,说:“陆挽歌,醒来!”

陆挽歌?陆挽歌已死,谁是陆挽歌?

耳畔只有那句“醒来”,混沌多时,直到浮尘又甩在我的头顶,我才觉拨云见日,灵台清明。

往事如烟,竟又一一回到我的脑海。

陆挽歌,我是陆挽歌啊!

我想起来了,我是陆挽歌,死掉的那个才是陆临!家道中落的是我,恩将仇报的是我,堕入魔障的还是我!

那段跌宕起伏的经历,我竟颠倒黑白,替换了我们各自的命运。我生生把救我爱我的陆临封死在墓室里!

道士问我:“你的故事里,把陆挽歌和陆临的名字对调,才是当年的事实,对不对?”

我点点头:“我亲手杀了他,然后用南疆的秘术易容成他的样子。”说到这儿,我突然发狂的地抓住道士的衣领,“不对,我是陆挽歌,那我为什么会每晚做噩梦,梦见陆挽歌来索命?”

道士说:“你的潜意识里已经把自己当做作了陆临,况且,有人在你的饮食中下毒。”

下毒?谁?我正思索着,却见林安掀开帘子进来,他说:“是我。”

是林安下的毒。

当年一事,活着从墓室里出来的只有我和小将,可他神情恍惚没多久就在墓里中了尸毒死了,知道此事的就只有我一个人了。

而林安,他深爱着陆挽歌,他猜想或许是陆临的见死不救害死了她。所以,他要知道真相,他要复仇。当然,他的复仇对象是我――现在的陆临。于是,他一步步往上爬,终于做了我的副将,便暗中下毒诓我说出真相。而我每晚“陆挽歌,来啊,杀了我啊”的呓语更是证实了他的猜想。所以,他把我引到了王陵,准备用同样的方法杀死我。

可是,当他要动手的时候,却见着摸金符里冒出一股黑烟,烟里赫然是陆临的模样,他说出了當年的真相,又说:“我被永生永世的困住,只有这一丝魂魄附到了摸金符上。刚开始我是想杀了她的,可我下不了手,后来便藏在这里护着她。我真的爱她,也不愿恨她,就只能这样看着她受苦。你带她出去吧,然后,烧了摸金符,她大概就能清醒了。”

林安问他,:“那你会怎么样呢?”

陆临惨笑道:“这是我最后能为她做的了。”

所以,林安把我带了出来,请了道士来救我。

现在,我清醒了,而他,则彻底的消失了。

我笑得发狂,向着虚空中喊:“陆临,我不稀罕,不稀罕……”

林安钳住我的双手:“陆挽歌,我看错了你,也看错了他。我以为你是美丽善良的,以为他配不上你,以为自己是在为你复仇。而现在,什么都是错的。”他把我甩在床榻上,便头也不回的地离开了,临走前他说,“陆挽歌,你配不上他。”

卧室里只有我一个人,香炉中青烟袅袅升起,我疯了似的跑过去,伸手进滚烫的香炉里乱翻。

“陆临,你出来,你出来!我杀了你,陆挽歌杀了你啊!你来报仇啊!”我一边翻,一边喊,可除了香灰,却什么也没找到。

我失魂落魄的地坐在地上,泪如雨下,嘴里却说:“不爱,不爱,我从来就不曾爱过你……”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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