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簪诺

单阿囡

庆宁元年,康帝继位,三年白氏国伐缙,后缙败白氏,得以百年和平而不兴兵。此后二十三年,康帝推新政,知人善用,创庆宁盛世,公私仓廪俱丰。

——《缙书·缙康帝》

斥候回来时,谢独正啃着一块硬得跟石块似的糙面馍馍,。一听白氏国先锋军在洛水河畔扎营,她将手里剩下的馍馍往怀中一揣,转身吩咐副官谢平道:“传令下去,准备袭营。”

此时是庆宁三年孟春,距赵侯谢止琅故去不过一年,但南边的白氏国显然已经按捺不住,倾了全国之力举兵进犯大缙,扬言要踏碎大缙的河山。彼时谢独还在孝期,听闻白氏国先锋军陈兵洛水河畔时,便连夜点了这五百人,打算趁夜泅渡洛水烧他们的粮草。

好在东风也与人方便。谢独点的那几把火经风一吹,愈燃愈烈,不仅粮草,连辎重也给他们烧了不少。当然,此行的代价也不小,最后谢独准备往回撤时,粗略看了几眼,五百士卒仅剩不到百人。

只是,还不待谢独反应,一丛火已蔓延到他们一行人隐蔽的地方,瞬间燃起来,一下便将他们的行踪暴露。

白氏国这一晚被打得极为狼狈,早便憋着一肚子火,现如今见着谢独他们,心里恨极,个个似凶狠的野兽,咆哮着便要扑上来。谢独早有准备,吩咐众人一个猛子扎进洛水河里,转眼便跟鱼似的溜没了影儿。,气得白氏国只能对着漆黑的水面嗖嗖直放冷箭。

谢独是最后才入水的,白氏国撒网一样放箭的方法倒还真让她中招了。

一支箭矢贯穿胸膛,她最后被谢平拖上岸时,脑袋已经不大清醒,恍惚中感到春风吹来草木清香,隐约含了半枝莲的味道。她闭上眼睛的时候,还在想,等打完仗了,她就回栗广,买个小院子,辟个小花园,全种上半枝莲……

只是,迷迷糊糊中,她梦到的却不是心心念念的栗广,而是姜瑧。

这个梦是她和姜瑧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个是赵家旁支不起眼的姑娘,一个是备受宠爱的皇子,按理说他们应该没有什么关系。可那年赵侯过寿,她随家人前去祝寿,岂料贪玩在赵王宫后花园迷了路,偏巧就让她遇上了姜瑧。

赵国国人不分男女,皆擅骑射,翻身上马时,是个顶个儿的英姿飒爽,。故而谢独第一眼瞅见姜瑧时,见他白白瘦瘦的模样,是打从心里嫌弃的。

草木葱茏,绿叶成荫,谢独那嫌弃的眼神正巧被那个娇气又小心眼儿的皇子看到了。

姜瑧那时年纪虽小,但心思已然不同于小孩子了,。谢独后来自己也琢磨,估计当时姜瑧掂量着自己打不过她,当下便没有发作,只后来假装无意同旁人提了提他在赵王宫的后花园里遇到的不愉快。

他是陛下最宠的皇子,自然有人为他鞍前马后地找出谢独狠狠教训了一顿。

谢独也是个没心眼儿的,只以为自己在赵王宫做了什么不妥的事因而被训,也没往姜瑧身上想。

谁料姜瑧给赵侯祝完寿回国都明淮时,车轮辚辚驶出赵王宫,本来一路都未停,偏路过俯身跪拜的谢独跟前时,突然便停下来了。

那时谢独脑门磕着一粒石子,正疼着,见没了声响,以为马车驶过了,便下意识地抬头,。岂料她一抬眼,便撞进了掀着车帘垂眸看她的姜瑧那双清凌凌却满是嫌弃的眸子里……

洛水大捷的消息传到千里外的缙王宫,彼时姜瑧正搂着新晋的妃子——掌管军需的太尉家的千金看戏,一出《从军行》演得正酣。侍御汪海禀完军情后,想了想,又凑上来低低地说了一句:“禀陛下,谢都尉重伤。”

姜瑧没甚反应,倒是他怀中的妃子红唇微张,有些惊讶的模样:“可是赵侯的养女谢独?伤成什么样了,要紧吗?”

汪海见姜瑧神色淡然的模样,一时也拿不准他的心思,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嘴了,只能硬着头皮答道:“尚不知晓,送消息的人只说现下还昏迷着。”

那妃子又想起了什么,拈起一粒紫葡萄凑到姜瑧嘴边,软软地倒进他的怀里,娇声问道:“听闻陛下同谢独幼时相识?”

闻言,姜瑧垂眸看了眼怀中的佳人,张嘴咽下那粒葡萄,却只是温柔地笑着道:“太尉該到交泰殿了,孤便不做陪了。”

说罢,他也不留恋,掀袍起身便走了。

汪海垂首跟在他身后。

姜瑧很少用轿撵,按他的话来说便是,他一个大男儿,活得那般娇气作甚。于是,如今,他疾步走过几座宫殿,、几条长廊,路过太液掖池旁的数朵繁花,才终于停下来,涩着嗓子问汪海:“她的伤势可要紧?”

杏花馨淡的香味丝丝缕缕地缠绕在风中,明黄的衣袍下,隐约可见那双手紧握成拳……

姜瑧第二次见着谢独,是四年后了。那时是她的及笄礼,他专程跋山涉水,越过陈国、鲁国去寻她。

倒不是姜瑧小气,将当初嫌弃他的谢独记挂整整四年,而是谢独的名声,由不得他记不住。当年遇到谢独时他十二岁,谢独不过十岁,那时他最得圣心,她也阖家美满。只是转眼不过一年,他成了陛下最不宠的皇子,她也因白氏国的侵扰落得个家破人亡,最后被赵侯收养在身边。

赵侯一个粗犷的汉子,哪儿懂怎么养姑娘,便只日日带着她,赵王宫和军营两头跑。

故而在谢独十三岁那年,她便已经提着梅花枪左右拼杀得了一些功勋。,于是,赵侯便请了旨,只等谢独一及笄,便在军营给她一个职位。

如此,谢独便将成为大缙开国以来第一位女将了。这份殊荣,不可谓不大,便是深宫里的姜瑧,也总是能听见旁人提起她,说着她骑着战马是何等的潇洒。于是,打从那时起,谢独这个名字便在姜瑧心里有了一席之地。

不过,重逢的情形与姜瑧预想的重逢差之甚远,。他本以为他会在军营里见着一身戎装前来迎他的谢独,可却未料他竟是在荒山野岭见着了一袭翩然长裙的谢独。

那时他本来已经快到赵国了,只是到了必经的祁山时,突然便有几块巨石从山上滑了下来,死死堵住了去路。正是南边方的梅雨时节,天有微雨,絮絮下个不停,周遭的景色也变得朦胧缭绕。

谢独便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一柄黛色骨伞,上面绘着赵国特有的半枝莲,像是转过山转过水,眉目中带着山明水净的风情,一瞬间便出现在姜瑧跟前。endprint

不知为何,姜瑧本来紧皱的眉头突然便松缓开。和风细雨中,他听见谢独犹如玉石相撞般明亮的嗓音,正含笑问他:“可是五殿下?”

谢独清醒过来时,已经是三日后的事了。如今前线战事胶着,谢平前去督战了,现下照料谢独的是个小兵,名叫陈珂。洛水那一战陈珂也随着去了,据他所说,谢独当时还救了他。

谢独现下脑子还混沌着,哪里记得救了谁,只道让谢平回来了就即刻来见她。

不过,谢平回来时已经过了好几日,。

这些日子陈珂为了照料她,可随意进出她的帐篷,营里的其他人瞅见了,便有些风言风语传了出来。谢独也懒得管。都是一帮兵痞,仗打久了,总得给他们点谈资让他们图个乐呵。

因此,谢平回来向她报备了战况后,问她是否需要将那些传言压一压时,谢独沉吟片刻,最后仍是摇了摇头。

谢平只得叹了一口气,问:“都尉还有什么吩咐?”

天色渐晚,帐篷里的灯烛昏暗,一豆灯火摇曳着,像是随时都会熄灭。谢独大睁着眼看着帐篷顶,声音变得微弱:“明淮那边可有派人来?”

谢平顿了顿,垂下头道:“遣人送了一些伤药和补品。”

伤口处又开始闷闷地疼,谢独从帐篷顶挪开眼,半晌,后“哦”了一声,才又提高声音漫不经心地道:“尽是些没用的,还不如赏几只羊羔给我。”

其实,当年谢独其实是不乐意去接姜瑧的,。因为白氏国那边有异动,几个小诸侯国也不算安分,此去必定不能大张旗鼓暴露了行踪,只能乔装前去迎接。

可那一身广袖玉带烟罗裙,谢独已经有好些年头未穿过了,本来心里就不自在,加上姜瑧又看了她几眼,于是谢独便跟身上爬了虫一般,别扭极了。其实未见到姜瑧前她并不记得他,她整天待在军营里,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幼时的一面之缘还不足以让她挂在心上,只是隔了一帘丝雨,那双如水洗过般的眸子看向她时,她便瞬间想起来了——

他是当年那个小心眼儿的皇子。

谢独为人耿直,最怕同这种表面堂堂正正、暗地里却会挟私报复的人打交道,因此她将姜瑧接回来之后便远远躲开了。

也不知是她躲得太明显还是姜瑧又去告了状,不久之后赵侯找上她,语重心长又地教训了她一番,。大意是不能太不给这位皇子面子,所以再有什么不痛快也且先忍忍,只等她的及笄礼一结束,他便回明淮了,从此也不会有什么瓜葛了。

谢独一贯是很敬重她的这位养父,故而那以后对姜瑧提出的类似领着他逛一逛栗广之类的要求,她便没有过份分推拒了。

只是没想到,她及笄礼那日,这位皇子将嘉赏她的圣旨念完之后,紧接着又掏出了第二封,大意是因他仰慕她养父英姿,因此求了陛下让他暂且跟着赵侯学习两年。谢独随着养父起身领旨的时候碰上姜瑧的眼睛,那一派温和无害下藏着只有她才能看得懂的狡黠。

谢独心里咯噔一声,顿时有些心如死灰。

她本以为这位皇子会寻她麻烦,可姜瑧竟意外地待她不错。闲时陪她骑马打猎游街,她闯了什么祸也替她兜着,半年下来,谢独对姜瑧的印象俨然已经大有改观。

不过真正肯让谢独对他交付真心的,还是她十七岁生辰那年,他亲手雕了一支半枝莲样的簪子,郑重其事地交到她手上,对她道:“我许你一个太平盛世!”

那时谢独心中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撞,往后的日子,她再想起姜瑧时,心绪已然不同。

谢独在军营中养了个面首的事,随着军务一起被呈到了姜瑧面前。彼时他只随手翻了翻,便将折子搁置在一旁,。

然后,他便去正当宠的妃子那里坐了坐,随着她看了几出歌舞,吃了盏消热的冰粥,之后才又回到了交泰殿里。

只是,没过片刻,交泰殿外候着的一干侍御们便听见了一阵物什摔落的声响。

不多时,便见汪海躬身退出来,擦着汗嘱咐道:“传令下去,召谢都尉回明淮述职!”

因谢独伤势未愈,三日的路程足足走了五日,。饶是这般,她到明淮時已近日暮,连天际的红云也渐渐黯暗淡下来。姜瑧在太掖液池旁的水榭摆了宴给她接风洗尘。

水榭四面垂挂着纱幔,经熏暖的风一吹,便如薄雾便飘散开。池中风荷摇动,碧绿的叶子微微颤着,晶莹的水珠在其上滚来滚去,憨态可掬。谢独被人搀过来时,姜瑧替自己斟了杯梅子酒,仰头一饮而尽,末了,才开口道:“你回来了。”

谢独正要行礼,姜瑧又淡声道:“别行礼了,坐吧。”

谢独便依言坐下来。自从姜瑧登基以后,他们便又生份分了不少,幼时的情谊,到底是回不去了。不过想来是仗打多了,谢独脑子发懵,瞅着那壶梅子酒,伸手便想拿过来。结果手伸到一半,便被姜瑧给截住:“吃饭,不许喝!”

谢独瞅了眼他莫名冷淡的神情,没敢说什么,拿起筷子默默吃了起来。一时间水榭内寂静下来,只听得见杯盘相碰以及姜瑧斟酒的声响。太液池边的玉兰树上有归巢的鸟儿娇啼,声音清脆婉转。

姜瑧听着,突然便将酒杯重重一放,对江海怒道:“将那些不长眼的东西都打下来!”

谢独夹菜的动作停下来,垂首恭敬地跪在了他跟前。

姜瑧神色冷然:“当初我们的约定,你可是忘了?”

“没忘。”谢独低垂着头,神色莫辩:辨,“白氏国此次进攻大缙不过是意气之举,且几十年前同我养父的那一战已经动了他们的根本,现在也未真正修休养回来,所以这一战他们必输,且往后五十年无法兴兵。所以……”

她顿了顿,垂在袖袍下的手轻轻蜷起:“届时还望陛下再赐我一个恩典,容我离去。”

“谢独,你!”姜瑧有些动怒,他咬牙道:,“你就这般喜欢那个面首?”

谢独身形微僵,只是俄顷便笑开:“什么面首,这也说得忒难听了些。”

姜瑧定定地看着她,握着酒盏的手青筋凸起:“那该说什么?心爱的人、喜欢的男子?”

谢独垂眸,取过他手中的梅子酒为自己倒了一杯。酒入肺腑,灼人心肠,可她面上淡然,只轻声问了一句:“陛下,您还要坏我第二次姻缘吗?”endprint

姜瑧僵在原地,垂在身侧的那双掌控着所有人生死的手握紧又松开,最后却终究只是匆匆起身道:“你好好用膳,晚些時候让宫人带你去清衡殿,这些日子便先住在宫里好好养伤。”

说罢,他竟走得仓促狼狈。是,她说得没错,他曾经坏过她一次姻缘。

姜瑧没想过会爱上谢独。当年他待在赵侯身边,不过是为寻求一个庇护所,——那时他的母妃因事触怒龙颜而被打入冷宫,他也从荣宠无双的皇子一夕变得落魄。

为求自保,他便请旨外放到了赵国。他虽骄纵惯了,可那些落魄的时日也足以教他知道,寄人篱下便该低声下气一些。所以,在赵国的日子,他便挖尽心思待谢独好。

只因赵侯极其喜欢这个养女。

谢独是个没心没肺的,虽下意识地想着疏远他,可他一温声软语地哄着,她便似乎将这厢事给忘了,渐渐地也肯同他亲近。

明淮那边也有消息传来,说其它他皇子已经着手开始部署了,姜瑧想了想,觉得自己也该做些什么了。赵侯是个正直的人,过去的一生都从未曾被牵扯进什么党派之争,可如今他有一个视若亲女的谢独,形势便不一样了。

姜瑧的计划便是娶了谢独。只是,不曾承想,没多久他便听见了赵侯有意将谢独许配给赵国某个年轻有为的下臣的消息。

谢独一贯是个胆大的,消息传出来后,她也不害臊,拉着姜瑧便骑马冲出了大营,说是要到栗广去看一看那翩翩公子郎。

当夜他们便摸到了人家屋顶上,掀了一块瓦片凑在一起偷偷地往屋内看。

许久后,灯烛熄灭,四野俱静。谢独的眼睛在月色笼罩下越发明亮,她冲他笑,吐了吐舌头,难得娇俏地打趣道:“太瘦了,像白斩鸡。”

他这几日高悬的心这才稍稍落了下来,问:“你不想嫁给他?”

他本以为谢独会说是,她不想嫁给他。可谢独却笑了笑,眉梢间藏着些许羞涩:“为什么不嫁,?难得有人不嫌弃我。”

那夜之后,姜瑧便不大同谢独混在一起了,。他虽是个落魄皇子,可心里还是极傲气的,谢独压根儿没考虑过他,他又何必凑上去,将一腔热血都晾凉?

他只需要赵侯的支持,这点并不是非得娶了谢独才做得到。可饶是他想得如此透彻,最后他还是没忍住,遣人将那个下臣勒死在了家中。

那个时候,他便知道,自己对谢独约莫是动了心思了。

他本以为谢独也就消沉几日,却不曾承想她竟一病不起。将养在赵王宫里多日,请了大夫,都说她是心结难消,五内郁结。

到了她十七岁生辰那日,姜瑧躲开众人独自去赵王宫里看她。

那时正值孟春,下了几场雨,淅淅沥沥的,将空气也洇得潮湿,一枝海棠斜穿入户,未长成的嫩黄的小叶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到底衬得室内多了几分生气。姜瑧坐在谢独的床榻前,看着她在梦中也紧锁的眉头,突然便后悔起来。他没想过她竟这般喜欢那个男子,他若是知道她这样喜欢,他绝不会下杀手。

像是感应到了他的存在,谢独悠悠转醒,一双眼眸定定地看着他,逐渐清明起来。

浮光流转,一时相顾无言。过了许久,谢独移开视线,轻声道:“五殿下,我若说服父亲辅佐你登基,你可否许我一个愿望?”

姜瑧本来有些慌乱,一听她肃穆的语气,便也渐渐镇定下来,道:“你说。”

“我要亲自驱除白氏国。”

姜瑧愣了愣,开口时不由得有些心乱:“为谁?”

谢独抿唇坚定地道:“为天下百姓不似我这般家破人亡。”

雨又开始绵绵密密的地下,从飞翘的屋檐滑下,落到地面的水洼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姜瑧心里的那点期待终究还是一点点沉了下去。

几丝微雨顺着半阖的窗柩飞进来,落到她的鬓发上,姜瑧隐在袖袍中的手微微动了动,想为她拭一拭,。末了,他却只是将那支犹带着他体温的簪子交到她手里,道:“好。以此簪为诺,我许你一个太平盛世。”

而事实上,他原本想说的却并不是这个,。

他想说,以此簪为诺,我愿许你白头。

可她为那个下臣一病不起,想来是心里丝毫没有他的位置,那么他这话便了无用处了,也不必说出口了……

十九岁那年,在赵国待了两年的姜瑧回到了明淮。

自此,一南一北,整整七年,他与她再未见过一面。

大缙和白氏国的最后一战是在六月初。

暮春时节,五月底回大营的谢独随着后援军向白氏国王庭挺进时,洛水河畔的芦花已经开了,。连月征战,洛水河水也变得浑浊不堪,连着这芦花也仿佛被染上了血的颜色。

大军渡过洛水时已近日暮,天际的黑云蔓延过来,整个苍穹都显得低矮了不少。洛水河畔有一簇丛芦苇荡,谢独转身回望时,片片芦花飘荡在空中,似大雪纷飞,一瞬便迷了视线。

可她却长久地立在河边,极目往明淮的方向远眺着,。直到陈珂过来唤她,她才恍然回神,垂首握紧了腰间悬挂的长剑,随着大军继续前进。

路上遇到了不少白氏国流散的逃兵,打了几场遭遇战,等谢独他们赶到距白氏国王庭不过三十里的秋阳山时,已经是七月中旬了。

秋阳山前有一条河名唤胭脂,湍不过赵国的洛水,深不如明淮的瞿江。,不过,仅剩十余万人的白氏国,还是却还是妄图以它为天堑抵挡大缙最后的攻击。

大缙的先锋军早便已在此驻扎下来修休养生养息,就等谢独所在的后援军一到,便发起最后的攻势。

就在当晚,谢独又估故计重施,点了数百人打算趁夜偷渡胭脂河。

胭脂河水终年呈现出暗红色,像是姑娘眼角的朱砂痣一般美,也极容易隐藏踪迹。谢独整修好一应事务时,正待下河,谢平却不知从哪儿寻过来了。

夜空中只有几颗星子,疏落地悬挂在天边,幽幽地泛着白光。谢平将谢独拽到一边,沉声道:“你不能去。”

谢独静静地看着他,问:“为何?”endprint

谢平是从赵王宫里调出来的,跟了她十来年,她待他犹如亲兄长一般。

可他们到底不是一脈相承,所以不能同心。

谢平垂首,咬牙道:“此行你若胜了,加上你这些年立下的战功,足够让你坐上赵侯这个位置了。”自从谢止琅故去后,赵侯的位置便一直空着,赵王宫几次请旨让姜瑧将赵侯的位置替给世子,都被姜瑧以世子体弱多病给推拒了。

有心人猜测,姜瑧是在给谢独铺路。可他们不懂姜瑧,谢独又怎会不懂?她与他幼时相识,岂会不知他的算计谋略?她毕生所求,不过一个太平盛世。

她挣开谢平,在苍茫夜色中缓缓笑起来:“你放心,我无心赵侯之位。”而且,姜瑧也不会给她这个位置。

秋阳山一役最后被史官们载入史册,可任凭当时的场景是如何的血流成河尸浮遍野,也不过寥寥数语——

谢氏女率数百人夜渡胭脂,偷袭敌营,取敌将首级,待其方寸大乱之际,大缙百万雄兵一举跨过胭脂,溃败白氏,于七月十七日寅时大捷。此一战,白氏国南迁三百里,大缙版图又可往南扩张。

至于谢独,她本想死在那场战役里,最后却被陈珂拼死从修罗场里拉了回来。

那日谢独浑身浴血的模样着实吓人,不过她身上虽有不少伤,但都不致命。只是,自秋阳山大捷后,她便一直未曾醒来。

众人都以为她不行了,可等到第五日,回程的大军行至洛水时,芦花漫天中,有一个人出现了,谢独便这般活过来了……

恍惚中谢独似乎看到了姜瑧,他将她带回了栗广,给她用半枝莲扎花环,手把手教她做糖人,还带着她去赵国境内最高的浑夕山看了落霞。

谢独真正清醒过来时,已距秋阳山之战过去了半个月。赵侯世子听闻她醒了,遣人来送了些东西,问候了几句便离开了。

赵王宫的人都不愿同她亲近。阿雉殿里,肯近身陪着谢独的,便只有床边一个早已干枯了的半枝莲花环。

陈珂不知去哪儿了,谢平也不愿再跟着她,未承想她谢独这短短的二十四年里,到最后竟是形单影只。谢独把玩着干枯的花枝,漫不经心地问一旁一脸嫌恶的宫人:“明淮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明淮的消息来得比想象中的快,姜瑧下旨令谢独前去听赏。这时,谢平才终于肯来见她一面。

谢独自然知道他来的目的,当下看着他,便也坦然笑道:“你放心,我此次前去,只想求陛下一个恩典,容我卸解甲归田。”

谢平看着她语欲言又止,最后只问了一句:“陛下可会同意?”

谢独莞尔笑开,并未回答这个问题,转身跃上马车后,才抱拳冲谢平道:“此行归期不定,还望阿兄日后珍重!”说完,顿了顿,又冲着神色已经动容的谢平道:,“若是阿兄日后能见到陈珂,便替我同他道声歉,说是谢独负了他。”

对于陈珂……谢独心里是有愧的,当初她也察觉到了他的感情,可为了让姜瑧误解,她便未曾说破,甚至还有意无意地给了一些回应。是了,就是为了让姜瑧误解。

她知道姜瑧对她的感情,可她十一岁随赵侯入军营,而今她二十有四,戎马十三年,未曾有一日辜负自己的一片丹心一腔赤忱。可除此之外,她却也给不了姜瑧别的。

谢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倚在车壁上,看着外面的青山绿水,一时间心情大好。

路边有几枝在秋色中绽放的半枝莲,淡紫色的小花格外讨她的喜欢。于是当下,谢独便遣人将它们摘了来,几下编成一个花环,随手便套在了头上。

谢独本来头发就如枯草,加之前些日子混沌恍惚了好些时日,整个人瘦弱了不少,因此一顶生气勃勃的花环戴在脑袋上,很是有些不搭调。

身边服侍的宫人是从大缙来的,不会如赵王宫的人待她那般冷淡,当下便掩唇偷偷笑起来。谢独见她们笑,两眼一弯,自己笑得更开心了。

心情好便会不自觉地多话,谢独同她们絮絮叨起来:“你们别看它小,半枝莲可是我们赵国的国花。”

几个宫人不解地道:“这小东西漫山遍野地开,并非什么珍稀玩意儿啊。”

谢独摆摆手,笑道:“就是因为它漫山遍野地开。它啊,生命力顽强着呢,你今年一把火烧干净了,等明年春归时,它便又从土里石头缝里冒出来了。”

“所以,它代表着坚韧的生命吗?”

谢独躺回柔软的马车里,双手交叠着枕在脑后,乐弯了眉眼:“当然不只是这样。你们以后若是遇到喜欢的男子,也可采一束半枝莲赠与他。”

像是她同姜瑧分别的那七年里,每逢半枝莲的花期,她便会摘上一大捧,制成花枝遣人送到明淮去。

只是,她从不曾告诉他。,在赵国,姑娘赠男子半枝莲,便是愿意与那个男子结为夫妻,为他生儿育女。就像是姜瑧一直以为她还对当年死在他手里的那个下臣念念不忘一般,这些不打紧的事,他没必要知道。

车轮辚辚,谢独半阖着眼倒在软塌里,身子随着马车的摇晃而摇动着,渐渐地便有些困倦。

神思恍惚之际,有些记忆便容易浮现出来。

她似乎梦到了大军开拔的前一晚。姜瑧在前朝办了国宴,宴至下半夜,众官员们满脸餍足地散去。只有谢独被汪海请到了太液池。

那时熏风缭绕,太液池边的广玉兰正吐露着芬芳。

那是七年来,她同姜瑧第一次单独见面。柳枝摇缀曳,夜色迷人,如今谢独回想起来时,似乎也只记得那晚太液池边上令人沉醉的景色了……

让她不由自主地便让她沉迷其中。

栗广到大缙,快不过三日便到了,慢一些四日光景也能到,。可马车硬是驶了五日,最后还是在谢独的催促下,才在第六日午时赶到了缙王宫。

彼时阳光灼热炽盛,晒得人不由得头脑发晕。谢独甫一踏进宫门,那两扇巍峨的朱漆门便在她身后缓缓阖上了。

她面前是长庭,长庭的尽头是承德门。谢独孤身一人站在空阔的长庭里,抬头看了看天际白云流散,飞鸟远去。这般天朗气清的好天气,连承德门上那一排排泛着冷光的箭矢也似乎可亲了起来。endprint

姜瑧高高在上地看着她。八月的风含着木樨花香盈盈而至,吹动他额前的珠帘,可他们相隔太远,谢独无法看清他的神情,只能听见他冷然的声音远远传来:“谢独,有人检举你曾企图私通敌国,你可认?”

明晃晃的日头刺得人眼睛发涩,谢独眯着眼看着姜瑧身边立着的陈珂,怔愣片刻后便蓦地便笑开。如此也好,她不用对陈珂再心怀愧疚,也算是了了她一桩心事。她不怪陈珂背叛她,毕竟对她来说,陈珂从头到尾便是一粒棋子。因为陈珂,便是她给姜瑧的一个杀她的理由。

姜瑧绝不容许她嫁给旁人,从当年那个被勒死在家中的下臣被勒死在家中便可见一斑。那时她隐约察觉到了姜瑧对她的心思,无所适从间,才会心绪大乱一病不起……

另一方面,谢独也清楚,朝堂上容不下一个战功显赫的女将军,赵王宫也容不得一个战功显赫的旁支。仔细算来,她卸解甲归田似乎是最好的选择,。可那身功勋摆在那儿,只要她一天不死,她便与谢氏紧密相连,就算谢氏嫡枝支容不下她,可旁支也能凭借她显赫起来。

一家独大,这从来不是帝王想要看到的局面,也不是一个安定的国家该有的局面。

所以,从她接过那支簪子开始,这便是一个死局。

如今姜瑧终于能狠下心算计她、杀她,这很好。这太平盛世由她亲手缔造,她这一生,已算圆满,那些儿女私情,便由她带进黄土里,随她的尸首一起腐烂罢吧。

阳光犹如熔金,落进眼里生生地将她逼出泪来。长庭长,长到她无法看清他们任何一个人的神情。

她含笑闭眼,俯首跪在青石板上:“谢独认罪。”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只要没有她,便是对谁都好的一个选择。

她想起那些送到明淮的半枝莲,其实她从未送至他手中,每每都是让人带着它们在明淮转了一圈,末了便将它们都扔到了瞿江里,连同她年年都会夹在那些花枝中的纸笺,一同沉入江中。纸笺上有姜瑧这一辈子都不可能知道的三个字——:

祝君好……

谢独爱他的姜瑧下了承德门往宫内走时,路过太液掖池,嗅到池边广玉兰飘来的清香,微一恍惚,便想起了她受伤神智恍惚的那段时日。

那是他这一生中与她最亲近的日子。她会冲他笑,依偎在他怀里,像是她也喜欢着他。

他眼见着这些年她的战功越累越多,心里便也越来越绝望。谢氏一脉已足够显赫,再多一个谢独,整个大缙便无世家能与其抗衡了。

帝王术乃权衡。战事起时,世间需要一位优秀的将军,可等到盛世太平了,赫赫战功便是功高盖主了。他保不住她,因此他才会在听闻她伤重未醒时,不顾一切去见他。因为那大抵是他最后一次同她相处了。

想来他是天生的帝王命,骨子里也是天生的凉薄,所以他虽自翊喜欢她,却能去找陈珂计划着背叛她。陈珂爱她,因为他的眼神和他的一样,满眼都是爱而不得的怨恨。所以,他骗陈珂的时候,他信了。

可谢独又怎会爱他?她或许爱着当初被他杀死的那个下臣,也可能喜欢同他谋划的陈珂,却总不可能是他的……

浑夕山的落霞明艳,如火般燃尽整片苍穹。那时姜瑧抱着谢独坐在山顶上,手掌落在她的颊边,一遍遍拂过她鬓角细碎的绒发,。许久后,他在她唇畔落下了那不为人知的一个吻,尔后轻声道:“谢独,你若不属于我,便也不要属于任何人。”

谢独行刑那日,姜瑧遣人从栗广运来的半枝莲到了。彼时他正握着锹子在太液掖池边上铲泥,宫人来报说行刑已过时,他手中的锹子一斜,硬生生地便铲到了他手背上——

顿时鲜血如注。

宫人们大惊,忙不迭地要宣太医,姜瑧却无甚表情地挥退了他们,就着鲜血淋漓的手拿起一株半枝莲将它种了下去。

只是,末了,他却还是转过身嘶哑着声音问汪海:“她最后可有说什么话?”

服侍了姜瑧多年的汪海看着他极力隐忍的模样,心中已是不忍,可他终究还是将怀中的那枝支俨然是多次被人放在手中摩挲过,因而变得光滑的簪子掏出来递给姜瑧:“谢姑娘说……陛下别忘了您许她太平盛世。”

頭顶盛放的广玉兰蓦地坠了一朵下来,轻飘飘地落进土里,没有了着落。姜瑧伸手接过那支簪子,盯着它看了半晌,恍惚便笑了。

他想起当年大军开拔前一天的晚上。

那时,太液掖池边的广玉兰也如今日这般盛放着,袅袅微风送来浓郁的香,他垂眸看着跪在他跟前的谢独,轻声问她:“君可愿,跃马横戈,捐躯赴国难?”

她抱拳回他:“愿为君死!”

不想一语成真,她到底死在了他手里。可她不知道,那时他召她,不过就是想见见她而已。

想问她——

君可愿,踏马归来时,和月共折花?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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