赝后

麦丞

我自诩有自知之明。因此,庭舟厌恶我这事,我也是一早便清楚的。

庭舟有多厌恶我?

大约是宫中赐宴之际,我举杯邀一众妃嫔皇子共祝陛下安康时,他的杯中适时缺了酒,;我请皇子们说些趣闻典故时,他又一心一意埋头饮酒。我想适当表现中宫宽厚故而检阅他的文采时,他同我说皆不会,转身便在他父皇跟前指点江山挥斥方遒。

我曾深究过这种厌恶的根源。

无非是我夺了她母亲林妃原该有的皇后之尊,再无非他不过略小我四岁而林妃更是大过我十来岁,见礼时却需双双朝我三跪九叩。再再无非是林妃鬼迷心窍使计欲使嫔妃小产,被我罚了俸拘在宫中闭门思过。

陛下笑着提棋盘上的子:“难道这些还不足够他厌恶你吗?”

我笑了笑,偷偷从棋盘一角摸了枚白子藏起来,托腮疑惑道:“可臣妾觉得是旁的什么原因。”

交替行过几手,小黄门跪秉禀林妃与太子求见。我指尖夹黑子观望棋盘,先前偷藏的白子真是帮了大忙,听完禀告却得叹气掷下棋子气虚虚吁吁地道:“真是背后说不得人呐哪,早知道该多关林妃几日。”

陛下笑着道了句“来日方长”,须臾间庭舟便与林妃跪到殿心。

他只是来当个陪衬的,衬得他母亲劳苦功高,为大庆诞下如此年轻有为的皇子。正主林妃捧着抄好的佛经,敛眉垂目虚心认罚,而后由小黄门转承呈佛经上来,说谢我教诲。

我掂了掂,瞧着她望来的灼灼的深切的目光,已近不惑的脸上依稀可辨年少风姿。心底默默叹口气,佛曰美艳红妆,尽是杀人利刃。她是储君之母,我一无所出,真真的来日方长。

她并未多聊便告退,陛下重拾旧局时,我只隐约瞥见庭舟方位明确且一向不屑的傲慢眼光。

我没了什么心情兴致,陛下以棋子敲落灯花,伸一只手握住我的下巴,笑道:“庭舟是恨你夺了他母亲的尊位,林妃则是怕你诞下皇子威胁到庭舟的地位。这宫里一个两个都这样怕你,可只有朕与阿玉你知道,朕虽给你天底下女人最尊贵的身份,却是——碰都不会碰你一下。”

我贪恋那掌心的温度,故作娇媚地蹭了蹭以显温驯,可怜兮兮地道:“是啊,所以说臣妾是个苦命的皇后。”

早春时天气晴好,婢子扶了我在御苑里头逛。好巧不巧竟又碰见庭舟,箭袖轻袍,墨发高高束起以一枚玉簪扣紧,拉满一百斤的长弓微微带了笑意教他唯一的幼弟宴舟射箭,。晏舟虽与他并非一母所出,他却十分爱护:“眼要准,手要稳,盯紧靶心便可松手。”

话罢松弦,一支箭稳稳当当地射中靶心。

身侧随侍皆叫好,小大人似的宴舟便拖着比自己还高些的长弓要搭箭,庭周弯了眼蹲下手把手地教他。他方才说的话耳熟得很,不错的话该是我那蠢哥哥时常挂在嘴边的。他又爱教人又傻,每每开口就要说这句。

我不经意间竟笑出声,惹得跟前人转头来,行礼倒是规规矩矩,庭舟捏紧掌中长弓挑高眉:“母后仿佛欲指教儿臣箭术。”指教愧不敢当,但他眼底分明掺杂不屑,我向来是不服输的,客气后捞过长弓搭箭,引弦,一气呵成。

破开风流的嘶嘶声犹在耳侧,草木靶上却只有庭舟方才射中的一箭。他侧了脑袋来看我,他笑得越发不屑:“母后往哪儿射的箭?”

我扶了扶脑袋上缀满的沉甸甸的宫花,扔了弓给一旁的箭童,以牙还牙地笑得灿烂:“殿下眼睛又是往哪儿看的?”

箭童自草木靶后一棵新柳的枝干上拔下箭,这箭才是庭舟正中靶心那枝,我的箭则在电光火石间顶出他的箭落于靶心。要劈开他的箭倒容易,取代则难得多。

输给一个深宫妇人不是什么好滋味,庭舟敛起笑意,在我得意地甩手离开的前一刻冷冷地笑出道:“你能在这宫里安好无恙,别忘了是谁用什么换来的。”这话似乎伤感,顿一了顿,语气反带上威胁,“手脚放干净些。孤的母妃残害皇嗣祸乱后宫?你自己又好到哪儿去了?”

我本是要离开,闻此经禁不住挑拨转身,露出陛下教导出的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你是说吴妃、宁妃保不住的那两个孩子?是呀,是本宫做的啊。”宫人箭童早已撤去十步外侧身垂首,宴舟扯着他的一块衣角眨眼睛,我走近摸了摸那孩子的脑袋,几乎与庭舟贴着面,笑了,“便做了又如何?太子殿下提点到陛下跟前,陛下也得说本宫做得对。”

话罢我转过身离开,婢子急忙上前来扶住我,身后不知何时已又多出浩荡的一拨宫仆。天光绵绵,岁月安澜,我在正好的天色里莫名地叹了气。

我虽一向傲慢,方才与庭舟所说却不是胡诌。

陛下早年便立庭舟为我大庆皇储,然陛下正值盛年,膝下再添一两位皇子也不奇怪,君心难测,未待正位皆不可知。

旁的都好,却怕这皇子也出自集权世家女子腹中。大庆世家掌权多年,当今陛下登基时更是受了林妃母家的极大扶持才得了这天下,故此后簪缨世家揽权之事愈发泛滥。

为剪除世家羽翼,也为来日着想,身份尊贵的女子,陛下道,断断不能有所出。这位睿智英明的帝王也曾乌黑了目牵起我的手道,阿玉,你来宫中,朕再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我举目,被白亮亮的一道日光刺弯了眼眉。

我仿佛也大抵明白了庭舟为何厌恶我。

大约因我那蠢哥哥萧遇死了,我却活着。又或因我与萧遇长得那般相像,他忠肝义胆天真无邪,而我诡谲多变,手底人命一条接一条。

中秋宫中赐宴,皇亲贵胄皆入席。寥寥喝了三杯酒陛下便有些醉,醉人说醉话,将庭舟拨到我宫中说由我亲自教导。

林妃气白了臉,庭舟亦无好脸色。我伴在陛下身边很是尴尬且不情愿,陛下却拉着我的手好大一通夸赞:“阿玉是贤后。”我笑着未答,满殿贵胄皇亲屏息等他的下文,“将庭舟交到阿玉手中,朕才最安心。”

君无戏言。饶是陛下第二日酒醒,也撤不回这道旨意。

庭舟脸色再黑,次日依旧只能奉旨搬一应书具用物来我寿安宫中,成了大庆史上唯一一位年及弱冠还由皇后教养的太子。我端着贤后的仪容在殿前笑眯眯地候他,却只等来他那方气冲冲拂来甩来往的蟒袍袖子。endprint

我知道他不乐意。可我也,也不乐意啊。

说是教导,实在没什么可教的。每日不过布置些经史方面的文章让他写写,再就是朝堂上有一二桩难解的事,陛下说与我听,我便一道布置下去。他写文答题时,我只坐在身旁摸着糕点时而不时吃上一块。

文章是很快便写好的,洋洋洒洒颇有魏晋遗风,解朝堂事时他却提着笔久久不落,蓦然抬头冷笑着望我:“后宫不得干政。”

我抿着舌尖一缕甘甜,托腮点头:“所以本宫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殿下了呀。”

庭舟脸色愈差,唇角平至一个冰冷的弧度,垂头写起题来。

他天资聪颖,这些题难不住他,往往半个时辰便能写好。为因恐他写好后来找我麻烦,我紧着力道给他加大难度,冷不防过了头,向来不于我好相与的太子殿下拂下一长案纸砚便气呼呼地冲出了寿安宫。

我挂着个贤后的名声,实在不好愧对陛下青眼,也只好跟出去。庭舟被一堆宫人追着往御苑里去,宫人们堵来堵去他便躲来躲去,脚下一时不慎,掉进了水池子里。

我心里兜兜转转,只浮出两字:要完。

众所皆知,大庆太子庭舟文武双全,唯独于凫水一事上抱憾。宫人们吓坏了,饺子般一个个下进水池里,太子没捞上,池水却越涨越高。我叹口气宽了外袍一头往池中扎去,浮浮沉沉瞧见了半睁半合眼吐泡泡的庭舟便游过去,抄起他的臂往外拖。

仲秋过后的池水冰凉刺骨冷得一绝,我咬牙拖他往外游时却见苍蓝澄透的水中,庭舟墨点的双目流露出秋霜般冷冷的伤痛,唇齿间伴着破碎的气泡张合两下。那个口型,我在片刻后反应过来,他喊的是,萧兄。

中宫东宫同时落水,满朝震动,陛下也急得来看望了我一番。我还好,虽然自小养在深闺却也好歹是将门出身,身子骨抗冻经伤。庭舟却养了好长一阵子。

我去东宫看他时,林妃正坐在他塌榻前,斗室中充盈着细腻的排骨香。她起身见礼,目光隐含怨怼,似要开口再提什么,却被庭舟请回宫休息,我则没脸没皮地在他跟前的小凳上坐下。

静寂片刻后,庭舟率先开口:“没什么想同我说的?”

“本宫——”我反思,“下次会少布置些课业。”

他看着我,未理会我的插科打诨,长舒一口气:“直到你跳下水来救我那刻,我才彻悟,萧遇是真的死了。

“你是他妹妹,同他长得很像。我时常痴心幻想,觉得你是萧遇。那年坝上原野,教我骑射御马排兵布阵的,是你。可我也清楚,他不会水。你不是他。”

我打了个哈欠,翘跷起二郎腿揉去眼角一颗困倦的泪:“花木兰替父从军这样的老故事,殿下想想就是了,千万别当真。再有,病里别提死人,担心给勾去魂。”

庭舟这病入冬时才养好,正赶上北疆戎狄来犯。陛下为磨砺他,遣他去北疆边境平乱。我的日子却并未因此清闲下来。半月后陛下责令我换上男子服饰,悄摸着前去北疆为他最看重的儿子助力。

我在深雪夜拂开大帐的帘子,看到庭舟眼中一闪而过的恍惚。却就那么一刹,很快他便冷下脸,遣了位副将为我安排住行。

虽则自小养在深闺,到底出身将门,我对排兵布阵其实颇有造诣。庭舟与部下交谈时我偶尔插一两句话,阵法就改得大不相同了,。戎狄不知道中原这些路子,一个月后元气大伤,只余下残兵败将抵死顽抗。

军中宴饮,把酒赏箜篌。我支颐瞧着帐中粗犷的舞曲,长案上的酒樽摇曳酥香的火光,庭舟在人群中央风生谈笑风生。帐外飞雪迤逦,远处兵戈之声隐隐在耳,我将酒一饮而尽,觉得这些年就像白过了一般。

我出帐立在雪中透气,不一会儿却见庭舟按着剑也跟了出来:“原以为母后只会耍些深宫妇人的小手段,殊不知母后却是位巾帼英雄。”

我吐出一口白汽,笑着讥讽:“萧玉最会杀人嘛。未成形的龙胎与甲胄在身的夷人,不都是人吗?”说罢,我便罔顾他的脸色,披着一身雪径直回了小帐。

戎狄残兵趁雪夜偷袭过几回,我劝庭舟徐徐图之,他却按捺不下性子。临天明便带一队轻骑追杀出去,归来的时辰有些迟,我连忙也带上一队人马去探形势。

去寻庭周的路上,左右两翼都遭遇戎狄残兵,我留下两队小兵与其周旋,又带中央一列兵士突破重围。

找到庭周时,他已被人掀下马,正持剑与人砍杀,我听见他身边的戎狄兵大喊出声:“这是庆国太子!抓了他换城池!”

我心中一紧,反手抓出背后箭桶中五支箭,搭于弦上拉了一个满弓,松手时数箭齐发却各有歸处,紧围庭周的五名敌兵应声倒下。

庭周持剑看来,眼中神色不明,。

有二十来人继续围着他,其他骑兵则策马朝我奔来。我又连发几箭从敌方骑兵中杀出一条道,越过去之后两方骑兵交手起来,铿锵的兵戈铿锵如同炼狱锁链。

我孤身驰骋过雪原,伸出一手递过去给他,庭周愣愣地要伸手来接时,那二十来人趁我箭桶已空,左右各削一剑来。我在马背上仰面一躲,动作不到位,被人劈下马来。

他们连带削断的是我束发的带子,风雪大如盘,发便洋洋洒落空中。我在雪里头打了个滚,爬起握住腰间的剑时,十来个人围住我。那十来双瞧着我的眼中,全是打量与饥渴。比这更绝望的,是庭周被另外十来人围在我对面。

我的剑术其实不错,但几年前膝盖受了伤,提剑便很困难。我正在思量对策,有三五个人上前来,撕开了我的衣服。我没有惊恐,而是一种更深的认命的绝望,反抗中似乎也挨了几个巴掌,耳朵嗡嗡嗡的听不清楚。

可我还是听见了一声自喉咙最深处爆发出的嘶吼,等回过神时,有几滴血溅到脸上去,一件袍子盖在了身上。那衣领太大,披在脑袋上像兜帽一般。庭周的脸探进来,一只冰凉的手拭去那两点血,他拄着剑,眼里几乎快没光了:“萧玉,你难道吓傻了?”

我醒神过来,看着满地尸体,愣了一下,又笑一下道:“别摆这样的脸。被撕衣服的又不是你。”将他的衣服穿好,我便同他一道站起。

我方骑兵已不剩几个,戎狄残兵覆灭。endprint

那几个伤痕累累的骑兵上前来复命,庭周眉飞起入鬓,是鲜少的疾言厉色:“今日之事,若敢说出一字,杀无赦。”他松口气,淡淡地道,“回去吧,都累了。”

骑兵转身离开的同时,几支箭稳稳地钉在他们背上,庭周大惊失色,扭头来看我:“萧玉!”他的眼中全部是嫌恶,已经挑不出任何怜悯之意,“他们都是我大庆的子民!他们刚刚浴血奋战救了你我!他们——是不会多嘴的!”

我扔下弓箭冷冷一笑,:“不会说?我不信。即使你心存悲悯不说出,你能保证他们人人不为奖赏多嘴?你的母妃,可是日日夜夜盼着本宫去死。”说得太急竟提不上力气,我只好笑笑教育他,“庭周,有一天你也会明白,这世上除自己之外,谁都不能信,谁都靠不住。”

他看了我很久,跟着冷笑,道:“别把孤想得跟你一样。”他大步跨过来,一把扛起我摔到马上,坐在我身后护住我慢慢往军营走。

路上风雪慢慢平歇,他却不愿意再同我搭话。,接近大营时,他忽然问了我一个问题:“萧玉,你喜欢父皇吗?”

我愣一愣,大笑起来,:“天子之尊,人皆倾倒。”

“萧玉!”他低吼,我转身,见到他眼睛通红裂出血丝,“你能不能……认真一点?”

我淡淡地笑道,:“喜不喜欢又如何?他开了口,我拒绝得了么吗?”

“如果是孤得了帝位,”他的声音被雪地吸收大半,“孤会给你选择。也会,给他选择。”

我又开始不认真地笑起来。不在其中时谁都悲天悯人,谁都说有的选择,真正到了那时,就不一样了。

那年陛下巡视坝上军营归京,而后一道圣旨送到我父亲手里。父亲征战数十年,战功赫赫。连唯一的儿子都送去军营里,准备接替自己这个分外沉重的衣埚为国分忧。可他等来的不是恩赏,而是选择。

是要杀伐征战已然让陛下夜不能寐的萧遇,还是要京中手无寸铁的妻女。最后父亲洒下一行热泪,兄长一腔热血洒战场,而陛下迎我入宫为后,借此牵绊父亲。

这便是登基前后多受世家牵制的陛下的选择。而我从不认为,庭周能比陛下有更好的选择。

北疆战事结束,庭周与我迅速回京。入宫门后分行两路,他去见林妃,我被陛下传诏。一进殿便见陛下对着棋局苦思冥想,头也不大抬。

我走过去,见那棋还是很早之前被林妃与庭周打断的那局。陛下研究很久,抬头苦笑,道:“阿玉棋艺最好,朕怎么次次都输呢?”

我伸手随意从棋盒中摸出一颗白子,落在从前偷子的那个位置上,陛下的棋势便好起来。我道:“阿玉不是棋艺好,阿玉是太爱耍赖了。”

陛下笑笑,让人过来记棋局,便拉着我的手进内殿。

路上他咳了两声,自个儿拿帕子摁住。进内殿后我上了门闩,陛下坐于榻上将帕子递给我看,那上面全是黑血:“朕时日无多,可大庆何去何从?”

陛下登基时世家正盛,他受林氏辅佐才坐上帝位。为牵绊他,林氏甚至杀了他真正心爱的女子让他娶林妃,可终究,他也只给了她一个妃位。他卧薪尝胆十数年,借林氏剪除诸多世家,同时又让世家孤立林氏。世家这些年来几乎偃旗息鼓,可陛下亦没有多余的时间。

偏偏皇位只能交予流着林氏血脉的庭周。

我去旁侧煨上一壶药,端到陛下手中,口不对心地道:“太子殿下可堪重任。”

陛下笑起来,胡须竟都淹没在汤药里,笑得不免揉起眼睛:“可堪重任?阿玉啊——”帝王睁开双目,那眼中精光流露,仿佛洞穿那时雪原上诸事诸果,洞穿我这个不高明的谎,“他太心软。”

“他太心软了,”陛下不知为何重复一遍,而再开口时我已明白,“阿玉,该怎么办?”

又一年春来到,陛下将宴周过继到我膝下。这不是件小事,群臣哗然,尤其是林氏之外的世家尤为欣喜。那个天真的孩子在家宴上搂住我的脖子,问:“母后,皇嫡子是什么意思?”

闻言,庭周与林妃皆侧目,。我抱他在膝上,笑一笑,简单地解释,道:“皇嫡子,就是将来要接替你父皇打理政事的最尊贵的皇子。”

宴周听得云里雾里,问:“就像从前的庭哥哥么吗?”

我一愣,眯眼笑起来。

陛下的病在盛夏加重,便带我与宴周去行宫消暑,仿佛故意教人看出他对宴周的偏爱。

行宫偏远靠山,半月后有一伙自称流民的人包围行宫。带的御林军抵抗不久,给宫中去信要求增兵。

行宫之乱在三日后解除,庭周一身甲胄长劍在手,踏进殿中时带了一阵血腥气。那时陛下早已不在此处,我抱着宴周坐在殿中央的主位上,正给他喂可口的冰粥。庭周同我们道,:“没事了,回宫吧,”顿过后又问,“父皇在哪儿?”

我给宴周拭唇角,那孩子笑眯眯地看着我,我忽然就心疼且懊恼起来。可下一瞬我还是皮笑肉不笑地和庭周搭话:“就这样?”

他看着我,我抬了抬袖子:“你母妃肯定说了更多,本宫来给你提提醒?”我眯起眼睛一边摇着宴周睡去,一边道,“比如,让你趁此机会杀了我和宴周一了百了,又比如顺带让陛下惊吓过度龙驭殡天。反正有流民之乱这个由头在,反正胜者为王,很容易掩饰过去不是么吗?”

庭周一字一顿地道:“孤不是那样的人。”

我哈哈一笑,独自从位置上走下来,经过他身边时轻轻耳语:“对,你不是这样的人。自古王者孤霸冷血无情,你这样的人,注定当不了帝王,成不了气候。”

他没同我作过多纠缠,走上前去摇醒宴周要带他回去。我一字不多说,伸手推开了门。那一刹,我又听见了歇斯底里的咆哮声。我明白的,他是摇不醒死人的。

我明明清楚,可屋外的光还是亮到刺伤人眼,庭周从后方捅进我腰侧的剑还是让我胆寒战栗不已。我听见他的哭声:“他那么小,那么相信你,你为什么……”

“杀他的人是你!这行宫外数千数万人都是因你而死!”我咬牙拔出剑,转身艰难地吐字,“若非你优柔寡断不懂取舍,陛下何至牵肠挂肚设这一局又一局来逼你!?”endprint

“别跟我扯你不过是想两全其美!这世上从没有两全其美的事!陛下要守大庆,我要守萧氏,外头成千上万的人在守他们的主子。甚至于你母妃,也不过是想守林氏。我们都选了自己要守的东西,为此白骨成枯在所不惜。可我问问你,太子殿下,你想守那么多东西,大庆,林氏,皇族……”我笑起来,血一直流,“你到底……又守住了什么?”

“你既然那样悲悯,”我心底很痛,可还在说个不停,“我哥哥萧遇死的时候,你在哪儿呢?哦?,你在跟陛下讲萧氏没有谋反之心吗?”我笑着弯腰,“那真是,多谢啊……”

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我只是笑个不停。后来出门的时候,那咆哮仍在繼续。

其实宴周根本不是皇族血脉,陛下被林氏下过药,一生只得庭周一个孩子。宴周与从前被我除去的吴妃、宁妃肚中的孩子一般,不过是后妃们为傍身与人私通得来的。陛下心知肚明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单留宴舟这样久,也只因棋势暂需。

宴舟根本是注定要死去的弃子,可叹林氏还以为下药失效视他为眼中钉,可叹诸多世家,还以为有力可与林氏抗衡。

终究又有什么可哭的?这世上多的是挣扎痛苦却不能死去的可怜人,死而已,什么打紧。

陛下一手策划的流民之乱平歇后,庭周性情大变,他行事不再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反而走了几步险棋,利用林氏将其余几姓世家逼入绝境。林氏收服其他世家后空前壮大,对外又说宴周殁于流民之乱。这江山,几乎已是庭周与林氏的囊中之物。

我的伤养了很久,无聊时只同陛下对弈,。我道:“太子殿下已然脱胎换骨,陛下可无忧矣。”

他摇头落下一子,身子斜倚在棋桌上笑道:“性情是铁血一些,可他到底要护什么?要覆什么?总还没出现将他逼死的绝境。”陛下身体很不利索了,精神却反常的地好,。我神色一凛,落子赌去路,陛下却像等着这手般迅速行一步,“朕像阿玉从前耍赖那般藏起过一颗子,现今也该派上用场了。”

我低头看棋局,将棋子丢进棋盒里,拍拍手笑道:“陛下行一知百,阿玉输了。”

今年的除夕晚宴颇冷清,再热闹的舞,演得多了也是无趣。陛下中途离开,留我坐镇主殿,我百无聊赖地摸起一块糕点,刚咬一口便吐出拿帕子偷偷接下来。转身去看奉糕点的小婢,是个脸生的,我和颜悦色地问:“不知道本宫从不吃核桃仁么吗?”

她跪伏在地,我却只是尽早离开。虽然吃的不多,脖子上脸上却已像蚂蚁蠕动一般,我坐在一挂珠帘后等太医,时不时挠挠已快攀上脸颊的红斑。珠帘响动,我闻到一阵细细的酒香,抬头便见到了庭周。

那注目礼行了太久,久到让我快想起来前世般久隔的旧事。珠帘一根一根从他臂弯滑落至肩头,他开口时酒气如寒气,喷洒一室,:“萧兄。”乍然一笑,笑得我浑身鸡皮疙瘩都冒起,“竟是萧兄。”

我也知瞒不住他,大大方方地坐好,用从前低沉的嗓音和口吻唤他,:“小殿下,许久不见。”

萧遇对核桃仁过敏,萧玉也过敏,没有那么巧的事。

这么巧,只因为萧遇便是萧玉。那年坝上原野,他遇见的那人,是我。

庭周十二岁时被陛下带着一同巡视坝上,军中无少年郎,他最亲近的便是我。可我其实也不是少年。父亲一生亦只得我一女,他忠君爱国,对我的要求亦是一样。于是,我在坝上是萧遇,在京中便是萧玉。

庭周来时我教他骑马射箭,带他打猎排兵,星夜里饶拗他不过被扯去听一夜的狼嚎。我曾将他抱上过马背,也从野兽嘴下抢过他挟在胳肢窝下一路逃窜,他说我生得清秀像个女公子,他说将来要封我当大将军。

我从没见过庭周那样心软悲悯的皇族,连我打猎剥狼皮他都心疼没奶喝的小狼崽。我问:“那怎么办?战士们会冷的。”他便像做错事般,脑袋垂下又抬起,委委屈屈地道,:“可以穿棉缎啊……”

实在是不知人间疾苦又心善的孩子。我不会照做,只骗他说,:“好,下回不打猎了,都穿棉缎。”庭周居然开怀地笑起来,抱住我笑道:“萧兄是这世上最好的人!”那时我一愣,只觉怀中炙热,被他环住的地方想要融化开来。

后来,为他说的那句话,我赔尽一生。

庭周在坝上落水时,我因怕暴露女子身份便未下水救他,后来陛下带他回京疗养。他时常写信过来,我有空也提笔回两句。他问我是不是不再猎狼了,我看一眼帐中堆积的狼皮,脸不红心不跳地回,是的。他说坝上太冷,等他登基,会让我和父亲回京休养,让所有士兵都回家乡去。

我想了很久,终于还是烧掉了写着“谢殿下”三字的回信。

陛下何其睿智,坝上匆匆一瞥,几封书信往来,既知晓了父亲与我偷梁换柱,也看清了我对庭周的心思。功高震主自古至今,父亲与我都太实诚地爱国了。于是陛下写信来问,是要坝上的萧遇,还是要京中的萧玉。

父亲放下信,老泪纵横,他看了一眼陛下派来的二十来位护卫,朝我开口:“阿玉,你去吧,去陛下身边。你这一生,不可能全耗在坝上。你去吧,好好的。阿爹在这儿,也会好好的……”

陛下担心来日事成我不受控制重返坝上,便有一名护卫上前碎了我的膝盖骨又接上。便有了后来的皇后萧玉,便有了庭周对我的百般挑衅。

我当皇后已有三年,庭周离开坝上已有八年。隔了那么多纷争合磨,他却只是看着我,朗声大笑起来:“萧兄当日听闻我跪在雨里同父皇说萧氏没有谋反之心,该是觉得好笑吧?皇后次次听孤谈起‘如月如星清澈似溪的萧兄,该是怜悯孤的愚蠢吧?”

“将孤玩弄在手掌心,好玩吧?”他哈哈笑着,眼泪流了出来,“果然果然!真心信不得,旁人靠不得,萧玉——爱不得!”

他转身拂开珠帘走远,走了很远吧,可我眼前还是那张又笑又哭的脸。

珠帘一直晃了很久,被内室走出的陛下温柔地抹停。陛下像是怜悯我,可我带着笑意慢慢跪下:“臣妾拜贺陛下,求仁得仁。”

庭周不可能发觉我是萧遇,是陛下让人上糕点时故意嚷嚷不能给皇后娘娘上核桃酥。庭周听见起了疑心,便偷偷让人端上来。陛下知道萧遇是庭周心中的信仰,等他发觉萧遇便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萧玉,信仰只能破灭,他再也不会相信人心。对林氏亦如此。endprint

凉薄冷血,刻骨无情。

庭周,很快便可成为帝王。

陛下问我:“阿玉,你失了他的爱,伤心不伤心?”

“世上安得双全法,阿玉是个知足的,”我仰起脸笑道,“阿玉,不伤心。”

陛下没有熬过这年的春,临去时只宣我入殿,说了很久胡话后清明起来,我知他是回光返照:。

“这局棋下了太久。可朕没有时间下下去了,阿玉你替朕下完最后一步,”他咳了声,目光灼灼地望我,“……再来告诉朕结局吧。”

我微笑点头,陛下咯咯笑起来,问起我可还记得父亲。我答,萦念于心。陛下很满意,半阂双目轻轻道:“坝上冷,老人家身体不好,回来吧……”我叩头谢恩,双手恭谨地捧着一轴圣旨出殿。

殿外全是林氏重臣和亲兵,庭周于其间跪接圣旨。我说,:“陛下等着你。”于是他与我擦肩而过,厚重的殿门缓缓合上。

我摘下凤冠唤林妃上前,道:“陛下说,太子登基,太后自当是你。”

大约我的神色太过凄惶且绝望,林妃不疑有他,上前高高兴兴地接过凤冠,后知后觉地受了我贴身递去的那一刀,我又笑,道:“陛下还说,他在上頭等着咱们呢。”

我推开她任她滚下长阶,林氏亲兵暴沸,举身攻上前来。而屋脊上百弓架起万箭齐发,我庆幸宫门做得这样厚实,殿中的庭周该是半些都听不见吧?

弓箭手是我花了数年一个一个藏进内宫里的,有杂役有小婢有御厨,藏得十分精巧,使林氏无法察觉。林氏今日来的皆是一族砥柱,只需清了这些,其余不足为虑。何况庭周如今的心性,恐怕再难为人左右。

一刻钟后庭周推门出来,皇城里的血将白玉砖一块一块染透。他的母妃死在长阶上,他的族人万箭穿心,活着的只剩站在他跟前的萧玉。

唯有萧玉。

说是目眦欲裂也不过分,他朝我走来,身后飞檐叠起层瓦遮云。

我笑起来,我知道,这局棋终于是下完了。

他拎起我衣领的时候,我拍着他的手道:“不麻烦了不麻烦了。”有黑血慢慢从我嘴角流下来,之前服下的毒开始发作,我感觉身子渐渐瘫软,却被他伸手搀住慢慢坐下。

只有我死,坝上的父亲才能安稳终老。陛下怎敢把我这样的祸害留下给他?

仰脸望天,天气很好,我想起了坝上的春,一如初遇庭周时。一望无际的青绿,少年和姑娘总是无忧无虑。我好想问一问他,是不是也记得。可开口又觉艰难,最后卯铆足劲儿调皮地大声喊,:“哀家——先死为敬啦!”

最后我看见了他夺眶而出的泪,他惊慌不已地举袖子去擦,泪却一直流个不停。他流着泪,颤抖着唇,看看数以千计的尸身,看看云彩,又看看我,却没有说出一个字。

到最后,他还是这样心软。

可我这样的人,自私残忍,哪里值得同情?

呐呐哪哪,庭周,萧玉白骨成枯,只为萧氏不为你。

不为你啊!

哀家是大庆的太后。

这是旁人同我说的。

旁人还同我说,当今陛下庭周乃是我的养子,但因是我看着长大的,所以待我很好尊为太后。旁人说我的父兄捐躯赴国难,我太过伤心所以忘了以前的事。旁人说:“太后娘娘,您想不起从前真可惜,那时您多威风呀。”

可我觉得,想不起来便想不起来,当个傻瓜挺开心的。

每年春天庭周都带阖宫去坝上游玩,今年也是一样。我在华盖下逗小皇孙玩,接了几个毽子,听到庭周自言自语什么“好歹守住一个你啊”啥的。我微微侧头再偷听,他便不说了,目视前方片刻,忽然垂头来问我:“太后可还骑得动马么吗?”

我举目一望,千山披绿,良驹横行,年轻人踢踢踏踏得开心,春色浓春意深。可膝盖腰侧都隐隐作痛,大约真是年纪大了,我只好朝庭周摇摇头。

“是么吗?”他垂头笑了笑,若有所思地道,“那您也一定再抱不起儿臣了。”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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