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玉之蛇

女兆

三玉在五十岁这一年终于又回到眇山,从数里之外赶来的青年才俊们背上都负着一把剑,挑这样一个吉日来眇山顶峰求仙问道。

一路上人人都不解,何以三玉岁数这样大的老剑士仍然不辞辛苦地登上眇山,不怕那把老骨头在半路就散架,丢了性命么吗!

诚然受到诸多怜悯取笑,三玉竟然还是踏进了眇山的剑观,一身洗得发白的寒酸衣衫,脚底走过万千里路的草鞋,背后一把废铁般的剑。

弟子欲将他驱赶出观,师傅父拦住,望向三玉的神情凛然:“这个人,是为一盏灯来的,整个眇山没人能拦得住他。”

“是什么灯?”

“供在大殿中央的同命灯,。当年他与一个快死掉的外族女子共享一百年寿数,便是以此灯维系,恐怕如今寿数到头,即将油尽灯枯了。”

整个大殿足足有一千盏灯,三玉找了一夜才找到自己的那盏,。他垂坐在地,伸手不住地摸索灯柄浮雕的花纹,似乎在问它。

“当日我将五十年寿数分给她,只要我一日不死,她也会平安喜乐地活着,。如今却是我拖累她,我的阳寿已经不够,算了算,应该就会了结在这一年,。可是她明明还有活下去的机会,只要找到新的一盏灯,只要一个新的续命人,对不对?”

此刻白发衰老的三玉站起身,缓缓将剑对准了灯身,衣袍袖角被风带起,眸间泪光依稀有十三四岁时的风姿。

一千盏灯瞬间腾起妖冶的火焰,跃跃欲出,尤以三玉面前的这盏光芒最盛,灯中竟然有一声叹息,是数年不曾熄灭的火妖。

“你将灯打破又如何,那时你死去,又怎么知道她一人会生得欢喜,?难道你忘记了,三玉你忘记了,她从前如何千方百计地留在你身旁,如何想陪着你……”

“那些是骗人的,是她年少不经事,她从小就是很糊涂的姑娘,对每个人都很好……”三玉抬头,眼神凛冽一如剑光,“我已经老了,不该再自以为是了。”

他将长剑高举过头顶,剑气在逼近灯顶的那一霎四处溅散开来,灯盏毫发无损。

见状,三玉收剑,侧头看向背后,一个白袍天人走来,刚刚便是他挡了这一擊。

“若是往常,我恨不能你立即打碎了这灯,立即死去,这样我心爱的女子便与你不再有任何干系,因为我已经为她找到了新的续命人。”

他冷清低沉的嗓音带有隐隐的颤抖:“但是现在,你必须活着,即使这是我厌恶的事,。因为你要是死了,她也会死,当年她曾经不懂事将自己的血滴入灯中……”

三玉按剑的手垂下,一头雪白的发丝扬起,他只是转头凝神望着那盏灯。

天徽七年,在破庙的那个晚上,两个年少的孩子背对背睡在一起,她听到了背后轻微的鼾声,于是将怀中的灯紧紧抱在胸口,贴近她自己。

“我觉得只活五十年很好,这本该是三玉的五十年,我多活一天他就会少活一天。。”

她的血不断滴进同命灯,她疼得轻轻吸气。

“请你让我和三玉的性命真正联结在一起,等到三玉五十年后死去,我也不想再有新的续命人,活一百两百年却看不到重要的人的话,我宁愿和三玉互相看着对方咽气一起进到棺材里。”

“五十年,足够把一辈子的事情做完了。”她说

三玉从小没有踏出过茧境半分,。据说茧境中住的不是人,不是妖灵,不是鬼魂更不是神仙,茧境不过是一团终年缭绕可散可聚的灵风,而三玉就是这团风中的生灵。

这一切都是蛇还告诉三玉的,即使三玉坚信自己是一个正常人。

蛇还在茧境不知多少个年月后终于踏足这里,她是一个裙边染了石榴花颜色的小姑娘,腰际挂着一根支小小的竹笛子。

茧境中知道她来历的人都唯恐避之不及,大门紧闭,嘴巴紧闭,一时间热闹的茧境空荡荡下来,。而下山跟着师兄一起打架喝酒的三玉就在这当口,跟这个小姑娘吵了一架。

其实三玉是很老实的一个人,那天师兄们的打架他没掺合进去,后来被师兄们猛灌了几壶劣烈酒,脸发烧似的红,胆气也粗壮不少,但依旧是笨口拙舌。

“你凭什么说我们是妖怪,我们是人,这里是人间,你这个外来的看起来才是妖怪,!师兄们说女妖精都长得很好看……”

小姑娘拿笛子敲了敲他的头,平静地笑道:“人可不住在你们这里,我才是人,我和我阿爹阿娘住在山顶,总有一个神仙路过我家门口,你信不信呐。哪?”

“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妖怪和神仙,师兄没有,师傅父也没有。”

“那就对了,人间都是有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的,你这里没有,说明你住的不是真正的人间,。小剑士,你清醒了没有。?”

那天三玉跟蛇还争执了大半夜,等到师兄们都醉醺醺地回去了,才发现三玉这个倒霉的被遗漏下了,。

那天是初春,天气还非常冷,蛇还望着睡倒在地上的三玉,想了又想,还是将他背起来,准备送他回家。

刚爬上眇山剑观,三玉就在蛇还的背上睡醒了眼,他还未来得及弄清情形,就被师兄一只手用力抓过来。紧接着,师兄们护住他,眼神带着威胁地看着蛇还。

“三玉小师弟,这个女子得到了长老的允许,她来是找一个把寿命分给她的人,。你想一个人本来就活不了多少年,还得分一半儿给她,多划不来!”

她眸子里没有丝毫情绪,擦了擦肩头三玉睡着时流下的口水,转身就离开。

三玉后来好多日子没见到她,也不知道她找到愿意给她一半寿数的人没有,。只是每每练剑时,想起那天清晨她擦去肩头的口水,三玉就又惭愧又羞。

后来他练剑时怔怔了一会儿,一个人竟猛然倒挂在他眼前,脸颊娇嫩的脸颊,头发柔软的头发,。树枝晃了晃,她笑嘻嘻对他说:“小剑士,在想什么呢。?”

三玉被惊吓得魂不守舍,反应过来想逃时,衣领子已经被她用手指勾住。

蛇还的笑意比火蔓延得还快,她清咳了一下:“看不出你年纪小,倒是会想姑娘了,就像……,就像那天晚上你说的梦话。”endprint

三玉额头上冷汗涔涔,问道:“我都说些什么了。?”

她在树枝上翻了个身,仍有一只眼看向他:“无非就说什么要名扬天下,成为天下第一的剑士。”

三玉暗暗松了口气,他有些失魂落魄,轻声说:“天下第一可不是这么好做的,何况我根本连真正的天下都不曾见到过。”

三玉不敢问她,他猜测她还没有找到那个人,。毕竟她从不曾强迫别人,又不会利诱,哪有人会愿意跟她共享自己的生命。

师兄说:“春末的时候那个女人就该滚出这里了。”

“那……她没找到会怎样,会死吗?”三玉忍不住问,。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她的死活并非他们所关心的。

事情并非是如师兄们所料那般,一日长老心事重重地唤来所有弟子,最后他足履停在三玉身前,抚了抚他的头顶,最后师兄们得知,长老竟然替那女子选了三玉作为她的续命人。

不管长老有什么苦衷,师兄们群情激昂,说什么也不肯让三玉分出一半寿命,。师兄们甚至私下商议,要去杀了那女子。

蛇还在入夜时刻主动找到了三玉,她竟然是为了与他告别,。她站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对他的警戒仿若无视。

“你放心小剑士,我会在春末那日偷偷溜出茧境,我不要任何人的性命。”

“你要成为天下第一的剑士,有这样一个愿望很好,总比我这样不知道以后要做什么的好。”

“从我一出生,所有人对我的期待就是能活下去,可是人间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我跟你一样,统统不知道。”

三玉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姑娘,在她说完转身时,他唤住了她:“活得越久就会碰见越多人,其中有些会对你很好,这就是活下去的意义之一。”

棠棣花随风在她长发间零落,活了十二年却不曾见过真正的美好,细想是有些遗憾。

蛇还果然在不久后驾着一辆马车准备出茧境,三玉对师兄们说她不会强迫任何人,可是师兄们沉默许久,在他面前慢慢拿起剑。

“三玉,你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哪怕她自己不愿意,我们之中,一定要有一个人付出一半的性命。”

师兄们执意要杀了她以绝后患,三玉大惊失色下也拿剑奔去阻拦,。他赶到时看到的是被劈砍得七零八路落的马车,一旁站着左臂鲜血淋漓的蛇还。

师兄的剑气大作,与蛇还的对峙极其紧迫,三玉一时愣住,。在师兄手腕微动时,他突然纵身而出,横亘在两方中间。

他几乎不敢转头看向蛇还,目光幢幢地迎向师兄,三玉开口说道:“师傅小时候师父给我算命,说我能活到一百岁,那么我想,分五十岁给她也无妨。”

他侧头,声音穿透自己传向背后的蛇还:“你说不知道人间到底有什么好,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愿意给你五十年,你可以自己去找,。这样,你就拥有了自己的愿望。”

蛇还怔怔地立在天地间,想起那一晚他说的话,遇见一个待她很好的人也是生命的意义,他在努力成为她活下去的意义。

三玉终于转过身,避无可避地对上她的眼睛,眸子亮起来:“请你找到人间的时候告知我一声,我也要去人间,我会打败人间所有的剑士,成为上次跟你说过的天下第一。”

“蛇还,我将同命灯点燃了。”

从那之后,蛇还每个初春就会来到茧境,到春末又会回到人间,。她告诉三玉:“我们跟茧境不同,人间只有三个季节,而茧境多出了一个春,所以我在茧境中度过的时间在人间是不算数的。”

“春末的时候我就必须得回去了,每次来茧境我都是瞒着爹爹和娘亲的。”

蛇还的娘亲不知道,为什么在冬天结束的那个晚上女儿没有待在家中,而到了清晨,她又会熟睡在房中,只是少了腰间的一支笛子,——她将笛子送给了三玉。

蛇还就这样来往了茧境了好几年,直到一日三玉带着她爬上眇山最高的树,树枝头还有一点雪尖,看来过不久就会融化得毫无痕迹。

“我们这里的雪也是很不同的,跟人间的不同。”他说。

“可是三玉你都没用有去过人间。”蛇还笑起来。

三玉脸红起来,想了许久,终于认真地对她道:“一定有不同,我们这里的雪在冬天可以下到屋檐那么高,人就在雪下面行走,虽然很冷,”他看向她,“但如果蛇还要来的话,我会把炉子烧得很暖。”

蛇还再次回到人間时没想到惊动了娘亲,娘亲她提灯站在她面前,目光是满含深深的担忧。

一年一次和三玉在茧境的相见终于在这一年断了,蛇还大病了一场,在昏迷中看见那个经常路过家门口的神仙来到自己的床前。

他将冰凉的手长久地放在自己她滚烫的额头,他的名字是得霄,娘亲说还好有这位仙人,能够进入茧境,得到同命灯,都是这个仙人的神通。

蛇还干涸已久的嗓子发出粗哑的声音:“外面是在下雪吗?”

娘亲不懂她问这个做什么,她的目光看向枕巾上的绣花,道:“见过一次春就很难忘了,不止是春,我还想见一见跟人间不一样的雪。”

她一把掀开被子,仙人在身后拦住了母亲,毫无温度的眸子看着她越奔越远。

蛇还终于又到了茧境,茧境也正是下雪的时候,白茫茫一片,。三玉的眼睛里有雀跃的星子,他先是紧张地往前踏了一小步,接着垂头别过脸。

:“我跟你撒了谎,蛇还,。其实我们这里下雪的时候只能没到膝盖,我说能没过头顶,能在雪下面行走,是骗你的。”

他的声音轻极了,在蛇还耳朵里却无比清晰:“我很想和蛇还一起过冬,不止是春,秋与夏也想。”

她迟疑了很久,终于也笑道:“那很好啊,三玉,我们去人间吧。”

“人间很大,谁都不会找到我们,神仙也不例外。”

三玉和蛇还就这样逃出了茧境,不顾一切后果,——从来没有人走出过茧境,他们无法预料到灾祸会在未来的哪个时刻降临。

蛇还带着三玉逃到了南边的一个小城,一路上两人作难民打扮,躲过了山贼与马匪,。三玉便在沿途山水中修自己的剑道,人们渐渐知道了有一个小剑士名气传得很广。endprint

夜宿在破庙中时,蛇还看着身旁抱着剑早已熟睡的三玉,从包袱中取出了那盏同命灯,她以刀割开自己的手腕,血液滴流在灯中。

蛇还便说出了自己的心事:“愿三玉老死之时,也是我一同入黄泉之日,蛇还不需要其他的续命人了。”

她这样做无异于断了自己的生路,本来三玉死之后,她可以找到新的续命人,可是她想她已经不再在乎了,。因为对她来说,三玉便是春,便是人间。

他们在第四年安定下来,三玉平常做铁匠炼剑,闲暇时便与江湖儿郎切磋剑技,。两人在这一年成婚,街坊们一齐吃喜酒,挤挤攘攘,好不热闹。

蛇还坐在轿子里,晃晃悠悠,仿佛将一生的心意都颠簸干净,。太漫长了,跟三玉拜堂的这段路太漫长了。

轿停,喜婆上前掀开帘子,忽然一声惊呼!新娘子那宽大的喜袍下,竟然是半截灰烬!

人群惊慌地四处走动,三玉猛然拨开所有人,来到她面前,看到蛇还苍白又美丽的脸庞,泪珠滚落在她发红的眼眶,她咬牙抑制住哭腔,一直在说:“对不起……”

对不起,三玉,你不知道我比你更珍重这场婚事,我也不想这样。

三玉胸前的喜花被抛落在地,他一把将她横抱下来,颤抖着嘴唇告诉她安心。

得霄就在此刻来到,。他是天人,茧境的进口,续命的办法,都是他告诉蛇还的,而蛇还却在病醒的那一日去寻找另一个人,他拦住了所有人,即使没人比他恨意更深,但他忍耐蛰伏了四年,为的就是这一刻。

“三玉你是茧境人,逃出茧境就该有惩罚,只是这惩罚落到了和你命运相连的蛇还身上,。你应该懂我的话,滚回你的茧境,一辈子不要出来,不要加害她。”

得霄带走了蛇还,他自然有救治蛇还的办法,只剩下三玉一人孤零零地站在喜轿旁,无人敢靠拢,。原来他期待这么多年的东西注定是空的,根本就不是这个样子,那为什么还有那么多的机会让他欢喜和遐想,为什么要让一开始选中的续命人是他。!

他听说蛇还被带回去后昏迷了整整一个月,醒来后恢复了原状,但是不开口说话,。得霄就在她床畔贴心服侍,他对她的冰冷神情从不皱一下眉头,他跟她说起一百多年前的事情,说蛇还是个原本名叫霄的神仙,他们二人是如何的天定姻缘。

“以后你会重新位列仙班,我为此等了很多年。”得霄这样对她说。

三玉那些天也在听,躲在屋外一遍遍地听着他们二人从前的经历,惊心动魄又无比让人羡慕,。哪个女子会不渴慕有这样一段感情,有这样一个等着她的男子。?

他垂头,只觉得眼睛无比干涩,。倏然,屋内响起了蛇还的声音,那是他暌违了一个月的声音。

“那……你有见过比人的头顶还高的雪吗?”她问得霄。

得霄回答不出,三玉怔了一下,心脏的某块地方随着她的声音融化。

“笨姑娘,不是告诉过你我是骗你的么吗?”

他轻声喃喃,然后起身,纵然脚踝仿佛被石化,依然缓慢而坚定地离开,。

他要回茧境,他怎么可能阻止心爱的姑娘成仙。

说不再见,蛇还就真的没有再见到三玉,。三玉花了许多年的时间走遍茧境,下眇山,重修剑道,一心在此的他终于日臻圆满,只是他鬓间白发增生,浑身灰败,只怕没人认得出他了。

三玉恍然发现他已经老了,原来五十岁这么容易走到头,茧境中人人要夺他的剑,他从不轻易与小辈动手,即使落得一身伤。

那天数名剑士拦住他去路,剑光飒响,纷纷落在他的眉心,他安然站在其中,一声叹息,闭上了眼睛,。然而他还未来得及出手,便闻铺天盖地的剑气瞬间消失。

他睁开眼,看到了替他出手的人,。

三玉恍神了很久,终于笑了笑,。她年轻得跟从前倒挂在树枝上拉住他领子的时候别无二样,看来得霄将她照顾得很好。

苍老的剑士在这一刻重新遇到了青春永驻的姑娘,他为之付出一半生命的人。

“你要是死了,我也会死,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做儿戏。”看来过了这些年她的心境也有很大变化,语调毫无起伏,不再掺杂一丝感情,他们两人之间本该就是这样的距离。

三玉没有问当日他的悄然离去是否让她憎恨,他知道她一定恨透了他。

“我很不想蛇还见你,不过没办法,。你五十岁了,三玉,”得霄的眼睛稳稳地平视着他,“你快要死掉了,希望你能在死去之前,為蛇还做最后一件事,替她找一个续命人。”

三玉嘴角弯了弯,他们知道他什么都愿意为她做。

他重新拿着剑上路,续命人必须要是自身心甘情愿,否则有违天道,。他失败了无数次,最终在一个客栈门前冒着风雪抱起了一个小乞儿。

他成了他的师傅父,教他剑法,给他食物,。后来,有一天他把他叫到跟前,说问:“我会将毕生剑道造诣都教给你,你愿不愿意为此付出一半的寿命。?”

“不愿意也无妨,如今你的剑技足以傍身了。”

小乞儿沉默良久,终于跪在地上,开口答应。

三玉替蛇还找到了新的续命人,他亲自回到眇山,想打破自己的那盏同命灯,原本以为一切真正结束了,得霄却赶来阻止了他的自杀。

“小乞儿并不能为蛇还续命,所有人都不可以,。蛇还……蛇还当年轻率,她亲手造成了如今的后果……”

从蛇还的血流到进同命灯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两人的牵连至死方休,三玉死,则蛇还死,。当年的那个姑娘曾这样喜欢他,喜欢到不给自己留一点退路。

得霄将三玉带回蛇还面前的时候,她背对着人,连一丝斜视也不给。

“为我找到续命人,为我打破同命灯,为我去死,三玉,你还是跟从前一样,”她转过身,一步步走来,“你真是懦弱,宁愿一死,也不敢再见我一眼。”

“你以为你这样就已经做到极致了么吗?”蛇还冷哼一声,抬起手指摸上他的白发,“从前的蛇还希望能跟你一起死,而现在我只渴望成仙,我无比后悔当年的决定,。我不知道人的心意如此善变,你说好了与我成亲,却独自一人回到了茧境,我又为什么要执意与你一同赴黄泉呢。”endprint

“十日后我飞升必遭雷劫,你与我是同岁同命之人,得霄说,或许你可以暂时蒙蔽天眼,替我挡下这一劫,。你不是多年来一直心心念念和我撇清干系吗吧,只要你替我扛过一时片刻,我自会报答你,弥补你为我失去的五十年,这样我们就……真正不相干了。”

三玉慢慢摩挲着剑,抬头与她目光交汇,应道:“好。”

他在那一日站在茧境眇山的最高处,远远的天際雷云翻滚,闪电夹杂其中,仿佛游龙不慎露出一鳞半爪,一层层如黄河水泄般推进。

他横剑于胸前,拼尽一生修为,挡下这为蛇还而来的天谴!

轰隆耳鸣声震得骨骼皆碎,他想起这些年在茧境四方游走,每每遇见迎亲队伍,总是杵立大道中间不知如何避开,任凭马上的人如何喝斥挥鞭,他耳边却仿若不曾听见。

直到马蹄将他掀翻,踏过他的身躯,他蜷缩在路旁,看着喜轿从自己身旁经过,里面的人却不是他熟悉的脸,一遍又又一遍想起,当日眼睁睁看着蛇还被带走的场景。

人们啐骂了一口“疯剑士”,便忙不迭地走开。

那是他的新娘子,她一半身躯化成灰烬时凄楚无助的神情,不断地对他说着对不起,其实最哀恸的人是他,人间四年,竟将与她的一辈子都过完了。

他三玉用剑将自己的手腕钉在地上,因为他三玉害怕自己会再一次逃出茧境找她,害怕那本该是他的报应又一次沦落到她身上。

“你为什么要与我成亲,蛇还……你为什么要送我笛子,你为什么要在每年初春的时候来见我,你让我以为我拥有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三玉他如何敢与得霄的感情相比,得霄他比他先来遇到蛇还,他还等了蛇还百年,他们曾经在仙界有过数次同生共死的经历,那些都不是他三玉可堪所能攀比的,他竟还妄想着冬日也能见到她。

“那些都是荒诞不羁的,你的喜欢是错的,蛇还,你总有一天会意识到这一点,。还好你不曾与我成亲,否则在我们一同死去的时候,你惦念起做仙人的感觉,想起你本该有百年千年的寿命,我又该怎么面对那时候质问我的你。”

眼前一阵刺眼的白光,巨响过后,天边云潮慢慢散开,三玉看到自己握剑的手退褪去褶皱,白发复青丝,眼睛中重新充满了年少的神采。

蛇还这个时候一定已经飞升为仙了!她说过,若是她成为仙人,为还三玉五十年恩情,会恢复他年轻时的模样,将他的阳寿重新添上。

“等你变回十七八岁的样子,就好好在茧境里,不要老想着练剑,。你该娶一个好人家的姑娘,一心喜欢着你的姑娘,也算是我对你的报恩,找到一个待你好的人,也是活下去的意义之一。”

她的话仿佛还在耳畔,三玉跌坐下来,望着天边渐渐笑起来,。她根本就不知道,再多五十年也无用,人间,茧境,都没有自己他为之挂念的人了。

“小剑士,你在想什么。?”

那声音再次响起,三玉脊背猛然一僵,缓缓转过头,眼底尽是不可敢置信,。

红袍黑发的女子,站在风最大的地方,弯着嘴角。

那是成了仙的蛇还。

“三玉,很久之前,早到在遇见你之前,我就知道我日后必须要成仙,这是得霄告诉我的。”蛇还的声音仿佛树枝上的雪慢慢融化。

“你早就知道你会成仙,那你……为什么还要……为什么还要与我……”三玉的左眼流下一颗泪珠,他这无力的诘问让他浑身颤抖。

“倘若我此去天宫,你该做什么呢,?真的依言找到另一个女子和她老死在茧境么,吗?三玉,我不允许。”她格外冷静,令三玉讶异地抬首。

她宽大的衣裙一霎间被风吹得剧烈地抖落动起来,蛇还抬腕,指尖绕起若有若无的电,紫光猛然乍泄,铺洒向整个茧境,星火每落在一处,便四溅炸开,伤及人畜无数。

蛇还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得霄曾经对她说:“茧境是一团仙风,这风随时都可能散开,你口中所说的三玉,不过是虚无,没有任何天地联系的虚无。”

她在听过那番话后很害怕,带着三玉逃离茧境的那一刻,见两人都安然无恙,她心底松了口气,却不知得霄的声音如影随形。

“茧境有其自然的法则,你强行带三玉走,会付出代价的,只是这代价不会即刻灵验。”

她日日夜夜都担心,三玉对着她笑的时候,从背后为她挡风的时候,她心中却在想那劫难什么时候到来,。

终于,在戴上凤冠的那一日,她抱着侥幸觉得是不是永远都不会来了的时候,在喜轿里,眼看着自己的半截身躯被烧成灰烬,。她疼痛难忍,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因为她不想让轿子停下。

“那天,即使化成灰烬,我也想跟三玉成婚,。因为我知道……就算化成灰烬的我随风四荡在人间,三玉也一定会找到我……”

“可是那时候……你为什么走了!”她的竭力的嘶喊令自己的指尖渗出血丝。

“那时候你不懂事,不知道谁才是真正值得你喜欢的,我只是不想让你后悔……”三玉伸手握住了她的指尖,摩挲着她受伤的地方。

她的指尖又迸发出极高的火焰,成蛟龙形舔舐过整座茧境,她笑着看向三玉:“从前我不想成什么仙,活下去也很敷衍,直到遇见三玉,我想我一定要成仙,然后带着三玉真正逃脱茧境。”

“我要毁了茧境,这不是什么天真的玩笑话。”说着,她便背过身,决绝地开始大肆毁灭。

“不可以……蛇还……”他喃喃出口声。

“茧境里的人和事物都是虚无的,只有我是真实的,”她从那柔软的唇中说出动人的情话,“成了仙的蛇还依旧是蛇还,是期盼着能盖过头顶的雪,想带着三玉逃脱茧境的蛇还,就算被世人认为是幼稚荒唐,我的心意……三玉你何时能知道。”

他避开了她几十年,从少年到老人,这一次,在她孤身一人挡下所有的时候,他还要转身退缩么吗!

她的眼睛永远都像魔障,将他困在泥沼中情愫缠身,将这团风打散又如何,将里面本不该存在的生灵遣散又如何,三玉差一点就说了那声好。endprint

得霄赶来挥袖将天火扑散,胸口也被蛇还狠狠重击,他跪倒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

三玉从没见到神情如此慌张的得霄,他声音虚弱,头一回恳求三玉。

:“阻止蛇还,我在一开始就骗了她,你居住的茧境不是什么仙风,而是真正的人间,蛇还从小生长的地方才是我为她设下的茧境。”

“蛇还要是害死了人间的生灵,她身为仙人也会遭受天谴不得好死!”

蛇还从小就生活在真正的茧境中,她的娘亲与爹爹,她所接触的所有事物,都是得霄为她幻化而成的,他不想让她见识到人间的磨难与苦痛,他想让她纯真良善地长大。

后来他让蛇还踏足人间,是为了让她找到三玉作为续命人,。他安慰蛇还,三玉是虚无的,是六界之外的生灵,所以不必因此感到愧疚。

三玉从来就将蛇还的话信以为真,她说人间只有三个季节,她说人可以轻易触碰到神仙与妖怪,其实,那只是她生在茧境而不自知。

而蛇还今日一心要毁掉的,正是她误以为茧境的人间!

“他是骗人的,三玉你不要被他骗了去,只要我打破这个茧境,从此就没有能束缚你的东西,。”蛇还双目通红,半是哀求半是疯魔,“阻止我们的……一直只有这个茧境啊……”

得霄的手攀上三玉的袍角,鼻尖已然渗出汗,他惨笑道:“到底……那是人间还是茧境,三玉你其实一直清楚的,你只是纵容自己……陪着蛇还执迷不悟而已……”

“她会害死很多人,你再迟疑一刻便有更多百姓死去,。三玉,求你杀了她,替我杀了她!”得霄泪水满面,面目扭曲,此刻他竟然求三玉杀了蛇还。

三玉的手剧烈发抖着探取那柄剑,他头一回将剑尖对准了自己心仪的女子,划出的剑弧已不成了样子,三玉他不由得闭上眼。

她终于停止了手中仙术,转而轻轻握住他的剑尖,她说:“你竟然相信得霄,却不肯相信我?”

“蛇还,那是真的人间。”他还在进行毫无用处的劝说。

“三玉,我们说好了要一起逃出茧境,我不怕天谴,不怕化成灰烬,一切苦痛我都可承受,只要想起那四年,我便很欢喜,。我们两个不是只需要四年吗,在人间做夫妻四年,哪怕之后会怎么样呢,”她的眼泪滴溅在剑身上,“又不是要十年百年,只是四年而已啊……”

剑当当啷一声落地,三玉垂手,他怔在原地不敢动,只一双眼睛望着她。

得霄的声音在背后轻得几乎听不见,他说:“我从百年前开始等蛇还,修仙修道,不过是为了能与她长久在一起。”

“望你可怜我百年之愿,望你顾惜这天下苍生,请你杀了她,我会和她一直待在茧境中,逃脱六界。”

剑光暴涨,一片刺目中那把剑直直命中蛇还的胸口,穿膛而过,。一片血沫洒溅,她再也没能说出一句话,连哼都未能哼一声。

三玉握着沾有她的血的剑起身,却又跪地掩面恸哭,。他亲手斩杀了那心念入魔的女子,她对任何人都不好,偏偏待这个最后杀了她的人好,上触天怒下遭人愤,不过是为了换来与他在人间的四年安宁。

三玉在之后不知所踪,那真正的茧境关闭了所有来路,。在里面四方天地间,有一位仙人身旁跟随着一副魂魄,魂魄便是蛇还,。她终于记起当年与得霄如何情深,却再记不起在人间真心喜欢过的一个小剑士,有时胸口发疼想起是他最后一剑贯穿了自己的胸膛,便愤憤不平说要找他去算账,却总是被得霄拦住。

而人间的那位剑士又寻觅了很多年,不是为剑道,却是为一个所有人都不曾听说的茧境,。他找遍人间,走过许多场春与雪,最终老死在冬末,小雪薄薄将尸身覆盖了一层。

“若是此冬过后不见春光,便是我找到了。”他说。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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