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其凉,雨雪其滂

李一枕

1

禾荔出生在闰年的二月二十九日。她是家中第二个女儿,早产三周,被放在恒温箱中。守着她的只有一个保姆,其他人都去了手术室。那里,她的姐姐鹿泉正在接受造血干细胞移植。

她是为了鹿泉才来到这世界的。医生取走脐带血,她便没了用处。母亲并不喜欢她,因为生她后耽搁了事业。父亲则一直都很忙,几个月才回来一次。偶然见到她,他还要想一想才记得,她也是自己的女儿。

可她天生脾气好,永远一副笑着的模样。因为鹿泉身体不好,她被严禁上二楼。从有记忆开始,她就待在楼下。在楼梯的阴影里,望着光从二楼的窗照进来,映亮了地板,却照不到她的脸。

遇到闵瀛洲时,她正穿着湿衣服站在门口。

那天刮了大风,满树的木芙蓉被吹落在地。她被冻得瑟瑟发抖,却不难过,抱着手臂不知在想什么。门口走进来一个人,有些好奇地看她一眼。她也看过去,微微睁大眼,就笑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她的声音又脆又甜,隔着一道花墙,努力踮着脚尖看他,“你长得真好看呀。”

这话被一个六七岁的小丫头说出来有些古怪。可她语气诚恳,那人就顿住步子,回答她:“闵瀛洲。”

“海客谈瀛洲的那个瀛洲?”

他没想到她居然背过这首诗,点了点头,反问她:“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做错了事,被妈妈赶出来了。”她满不在乎,笑得露出虎牙。

他却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这么冷的天,不怕你冻得生病吗?”

父母关心子女似乎是天经地义的。可她没有体会过,便不懂有什么好惊讶的。闵瀛洲看她凍得发抖,向她伸出手:“我带你进去吧。”

日后回想起这一天,她总觉得这是她的幸运日。

因为她的人生再也没有这样幸福过,他主动向她伸出手来。她悄悄把手背在身后,在衣服上努力蹭了蹭,觉得万无一失,才小心翼翼地放入他的掌心。那一年他大概十二三岁,少年的眼睛明亮漂亮,因为正在迅猛地抽条生长,显得有些瘦。

他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他的掌心干燥,她凑近了能闻到他衣上皂角的味道。一朵花落下来,落在她的发辫里。他替她拈出来,随口问她:“你的名字是什么?”

“禾荔。”

她期待他多问一点,可门已经打开了,保姆看到她,小声说:“快点进来,夫人不在,你赶快去换衣服。”

她有点舍不得放开他的手,可他已经松开了她。楼上传来钢琴声,是鹿泉在弹奏曲子。他的唇边带了笑,径自走上去。她站在楼梯口,保姆抱起她说:“乖一点,夫人还在气头上,别让她看到你。”

其实只是件小事,她打碎了母亲的鱼缸。金鱼掉在地上,她的衣服湿透了。母亲看她一眼,有些不耐烦,要她出去站着别碍手碍脚。

保姆抱着她回了房间,替她换了干净的衣服。她揽住保姆的肩,娇声说:“刚刚那个小哥哥真好看。”

“那是大小姐的朋友。”保姆说,“闵家的小儿子,你不要和他说话,万一惹到了他,夫人又要生气。”

她不说话,保姆看着她就有点心软,忍不住在心里想,这样好的孩子,为什么就是没人喜欢呢?

2

她记住他的名字,写在日记里。

日后一点一点将信息拼凑起来,她晓得他是闵家的小儿子,从小和父母住在国外,刚刚归国。他在一中上学,成绩总是排在年级前三名,他的英语说得特别好,有些偏科,语文总是拖后腿。

她不告诉别人,只说给保姆听。保姆替她梳头,看着她瘦骨伶仃的样子叹气:“荔荔喜欢他吗?”

“喜欢呀。”

“为什么呢?”

“因为他好看。”

可她对谁都没说,她还见过他一面。

是在医院里,她刚打完吊针,远远看到他走过来,目不斜视地路过病房。她连忙叫住他,从床上跳下去说:“瀛洲哥。”

他一定是不记得她了,因为他在原地站了半晌,才迟疑地回应:“你是禾……”

“禾荔。”

他居然记得她名字里的一个字,这多么难得,足够让她喜笑颜开。他看着她走近,看到她脚上没穿鞋,连忙把她抱起来:“医院里细菌多,不要光着脚乱跑。”

她只是太着急,怕他没听到自己叫他就走开。他把她抱回病房,放在床边。她歪着头看他,问他:“瀛洲哥,你来这儿做什么呀?”

“来看望病人啊。”他总算彻底地记起她,“你母亲是鹿家的保姆吧?我来看的就是鹿泉。”

她随的母姓,很少有人知道,鹿家还有一个小女儿。她不辩解,小声地说:“我也生病了……”

她的手背上都是针眼,大概是扎了太多次,青紫着肿起来。他看着就觉得疼,掏出一颗糖递给她。

那时十几岁的闵瀛洲还很温柔,对陌生人也有几分怜惜。禾荔有些惊喜,小心地把糖接过来。他从怀中的花束里抽出一枝插在瓶中,和她道别:“要好好吃药,知道吗?”

那花是姜花,还带着露水。掌心里攥着那颗糖,她不舍得吃。日久天长,糖和包装纸黏在一起,被她藏在罐子里,是她最心爱的宝物。

她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回家时和保姆坐一辆车,前面的车里坐着鹿泉和母亲。保姆怕她难过,拿了她爱吃的水果罐头给她。她乖乖地低着头,手背还没完全消肿。保姆帮她把罐头打开,她先递到保姆嘴边:“姆妈先吃。”

保姆没有子女,是真心喜欢她:“荔荔乖,这瓶水果罐头也是夫人晓得你喜欢,特意让我带的,等你长大,就知道夫人也是关心你的。”

长大会变成什么样呢?她很聪明,却还是猜不到。贫瘠的想象里,最好的画面也只有一颗糖、一枝姜花。因为她尝过的温暖太少,偶然有一点,就已经是整个世界。endprint

3

她上中学时,考上了最好的学校。

要到这时,母亲才略略吃惊:“居然自己考上了?”

金钱上母亲从不苛待她,已经准备好替她掏择校费。可她自己争气,考了第一名,直接分去了最好的班级。

她在读书方面极有天赋,人又漂亮,同学里没人不喜欢,连老师都偏爱她。只有一点不好,开家长会时,她的位置上永远是空的。

她是班长,站在班级门口帮老师迎接家长。次数多了,老师也能猜到,怕她触景生情,打发她去高中部借东西。

校园很大,花开了又谢,落在地上,是鲜艳的一朵。她拾起来,拿手绢包好。一旁有人笑了一声,问她:“你要葬花?”

她吓了一跳,“啊”了一声:“瀛洲哥,你怎么在这儿?”

他在另一所学校,她好久没看到过他。闻言,他笑了:“我来找人。”

“找谁?我认识的话,可以给你带路。”

“你一定认识。”他说,“我找鹿泉。”

她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微笑:“她在南楼,我带你去。”

南楼有一百多年的历史,被辟作琴楼,每天下午三点鹿泉都在那里练琴。她低着头走在前面,绞尽脑汁地想有趣的话题和他聊天,后来总算知道他是为了六月底的毕业典礼而来。到时两所学校要联合公演,他想邀请鹿泉和自己一道弹一首曲子。

“真好啊。”她忍不住感叹,“能和你一起弹琴,一定很幸福。”

他被逗笑了:“小丫头说话,怎么这么老气横秋。”

她也不好意思地笑了,崇拜地望着他:“瀛洲哥,到时我能去看吗?”

“當然可以,只要你有时间。”

明明是她开口求来的,却还是在心底当作是他邀请的。小女生的小心思,把蓝天与白云都勾勒得明媚起来。那条路很长,却又太短。走到南楼,她停住步子,犹豫一下说:“再见。”

“再见。”他转身离开。

她忽然叫他:“瀛洲哥,等一等。”

他站在阴影中,看着她跑过来。掌心里被塞进那块手绢,里面裹着死去的花朵。她的心跳得又快又响亮,怕被他听到,她慢慢松开手,后退一步。

“这是送给我的?”

“还你……你以前送过我一枝姜花。”

他已经不记得了,可还是道了谢,又许诺说:“我会好好收藏的。”

4

那天之后,她总往南楼去。

他会在放学之后来,和鹿泉一起练两个小时的琴。琴房在二楼,外面有一棵桂花树,不是花季,只有翠绿的叶子。她把书包放在树下,一边背单词,一边听楼上的琴声。

这一段音符,应该是他按在黑键上,鹿泉按在白键上。

四手联弹,多浪漫啊。她忍不住想,发现自己走了神,连忙又去看单词。可怎么也背不下去,她小心翼翼地上楼,透过窄窄的门缝,看到他和鹿泉并肩坐着。

鹿泉有一头长长的发,自小留的,听说当年做手术时,她都不肯剪短。光是细窄的一条,打在他们身上,像是他们也光芒万丈一样。她藏在阴影里,看到他忽然转过头来。

她吓了一跳,好在他只是起身去倒了杯水,可下一刻,他把门推开,看到她笑起来:“果然是你。放学不回家吗?”

她含糊地应了,余光看到鹿泉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们。

“我路过这里,听到钢琴声……记得你说过会来练琴。”她说着,又看过去,鹿泉已经低下头翻看琴谱,“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她以退为进,低着头,看起来有些可怜。果然,他回答说:“没有,想听就进来吧。”

她走进去,乖乖地坐下。他和鹿泉坐在一起,随手起了个调。那曲子她没听过,琴谱上找不出。他手指修长,在琴键上快而优雅地掠过。鹿泉毫不迟疑地追上他,在黑白的琴键上同他共舞。

而她在一旁,永远是个旁观者。一曲完毕,她用力地鼓掌:“真好听,这是什么曲子?”

“没有名字。”却是鹿泉回答了她,“这是从前我和瀛洲一起发现的一首无名曲子。这世上,也只有我们两人会弹。”

鹿泉说完,没有看她,站起身自顾自地走了。他无奈地笑起来,对着她挥了挥手,便拎起书包追了上去。

她站在窗口,看到他骑上脚踏车,载着鹿泉走远了。

阳光多好啊,哪怕是日落,也漂亮得像是金子。世界上所有人都在笑,只有她站在原地,有什么遗忘了她,她像是光阴的弃子。凝固的嘴角却永远带着笑。

可她不会快乐,也不会哭泣。

5

她不再去南楼了,放学按时回家,保姆问她:“不是说每天放学后要补习?”

“姆妈,”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遇到鹿泉了。”

保姆吓了一跳:“你惹她生气了吗?”

她摇摇头,看见保姆松了口气。在这个家里,鹿泉永远是最重要的。父亲工作再忙,也会抽空送鹿泉从各地找来的琴谱。母亲更是把鹿泉当作掌上明珠。而她是多余的,是个隐形的客人。

她半夜睡到保姆的身边,小声问:“我真的很讨人厌吗?”

“怎么会。荔荔最乖了。”保姆安慰她,“只是先生太忙。夫人当初怀你时害了病,受了不少折磨,又得了产后抑郁症,工作也不能做了。她想亲近你的……可她看到你,就会想到自己没完成的梦想。”

母亲当年是文工团的,听说她一旦开嗓,连黄莺都会停在窗前听。她明白自己断了母亲的梦想,可又觉得委屈,因为并不是自己要来到这个世界的。

这是多么无解的事。她投入保姆的怀抱,说着悄悄话:“我又学会了一首曲子,没有名字……”

她最聪明,晓得鹿泉不喜欢她,从来不敢说要学钢琴。可她有天赋,偷偷报了钢琴班,每周去学。只是在心里想,鹿泉有的,她凭什么没有?

高中部期中考试时,鹿泉不再去练琴。她便向老师要了钥匙,跑去琴房。她一个人坐在那里,按下琴键。音符孤零零的,在空旷的室内飘来荡去。endprint

门忽然被推开,她转过头,看到他走进来。四目相对时,他挑了挑眉:“你怎么在这儿?”

“我路过……”

“又是路过?”他揶揄地说着,在她身边坐下,“你也会弹琴?”

“会一点。”

他侧着头看她,像是有点期待。她深吸一口气,在琴键上落下第一个音。这是他弹过的那首无名曲的开头,她记性超级好,只听过一次就能流畅地弹奏出来。窗开了一半,将花香吹进来。他的眼神渐渐认真,在她弹下第一小节的结尾时,灵巧地加了进来。

她吓了一跳,手下弹错了音。他不看她,低声说:“认真点。”

世界蜷缩如花,他们并肩,手指翻飞,像是信鸽。一曲完毕,她耳中仍有声音在响。他忽然把手伸到她面前,掌心里放着一颗糖。

“原来你弹琴弹得这么好,小小年纪,已经这样厉害了。”

她红了脸,不舍得把糖纸拆开,问他:“为什么你身上总带着糖?”

“习惯了。鹿泉以前低血糖,我就随身带着,免得她晕倒。说起来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那时我和鹿泉是同学,住在一个大院里。她脾气不好,和谁都不说话。我不信邪,天天揪她的辫子。后来,有天在放学的路上,我骑车跟在她的后面,她瞪我一眼,我就在心里想,总算要跟我说话了吧,结果她就那么被我气晕了。”

他说话时,声音很低,温柔至极。半晌,他回过神来:“怎么不吃?”

她被催促,总算拆开糖纸将糖放入口中。那糖原来是这样的滋味,带着甜甜的桃子香。她知道鹿泉最喜欢吃桃子。

心里有一块地方失望地落下雨,他和鹿泉之间,有她不知道的很多过去。在她長大前,他们已经密不可分。

“瀛洲哥。”她忽然说,“是不是只有我这样叫你?”

“是呀。只有你这个小丫头这样叫。”

“真好。我也有一件事,是独一无二的。”

她语气怅然,他失笑:“你们这些小姑娘的心思呀,我是永远猜不明白。”

6

她宁愿他不明白,免得知道后,笑她自取其辱。

两所学校的联合演出安排在六月的一个周五。她是学生会成员,负责看管服装和道具。后台乱糟糟的,到处都是人。有人搬着高大的道具走过来,她将要被撞倒时,却被拽到了一边。

“发什么呆?”

是闵瀛洲。她的手腕还被他握在掌心里,她想抽出来,又不舍得,看到他鬓边出了汗,问他:“瀛洲哥,怎么还不去准备,不是马上就到你们的节目了?”

“鹿泉不见了。”他无奈道,“不知道跑到哪去了。”

外面报幕的声音传来,离他们的节目只剩十分钟。他到底下了决心,看向她:“你胆子大吗?”

她有点茫然,又有点不敢相信的窃喜:“很大。”

“那好,如果一会儿鹿泉还不出现,就由你和我一起上台。”

大概是梦吧,她想,不然怎么会被他牵着手走上舞台?舞台中央放了钢琴,烤漆亮得骇人。她坐下,弹起第一个音符还像是在梦里。台下所有人都是漆黑的,只有她和他在追光灯的光芒中清晰可见。

她多想用所有的东西,换这一刻永不停止。可惜,她知道不可能,所以,才要加倍珍惜每一秒钟。

视线里出现一个人,站在大门前摇摇欲坠。鹿泉脸色苍白,抿着唇望着他们,须臾转身离去。身边的他弹错了一个音,她替他遮掩过去。她有些茫然地想:真奇怪,这样黑的地方,她怎么就能那样清楚地看到鹿泉呢?

幕布落下的那一刻,他就大步跑了出去。她看着他急不可耐,知道他一定是去追鹿泉了。

她收拾好东西,替他把书包拎上。可等了很久,所有人都已离开,她也没有等到他。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她肚子饿得难受,刚要进门,却看到鹿泉就站在那里。

鹿泉的脸色还是那样苍白,她小声地叫了声姐姐,知道鹿泉不爱听,可还是要讲礼貌。

半晌,鹿泉总算开口:“那首曲子,你是什么时候学会的?”

“听你们弹的时候……”

“你这么聪明,听一遍就记住了。”鹿泉慢慢地说道,“你身体健康,连弹钢琴都这么有天赋。禾荔,你有我最想要的东西,却还要把瀛洲抢走?”

她胆怯了,不敢看鹿泉的眼睛,低下头,嗫嚅着说道:“我没有。”

鹿泉没有再说话,转身回了屋。她站在原地,被风吹得头疼也不愿动。

明明什么都有的是鹿泉啊……她才是一无所有,连那颗糖,都是托了鹿泉的福。

她抢不走他的。因为,他的眼睛能看到的人,永远不是她。

7

那天晚上,鹿泉发起高烧,被送入医院。

晚会上鹿泉之所以失踪,是因为晕倒被送入校医务室。鹿泉打吊针打到一半醒来,自己偷偷拔了针头便跑来大礼堂。一定是很喜欢,才能一路不管不顾手背上的针眼,任血流下来,将袖口都洇湿。

母亲斥责禾荔说:“你怎么就上了台,你不想一想,你姐姐看到会多伤心!”

禾荔沉默地听着,到最后才小声地叫住母亲:“妈妈,当初我住医院,你为什么不来看一看我?”

这是经年前的过往。母亲想要再呵斥,可她眼睛乌黑,有沉甸甸的东西藏在里面,让人望而生畏。

“妈妈,那时我也很伤心的。”她伸出手臂,想要母亲抱一抱她。

母亲上前一步,神情复杂地看着她,许久,也只是说:“你……你自己在家里别乱跑。”

母亲说完就匆匆离去,像是不敢再看她。她自己取了冷敷袋,门被敲响,她去开门,看到他站在外面。

他手里抱着一束花,她没力气多说,只是道:“鹿泉发高烧,被送去医院了。”

“怎么又发高烧了?”

她怎么晓得?她让开路,自己走到沙发上坐下。可他没走,跟在她身后问她:“你的脸怎么了?”

“被打了。”

她说话时扯动了伤口,疼得发麻,用力将冷敷袋摁在脸上。他看得皱眉,夺过来说:“你这是干什么,不疼吗?!”endprint

可她没有回应,瞪着他,许久,垂下头去,把脸埋在掌心里。

“喂……”他有点无措,“怎么哭了?”

她不停,哭得他彻底投降:“荔荔,别哭了,把头抬起来,我给你敷一敷,不然明天要肿起来了。”

“你怎么知道……”她啜泣着问,“我叫荔荔?”

“我听你母亲这样叫过你。”

他垂下眼,将冷敷袋郑重地贴在了她的面颊上。他的手很大,做这样的事却一点也不粗鲁。疼痛渐渐散开了,有暖洋洋的甜浮上来。可她心底其实明白,这甜是无根之木。

她眨了眨眼,最后一颗泪顺着脸颊滚下来。他有一点慌张:“又哭了……唉,別哭呀。你们这些小姑娘一哭,我就心慌。”

“鹿泉在你面前哭过吗?”

他被这问题问住了,愣了一下才回答:“哭过,只有一次……她说体检报告不乐观,白血病有可能复发。”

那是唯一一次,鹿泉倚在他胸口无声地哭。他望着她,像是看到了时光里的另一个人:“真奇怪,你和鹿泉竟然有些像。”

“那是因为,她是我的姐姐。”

终于说出来了,她在心底无声地笑,不是如释重负,她只是在讨他的同情。

果然啊,他的神情一下子变了:“我不知道……”

“因为我没告诉过别人。”她轻声说,“她们不喜欢我,我也不要喜欢她们。”

少女的声音倔强又脆弱,眼睛还是红的,像是随时会哭。他没法子,握住她的手,要她知道自己还在。

“瀛洲哥,除了你和姆妈,再也没人肯对我好了。你能多陪一陪我吗?”

他有些为难,到底还是点了头。她将头靠在他的肩上,装作睡着了。余光看到他抬起手看了看表,像是叹了口气,却终究没有叫她起来。

她知道的,他一定是和鹿泉约好了要见面。心里有报复后的满足,却没有快乐。她像卑鄙的小偷、骗子,用尽不光彩的手段,祈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太卑微、太讨厌,也太绝望了。

8

她醒来,发现他已经走了。

那束花被他放在茶几上,没有带走,她就当作那是送给自己的。

那年冬天的第一场大雪落下时,鹿泉终于从医院回到了家。她躲在阴影里偷看,看到鹿泉戴着帽子,脸苍白如纸。这一次治疗,鹿泉终究被剪短了头发。她不敢出声,退回房间里。保姆叫她去吃饭,看她怔怔地坐在床边,问她:“荔荔,怎么了?”

“姆妈。”她小声地说,“我做了一件错事。”

“做了什么?道了歉不就好了吗?”

她摇摇头:“道歉也没有用的。”

时间要回到那天的周五。她将牛奶偷偷掺入鹿泉的水杯中。鹿泉乳糖不耐,喝了一定会过敏,然后被送去医院。她只是想要鹿泉这一晚缺席,给她一点机会同他弹一首曲子。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也许太顺利了,居然引起鹿泉并发症发作,一病不起。鹿泉错过了那年的高考,她则去了他曾就读的高中。

一切又回到了最开始。她看不到他了,因为他去念了大学,一年只回来两次。

二月时,性急的桃花开满了校园,她在南楼弹琴,一曲毕,有人为她鼓掌。她看过去,是校长陪着一位老者。老者头发花白,微笑着看着她说:“你叫什么名字?”

她回答了,老者又问:“有兴趣以后往音乐方面发展吗?”

校长看她不说话,在一旁敲边鼓:“这位是詹老——不说你也该知道,在金色大厅办过独奏音乐会的。”

竟然是詹老。这样的传奇人物站在自己的面前,她有点呆住,手放在琴键上不知该不该收回。詹老笑道:“如果有兴趣的话,你可以给我打电话。”

这一首曲子,竟然能得到詹老的青睐。校长后来还找她谈过话,要她好好把握住机会。

二月的日光已经暖起来,她走在路上,心却快乐得要跳出胸膛。只是,提前考艺术类专业,需要家长签同意书。她忐忑地拿回去给母亲,母亲只看一眼,问她:“你什么时候学会弹钢琴的?”

她小声地说了,母亲又说:“距离你高考还有一年。这个机会,让给你姐姐。”

是真的想不到。她愣住,问母亲:“可是……可詹老要的是我呀。”

詹老收徒极挑剔,听说年少轻狂时曾放言,一生只收三个弟子。前两个如今已功成名就,她本可以成为第三个。

母亲顿了顿,皱起了眉头:“阿泉一直想拜在詹老名下,家里替她找了门路,本来想趁着詹老最近来这边的机会见一下,谁知道,你居然先获得了他的青睐。”

母亲的语气,像是她鸠占鹊巢了。可这实在太不公平了。家庭没有给她的,她靠努力得来,却要她拱手让人。

多少的忍耐都破碎了。她拾起那张同意书,慢慢后退,防备地望着母亲说:“我不愿意。”

这一辈子,第一次这样清晰地说出这四个字。她不愿意,一直都不愿意。

为了鹿泉才降生,她不愿意;在这个家中可有可无,她不愿意;活在鹿泉的影子下,她不愿意!

一切的不愿意,像是重重的云,压在肩头,让人觉得举目四望,没有一点光明。

母亲看着她,叫她的名字:“荔荔,你乖一点,你姐姐身体不好,不能受刺激的。”

记忆里,像是母亲第一次这样叫她,却是为了鹿泉。她后退,退无可退时,推开门跑了出去。

没人追来,没人关心她、没人爱着她。

她才十几岁,为什么却像是已经吃尽了一生的苦?

9

禾荔用力地奔跑。

她跑得很快,想把所有的不快乐甩在脑后。她要去找闵瀛洲,只有他,是她唯一的明亮。瀛洲是世外桃源,是海上仙岛。她将一切美丽的幻想放在他的身上,抛弃关于亲情的全部渴望。

可他不在家,她搬来砖头踩着翻过围栏。屋里没有人,保安却闻讯赶来,将她双手反剪,装作凶神恶煞的样子:“你想干吗?”

她不说话,低着头。保安推她一把,要她老实交代。她就像一片叶子,轻飘飘地跌落在地上。手臂上,一道长长的伤口流着血。endprint

是翻围墙时,在栏杆上划破的。她体会不到痛,只是伤心,却又不知道,自己究竟伤心什么。

太多可以让她伤心的了。她的母亲、她的家庭,还有他。

保安拉着她去医院,护士替她缝合伤口时,惋惜地说:“皮肤这么好,这次要留疤了。”

她不说话,护士又问:“很疼吗?看你一直在哭。”

“是……”她说,“真的疼极了。”

縫好后,她趁着护士不注意,溜上了电梯。她知道,鹿泉每天晚上都要来这家医院做检查。而他,每天都陪着一起来。

手臂上的伤口还在疼,她下了电梯,一间间病房找过去。每一间病房都浓缩着一个世界的悲欢离合。最后一间病房里,他和鹿泉都在。

鹿泉坐在床边,他半跪下身子,替鹿泉将鞋带系好。头顶的灯像是小小的太阳,映得两人的眉眼都在发光。她趴在那里贪婪地看,看他含笑的眼,看他温柔地牵着鹿泉的手下了床。

心里塞满了黑色的影子,漫过很长很远的一生。她这一生都在渴望一个人,能这样温柔地望着自己,不离不弃。

屋里,他不经意间抬起头,看到她时忽然顿住。他独自走出来,关上门,这才同她说话:“你来做什么?”

“瀛洲哥……”她哭着说,“我好难过。”

可他就这样看着她,很冷淡地再一次问:“你来做什么?又来伤害鹿泉吗?”

“不——”

她下意识地反驳,却看到他的眼底已经判处了她的死刑。

“那天晚上,是你在鹿泉的杯子里放了牛奶,我请求学校调出监控录像,看到了你。我本来不愿相信,可禾荔……”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你太令我失望了。”

她不敢说话,怕他说出更残忍的审判。他看她一眼,转身离开。身后的她忽然伸出手,拉住他一片衣角:“瀛洲哥,是我做错了,是我鬼迷心窍。你原谅我,好不好?”

这句话,令她卑微到极点。可他只是说:“你该说道歉的人,是鹿泉。”

他拂开她,手搭在门把上。她忽然说:“今天是我的生日!十六岁的生日,瀛洲哥,你能不能对我说一句生日快乐?”

走廊的灯很亮,照得她脸上那道泪痕清晰明了。她充满渴望地看着他,看着他犹豫了一下,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她面前合拢,世界收回了对她仅存的温暖。这是她十六岁的生日,闰年的二月二十九号,四年一次。没有人为她庆祝,连保姆都时常忘了。

她想要的,只是一句生日快乐。

可没有,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抱住这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在医院的走廊里、在家中、在人群里。哪怕她号啕大哭,得到的也只有不被爱的绝望。

10

她谢绝了詹老的橄榄枝,按部就班地参加高考,再没碰过钢琴。

鹿泉同样没有继续学琴,因为身体不好,同闵瀛洲一起,去到瑞士休养。

天是蔚蓝的一片,她抬起头,想要凝视太阳。可阳光那样刺眼,她得到的,只有不断流下的眼泪。

她看不到闵瀛洲了。

她从没有告诉过他,她很喜欢他。她也没有说过,他送的那枝姜花,是她住院时唯一得到的礼物。

那一年,她因为好奇上了二楼,恰好被鹿泉撞见。鹿泉不喜欢她,要她下楼,拉扯间,两人一起跌下了楼梯。

所有人都去了鹿泉那里,她孤零零地待在病房里,只有他停下步子,对她说:“要好好吃药。”

她出生时安静无声,似是孤独的灵魂,独自降落。

只是,她忘不掉一个人。他有奇怪的名字,站在花丛里对她伸出手来。

他来时惊心动魄,走时无声无息。

而那个小姑娘,无人拥抱,却也在继续往前走。

她生于闰年的二月二十九日,那日无雪无云,是此生难得一见的好天气。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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