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言如花

韦钰

许柏言醒了。听到这个消息时,方小花正提着一大包行李买火车票回乡下。票刚攥在手里,就被一个顶着一头鬈发、打扮得像百老汇舞女一样的年轻女人一把钳住了。

“赶哪儿去啊?都说了许少爷昏迷期间你得守在他身边,不然打折了你的腿。你还真以为自己是蜈蚣?!”

这句话传至耳边后,方小花就像一只小鸡崽一样被那女人拎着塞进了老爷车。车动人慌,缓缓驶向春熙路深处。

1.旁边一棵两人合抱的马尾松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倒挂着的人

许柏言的父亲许青山是做瓷器生意起家的,民国十年趁着跟当局者熟识,便在郊野建了瓷窑厂房。几年下来,许家自创的“雨过天青色”器皿,在瓷器行业尚未繁荣的成都就打下了一片天地。那时候许柏言还小,过的却真是锦衣玉食的日子。

民国十九年的成都已是中国最繁荣的地方之一,是真正的乱世净土。许柏言也长成了翩翩公子,许青山却突染恶疾去世了。此后,许家再也没能烧出“雨过天青色”的器皿来。

没了“雨过天青色”器皿的烧制方法,许家就像缺了条腿的三足鼎,只能靠着烧制中端瓷器维持日常开支,却欺骗外界说在闭窑烧制新一批改良的“雨过天青色”的器皿。

成都的秋天来得早,绵绵的雨下个不停。一场秋雨一场寒,很快就入了冬。

为了让资金充分用到开发新样式和重塑“雨过天青色”上,身娇体弱的许柏言连炭盆都不用,整天披着棉被坐在书房翻看父亲留下的《制瓷密录》。

那天晚上却因为离煤油灯太近,第41页的页脚上出现了一行字:西郊金牛区马家场镇,一方水土,半碗清泉。

这行字是用牛奶写的,因温度升高便显现了出来。当晚许柏言便叫上了管事许蓉,然后驾车去了马家场,找到了那一汪清泉。

“你们是谁?!这是我家的林子,我家的泉!”

月光洒在莹莹的泉水上,怪石之间有水流注入其中。旁边一棵两人合抱的马尾松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倒挂着的人,清脆的少女的声音入了耳,却好似三月黄莺的啾鸣。

许柏言儒雅地拱了拱手,说明来意,那少女却突然从树上一跃而下跟他扭打了起来。他一向体弱,一时身软跌入了泉中。

许蓉将他捞起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昏迷了。

2.那是她第一次被人问起名字,也是第一次听人夸她干净

“好好待着!许少爷醒不了的话,你就给他陪葬!”

这是方小花第一次被塞上老爷车时许蓉跟她说的话。她也很无奈好不好,作为守着这泉的方家后人就她一个了,那也得依着先辈的规矩:见着许家的人就打!死活也不能把泉卖出去。

后来在医院陪了许柏言好几天,方小花屁股都坐痛了,想着他一时半会儿也醒不了,便准备回乡下守几天泉,然后收拾收拾东西再回来。没想到,她刚买了票就被许蓉又塞进了老爷车带了回来。

这哪是瓷厂管事啊,简直是黑恶势力的狗腿子!

到医院的时候,方小花可算知道什么叫“瓷器一霸,许家独大”。小小的病房里挤满了人,皆是穿着讲究的阔少和太太。许柏言半躺在床上跟来人攀谈,谈了一会有些累了便喝了点糖水润喉,无意间透过人缝看到门口的方小花,却叫了许蓉过来送客,说自己要单独见她。

病房里很快就只剩下他们两人,四周的空气静得能听见点滴掉落发出的滴答声。方小花低着头不敢看许柏言,因为许蓉就在门外,那双如鹰隼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小蓉,你去休息吧。”许柏言察觉到她的异常,朝着门外说了一句,许蓉便真的转身走了。

“你叫什么名字?”许柏言看着一下子轻松了的方小花放下肩上的包裹,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赶紧叫她起来,“姑娘家如水一样干净,医院脏,你要是实在累,就坐到这里来吧。”他指了指床边的小凳。

方小花从生下来就在守着方家的秘密,风餐露宿,跟野兽做伴,从未把自己当成女孩子。那是她第一次被人问起名字,还是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男孩子,也是第一次听人夸她干净。方小花觉得许柏言不像是先辈说的那种狼崽子,反而温润得让她移不开眼。

3.方家从来都是一个人,以前是青姑,现在是我

出院之后,许柏言没找她麻烦,反而亲自送她回了马家场。

那时他才知道,方家世代住在那棵马尾松上的树屋里。不过方寸的地方,挤满了各种泥胚画稿,吊床边上有块瓷板,上头刻满了已故人的名字。

“你们家只有你一个人?”许柏言抬头看见头顶的松针漏了一些阳光下来,一时心疼起这个姑娘来。

“方家从来都是一个人,以前是青姑,现在是我。”方小花从陶罐里倒出一点水到一个骨瓷杯里,然后递给了许柏言。

许柏言望着杯子一时慌了神:“这杯子?”

“我瞎琢磨的,以前青姑教过我,但是我没有窑子,温度达不到,用的材料也古怪,就成了这副丑陋的样子。”她摸了摸乱蓬蓬的头发,哈哈笑得洒脱。

许柏言又沉默了,接过那杯子许久,才又开了口:“你愿不愿意去我家?”

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柔软,像是山间锦鸡脖颈上的绒毛,轻轻地飘进了她的心里。方小花蒙了,下意识地盯着他晶亮的眼睛看。那雙眸子里头此刻正泛着清爽的光,跟树屋下方那汪清泉一样,摄人心魄。

心里没缘由地想要答应。

“不愿意也没关系,只是这地方确实不适合住人。这次来得匆忙,我只给你带了些衣物。过两天我叫人来给你把这屋子翻修一下。”

他果真将托许蓉定制的几套锦衣绣鞋配成套放到了她的床上。衣服上那精致的纹路是方小花从未见过的漂亮。她突然想起青姑教她绘山画水,教她将泥胚做成绝美的器皿,还教她识得待人接物的礼仪。她还想起青姑说,人是很复杂的,他们会欺骗你。你对他们,要像秋天。

方小花突然就警觉了起来,却问了许柏言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我不在这里,你会叫人挖光这里的土,偷光这里的水吗?”

明明心已动,回答大概也是无意义的,偏偏许柏言答得认真。endprint

“我不动你们家的泉,也不挖泉边的土。”他笑。

“你没骗我?”方小花看着他笑,眼睛都在放光。

“我怎么会骗你呢?你是我见过的最单纯的人。”他说的是实话,自小跟父亲混迹各种场所,什么人他没见过?而眼前这个人,他还真不忍心去骗。

隆冬罕见的暖阳天晃得人像是做了一场大梦,树屋狭小的空间却让方小花觉得脸上一阵燥热。她转过身将那块瓷板抱在怀里,然后扯了扯许柏言的衣角,轻轻说了一句“走”。

许柏言没料到她会这么快答应,两个人四目相对时,却是都笑了。

4.我们……什么时候不是那种关系了

方小花去了许家后,人人都对她很好,把她当宝贝一样宠,除了许蓉。然而,许蓉在许柏言面前温顺得跟只猫一样,方小花只要像尾巴一样跟着他,也就不怕她了。

许柏言果真没骗她,不仅没动过她家的水和土,还有空就教她识字。方小花聪明,各种字体没几天就学得像模像样。许柏言设计新稿时也采纳她的意见,后来就连去窑厂房也带着她。

“你就不怕我偷了你家的手艺?”她坐在小凳上看着工人上釉,许柏言就站在她的边上。

“你的手艺可比我家的好。”他笑,详细地给她讲泥胚的湿度还有釉浆的调和比例,像是真的要将自家的手艺全都教给她一样。

很快,许家上下便议论起两人的事情来。

从最初方小花冬装不够,许柏言便亲自给她量身,叫裁缝上门来做衣裳;到因为方小花嗜肉,吃多了,染了一身湿热之气,许柏言亲自下厨炖茯苓鸡,混了剁成末的芹菜,哄她吃;再到最近,方小花替许家新烧了一批裂纹釉的高档瓷器,一上市便被一抢而空。许家的资金周转了过来,许柏言却并没有闲下来去参加舞会,为给下一批新产品造势,反而闭门谢客,给方小花描了一天眉。

“青姑说过,古代男子给女子描眉,那是非常亲昵的举动。我们……貌似还没到那种关系吧……”她觉得他离自己太过近了,以至于她盯着他狭长的眼睛时,心止不住颤动。

“我们……什么时候不是那种关系了?”他笑。

半开的雕窗外散散漫漫地下着雪,一枝寒梅斜插了进来,花蕊处的薄雪因为室内的温度化成了水。方小花无言,盯着那只修长的手在自己眉上来回描着,青姑曾经说的那些警世名言也跟着那梅蕊中的雪一并化了。

许柏言为她描好黛眉后,将那枝梅花折了插在她的发髻上,又递了铜镜给她看,眼里写满了宠溺:“小花,你知道许家的‘雨过天青色吗?”他问她。

方小花盯着镜中有几分像青姑的脸,一时间愣了神。

“大概是……知道的吧。”

“那你会吗?”他又问。

“我……大概……是会的吧。”她回。

许柏言其实早就知道父亲留下的那行字不是水和土,而是一个人。一方水土,半碗清泉,一个名叫方婉青的人。他是在方小花树屋里的那块瓷板上看到了那个名字。他以为,这世间,再不会有“雨过天青色”了,没想到方小花故意隐瞒着烧瓷手艺。

如今好了,攻地攻人不如攻心。方小花的心墙塌了,“雨过天青色”便会重新降临于人世。

5.夏天的热烈和冬天的绝望,是留给最爱和最恨的人的

事与愿违,方小花真的只是“大概”会烧“雨过天青色”。一批一批的试验品送进窑里,出来却是废品。上一批裂纹釉赚的钱基本打了水漂,许柏言便天天出去应酬,有的时候叫方小花再试试。试着试着,她自己都快崩溃了。

第77炉“雨过天青色”失败时,许蓉罚了方小花跪。

此时已是二月,天气却不见转暖,她就一身单衣跪在窑厂中央的空地上,身侧是和泥浆的工人,背后是升腾着白烟的窑。四周传来议论声,有人说许柏言来过了,看见她跪着,转身走了。

方小花这一跪,跪了整整一天。没人敢求情,没人敢送水,甚至没人敢多看她几眼。她突然觉得这偌大的厂房里只剩她一个人了,又仿佛天地之间,就只有她一个人了。

许柏言是夜里来看她的,她晕了好一会儿才被人发现,然后被送到女工住的地方,过了好久才醒了过来。

“许家已经捉襟见肘,还有懈怠的人,小蓉罚你,是为了杀鸡儆猴。”他安慰她,端了驱寒气的汤药喂她。

方小花却是寒了心。原来,她充其量只能算只“鸡”。她低头的瞬间注意到许柏言手上的一串奇楠。悠悠的沉香气味传至鼻间,她脑子里却全是八个字“一点沉香,半染微霜”。沉记的沉香是全成都最好的,而那串奇楠据说是店主之女沉微霜择婿的信物。

她不知自己心头是什么滋味,他明明说过他们是那种关系的呀?不,他从来就没说过。她这才反应过来,他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他们的关系。

她耳边响起了青姑的话——

“小花,与人交往不同于这山间的良善花草虫鱼,他们有很多张脸。对你不好的人,你就像秋天那样,冷漠淡然便好,他们说什么,你都只当是留不住的落叶,碎在泥土里,也就忘记了。而夏天的热烈和冬天的绝望,那是留给最爱和最恨的人的。”

原来,她还没将夏天的热烈交给他,他便准备迎接秋天了。

“少爷。”方小花接过那碗藥,不再让许柏言喂,“我想回去。”

许柏言有些诧异,这是她第一次叫自己少爷。然而他也没再多想:“好,我抱你上车。”

方小花摇头:“我说的是,回马家场。”

这次许柏言真的愣了:“好好的怎么要回去呢?小蓉这次做的的确过了,可她是我堂妹,我也不好在众人面前说她的不是……”

他还在辩驳着,她却不想再多听:“您回许家吧,我睡一会儿。明天我自己回去。”

许柏言看了两眼方小花膝盖上的伤痕,一时间有些心慌。她说要走,他更慌。然而,他毫无办法。就像父亲对方婉青,因为她是他的弟媳、许蓉的母亲,他也只能放在心里,用牛奶写下那行字,封存在这个世界无人注意的角落里。

而方小花这朵花,从来只属于山林,不属于肮脏的他。endprint

所以,最后,他妥协了……

6.她还未到许家,便听人说许柏言被当局抓进牢了。

许柏言在方小花走后时常会对着一盘肉发呆,却不动一块地送给旁人吃了。他偶尔有空会写信给她,托许蓉给她带去,信上却只是问她过得好不好。

方小花偶尔也会回他的信,跟打太极一样说些不痛不痒的琐碎事,比如,一里以外的阿婶家的母牛生了两头小犊子,一头黑若木炭,一头白似初雪;再比如,她将屋顶翻了新,又砌了新墙,树屋不再漏雨吹风了。

其实,她想告诉他的不是自己过得有多好,而是她很想他。他来的那天,月光洒在身上,就是初雪的样子啊,而她脏得像块黑炭。他说过这屋子不可以住人,还要来翻新,如今她弄好了,他愿意跟她一起远离世俗的喧嚣吗?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雨过天青色”烧不出,她对于他,就是一个累赘。

方小花听说许柏言的窑厂出了问题、一大批瓷器报废的消息时,正在用自己搭的小窑烧碗。天空下着小雨,泉水边上雾蒙蒙的,跟仙境一样。

“半分软高岭土、玛瑙釉薄上……吹釉……”她一遍一遍地回想着青姑教她的要点,到了出窑时间,心里一急忘了戴手套,烫了满手的水泡。见着那只玻璃化的小碗后却是忘了疼痛。青如天,面如玉,晨星稀,蝉翼纹,正隨着冷置时间的推移,一点一点地浮现,染上清泉的烟雨,是真正的“雨过天青色”。

许柏言有救了!

方小花第一个想到的还是许柏言,一激动眼泪就流了下来,落到小碗的边缘上,泛起透明的一圈。她赶紧擦了泪远离那只碗,等它定了色才装到盒子里,塞了许柏言送她的好些衣物固定好,背在背上向着成都城的方向走去。

然而,她还未到许家,便听人说许柏言被当局抓进牢了,罪名是“雨过天青色”手艺失传,还知情谎报。

她穿着一身污秽不堪的粗布麻衣,沿着春熙路折回西郊当局的官邸,又被当作乞丐赶了出去。她没办法,在西墙从狗洞爬了进去。

“你是谁?是找我的吗?”刚进去,便见到一位俊俏公子拿着个油纸风筝从榕树下跳下来,此刻眼睛亮亮地盯着她。

“我找当局,我会烧制‘雨过天青色,求他放了许少爷。”她不敢起来,这些有权势的人心里在想什么,她从来弄不懂,只能从包里拿出那个盒子呈到他面前。

谁知那少爷竟然扶她起来,看了两眼盒子里的东西,叫她在这里等他,他去帮她的忙。

7.有些纠葛不清楚的人,只用了最直接的方式便亮明了真心。

当局的院子是纯正的南国建筑,亭台水榭、花鸟虫鱼,雅致得不像是掌兵人住的地方。

半刻钟之后,那少爷果然回来找她了,还带她去浴室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我父亲很喜欢许家的‘雨过天青色瓷器,我也是。那时候我还以为是位白胡子老爷爷烧的呢,没想到是位这么可爱的姑娘。”

他带她去了厅堂,跨过了门槛,便见到许柏言也在右侧正襟危坐。一场扣押因方小花的那只碗,陡然变成了邀请宴。其间,当局跟她谈论烧瓷的心得,她亦能对答如流。许柏言在一旁,有些“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韵味,然而更多的却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兮”。

他们分开了两年,成都的当局换了三任。许家的窑厂在许柏言的挣扎之下既然撑到了现在,又为何出现了瓷器报废的危机呢?在宴会的后半场,她都在想这个问题,想着想着天色便晚了。许柏言准备带她回许家。

穿过回廊,三月的晚风混了几声早虫的叫声,身后却传来那位公子气喘吁吁的声音:“姑娘,这是上好的橄榄油,我哥哥从英国带回来的,可以治烫伤。”他的眼睛眯成了缝,指了指她满是水泡的手,末了送他们上车,又冲着方小花说道,“我叫钟岳明,你可要记住啊。”

耳边风声猎猎,车内的两人却是沉默得吓人。许久,方小花打破了宁静。

“我……会烧“雨过天青色”了。”

这个,他已经知道了,用鼻音“嗯”了一声。

“钟少爷……我从前是不认识的。”她也聪明,知道他想听什么。

谁知他还是“嗯”了一声,弄得方小花心里发毛。就在她偏头准备给他解释更多的时候,她的后颈被许柏言的一只大手托住了,右脸上是另一只手,而她解释用的那张嘴,被他用同样的部位堵得严严实实。

许柏言的嘴唇很软,抿着她的上唇像是初春的花蕾。有些纠葛不清楚的人,只用了最直接的方式便亮明了真心。

8.站在他身边的人,从来都不是她呀

许柏言娶了沉微霜,这是方小花到了许家后才知道的事。他扶她下车,沉微霜从大门里跨出来,脸上是带着笑的,眼里却布满了刀。

方小花突然就停住了,这个她好不容易脱离的大院,如今因为同一个人,她要再踏入吗?她不知道。然而,许柏言的手抚上她的后背,她的腿便不听自己使唤地进去了。

许蓉来找她时,她正在那本《制瓷密录》的空白页写上“雨过天青色”的烧制要点。

“你不是说过不回来了吗?”这是许蓉第二次和气地跟她讲话。

第一次是在最初烧制“雨过天青色”之前。

许蓉来找她,跟她说自己是青姑的女儿,她还咬牙切齿地说起了青姑被许青山纠缠,最后离开自己丈夫隐居起来的事情。

“许柏言就是个草包,要不是我爹出了钱,我娘出了力,他爹的窑厂开得起来?凭什么我们家赚的钱要他们家的人来花?!我们是姐妹,你应该帮我。”

其实“情爱”这两个字,又有谁说得清呢?谁到底爱谁,在他们离开人世的时候就已经无从知晓了。方小花那时真的对许柏言上了心,不愿帮她,许蓉便跟她打赌:“你试着烧不出‘雨过天青色,或者专门挑不是烟雨天的时候烧窑。你再看看,许柏言能留你多久。”

女人都是敏感脆弱的,方小花照做了。许柏言确实是不耐烦了,每天出去应酬,甚至跟沉微霜订了亲。

如今看着这个因为仇恨而疯魔的姐妹,方小花只觉得悲哀。endprint

“所以,这次许家窑厂的事情,是你做的?”她问。

“是又怎么样!当初你说过不回来的,如今还帮他,那就别怪我对你也下手!”

许蓉说完这句话时,木门突然被人推开。只见许柏言带着窑厂还有警局的人进来围了她一圈。

“你!你算计我!我娘教了你这么多,你居然算计我!”被带出去的时候,许蓉已经快疯了,一头撞到旁边的柱子上,乖顺骄傲的鬈发乱成了一堆荒草。

“方小花……许柏言谁都不爱……你……会遭报……”

这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话还未说全,便断气了。

她想说的是……报应吗?

方小花看了看许柏言身旁的沉微霜,有点想笑。如果是报应,那也报不到她头上啊,站在他身边的人,从来都不是她呀。

然而想着想着,心里却更加哀默了。

9.最爱最恨,抑或是最无感的人,有时候可能是同一个

清理了一众跟许蓉有关系的人,又有了“雨过天青色”的手艺,许家的发展势头比许青山在时还大。

方小花已经将“雨过天青色”的烧制要点详细地记录了下来,一批资深的匠人也学会了。她以为自己没了利用价值,许柏言就会像那次一样离她而去,然而他没有。

应酬的时间被他安排得死死的,不长也不短,其他时间就把方小花带在身边。有时候,他们是去春熙路大科甲巷看电影;有时候,他们是去春华班听川剧;有时候,他们仅仅是去街上的豆花担子那买一碗豆花。

她觉得自己对许柏言还是“夏天”的时候,他对她什么都不是。对他成了“秋天”,他对她也是“秋天”。而如今,他身側有了人,她想用“冬天”去对他,却终于迎来了他的“夏天”。青姑说过的话有很多,她说:“最爱最恨,抑或是最无感的人,有时候可能是同一个。”

方小花从来不是个有太多奢望的人,但她的爱情只能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如今,许柏言身侧有了佳人,那就一直对他是“秋天”算了吧,她这样想着。

很快秋天就真的来了。

钟岳明带了好多新奇玩意亲自送去了许家,那时方小花在画花鸟。湖笔拿在手里,细细碎碎地描,思绪却跳回了那时许柏言给她描眉的场景。

“小花姑娘,我给你带了好玩的东西。”钟岳明拿着一个时钟鸟蹿到了她背后,方小花却仍是描着一枝寒梅,纤细的树枝之上有一只黄鹂,背上落了雪。

“黄鹂是活在春天的,怎么弄到这上面嘛。”钟岳明拿起笔架上的另一支笔给黄鹂换了层黑色的皮,又拉长了喙,三月黄鹂一下子变成了寒冬乌鸦。

方小花这时候才回过神来,转身看了两眼清明澄澈的钟岳明,笑得欢畅。随后两人就拿着那一盒玩意研究起来。

许柏言是在钟岳明拿着时钟鸟啄方小花额头的时候回来的。他的手里拿了件崭新的玄色斗篷,一进书房的门,脸就黑了,扔下那件斗篷头也不回地走了。

“许哥怎么了?”钟岳明诧异。

“没什么。”抚了抚那斗篷上的貂毛,这次方小花是真的笑了。

“时间不早了,我下了帖子请你和许哥去我家看红枫。可好看了。你们一定要来啊!”钟岳明留下了那盒东西,出门的时候一个劲地回头。

“好。”方小花看着孩子一样的钟公子,又想起了方才许柏言负气的样子,不经意间又笑了。

10.是啊,爱一个人,怎么就那么难呢

之后的好几天里,许柏言都没再来找方小花,却牵着沉微霜在方小花面前转悠,时而是在花园种着什么,然后细心地给她擦汗,时而又是怕深秋渐寒,出门前叮嘱她多穿点衣服。方小花倒是不恼,只觉得许柏言这么聪明的一个人,如今是越活越孩子气了。

正午他应酬回来的时候,方小花在门口等他。他这几天所有的傲娇便都被抛到了脑后,上来牵住了她的手。

“赏红枫,去不去?”她由他牵着。

“去!”他攥得更紧了,“哪里的?”

“喏,这是钟少爷给你的帖子。”她面无表情地将手里的帖子递到他面前。

许柏言怒了,甩开她的手将那烫金的“钟”字撕得粉碎,又气冲冲地将她抱了个满怀,欺身抵她到门内墙角。

一阵强吻之后,方小花脸上的妆被泪晕开,许柏言的心软了,抚着她手上结的痂皮将她轻轻抱在怀里。

“方小花,爱一个人,怎么就那么难呢?”他的声音比那场初雪还凉。

“是啊,爱一个人,怎么就那么难呢?”她也叹气。

他们明明相爱,却在对的时间错过了。许柏言是个负责任的人,娶了沉微霜便依着新浪潮的号召没再娶妾,更何况,方小花要的,也不是区区一个妾的身份。

有时候,爱一个人,真的好难……

11.你愿意跟我走吗?

红枫没赏成,当局的人却又来了,是来抓方小花的,罪名是,蛊惑钟少爷。

原来钟少爷是有一门亲事的,对方也是富甲一方的权势财阀之女。那天他来找方小花便是逃了订婚宴。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她那天送他时,并没有看见车辆。他一个少爷,怎么能不驾车呢?她又翻出他给她的那张帖子,打开,一行娟秀的小字入了眼——

“小花姑娘,此次借着送帖子登门拜访是假的。我要走了,去参加革命,好男儿志在四方。其实女儿也是一样的,你是一只黄莺,该属于明媚的春天,为何偏偏执着于萧瑟的冬天呢?选择眷恋枝头的鸟,要是想飞,是可以将枝头一并带走的。岳明留。”

门外是抓她的人,门内是她眷恋的枝头。方小花突然觉得在这深宅大院里的日子过得太惶惶不安,她拿着那块瓷板冲到了许柏言的面前。

“你愿意跟我走吗?”

面前的人眉峰一皱,黑如浓墨的眸中映着方小花伶仃的身影。她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为他画出了瓶身的新图,为他烧出了裂纹釉,又为他制成“雨过天青色”,最后被烫得没有了触觉。

许柏言的眼睛轻轻地合上了,没有回答她。

方小花笑了,许家独大的瓷器生意,他一个冠绝成都的青年才俊,什么都有了,又怎么会跟她走呢?

许柏言睁开眼的时候,方小花已经转身朝着狗洞走去了。

他此生都没办法忘记方小花的身影有多么伶仃瘦削、落寞无依。肩头是他买的玄色斗篷,背上却是那块写着“方婉青”名字的瓷板,头顶上是明晃晃的日光,而脚下却是从未有过的决绝……

12.方小花,这样,我就永远在去你身边的路上了

方小花没有告诉许柏言,他见到的那只骨瓷杯是用青姑的骨灰烧制成的。那是青姑的遗愿,手柄处也应她的要求写了三个字——许青山。

“雨过天青色”其实是汝瓷独具的特色。方婉青遇见许青山是在汝瓷故地河南汝州。男子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却早已成了家。女子痴心一片,却硬是跟着他从汝州入了蜀地。后来就有了所谓的错嫁,所谓的暗自生情,所谓的怀恨于心。

许柏言也没告诉方小花,她走的那一年是民国二十七年,她钻出了狗洞,他为她善了后,之后遣散了仆从,将家产给了沉微霜,与她和离。

11月8日,他收到了钟岳明发来的电报,说方小花加入了革命。他两手空空地去找她。外北机场上空的乌云像是一块大大厚厚的砚台,怎么也散不开。他在登机之时天空骤然出现了十多架来历不明的轰炸机。

无数黑色的炸弹从天而降,四周的人群慌乱地向着遮蔽处奔跑,他却逆流而上进了飞机。

许柏言找到自己的位置,系好了安全带,安静地坐好后闭上了眼。

方小花,这样,我就永远在去你身边的路上了……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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