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再无四海潮生

乔立里

【一】

那一场灾难来得静悄悄,无声无息地夺走了纪小慈持续了十二年的平静生活。

在那之前,她是村子里最灵巧聪明的女孩,在半山腰那所简陋的小学校里,那位漂亮的女老师最喜欢她。她有憨厚踏实的父亲、贤惠温柔的母亲,还有一个异常调皮却生得十分漂亮的弟弟。

地震发生在万籁俱寂的深夜,村子里的许多人都是在睡梦中离开了这个世界。

十二岁的纪小慈并没有直面过死亡。她一直以为死亡是一件很隆重的事情,至少不是像这样,连挥挥手说再见的机会都没有,就去了世界的背面。

那一阵诡异到极致的寂静里有暗潮涌动,随之而来的地动山摇几欲撕裂这个世界。纪小慈趴在泥土上,忍受着左脚脚踝处传来的锥心疼痛,惊恐地打量着眼前的断壁残垣,哀号声和呼救声响彻了寂静的小山村。

纪家还算不幸中的万幸,除了纪小慈的爸爸右腿受伤严重,一家四口人也还齐整。

那是一场小地震,小到在电视新闻里只获得了一次八分钟的报道。在大山的另一面,没有多少人关心这座受灾严重的小山村,更没有人关心失去了老师和朋友的纪小慈,以及她那躺在县城医院的病床上等着交钱做手术的爸爸。

家里来了一个远房表姨,说要带纪小慈南下去纺织厂当女工。她靠在纪家门框上看着长吁短叹的纪母说:“流水线的工作轻松,厂里还包吃住,每月挣了钱寄回来,不比她在家不干活还多一张嘴好吗?”

纪小慈坐在家门口的大石头上,手里紧紧地攥着一张明信片。

面前郁郁葱葱的山林里不时传来乌鸦的叫声,纪小慈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明信片上,砸在那一片她从未见过的大海上。

很多年以后,纪小慈经常会开着车到洛杉矶十号公路的尽头。即使在朝阳初升和夕阳西下时会显得有些冷清和孤独,她还是喜欢在节假日来圣塔莫妮卡海滩的码头坐一会儿。

只因为,那片大海像极了十二岁的她手中紧紧握着的那张明信片上的大海。

【二】

纪小慈十二岁这年,除了家中突遭不幸,还遇到了许若潮。

那是地震后的第三个月,村长领着一个男人,走过泥泞的山路,一脸喜氣地朝纪家走来。

许若潮穿一身黑色衣服,面容沉静地走到她面前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纪小慈。”

“你想上学吗?”许若潮摸了摸她的头,语气中添了几分怜悯。

纪小慈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仿佛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男人,看着他英俊的脸庞和沉静的眼神,她的心脏几乎快跳出嗓子眼,最后她点了点头:“想。”

在纪小慈即将南下成为一名纺织工人的时候,许若潮走进了她的生命,像一阵缥缈而来的神秘莫测的大雾,在她耳边温柔地说:“我帮你。”

村长大爷笑盈盈地说纪小慈的命真好,有贵人相助,以后定能出人头地、一鸣惊人。纪小慈的妈妈还在为这从天而降的一大笔钱而恍惚,不停地询问着,时不时热泪盈眶地回过头来拜拜天。

纪小慈盘腿坐在爸爸搭的石几上,感觉身体里长了一片苔藓,牢牢地裹住了她的心。

爸爸的手术做了,假肢也装好了,回家以后他让纪小慈写封信给许若潮,表达一下全家的感激之情。

他催了好几天,纪小慈才准备动笔。

她从自己珍藏了许久的笔记本上撕下两张最好看的纸,又拿出去年期末考试第一名获得的钢笔。她坐在小小的窗口下,冥思苦想,窗外的天光从蟹青色变成一道紫、一道红的彩霞,落日渐渐隐匿于山后,她依然没有落笔。

最后,在那轮清透得像橙子一样的月亮之下,她郑重地写下:先生您好,我是纪小慈……

她在信里写了很多,她完全把许若潮当成一个能装下她心事的巨大树洞、一片可以包容她无尽思绪的寂静大海。她向他倾诉了残疾以后的父亲行动有多不便,倾诉了她的弟弟经过地震以后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倾诉了她在灾难中不幸丧生的英语老师和小伙伴,倾诉了家门口那条小溪被填平之后她有多失落。

她称许若潮为先生,虽然他看起来只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但这是她能想到的最郑重的称呼了。

她在村长大爷的小三轮车上颠簸了近一个小时,手中紧握的信件快被汗水打湿,才终于到达镇上的邮局。

纪小慈回到学校继续学习。那座半山腰上的山村学校经过整修之后,比原来宽敞了不少,可坐在教室里的同学少了很多。纪小慈是教室里唯一一个女孩子,因此,她学习起来更加卖力,几乎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

没过多久,村长大爷带回了一个包裹,还有一封来自南安市的信。

南安就是许若潮所在的城市,邮局的叔叔告诉纪小慈,那个地方离清源村很远很远。从来没有看过地图的纪小慈不知道很远很远是多远,叔叔就对她说,远在天边。

许若潮的回信洋洋洒洒地写了三页纸,纪小慈兴奋地趴在床上,贪婪而急切地看着一行又一行的字,嘴角弯成了一枚月牙。

纪小慈不懂,许若潮看起来像雾一般空灵缥缈的一个人为什么写的字那么丑,而且还是一个话痨。他在信里滔滔不绝地向她展示了他所居住的地方,一栋爬满爬山虎的独立小别墅,干净整洁的街道,鸟语花香的公园,以及壮丽的海上日出。

信封里还有几张照片,都是在许若潮信中出现过的地方。那个厚重的包裹里装满了书,里面有《安徒生童话》《一千零一夜》《小飞侠彼得·潘》以及一幅世界地图。

许若潮说,不要为那条小溪难过了,这个世界很大。

一年以后,纪小慈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县城里的中学。通知书下来的时候,纪家还在村口放了一挂鞭炮。

正是地震一周年,清源村看起来完全恢复了之前的山清水秀,纪小慈家门前那条被填了的小溪变成了一条宽阔的水泥路,一直通往村外。endprint

那个暑假,纪小慈每天下午都会坐在路边的榆木桩子上看那张已经磨了边的地图。

她对身后的一切毫无兴趣,直到那条路上出现了许若潮。

【三】

一年之后的许若潮好像没有任何变化,他坐在纪小慈的身边,耐心地询问她的学习情况。

纪小慈坐在木凳子上,双手紧紧地揪着衣角,战战兢兢地看着他说:“我考上了县城的中学,等开学就要去县城念书了。”

许若潮抿着嘴点了点头,纪小慈松了一口气。

纪妈妈来里屋叫他们吃饭,这个憨厚知恩的妇人特意宰了后院唯一一只会下蛋的鸡,把朴素的饭桌稍微装点得丰盛了一些。这是纪家能提供的最高规格的招待了,纪父有些歉意,数次举杯,话没说两句就已经眼含热泪。

昏黄的灯光下,纪小慈看不清许若潮的眼神,只记得他举杯看向父亲时,沉静地说:“让小慈好好上学,她很聪明。”

山里开始下雨,滴滴答答地敲打着泥地里的小水洼,漾起一朵朵浑浊的小花。纪小慈和许若潮并肩坐在家门口,无声地打量着泥地里翻滚的蚯蚓。

纪小慈的肚子叫了,她没吃饱。与此同时,她有些歉疚地看着许若潮:“许先生,您也没吃饱吧?”

许若潮当然能感受到身旁这个小姑娘的紧张,在刚刚的饭局上,她只夹了四次菜,那盘鸡更是动都没动。看着小姑娘窘迫的样子,他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几颗巧克力递给了她:“我不饿。”

纪小慈好奇地看着手中黑黢黢的零食,想问又不好意思开口。

“这叫巧克力,主要原料是可可豆,产于赤道南北纬十八度左右,最早由拉丁美洲的墨西哥人制成……”见纪小慈瞪大了眼睛,想起刚刚餐桌上那只鸡,许若潮的心里突然有些柔软,“快吃吧,一会儿该化了。”

纪小慈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她一口咬下去,细细地品味着醇厚的口感,良久,她抬起头开心地说:“先生,巧克力真好吃。”

许若潮看着她,掏出了口袋里的纸巾,伸手拭去了她嘴角的污渍。

在纪小慈的世界里清透了那么多年的月亮此刻突然变得有些朦胧,像是哪里的风吹来了一片大雾,在她眼前蒙上了一層轻轻柔柔的纱。她眯着眼睛坐在万籁俱寂的山谷,觉得那轮挂在榆树枝头的月亮像是长了根茎,在她的眼睛里扎根了。

许若潮第二天就离开了,像他来时那样无声无息。

纪小慈依旧喜欢坐在榆木桩子上面看世界地图,她的目光锁定了拉丁美洲。水泥路上来往的村民依旧能看到纪家丫头,只不过不再是背影罢了。

秋天来临的前夕,纪小慈收拾行李去了县城。

那是纪小慈第一次看见那么大的学校,窗明几净的教室、宽敞干净的操场,还有漂亮的校服,她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一切告诉许若潮。

县城的交通很方便,至少寄封信不再需要纪小慈在山路上颠簸一个小时。

她开始频繁地给许若潮写信,在文具店里买最漂亮的信纸,坐在宿舍小窗下的桌子前,一笔一画地写下自己的心事。

例如,因为朗读课文时总带着一股乡音而被同学嘲笑,同宿舍的女孩睡梦中总是会说一些不着边际的呓语,学校门口的水果店有一种长相非常奇特,名叫火龙果的水果……

而许若潮的回信也很准时,他在信中仿佛变得很近,近得仿佛纪小慈一伸手就能抓到似的。他跟她讨论二元一次方程的解法,讨论月亮上的阴影究竟是什么,讨论彼此最喜欢吃的蔬菜。

虽然信会在路上走很久,他们几乎两个月才能对话一次。可是,有这些存在于漫长生活里的期望和惊喜,就像岁月洪流中闪闪发亮的钻石,谁会在意那些等待呢。

在初中这三年时光里,只要一放暑假,纪小慈回家以后就像长在了路边一样,成天在榆木桩子上坐着。

可许若潮一次也没出现过。

纪小慈想问他什么时候来,每每落笔就变成了——今晚的月色很美,你抬头看看。

【四】

纪小慈考上了城里最好的高中,依然是以学校第一名的成绩考进去的。她等了整整一个夏天,许若潮也没有来。

父母送她走的那天,村长在村口放了一挂鞭炮,就像三年前离开家时一样,全村的人都笃定地说纪家丫头以后会有大出息。

纪小慈坐在车上,失神地看着地上的红纸屑,好像与周围的喜庆氛围格格不入。

她进了这所著名的高中,被老师当作种子生培养。

过了十六岁的纪小慈突然开始猛长,不仅身形开始发育,就连五官都渐渐长开了。和班上那群细皮嫩肉的小姑娘不同,纪小慈的四肢纤长有力,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一双大眼睛神采奕奕,走在女生堆里也是出挑的。

她渐渐拥有了一些朋友,偶尔也会和那些姑娘去逛街喝饮料,去漫画屋租一些书躲在被窝里看,以及讨论高年级打篮球的学长们。

这些年她一直没有放弃和许若潮通信,这仿佛成了她深入骨髓的习惯。

她在信中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的英语不好,单词记不住,不敢开口练习口语……

半个月后,她拆开许若潮的回信,看着满篇的英文惊掉了下巴。

许若潮称呼她为Serene,他说这个词来自拉丁文,一般用来形容云淡风轻,中文也解释为恬静。

纪小慈翻了很久的字典才看完那封信,自那以后,她就对英语产生了由衷的探索欲和求知欲。她很聪明,只要她肯学,就没有学不好的东西。

许若潮的一封信治好了纪小慈的偏科,英语老师对她的进步也是始料未及。

高考结束以后,纪小慈给许若潮写了最后一封信,一如既往地称呼他为先生。她说自己即将离开这座西南小城,关于未来,她只说自己喜欢大海。

分数下来以后,全村的人都高兴坏了,他们都没想到清源村这样闭塞落后的小山村会出一位市高考状元,并且还是一个小姑娘。

纪家父母在村里摆了两桌酒,席间无人不说他们有福气,村长又在村口放了鞭炮,仿佛与有荣焉。endprint

而纪小慈躲在房间里看着那幅已经泛黄的世界地图,一声不吭地填好了志愿。

【五】

纪小慈去了千里之外的一所大学。她在绿皮火车上坐了两天一夜,熬得眼睛布满了红血丝以后,终于到达了幼时“远在天边”的地方。

没错,那座毗邻南安的城市,纪小慈将在那里度过四年的大学生活。

许若潮依然会按时往她的账户里打钱,虽然她已经很久没有给他写信了,但是银行卡里的数字证明着他并没有忘了自己。

纪小慈性格腼腆,闲时只爱一头扎进图书馆,不怎么跟人打交道。即便如此,她也收获了宿舍一群真心相待的姐妹。

国庆前一天,几个姑娘手拉手去逛街,舍友们为纪小慈挑选了一条肉桂色的雪纺长裙。站在穿衣镜前,小姑娘们连连惊呼:“小慈穿裙子真美。”

那条连衣裙并不便宜,可纪小慈依然买了下来。

假期开始以后,舍友们接连回了老家。纪小慈把她们一一送上车之后,穿着那条长裙坐上了去南安市的大巴。按照那个烂熟于心的地址,她来到了许家。

她捏着那张已经泛黄的别墅照片,突然有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左面墙上的爬山虎红了,庭前的木槿花竞相盛放,纪小慈小心翼翼地走近,朝圣般紧紧地盯着粉紫色的花朵。

许倏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穿着纯白色的连帽卫衣,跨坐在一辆山地车上,单脚撑地,毫不客气地发问:“你是谁?”

纪小慈惊慌失措地回头,撞进了一双惊诧的眼眸。看着眼前这个年龄相仿、眉宇间神似许若潮的少年紧张地说:“我,我叫纪小慈,我是来找许先生的。”顿了顿,她补充道,“许若潮。”

直到她在许家富丽堂皇的客厅坐下,保姆送上精致的糕点,许倏兴致勃勃地坐在对面问东问西,纪小慈依然感觉眼前的一切恍惚如梦。

许倏递给她一个苹果,遗憾地说:“我哥他出差了,下个星期才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纪小慈呼了一口气,听不出任何语气:“这样啊。”

纪小慈想回学校,许倏热情地挽留,他拉着她的袖子执着地说:“吃了午饭,我跟你一起回去。”

纪小慈疑惑地看着他,许倏神采奕奕地说:“我们在同一所学校。”

许家的午餐十分丰盛,即便餐桌上只有两个人。

许倏不停地为纪小慈布菜,从西蓝花到胡萝卜,从芦笋到茄子,不知道为何,她总觉得眼前这个少年很熟悉。

可明明是第一次见面,纪小慈只得把这种异样归结于他和许若潮相似的眉眼。

午饭之后,纪小慈坚持要离开,许倏只得叫上家里的司机送他们回去。

在车上密闭的空间里,纪小慈有些拘谨,端坐在座位上不敢动弹。

身侧的许倏察觉到她的紧张,不停地找话题,开口就是“我哥说”,俨然一个话痨。纪小慈很受用,情绪稍有缓解,耐心地回答着他一个又一个的问题。

“你这次来找我哥,是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是想……当面谢谢他,然后,以后不必再给我打钱了。”

许倏有些着急:“为什么?”

“也没什么,我在校外找了一份兼职,老师告诉我可以申请助学金,好好学习还会有奖学金。总之,我已经有能力养活自己了。”纪小慈缓缓地说,“先生已经帮了我很多了,再多,我就不知道该怎么还了。”

许倏坐回了座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呢喃了一句:“他根本不需要你还。”

纪小慈没听清,随口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没什么。”

纪小慈第一次切身体会到贫富差距,就是在这趟旅程上。来时,她在拥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一样的车厢里直犯恶心,回去时,她和许倏并排坐着谈笑间就到了学校。

许倏把她送回宿舍,叮嘱她:“我读的是计算机系,宿舍是十二栋,有事就来找我。”

纪小慈点了点头,片刻后欲言又止地说:“如果许先生回来……”

“我会告诉他你来过了,放心吧。”

纪小慈时常会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尤其是在每一个月色如烟雾般笼罩着的夜晚,她总要思考自己背井离乡远走天涯的意义。那年的纪小慈十九岁,有太多的事情想不明白,面对感情和命运感到迷惘和畏惧。

【六】

紀小慈不久之后就看到了许若潮,他和许倏并肩站在宿舍楼下的那一盏路灯旁,翩然的英姿不知道吸引了多少女孩侧目。

七年之后,纪小慈依然一紧张就揪着衣角,话也说得不利索:“先生,好久不见。”

身后的一排路灯乍然亮起,往事如昏黄的光线静静地淹没了许若潮。

纪小慈说她在校外的书店找了一份兼职,还申请了学校的助学金,她说:“先生,你不必再资助我了。”

许若潮很难把眼前这个眼神清冽倔强的姑娘,和七年前那个在破旧的小山村笑着和他说“巧克力真好吃”的小女孩联系在一起。他有些感慨,又有些无奈,最后成全了她。

许若潮不再给纪小慈打钱,留下一句“有事可以找我,也可以找许倏”之后,就匆匆离开了这座城市。

许倏说他很忙,动辄就要天南海北地出差,每天都有开不完的会。纪小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相反,许倏就清闲得有些过分。他每天赖在纪小慈打工的书店,抱着一本书一看就是半天,时不时去吧台找她啰唆两句废话,十分擅长自得其乐。

很快到了寒假,因为没有了许若潮的资助,纪小慈的经济稍微有些紧张。因此她准备在学校过年,既省了来往的路费,又能多挣些钱。

许倏被一份作业耽误了几天,等他回家时,学校里的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了。他准备把自己从纪小慈打工的书店借的书还了就回家,没想到在吧台看到了正在上班的纪小慈。

最后,许若潮亲自打电话来,让他们一起去南安。

纪小慈显得有些忐忑,坐在车上不停地询问许倏:“会不会太冒昧了,毕竟不是一般的节日。”endprint

而许倏就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安抚她,不冒昧,没关系,家里只有兄弟俩,父母早于前几年就去瑞士定居了。

纪小慈第二次踏入许家,依然有些拘谨,尽管有已经十分熟稔的许倏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她还是感觉到一阵难以名状的心慌。

许若潮从书房出来,问她有没有吃饭。

纪小慈点了点头。

许若潮转身回书房,靠在门框上回头:“想看书吗?”

纪小慈目瞪口呆地看着有一面墙那么大的书架上放置的令人眼花缭乱的书,震惊地说:“先生,这些都是你的吗?”

许若潮眉头微皱,轻声道:“以后叫我许大哥。”话音未落,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滑过一排又一排的书,最后抽出了一本《霍乱时期的爱情》递给了她,“这本不错。”

纪小慈永远记得那个午后。

和煦温暖的阳光像蜜糖一般甜蜜地铺满了整个房间,许若潮在她身侧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办公,时不时接个电话,压低声音讨论两句公事。他左手边放着一杯咖啡氤氲地冒着热气,右手边是纪小慈捧着一本书在耐心地看着。

马尔克斯笔下雾气弥漫的拉丁美洲很漂亮,纪小慈完全可以想象出那里的燥热、闷湿、鲜艳和浓烈。她看着许若潮笔锋凌厉的注解,想起许多年前那个被朦胧月色淹没的夜晚,他曾耐心地跟她说着有关巧克力和拉丁美洲的故事,眼眶一热,几欲落泪。

【七】

许倏为纪小慈介绍了清闲的兼职,为一些中学生做家教,时间相对自由,报酬也算优厚。纪小慈埋头苦干,学业也没落下,已经连续拿了几年的奖学金,被宿舍的姑娘们戏称为小富婆。

大学这几年,纪小慈很少回家,攒了点闲钱就往家里寄。许家兄弟看不得她小白菜似的模样,常常在节假日接她去南安住上几天,让她吃些好吃的,再带她出去玩两天。

纪小慈几乎感觉自己变成了许倏的陪读丫鬟。无论他考什么,都要拉上纪小慈,托福、雅思什么的只要他开始准备,定要给纪小慈也报上名,美其名曰“两人一起奋斗,才有动力”。但许倏的英文功底并不差,许若潮曾说过他很小的时候就能在国外给父母当翻译了。纪小慈心知肚明,他是为了帮助她,顺便小心翼翼地成全了她的自尊心。

纪小慈没有说破,只是在大三那年,托福考到了117分。许倏得知以后兴奋得不行,激动地说:“请客!请客!”

没多久,西南又发生了地震。纪小慈和许倏正坐在食堂里吃饭,大厅悬挂的电视上紧急插播了新闻,画面中的灾区入眼皆是断壁残垣。纪小慈和许倏面色沉重地对视了一眼,隔天就打包行李准备奔赴灾区。

许若潮开车来找他们,看着许倏身后的纪小慈怔怔地站在那里半眯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好看的阴影。

不知为何,他原本那些劝阻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了,最后亲自开车送他们去了车站,临行前他对许倏说:“尽力而为,保护好小慈。”

第二天,纪小慈和许倏作为第一批志愿者到达了西南的一个村庄。他们带上了铁锹、锄头、帐篷开始徒步跋涉,日夜兼程、翻山越岭,几乎人人都受了轻伤。

到达受灾村庄以后,纪小慈听到砖石下面传来的呼救声忍不住头皮发麻,立刻和许倏一起拼命地刨石救人。两天一夜,他们抢救出五人,其中三人受了轻伤被村民用担架抬下山,两名受了重伤被直升机接走。

纪小慈也在抬一块石板时,差点被砸中。许倏手疾眼快地搂住了她,自己却不小心被钢筋刺穿手臂,当即昏迷。

纪小慈在军区总医院守了整整一天一夜,许倏高烧不退,她不停地为他擦拭,紧张地关注着他的身体状况。

连日来的疲惫几乎快击垮了她,因此,许若潮出现在面前时她才会那样不管不顾不留后路地冲上去抱住了他,带着浓重的哭腔说:“许大哥,你终于来了。”

命运就是从这一刻烙上了无法回头的印记。

那之后又几个月,纪小慈突然收到了美国TOP30中的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许倏站在她面前,眼尾的笑意比榕树枝叶间漏出的夕阳余晖还温柔,他的发音标准动听:“Serene,这个世界很大。”

夜从地平线上缓缓浮现,周遭静谧如原野,纪小慈站在离许倏很近的地方,微微眯起了眼睛。她分明感觉许倏已经融入了背后蟹青色的天光,暮色四合中有她看不清的怅惘。

【八】

许若潮开车去找了纪小慈,就像这几年每一次来接她一样,他站在校门口街旁的一棵梧桐树下,温柔沉静地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

看着眼前这个身材高挑、眉眼清秀的姑娘,三十岁的许若潮蓦然想起多年前的一个故人。

他耐心地问她:“为什么不想去美国?”

纪小慈看着他怔怔地说:“在这儿就行了。”

“我带你去看看大海吧。”

纪小慈点了点头。

那是纪小慈第一次单独和许若潮去海边,那日天气不好,天空灰蒙蒙的,迎面而来的湿湿咸咸的海风裹挟着沙砾,打在脸上就像刀割一样。海面上不时有海鸥掠过,无一例外都飞得低低的。

许若潮自顾自地朝海边走,淡淡的声音被海风传递过来:“我知道你喜欢大海,很早之前就知道了。”

纪小慈生在西南山村,十一岁之前并不知道大海是什么,村子里也没人告诉她,大山另一面的那片湖其实小得可怜。

后来,村里来了一位年轻漂亮的姑娘,村长说她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支教的大学生。那位温柔的女老师很喜欢纪小慈,教她读英语,鼓励她好好学习,给她带好看的洋娃娃,还送了她一个关于大海的向往。

不幸的是,女老师在那场灾难中丧生了。自那以后,纪小慈的英语就学不好了。

许若潮望着眼前的姑娘,他从没有忘记当初在清源村初見时她的模样。那时她穿着宽松的棉衫,在大山深处湿润的雾霭中,眼神清冽倔强,和来信中的描述一模一样。

“她是我的女朋友,我们那时还计划着一毕业就去北欧旅行结婚。”他下定决心,亲手掐灭了纪小慈心里的火苗。

纪小慈魂不守舍地站在松软的沙滩上,望着眼前辽阔的海面,蓦然想起在某一个苦等许若潮的夏日,她抱着一本泰戈尔的诗集,努力想体会这位巨人诗中的意境。

“生命如横越的大海,我们相聚在这一条小船上。死时,我们便到了岸,各自去各自的世界。”

多么讽刺啊。

在漫长的小半生里,纪小慈一直认为遇见许若潮是人生中最幸运的事。他一直就像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境,远远地站在黑暗中望着自己,像是一位神祇。于是,她艰难地在他们两人之间的万水千山中苦苦跋涉,道路坎坷且长,她从不回头看一眼。

等到她终于抵达的时候,命运告诉她,那个在黑暗中默默陪伴你的其实另有其人。而你放在心底奉为神明的人,他走进你的生命,只是为了爱另一个人。

【九】

许倏如愿把纪小慈送上了去美国的飞机。

事实上,从他十年前出于好奇冒名回了第一封信开始,他就决心送那个山村姑娘去看更大的世界。因此,他顶替兄长,以写信的方式,默默陪伴了她每一段踽踽独行的岁月。

她每寄来一封信,他就在心里刻下一个点,点刻得多了又连成了线,一横一竖地组成了一个什么东西,他从来没有深究过,直到她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在机场,纪小慈踮起脚尖拥抱了许倏,她说:“对不起。”

对不起。原谅她其实早在那个午后,在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上看到许若潮笔锋凌厉的注解时,就顷刻之间洞悉了一切。只是,那时她心里已经有了四海潮生,除了闭上眼睛迟钝地生活,她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映出女孩永不回头的背影,许倏挥了挥手,突然觉得过去比未来更遥不可及。

飞机在巨大的轰鸣声中起飞,在高空中,纪小慈透过层层叠叠的云俯视着辽阔无边的太平洋。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家门口的那条小溪,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音。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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