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童眉牵云中鹿

三姑娘

兰若寺的夜并无什么鬼魅奇景,左右不过瘴雾漫漫、草木森森,只有中天红月仿若触目惊心的一滴血。就着忽明忽暗盛在银缸里的光,落琼正战战兢兢地为姥姥梳妆,姥姥忽然问:“小倩的事,姥姥是不是错了?”

落琼其实早有想法:小倩一生凄苦,苦在心境,不肯相信人妖殊途的铁律,跟着宁采臣逃走,虽然那呆子衷心可鉴,小倩却未免落得了魂飞魄散的下场。既然是妖,没必要用仁德绑架自己,那样太累,还不如痛快地做尽坏事来得逍遥。

真要这样回答,她却是不敢,便道:“姥姥没有错,小倩亦没有错。是老天让小倩遇上宁采臣,她却没有渡过这场劫而已。”

铜镜里的姥姥悚然一笑:“落琼说得对,我给她安排那么好的婚事,是她不识好歹,害我失了兰若寺,又折了兵。”

她拉过落琼的手拍了拍:“眼下这境况,难得很哪。”

姥姥这是话中有话,试探她了。毕竟,落琼不是寻常喽啰。

如今姥姥寻到了新靠山,名号唤作噬血情魔,听说也是杀人如麻的狠角色。姥姥正挖空心思献殷勤,不会白放着她不用。她慢慢将一缕发丝挽上去,思虑如何应答,若假装听不懂,绝对是死;若是答应,将来也是生不如死,须臾光景,汗衣湿透。罢了,她索性一咬牙,送上一副不谙世事的纯情笑脸:“姥姥,落琼愿为姥姥分忧,只是,落琼粗鄙,未必能得魔王满意。”

姥姥笑得又深又沉:“如今,身边也只有你能知道我的心罢了,姥姥怎么舍得把你嫁人呢?”

开弓没有回头箭,与其被猜忌,不如搏上一搏:“落琼蒙姥姥庇佑多年,如今姥姥有难,正是落琼报恩的时候。”

望仙髻终于梳好,姥姥满意地点头:“不枉我多疼你,果然懂事。”

姥姥格外开恩,放小妖们陪落琼采买嫁妆——说是陪同,其实是监视。

小妖们见不得光,直待到黄昏才敢在繁华街巷现身。她没甚兴趣,旁人倒乐不思蜀,这么欢喜,恐怕是因那个做垫脚石的,终归不是她们。此时各家商铺纷纷点起华灯招揽顾客,小妖们见一家裁缝铺前的灯笼好看得紧,便挪不开脚了。落琼懒懒地拣了把椅子坐下来,等她们挑花样,正担忧将来如何应对那魔王,却有人在近前说:“姑娘不来挑一匹?”

这声音倒好听得很,是泉水流过青石般的朗润。她抬眸,只见他身上一件极普通的青衫子,在暗淡的光下,竟唇红齿白。幸而姥姥养了许多男宠,她好歹开过眼界,纵然这人相貌出彩,她却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可她不得不暗暗感叹尤物在人间,不过一句话语,竟有撩人之势,若自己也有此等手段,够在那魔王手里周旋一阵了。

一个小妖偏凑过来,情态极是放荡不堪:“小哥哥,你可莫招惹落姐姐,她可就要嫁人了。”

闻言,那小裁缝窘得面色一红,连连后退。

落琼颇有些看不惯,起身向屏风后走去:“师傅,只管给我量好尺寸,花样挑好的便是。”

屏风隔开嘻嘻调笑,围成静谧的天地。她伸直双臂,如木偶般,任由那小裁缝拿着软尺丈量。窗外,已是万家灯火,不远处的夜市叫卖吆喝不绝,这世外喧哗让她愈发烦闷,便不由得开口问道:“你可知,这世间的女子该如何取悦男子?”

软尺绕着纤腰,他半跪于地,答道:“姑娘何须烦忧?以姑娘姿容,只有旁人费尽思量,博佳人一笑才是。”

落琼认真地摇摇头:“不对。你们人间常说以色侍人,色衰而爱弛,可见并非长计。”

软尺缠上脖颈,他站立在侧,道:“姑娘多虑。焉知自己的夫婿不是长长久久的良人?”

她自嘲道:“良人?只怕是寒凉的凉吧。”嘴角一抹笑意,惆怅的,暗香浮动夜黄昏。

此时已是暮春,他的手不经意地碰在她肩上,隔着衣衫,竟有些暖烘烘的。落琼惊讶地转头问:“这么烫,你莫不是受了风寒?”

他道:“鄙人天生体热而已。”

她心內彷徨,不疑有它,与小妖们结了账便继续逛去了。

东方微白,一行小妖带着嫁妆回到兰若寺,累得东倒西歪。姥姥早等在落琼房中,亲亲热热地劝道:“自从小倩出了事,姥姥怕了。若不把仙灵给我,将来你离开魔王跑出去耍,我可去哪里找你?”

仙灵交出来,将来不要再想修炼的事。这是要釜底抽薪,彻底断了她的后路。可此时不舍得,之前的隐忍都要付诸东流,她只能一忍再忍,强装笑脸:“命都是姥姥给的,有何舍不得?”

她仰头,服下丹水,那小小的一团仙灵,飘飘摇摇落入姥姥掌中。姥姥满意地点头:“不枉我多疼你,果然懂事。”

落琼静静卧在榻上,任由那如滚烫岩浆灼烧般的疼痛在五脏六腑肆虐。她是那板上鱼肉,一刀一刀,已经白骨嶙嶙。这么拼命活下去,会不会是个错误?

蒙眬中,有人悄声唤她的名字。眼前竟是几个白衣仙子,熟悉的面孔,暖融的笑意,是将死的幻觉?她们扶着她上了云朵,越飞越高,那高处的清寒令落琼打着冷战。

“仙子……你们……可是我的梦境?”

一个仙子带着笑意:“仙尊人手不够,她老人家想接你回去。”

“当真?”她不料有此转机,喜极而泣,继而又失落,“可我的仙灵……”

那仙子又安慰道:“仙尊自会替你料理呢。”

转眼已到了清凉阁。阁中有一雍容仙子,正手持香箸,向香炉中添了一颗香丸。她回转身来,清华之态,犹胜往昔。

世间有千万种风,柔风、狂风、暴风、寒风……每种风皆是从风苗长大。从前,落琼便是风神麾下负责养风的底层风童,整日浸润于仙泽灵气,无所忧虑,却不料天降祸事,她因和姐妹们嬉闹,忘了分寸,无意间冲撞了风神,被贬出仙山,继而被姥姥玩弄于股掌已有一百年,而今仙灵已被摄去,被风神所救,以为自己终将,再造之恩,落琼不得不跪。

她眼底的一抹妒色转瞬即逝:“这百年来,过得不好吧。”

闻得此言,落琼把头低到更低处。风神微微一笑:“罢了,我可盼着你将功补过哪。”

眼下,她没的选,仙灵没了,恐怕在此处修养个千年万年,还有希望。她只能道谢。还未磕头,仙阁外忽传来呦呦鹿鸣,一声紧似一声。是昔日伴着她的那只七彩白鹿。

落琼不顾规矩,发足奔出去。她以为雪尘仍是当年般矮弱稚嫩,却不想流年暗换,它已鹿角生辉,威风凛凛。落琼禁不住抱住它的脖颈,亲昵非常。

风神听到白鹿的鸣叫,欢喜得差点落泪。他果然回来了。

她到底跟了出去,爱惜地抚摸一下雪尘,它身上立现一副绝伦的鞍具。

风神转脸同落琼温和地商议:“想来,你乘用坐骑的时候并不多,这雪尘让与我,我送你一朵云彩供你差遣,如何?”

仙界奇珍异兽很多,虽说雪尘特别,却实在不算上等。而且,这雪尘从前只以睡觉偷懒为技,风神如何瞧上它了?可她一块鱼肉,怎么能跟风神抢,便道:“区区一匹坐骑,能入仙尊法眼,是它的荣幸。”

那雪尘听得此言,似有怨气,不住鸣叫弯蹄。当着风神之面,落琼不免讪讪,悄声呵斥:“乖。”

听闻这一句,那雪尘果然安分了一些。落琼未曾注意风神的失意之态,领了云朵便回听水居照顾风苗去了。她很久不在天上飞,风神送的那朵云又有些欺生,突然一颠簸,惊慌失措中,她跌下云来。幸而花草繁茂,她不曾受伤。举目四望,是一座陌生山林,青云缭绕,子规清啼,山林上空无数花朵挤成一个芬芳天庐。

她信步向山上走去,边走边朗声问询,可一路只有袅袅回声。迷茫之际,纯白的花丛中,忽然闪出一个玄色身影,落琼没防备,被那身影一把抱住。

“真的是你?!”他散着如墨的长发,玉面桃花,摄人心魄,满眼的失而复得与狂爱。

落琼被陌生男子这般不尊重,不免恼火。那人却不顾她的重拳,一味抱着她。眼前的绿树白花转啊转,阳光照着那人的面庞,落琼不知不觉忘了挣扎,开始感受他手上的力道与温暖。

他停下来,定定地望着她:“你可莫要假装忘了我。”

落琼仍在眩晕里,自己与这样一个只应天上有的俊彩人物是旧相识?思忖间,落琼脚下一滑,向后仰倒,她恍然惊觉自己竟是在坠落。那人却跟着纵身跳下,比她坠落得更快,她用尽力气想要飞身去救,却如何也不能。

一通挣扎过后,落琼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好端端地伏在雪尘背上,眼前,是自己从前的住所听水居。难道,方才只是噩梦而已?

她抚摸雪尘的脊背:“你怎么来了?仙子会责怪的,赶快回去。”

雪尘却展开四蹄,兀自向听水居更深处去了。

这雪尘,是一只有万年造化的情精。

天地间,那些有缘无分的爱情皆是因雪尘作祟,可叹世间情深男女居多,助他法力威猛。妖魔同道将他唤作噬血情魔。兰若寺姥姥此番投靠的,便是他。

雪尘遍寻天地间男女深情,供自己修炼,被它摄去深情后,两位苦主便有缘无分,或阴阳两隔,或互生怨恨,本花好月圆之事皆因它化为悲情。世间的深情看上去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然而,情魔修炼时,却得细细挑选最精纯的深情。落琼,也曾是他的目标之一。

很久以前,落琼还是一只狐灵,与一男子抵死缠绵,其深情令尾随而来的雪尘功力大增,落琼却惨死情人怀中。情魔当初自她身上得益颇多,想着她若能与那位男子再续前缘,其深情必定更加纯净上乘。寻访后,才知落琼已是风神麾下风童,他便化作一只受伤白鹿,待落琼救下它,顺理成章养护在身边。

后来,他因洞中小妖受到兰若寺侵扰,才离开一段时日。再回来时,落琼却不知为何被赶下山去。查访这许多年,踏破铁鞋无觅处,终于得来全不费工夫,那兰若寺的姥姥要奉送的大礼原来是她。他化作人间裁缝,只是要看看她的变化,不想这一百年被妖气浸淫,她竟百毒不侵,依旧冰骨玉肌。

他很满意,对前世那男子,她今生定然也能一见钟情,烈火焚身了。所以,他便把她引去荆玉山去见星眸。星眸被鎖在这荆玉山,是因为他与一只灵狐相爱过。那一天,他如常赴约,不想天兵竟尾随而来。

他们唾弃灵狐身份与星眸世子不匹,个个横眉竖目,或斧或刀,杀将过来。可怜那灵狐,身上犹带着她与他温存的残迹,与天兵们狠斗。她拼力应对之际,瞥见那情郎竟被羁押在旁,一无用处地苦苦哀求,她心中忽然一凛,往日满腔浓情,一瞬化作飞雪冰霜。他除了与她欢爱,可曾付出过?无数奇珍异宝,哪一样费过他丝毫力气,他不过因着出身尊贵,一切便唾手可得。

他一出生便是无可撼动的神,但她,却是苦苦修炼才有了人形。这份情,他只享尽甜处,她却有灭顶之灾。初见那日,她水边嬉戏,他挑去她的衣衫,轻易便毁了她的清净,他不费力地爱一场,回到天庭只需闭门思过,可她却被废掉无日无夜苦修来的道行,好一个假情假意假慈悲的男儿。

怨怒喷涌之下,她心神不定,不防天兵一刀向颈间砍来,血染白衣。

星眸抱着她的狐身,悔恨绵长。若他不来偷访人间,不去招惹水边嬉戏的她,她不知活得多自在,他恨自己按不住情丝疯长,恨自己忍不住相思煎熬。他想立时同她赴死,可他有颠扑不破的尊贵出身,阎罗殿怎敢收他。他无上的母亲将他困在这荆玉山,只待他想通,想通神的尊贵与妖的卑劣,想通从前的情动不过年少冲动,只要想得通,便重给他自由。

这荆玉山本是防妖的牢狱,若是有妖气靠近,山体便会化作悬崖,法力寻常的精怪只能在那山涧中落个粉身碎骨的下场。方才落琼的妖气触动山体,坠落山涧,偷偷跟来的雪尘心急如焚,不顾一切冲上前接住她,可法力施展竟有些凝滞。眼看落琼就要触地,它只好分身出另一个自己,终于救回落琼。

这样的分身,一只妖的修炼生涯中只能用一次,那就是在成仙之时,必须脱离原来的肉骨凡胎的那一刻。这般珍贵的机会,它怎么就不假思索浪费了?

他可是情精,逢场作戏无妨,动了真情,那这千年来的修炼岂不化为灰烬?

白鹿甩甩头,心烦意乱,便在听水居放开四蹄奔跑,忽然见她在风房中逗弄一只风苗,喃喃道:“那个人是谁,怎的如此熟悉?”

她脸颊上红晕显现,定是情爱的羞怯了。他引她去荆玉山,不就是为了让她再次迷上星眸?如此看来,雪尘心愿达成,只盼她与他干柴烈火,轰轰烈烈爱一场,好有深情供它修炼。但为何自己心中酸涩,毫无一丝满足感?为何自己管不住心中悸动与思量,听到她的脚步声,血液就莫名地沸腾?他努力压下一股莫名的希冀,不可以,不会的。他一定要让她与星眸再爱一场,再散一场,自己好来修炼。

这几天,落琼颇有些惴惴。她被赶下山的那一阵,风神跟她讨过雪尘。那时,雪尘显得幼弱,她舍不得给。现在,雪尘长大了,她放心地拱手送了风神。可它总赖在她这里,这算什么?

风神来看它,它又很不争气地跑远了。不过,幸好风神大度:“罢了。我也不怎么急着用,你就先养着。”说到这里,风神上下瞅了她两眼,又道,“对了,春风会上,你可莫令我失望。”

到了春风会那一日,风神果然提携落琼,命她做了春风使。落琼踏上云朵,率领一众风童将春风撒向人间,王母频频颔首微笑。忽然之间,王母勃然大怒:“这春风会的风使,怎是妖孽?风神,你怎么说!”

落琼急忙跪地,后脊发凉。真的怕什么来什么,她的仙灵不在身上,这些时日,定是不知在何处沾染了妖气,才被王母认出。想到此处,落琼急忙向那些放走的风苗看去,那些风苗若是沾染了妖气,后果不堪设想。就在她抬眼之间,那温柔的春风已化作暴虐的狂风,瞬时天边起了可怖的阴云,人间惨遭荼毒。

她听不清风神在分辩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收场,只觉得自己如坠冰窟,冰窟上的开口一点点闭合,没有人听见她的呼喊。

忽然,一点温暖的柔光靠近了。她看得清那小小的白色的一团是雪尘,她想把变回巴掌大的雪尘捧在手心,可它躲开她冰凉的手,高高盘旋着,像一个不真实的梦境一般,倏然消失。

她这么卑微地活着,却终究难逃一死。她麻木成一块木头,被天兵拖到了冷清清的断头台上。

骇人的刀闪着锋利的光,她心如死灰。

不对,死灰里有一点点的微热。她有一点点的渴望,渴望在这危难时刻,有人为她冲破这死亡的樊笼。但,天庭的法场,哪个敢劫?渺渺天界,她不过一个卑微如尘的小仙,有何资格渴望这英雄救美?

忽然,一阵兵器相接的清脆声撞击着落琼浑浑噩噩的灵台。她缓缓抬头,却见一袭红衣。

他使的是一杆八面长枪,红铜炼就的枪身,枪头泛着银色寒光。那枪在他手中,时而婉若游龙,时而如箭如弦。竟是在那奇怪山林中的玄衣妙人。嗬,莫不又是梦里?

落琼痴痴地看那面目,那与天兵打斗间飘飞的发丝与衣袂。此时,那人的身影将落琼心中那一点微热,燃成燎原大火,燃成落琼腮上的红晕,眼中的光芒,喉中的哽咽。

这世间,还有牵挂她的人。可惜,直到临死,她才遇上这样一个人,以“吾之所爱,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魄,救她于濒死。

渴血的斩首刀脱了束缚,如猛虎一般,向她狠狠扑去,却未能触及她一毫。刀早已等得不耐,对半路杀出的那杆枪恼恨不已。他拿枪去拦狠狠刺来的刀,那刀虚虚一晃,从枪身划过,刀尖直刺胸口,顿时血流如注。此时各路天兵也都压过来,不可恋战了,他忍痛念了隐身咒。

最终,他带她逃出生天。

这就是他的怀抱,仿佛一根白羽,一片花瓣,落在掌心的那种安稳。未曾想过他娇美的面庞竟也可以果敢神勇,因为极其用力,极其认真,他的表情凝固成一种清冷的威严,仿佛远山上的皑皑积雪。

“抓牢些。”他一低头,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是,一定要将这番煎熬中的安稳记忆抓牢些。

耳畔有重明鸟的叫声。落琼睁开眼,画屏青山连绵,那红衣人凑上来微笑:“躺着莫动。”

从前,她耍赖拖着星眸去那棵老榕树上看斜阳晚照,倦鸟归林。上弦月尖尖地刺着夜幕,她问:“你在天上一定见过嫦娥了,你可知她為什么要离开后羿?”

他说:“后羿整日打猎、作战、喝酒、结交天下能臣,哪里顾得上嫦娥,而我,长长久久地陪着你就好了。”

可他,并没有守约。他亲眼在五百年前看她惨死。当那个与自己的长相纤毫不差,却一身斑斓血迹的人出现在荆玉山时,他认出了他怀中的女子。原来,那一日山中偶遇并不是梦境。

他猜那血迹是冲冠一怒为红颜的结果,假如五百年前他有三分这样的壮烈,也许就不会失去她了。

来人说:“你没有认错,她是鬓雪五百年后的转世,如今唤作落琼。”那人顿了顿,看了他一眼,“你要好好待她。”

未待星眸回答,他已经撑着血迹已干的枪,在荆玉山感受到妖气、摇摇欲裂时,飞身离去,上空的花海受到震动,再次下起漫天的花雨。落琼永远不会看到那人离去时的孤冷凄清了。

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落琼嗅着林间的清香,原来那一日的偶遇并不是梦。

他肯为自己如此付出,世间难得有情郎。只是,他为什么唤她作鬓雪,那生死交迫的关卡,他明明说:“落琼,抓牢些。”

也许,一个名字而已,无关紧要。

三天三夜的鏖战,天兵天将车轮般轮番出击,他岿然不动。那缚妖的索,定身的咒,统统无用。有天神拿来照妖镜,要看看他到底是什么孽畜所化。然镜中,非但无狰狞妖形,连他此时的身形亦没有。难道与诸位天神愈战愈酣的竟是一团虚无?

他出现在法场时,众神只觉得像是某位天尊的世子,但细细想来,那位世子五百年前已被锁在荆玉山。哮天犬寻他的气息一路而来,他竟又换了副面目,丰神俊逸,令阅尽千帆的众神微讶。

此时,轮到风神上前交战,她提着冰霜剑,心里想着,只要他肯让她一招,哪怕一招,就算做他待她有一点的不同。

她早就见过他的真身。那时候,落琼尚是听水居养风的风童。

一个午后,她路过听水居歇息,渴极燥极,便没喊落琼来迎她。走至那紫藤花架下,恍惚看到一个白衣男子的身影,她便躲在一旁细细瞧着。这一瞧,就让她尝尽了求不得之苦。

那男子为落琼拂去面上的紫藤花瓣,他的身姿、神韵、情态,无一不印到了风神的眼睛里:天地间真有此等存在,若说是妖孽,却有高山雅然之姿,若说是天人,却让人掌不住心内的灼热。

她得知落琼不过当他一只七彩白鹿而已,随即向她讨这只坐骑,软硬兼施,落琼却不肯放手。她本来尊贵,在落琼面前却变得卑微,那卑微,令她愤怒,无奈,心间似有砂石磨砺。她千方百计将落琼赶下了山。可落琼被赶下山又怎样?他也找不到了。

这百年来,她发了疯似的寻觅他的踪迹,直到最近,才知他便是魔界的噬血情魔。要真的出现在雪尘面前,风神还是有些忐忑的。

她筹谋很久,才找到落琼的落脚之处,以法力为诱惑,勾结姥姥,夺了落琼的仙灵,将她接上山来。又让姥姥不着痕迹地在雪尘跟前透露落琼的踪迹,他果然遂了风神心愿,跟着现身了。只不过,他到底是因为落琼才现了身。她筹谋再多,也是无尽悲哀。

春风会上,本想让落琼永无翻身之日,却不想,他竟然扮作别人的模样来救她。刀剑相交,雷光明灭,新恨旧怨一齐涌来,她的衣袖也被枪尖挑破,尴尬而狼狈。这才是她与他的真实距离。

她于他,只是沧海一粟;他于她,却是心头血。好,那便让你也尝尝伤情的滋味。

他眼前突然呈现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照不见他,却照得见他心中的牵挂。一柄尖锐的凉意掠过他的心房,他以为是敌方的剑。她已成了嫁衣如血的美娇娘,手持团扇,等着那人来念却扇诗。他一步一踉跄,一步一伤情。走近那景象,已是血染战衣,他颤手去摸那虚幻中的落琼,美娇娘微微一笑,口中唤道:“星眸。”

他化作星眸的面目去救她,只为讨她欢心。照如今所见,是讨到了。

好,很好。

一万年中,他于红尘滚滚间见识女子无数,唯有她不同。

初始,他将她看作一般苦主,只待时机,便把深情来收。只是,他未曾料到,他会对她用情,牢牢记住她的纤巧眉目,温软与倔强,任性与随和……

犹记得她曾带它跑到广寒宫偷懒,听嫦娥抚了一番琴,回来的路上,她说,她要做一个欢脱软萌的女仙,千万不要虐。那认真的表情惹得他偷笑了一路。

犹记得那个正午,浴后的落琼躺在竹椅上昏昏欲睡,玲珑的腰线放肆地呈在他面前。光从紫藤花架透过来,照亮了她铺散在脑后的黑发。她的长睫毛动了动,红唇喃喃吐出几个字。

以后,这样微末的相处再不会有了。

一个不辨悲喜的笑容在雪尘的面庞绽开,那笑容好似风神心上突然撕裂的伤口,疼痛扩散得无边无涯。她把拳头攥得紧紧的,仿佛她一松手,心里的苦就会从手里逃出来。

“娘子,你可喜欢我?”

落琼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她望着这身红嫁衣,脱口问道:“我可不可以把雪尘接到这儿来?”

“雪尘是谁?”

落琼没有察觉一丝阴戾蔓到了星眸脸上。

“雪尘是一只七彩鹿,它虽然又懒又馋,可是它……”

落琼并未意识到自己的声音越来越低,在星眸那里低成一种自语,一种想念和一种痴迷。

五百年前,鬓雪说到自己心之向往的事物,也是这副神态。

荆玉山上空的花海忽然震动起来,她在花雨中远远望去,似乎是一个女仙登临。

落琼看清来人,强作镇定地问:“你为什么要陷害我?”

风神冷冷回她:“那日在法场上,你可知救你的人是谁?”

落琼看了看星眸,心中大动,惶惑地道:“自然,是我夫君。”

风神凄凄一笑:“夫君?!你好糊涂。救你的,是雪尘。雪尘为了成全你,才化作他的模样!”

风神的话语仿佛一记重锤,狠狠敲击着那些朦胧混沌的往昔。此时,星眸的俊脸上,却满是慌张与惊恐,他的声音带着颤抖与乞求:“不是的,不是的,不要信她,不要。”

她宁愿这是假的。可惜,她瞬间明白,她自始至终,都错了。早该看出来的,这星眸,没有担当,一味痴缠,如何是那个顶天立地有担当,肯救她逃出生天的人?她好笨,竟然以为是星眸,被那些浓情蜜意冲昏了她的头脑。这一身风中飞舞的红嫁衣都张开口嘲笑她。

“抓牢些。”他有着安稳的怀抱和坚毅的眼神。

往昔的无忧流年里,她一次次闯祸,一次次因雪尘的存在化险为夷。而今,他竟自作主张,变作她所谓的意中人。雪尘,你怎么同我一般傻?

风神一把扼住她的肩膀:“你还等什么?天庭就要把他锁进火海海底啦。去见他最后一面,好不好?”

落琼一把抹掉泪水,挥袖腾云往山外飞去。但飞到半空,她却撞到了结界。这结界,是因星眸心智疯魔,自动筑起的。星眸脸上带着可怖的冷笑:“你不是说要和我成亲?”

仿佛有一生那么长的沉寂,落琼听到自己说:“放过我。只要你放过我,一切一笔勾销。”

“可你说过要陪我的!”他像个穷途末路的亡命之徒,音调颓败而凶残,桃花般鲜艳的脸上淌过猩红的泪。

风神看着落琼一次次试着冲破那道阻障,一次次跌落回来。

落琼是幸运的,而自己,空有一腔柔肠。不会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罢了,不如用自己上万年的风灵作为贺礼,祝雪尘和落琼万年好合。

一股凌厉的风,从翠色山林中升起,猛烈撞击着结界,支离破碎的光痕照耀着荆玉山。落琼来不及想通风神为何用如此大的代价帮她,便被一股力量吸附着向缺口飞去。

在穿过结界的那一瞬寂静里,空中浮来一方绣着白蝶的锦帕,那白蝶翼上微有纤尘。

惊讶和悲伤骤然箍紧了落琼,她明白了风神牺牲的原因,原来风神是爱上了雪尘。

落琼一刻不停,赶往火海。

火海热浪层层,焦热灼心,落琼倔强地昂着头,青丝肆虐地飘扬,红嫁衣层叠翻飞。

她向守卫火海的罗汉求道:“我才是罪魁祸首,求您放了他,换我来受罚。”

罗汉避而不答,只将一串佛珠示于她:“他已经答应我,来做这一千零七十九颗念珠中的一颗。你在其中拣拾一颗,便可知你二人缘分。若你拾中,他便是你的。若不中,你便回去做三千大千世界中的一个凡人。”

念珠刹那间落地。一千零八十个细碎声响,哪一个是他?她跪在地上,茫然地拾起一颗,放下一颗,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跪地的膝盖渗出血来,罗汉依旧含笑等她的答案。

她抬起头来,坚定地道:“我不要做凡人。”

“那你选了哪一颗?”

“丝线。我来做这一千零八十颗念珠的丝线。永远和他在一起。”

但他与罗汉的交易不是这样的。

天庭法场一劫,火海之苦自不可免。罗汉说:“你用你的精灵之气来做念珠,我只罚你三年火烧之灾。”

他知道,要精灵之气来做念珠,需精灵心甘情愿才可。

“那你答应我,让落琼能永远做个自在的凡人。”这是他的要求。可惜,落琼逆了他的意。

罗汉的禅室好静,袅袅檀香中,当年他循着她的深情,寻到她的情形渐渐浮现。

那盛夏的午后,他化作一株睡莲躲在溪水的树荫中。猛地哗啦一声水动,有女子的娇声:“你是怎么长的,我还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花朵呢!”

他睁开眼,看到一个女子正浮出水面拿她的狐狸眼端详他。确切地说,是端详他化作的那朵花。她脸上尚有晶莹的水滴,几缕湿发凝在面颊上。

他一时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她却向前吻了吻那花瓣,眯着媚人的狐狸眼,嬉笑着游走了。

现在他明白了,那一瞬的不知如何是好,注定了今日他与那根丝线紧紧相依。

兰若寺的夜并无什么鬼魅奇景,左右不过瘴雾漫漫、草木森森,只有中天红月仿若触目惊心的一滴血。

就着忽明忽暗盛在银缸里的光,新来的女子正战战兢兢地为姥姥梳妆,姥姥忽然叹了一口气,说道:“可惜得很哪。”

赞 (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