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安生

舒安

楔子

我叫殷宋,出身于西摩唐水渡的殷家。

殷家在江湖上有一个称号:赛阎罗。这并不是说殷家比传说中的阎罗更厉害,而是因为殷家有神医之称,对于刚死半日内的人,殷家可于阎罗手中为其抢回一炷香的性命。一炷香的时间或许于活人并无多大的意义,对一个将死或者已死之人来说,却是极其宝贵的。

每年都会有很多人来唐水渡求那一炷香的性命,却并非每一个都能成功——因续命之能虽只能续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却是从所施展的人身上夺取的。

这与西冷驻颜师一族的驻颜之术不一样,那是心血损耗得多了,且没有足够的时间恢复才会损耗驻颜师的生命,而我们这种纯粹是以命续命的行当。若非无奈,殷家的人是没有谁会这样做的。

而我身为殷家的继承人,对生命这件事其实看得格外开,既然上天给予了殷家人这样的能力,那么生命的长度与他人续命所损耗的,皆是命中注定。

十七岁那年,我从小到大素未谋面的表姐百里安生了病,飞鸽传书到唐水渡,因父母出门游历,遂由我去为其诊治。那是十七年来,我独自一人离开唐水渡。

那位表姐我从未见过,只听母亲偶尔提及,说是风姿绰约,实乃世间少见的漂亮女子。若我没有记错,她的名字应该是,百里安。

百里家處大殷南方的鱼郡,我赶到的时候,尚是初春,空气还带着冬日的冷峭,城外几里海棠花还未开。我驾马从林中穿过的时候,看见一片海棠林中冷然飘飞起来的白衣,黑发飞舞,单单就一个背影就可窥得几分绝世风姿。

我本无意停留,但那姑娘不知怎么了,一路走得踉跄,等走到那棵最大的海棠树下时,竟然一头扎进冰冷的湖水中,溅起大朵水花。我愣了一下,连忙勒住马匹,飞奔过去。

那湖水实在太冷,透着刺骨之寒。我将那姑娘从水里拖出来的时候,就已然知道,这个人我是救不了的。她已经死了,却并不是因为溺水而亡,而是受了极重的外伤,失血过多而死。

我细细瞧她的眉眼,是个顶漂亮的姑娘,秋水淡眉,肤如凝脂。更难得的是,她美不在皮,而在于骨。骨相之美不比皮相之美,这种美越看越好看,随着年龄的增长会越显气质和风骨。

只可惜,终究逃不过红颜薄命。

我不知她是谁,家在何处,只想,终归已死,不过尸身一副,总归是要入土为安,随天地而去的,遂用掌力在海棠树下开了一个坑,准备下葬。但是,身后有人驾马而来,将我拖了起来。

我气急,正准备发怒,却看见来人穿一身青色的衣袍,缓缓将那死去的姑娘抱了起来,然后慢慢说道:“百里安,你怎么就死了呢?”不知是因为下雨还是其他什么原因,那声音隐隐有悲伤之势。

我听见百里安三个字,复又细细去看那姑娘的眉眼——若无意外,在鱼郡拥有这样的容貌,又拥有这样一个名字的,只有我的表姐。

我冷静下来,思虑片刻,问道:“你说她是百里安?”我见他不答,又道,“你可知道,百里安是我的表姐,我此番前来,本是要救她的。”

闻言,他抬眼,眼光如刀。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他冷笑道:“你说你是来救她的?现在的百里安,你救得了吗?”

他这话问得有些残忍,我神色黯然,想起很多年前,我曾问母亲为何世人执着于那一炷香的时间。虽然母亲没有给我答案,但我大抵知道,无非逃不过世间人情,爱恨嗔痴。

我想了想,道:“我是救不了她,但是我能多给她一炷香的寿命。”我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可知西摩唐水渡的殷家?殷家有续命之能,而我是殷家的继承人,殷宋。”

他如古井幽深的眼里泛着奇异的光亮:“你说什么?”

我道:“我可以为百里安争取一炷香的性命。”我蹲下身子,“我与她虽有些血缘关系,但若说起情谊来,实是没有多少的。但我母亲总是记挂她的,所以,她因何而死,你需得给我一个解释,我回家也能同我母亲有个交代,你应是不应?”

事实上这本就是一桩划得来的买卖,一个故事换一炷香的寿命,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交易。

我用我的血注入了一些到百里安的体内,然后再借用百里安的血和我的血催动我掌心的符咒。那符咒是殷家人生来便带着的,只是平日里看不到,只有替旁人续命的时候,方能显现。

然后,我牵着马走到海棠花林外,等他出来。

我等了许久,看着掌心的红印愈加微弱,直到完全消失,我知道,百里安的一炷香时间已经到了。

后来我们到了附近一间又小又破的酒馆,出乎意料的是,老板竟是个清俊的年轻人。

我凑近炉火暖身,那人告诉我,他的名字叫陈唐,然后缓缓说起很多年的一些事情。譬如,他初遇百里安之时,还不是陈家家主,他的母亲是陈家最不得宠的夫人,他也只是陈家一个最不被重视的儿子。

陈家最早以玉石生意发家,之后生意涉及丝绸、茶叶,后又涉及酒楼、医馆、钱庄,大殷都城天子脚下,都有陈家的店铺。因生意网太过庞大,陈家多年处于一家独大的场面,阻挡了各地商家的道路。陈家第五位家主就曾因锋芒太盛,而遭人暗杀。

自此之后,陈家便有了一个规矩,在选定每一任家主的时候,也会在子嗣中为其挑选出一个护卫。因他们觉得,兄弟至亲,方才是世界上最能彼此相信的人,也只有陈家的血脉,方才真正能做到护新任家主平安,保陈家兴盛昌旺。

陈唐就是那个被选中成护卫的人,守护自己的二哥陈沼。

他被送往深山训练的那年,才九岁,还是个孩子。父亲对他说:“阿唐,你记着,你可以死,但你二哥不能死;你二哥死,你就不能活,他的命比你尊贵,你明白吗?”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选择之下,他们的生命就有了高低贵贱之分?他是被选的那个人,而陈唐知道,自己却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必须成为一个高手,那样他在陈家才有用武之地,他和母亲才不会成为随时可以被欺辱舍弃的棋子。

从踏出陈府大门的那一刻开始,陈唐有了一个新的名字,陈五。他被训练了整整十年的时间,其间苦楚,只有他自己知道。endprint

陈家规矩,现任家主即位的时候,他的护卫才能回来。陈唐十九岁那年,陈沼即任陈家新一任家主。

陈沼接任家主之位后,在生意场上雷厉风行,说一不二,靠着手段垄断了鱼郡周遭几大城池的生意,甚至还将手伸到百岁山百里家制作兵器的行业里。

他与百里安的初遇,就在鱼郡城内陈家听风酒楼之上。

百里家少主百里骋本在听风酒楼上与人谈生意,对方是江湖名门沉罗山庄,是笔不小的买卖。陈沼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施施然闯进酒楼雅间,竟要明目张胆地抢生意。

那时陈家刚开了铸剑坊,急需一笔生意打开名气。他进门之后,什么都没有说,夺过百里骋身后侍从手里的剑,手指一捏,剑就断成几截。然后,他笑道:“若是百里家的兵器就是这样的,那么沉罗山庄的人该如何御敌呢?”

百里骋冷言:“陈沼,你莫要太过分!”

陈沼笑笑,缓缓走近:“百里公子何必动怒?生意场上本就是公平竞争,既然你还未将这笔生意谈下来,那么我们陈家自然也是可以来谈的。”说完转眼看着沉罗山庄的管家,道,“你说是不是,谢管家?”

那位谢管家笑道:“自然。”他看了一眼百里骋,迟疑道,“不如这样,我看二位都是习武之人,这笔生意就由二位的胜负决定,谁赢了这笔生意就归谁。”

百里骋拍案而起,道:“好。”刚说完,人已到了陈沼身边。

陈唐在身后看得分明,百里骋出手的那一刻,就已然注定了他的败局。因为他太急,急中就容易出乱。

陈沼从小由父亲亲自教导,心思缜密,手段狠辣,谈笑之间可能就会要了你的命。百里骋性子过于耿直,出手也完全不玩花招,怎么可能是陈沼的对手?

但是陈唐未曾想到,陈沼竟然会下手砍掉百里骋的右手,而且是自臂齐肩砍下。对于习武之人,这做法实在过于冷血。

陈沼提着自己的剑道:“这剑削铁如泥,削骨如土,谢管家看见了吧?”说完眉眼平静,竟无半分不忍。

陈沼无情之名,自此鱼郡皆知。

最后那笔生意终是被陈沼拿下。可在两人出酒馆的时候,楼上有人飞掠而下,挡在两人面前。那人穿一身墨绿色的衣裙,眉眼清寒,整个人有一种孤高的美,手中的剑横在二人中间。

那就是百里安和陈唐的初见,隔着一把兵刃,隔着百里骋断掉的那只右手。

她站在那里,冷言:“公子打算就这样走?”

陈沼挑眼一笑,问:“那姑娘想如何?”

陈唐站在陈沼前面,直视着对面的女子。百里安眼里泛起杀气:“留下你的手臂。”她说话的时候,很干脆,很果断,也就显得异常冷酷。

百里骋拖着伤臂从楼上下来,咬牙道:“我们走。”说着率先离去。百里安却不肯退步。

陈沼觉得无趣,转身又上楼喝酒去了,现在是陈唐挡住百里安的去路,他慢慢道:“你现在杀不了他,何必以卵击石?”

那姑娘冷冷地看着他。陈唐道:“胜负已分,姑娘现在的行为在别人看来,是百里家输不起。”他用手指推开抵在自己胸前的兵刃,“百里家主应该不想落下这个名头。”

鱼郡人都知道,百里家主最是温和良善,不似陈家家主冷血无情,为了生意不择手段。

百里安突然出手。陈唐退了几步,横剑在前,道:“好有脾气的姑娘。”说话间已经挡住百里安的几个招式,百里安的武功不弱,但终归比不得陈唐。

最后,陈唐劍鞘抵住她的兵刃,慢声道:“百里骋输是因为他不懂得变化招式,而你输却正是因为你的招式太多,杂乱中就很容易被我找到破绽。”

说完手中一掷。百里安退了几步。恰好门外有丫头进来,低声同百里安说了些什么,百里安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陈唐,带着某种执拗与不服输。

对两人的再次相遇,陈唐始料未及,而且百里安竟是为了盟约而来。

因陈沼行事作风过于狠辣,树敌不少,陈唐暗地里为他挡下过不少暗箭。那天,他陪同陈沼刚从邺城谈了桩生意回来,路上遇了暗杀,陈唐一个人引开那些刺客,一路劳倦,最后累倒在城外的海棠花树下。

入秋之后的鱼郡总是喜欢落雨,陈唐喘息中听到脚步声,隔着那棵大海棠花树望过去,发现来人是一个姑娘,撑一把素色的油纸伞,眉眼如画,却比湖水更为清寒。

他手中的剑刺了出去,却没有蕴含内力,所以被一柄油纸伞就挡住了。

陈唐退回雨中,静静地看着油纸伞下的人——百里安穿一身白色的衣裙站在那里,满川烟雨中,周身仿若笼罩着淡淡的雾气。

陈唐道:“是你。”他记得她,当日听风酒楼里与他剑拔弩张的姑娘。

那姑娘淡淡说道:“我是百里安。”声音就如同身后湖面上冷冷炸起的一朵水花般清凌。

不过数月未见,陈唐就觉得这姑娘的眼神变得更加冷漠,气质也更为清冷了。

百里安来找陈唐,是要与他谈笔生意,百里家助陈唐得到陈家家主之位,而事成之后,百里安要做陈家主母。

马车一路来到陈家后门,百里安慢慢说道:“陈唐,你为陈沼挡了多少刀,刚才还为他引开敌人,可是现在,他平安回府,却并未让人前来营救你。”她说话很平淡,却透出一股子凉薄,“你只是他手里的刀,是他身上的盔甲,用的时候就拿出来,刀若是断了,盔甲若是裂了,那么随时丢弃都可以。”

冷风吹起马车车帘,雨中飘来声乐之音,百里安又道:“我觉得,你不应该甘心永远这样。”她容色清丽绝伦,语声也淡淡的。

“你二哥身边的丫头于苏是百里家的人。”她细长的手指抚过自己的耳环,道,“以你一人之力,难以成事,与我合作,是最明智的选择。”

陈唐低眉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从中可以得到什么?”没有利益,百里家不该做这种交易。

百里安笑了笑,道:“我坐上主母之位,陈家和百里家便能联手,将生意网扩大。作为百里家的女儿,我想要百里家成为大殷,甚至是四国最大的商家,这难道不够吗?”endprint

商人永远讲究的是个“利”字,为了“利”无所不用其极,这的确是一个再好不过的理由。

陈唐不甘于永远只是陈家护卫,百里家不甘于一直被陈家欺压,他们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谁也算不得高尚,谈不上磊落。

陈唐本就一直不甘屈于陈沼之下,再加上十七岁那年母亲之死,他也调查出是大夫人刻意为之。

大夫人一直不喜陈唐的母亲,因陈唐之母当年本是她从母家带过来的婢女,不承想婢女最后却要跟自己共侍一夫,她自然面上挂不住,一直想要除之而后快。

所以,这几年陈唐跟在陈沼身边,暗地里也会笼络一些生意人,即便非所有机密都经过他的手,但有于苏相助,再加上百里家,局面本就是极好。

几月后,陈家易主。鱼郡城内的人只知道陈家几天之内,家主陈沼不知所终,陈家那位极少公开露面的五子陈唐,继承新任家主,却少有人知过程究竟如何。

陈唐与百里安联手,用了大半年时间瓦解陈沼的势力。

他还记得,那日百里安携人将陈沼困在城外,陈沼看着踏着尸骨而来的陈唐,道:“小五,你可对得起父亲对你的嘱托,对得起陈家满门?”

那天陈唐穿一身冷硬的黑衣,面色冷峻,尤如一柄刚刚出鞘的利刃一般,浑身透着锋利的光芒。他慢慢说道:“在你们毒杀我母亲的那一刻,就该想到有今天这样的局面。”他向前走了几步,“还有,我叫陈唐,你们曾经剥夺了我的身份和名字,现在我便一样一样地拿回来。二哥,我何错之有?”

闻言,陈沼冷笑,拔刀而起。

陈唐的武功虽与陈沼不相上下,但是陈沼招数向来变化诡异,令人捉摸不透。那一刀刺过来的时候,快如闪电,他竟忘了躲避。

忽然,有人将他往后一带,有利刃划破皮肉的声音——百里安迎上了那一刀,以换取近身的机会,袖中滑出的利刃割断了陈沼的咽喉。

陈唐慌忙扶过她,道:“你……”他想问她为什么替他挡下这一剑,从前都是他替别人挡,这一次,这个姑娘为什么要替自己挡下来?

但他最终都没有问出口。因为百里安捂着伤口脸色苍白,却看着并无多少痛楚,仿佛习以为常。

那时候,陈唐就知道,这姑娘,当是冷酷无情。

好在那一剑并未伤及百里安要处,但也要好生休养一段日子。陈唐继任家主之位后,让人将鱼郡最好的药材和补品送到百里家,以助百里安养伤。

他忙完陈家内外事务之后,带着聘礼去履行当日与百里安的盟约。因这本就是一场交易,就省去了纳彩、问名等一系列烦琐过程,直接将婚期定在次月中旬。

之后,陈唐去见了百里安。

百里安坐在房内的窗户后,看着外面池中即将盛开的荷花。陈唐询问:“你的伤如何了?”

一身白衣的姑娘闻言勾起嘴角笑道:“无碍。”她眼里映着窗外的景色,问道,“婚期定了?”

陈唐点头:“我让他们过几日来量你的尺寸做喜服,你如有什么特殊要求,可以告诉我,我好让他们备妥。”他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抬眼只能看见百里安的侧脸,清冷秀丽。

之后两人又随口聊了几句。临走时,陈唐忽然问道:“那天你为什么要为我挡下那一刀?”他站在那里,有穿堂风而过,吹起他衣袖微扬。

百里安从窗后起身,看了他一眼,低眉笑道:“陈唐,你知道我嫁给你另有目的,你现在若是反悔,还来得及。”她答非所问。因她知道陈唐是聪明人,不会不知道这场交易之中到底誰是最大的获利方,或者说能获得多大的利益。

陈唐沉默了许久,方道:“你好好养伤,我先回去了。”说完转身离开,那天他穿一身青色的衣袍,整个人有一种温润如玉的感觉,不像初见时那般冷漠,也不像再见时如刀般的锋利,就像他原先是一把剑,此刻却好像只剩下剑鞘上的玉石一般。

陈唐给了百里安一场盛大至极的婚礼,她本就是顶漂亮的姑娘,平日里妆容清淡,大婚那日,她上了极为艳丽的妆容,仿若开得盛极的牡丹。

案上的龙凤烛燃得正欢,陈唐坐在案旁喝酒。百里安红丝的绣鞋踏上床阶处凸起的浮雕,许久方道:“陈唐,你会后悔你今天的选择。”

灯光下的男子看着手中摇晃的酒杯,笑了一笑:“早些歇息吧。”说完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起身离开了房间。

百里安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摩挲着衣服上滚金的并蒂莲,她想,陈唐的这场婚礼本该是给他爱的姑娘,本该献给的是他的爱情。

陈唐总喜欢去府里一处偏僻的小院子里闲坐,院子里种了许多花草,清雅素净。百里安问过管家秦叔才知道,那是陈唐母亲生前的住所。

有一日百里安去找他,她到院门口的时候,看见陈唐躺在廊下,手里捏着许多书信,还有一些被风吹散在院子的角落里。

她弯腰一张一张地捡起来。陈唐不知何时睁开眼睛,突然开口道:“安安,你知道吗?这世上,我再也没有见过比我娘更温柔的女人。”

百里安抬眼。陈唐望着遥远的天边,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很多以前的事情来。秦叔搬了张椅子出来,百里安便坐在他身边。

从小到大,母亲懦弱可欺,陈唐少时性子刚烈,谁要是欺负了自己和母亲,总要以牙还牙,所以他在陈家吃了不少苦头。那时候他不敢告诉母亲,秦叔便悄悄给他处理伤口。在缺乏父爱的童年里,秦叔给了他很多温暖。

陈唐慢慢说:“她有一双巧手,有一颗良善的心,只是,”他顿了顿,“越是良善,在陈家这样的大宅里,越是活不下去。”

百里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安静地听,听他说起自己温柔良善的母亲,说他在山里训练的那些日子,虽然艰苦,但好在师父待他很好。他跟在陈沼身边之后,虽然替陈沼杀过人,但是暗地里,也救下了很多人。他说他不杀妇孺,不伤孩童,不动老翁。

他身有罪恶,亦负有善举。

最后,他问:“安安,你说我这样的人,死后会不会下地狱?”

他这话问得突然,百里安闻言愣了愣,最后笑道:“你若要下地狱,我大抵也是要下的。”endprint

陈唐静静地看着她,许久缓缓笑开:“他们都说官场如战场,江湖血腥多,可不承想,生意场上也是如此,表面上和和气气,暗地里钩心斗角,鲜血四溅。”

江湖上多为明面上的争斗,可官场和商场之上,杀伐之事从不放在台面上,都是在暗地里斗个你死我活。

后来,陈唐将一对上好的缅甸玉耳坠送给百里安,笑道:“这是我娘常常佩戴的耳环,是我爹这一生送她最珍贵的礼物。”

百里安眨了眨眼睛,道:“这礼物太过贵重,陈唐你……”

陈唐截断她的话头:“不管因为什么,你总归嫁给了我,那么这礼物自然也就只能属于你。”

他待她很好,闲时陪她赏花喝茶,外出时也常常将她带在身边。百里安常常想,这场婚姻源于一场交易,始于一场暗地里的杀戮,可是婚后又为何这般温情?

城外海棠花开的时候,陈唐带着百里安去赏花。陈唐站在花树下道:“我记得,那天你就站在这里,撑着一把油纸伞挡住了我的剑。”他没有看百里安,自顾自地说道,“其实你出现的时候,我就知道,那些从邺城追赶而来的敌人是百里家的。”

百里安脚步顿了顿,手中持着的小扇遮住从树缝间透出来的阳光,轻声问:“你知道?”

陈唐看着头顶的海棠,道:“那天若是换作别人,那一剑可能已经要了他的命。”百里安可以毫发无伤地躲过那一剑,不是因为她武功高,内力深厚,而是因为陈唐靠在树后,早就知道来人是她,当日听风楼里那个清寒冷傲的姑娘。

看见她眉眼的那一刻,不知为何,陈唐那一剑所蕴含的内力就只剩下一成。

百里安问:“为什么?”

陈唐没有回答,飞身摘了枝头开得最好的几枝海棠,递给百里安:“听人说,你最喜欢海棠。”他嘴角带着笑意,目光熠熠生辉。

百里安突然有些心慌,那心慌来得毫无道理,毫无征兆。

回城之时,天色渐暗,街边有卖葱花饼的小摊,陈唐拉着百里安坐下要了两个葱花饼。饼还未出,那看上去年迈的老板却先亮出了兵器,一刀砍下,两人所坐的桌子一分为二,百里安放在桌上的海棠花跌落在地。

陈唐将百里安护在身后,喝道:“什么人?”

来人手上动作不停,道:“家主旧部!”说着利剑呼啸而至。

陈唐运功时,方才发现内力无法使出来,他与百里安对视了一眼,明白刚刚他们喝的茶水被人动了手脚。此时,街上又有人飞掠而来,两人不得不分开应敌。

渐渐地二人体力不支,剑光闪烁中,一柄长剑蕴着内力直冲百里安而去。此时百里安已然力竭,无力抵抗,她晕倒前,看见陈唐的手握住了剑刃,瞬间鲜血横流。

空手接白刃,陈唐救了百里安一命,毁了自己右手的经脉,再也握不得剑。

百里安醒来后,看着陈唐的手,眼神哀戚,久久不曾说话。陈唐温言道:“无事。”

百里安有些难过,她与陈唐的婚姻本就只是一场交易,他却给了她一场极其隆重的婚礼,给了她作为一个妻子真正的疼宠,现在他竟然为了她,毁掉了自己的右手。百里安忽然觉得,他们的关系好像被蒙上了一层纱,她看不太清了。

陈唐受伤之后,府中所有需要签字的文书和账簿都由百里安代为掌管签字。

夜色静谧,陈唐站在后院的楼阁上,从开窗的位置看过去,刚好能看到大半个陈府。他看着书房,百里安一身白衣正端坐在案前写着什么,丫头于苏候在旁边,待她写完,用火漆封好,方才带着书信离去。

秦叔站在他身后问道:“家主就这样由着夫人?”

陈唐看着自己右手手心的伤疤,许久笑道:“她果然无情,我原想用了那么一招苦肉计,她的心总能软下来,现下看来,无情终归还是无情。”夜晚灯火之下,不知何时落下雪花,陈唐有些讶异,“竟已入冬。”

自春夏相交之际,百里安嫁过来,竟已有大半年光景。

他伸手接过一片雪花,叹道:“是时候结束了。”声音里莫名夹杂了几分哀意。

那之后,陈唐仍旧一如往常那般待百里安好,她想要的不想要的,他都巴巴地捧到她面前——两个拳头大的夜明珠,珍贵的雨前龙井,价值不菲的波斯地毯,小到胭脂水粉,衣衫首饰。

即便这样,百里安仍旧是步步算计。直到有一日大雪,陈唐去找百里安,在拐角处听见于苏低声道:“老爷的意思是,陈唐可以除了。”说着递给百里安一个青花的小瓷瓶。

大雪之夜,陈唐在屋内看书,百里安端着一盅热汤推门而进,灌入满室风雪。

陈唐从书里抬头。百里安将汤放到他面前,道:“天冷,我让厨房熬了热汤驱寒。”

他盯着那汤看了许久,最后笑了一声,端起汤作势要喝。百里安神色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脸色微微有些发白。陈唐低眉道:“百里家现在是自信能够掌控陈家所有的生意网了吗?”

百里安皱眉。陈唐放下手中的汤:“安安,我知道你们百里家的目的,百里家主在旁人眼里向来都是正经商人,他为了保住自己的形象,暗地里助我成为陈家家主,明面上让你做陈家主母,无非就是要名正言顺地得到陈家的生意。”

他的手指圈着盛汤的盅,仿佛是贪念上面的温度,慢慢说道:“陈家生意复杂,但其实各成体系,外人若是接手陈家,怕是麻烦不断,非议不断,所以你们只能先利用我,稳住陈沼死后的混乱局面。然后,等到陈家上下都知道你是我的妻子,等到你掌握了全部陈家的生意网,”他看着百里安,“你们就可以除掉我了?”

百里安容色淡淡,下意识地抚过耳边那副缅甸玉的耳坠,冷静地说道:“陈唐,你是个聪明人,但现在你沒有退路了。”灯火下她的脸显得尤为冷漠,“今夜,你必须死。”

陈唐笑了一声:“你既然说我是聪明人,那么你觉得我会任你将陈家的资料外泄吗?”

百里安脸色变得有些难看。陈唐起身,缓缓说道:“安安,你带回给百里家的资料,都是我能让你带出去的,那些你不能带出去的,自然也是我不会让你带出去的。”endprint

百里安沉默了许久,方问道:“你在利用我?”

陈唐站在门口,风雪在身后呼啸:“你又何尝不是在利用我?”

百里安嘴角缓缓勾起笑来,汤匙搅动着盅里的汤,然后慢慢喝了一口。陈唐脸色一寒。百里安有些惋惜地道:“真是浪费了这一盅好汤。”

话落,她突然出手,翻身夺过墙上长剑道:“我很想知道,我们武功谁更胜一筹。”长剑出鞘,泛着凛冽的寒光。

他们从室内打到室外,大雪纷飞,剑光闪烁,最后百里安逼得陈唐节节后退——百里安知道他的右手毁了,用不了剑。

但没有想到,秦叔不知何时到来,抛来一柄剑。长剑在陈唐手中挽出漂亮的剑花,变幻出几种招式。百里安脸色灰败:“你的右手……”

陈唐道:“百里安,我懂得利益取舍,我曾经给过你机会。当日长街上的那些人是我派去的,那一剑也是我故意接的。我原想,这样便能感动你,你便能好好待在我身边。”大雪纷飞,陈唐道,“我曾想过要跟你成为真正的夫妻,不管你信与不信。”

雪花濡湿两人的衣裙,百里安冷笑,开口却嗓音哽咽:“试探、欺骗、利用之后,陈唐,你竟然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真是可笑。”说完利剑呼啸而去,竟是直取陈唐的胸口。

陈唐疾步后退,他本可以躲过那一剑,可是不知为何,他没有。若非百里安剑锋一转,离了胸口半寸,那一剑势必会贯穿他的胸口。

百里安喝道:“你可以躲,为什么不躲?”

陈唐站在雪中,用手捂住伤口,鲜血从指缝间流出,落在雪地上,仿若后院开出的梅花般妖冶。他缓缓笑道:“我不躲是为了证明,安安,我是真的想要待你好。”

百里安的剑更进一分,她眼角潮湿,凄然道:“证明了又能如何?陈唐,事到如今,你我早就没有选择。”说完拔出长剑。府中的侍从匆匆而来,将百里安团团围住。

她只刺了那一剑,第二剑便再也刺不下去,但是那些侍从刀剑无眼,一刀一剑划破她素白的衣裙。陈唐撑着秦叔站在那里,他想,只要百里安再看他一眼,用当日得知他右手毁掉的悲戚眼神再看他一眼,那么他就将她好好留在身边,不论爱或者恨。

可是她没有。她一身白衣皆被鲜血所染,亦不曾多看他一眼。

陈唐晕倒前,看着百里安的身形,想起当日海棠花中这姑娘的身影。海棠绝艳,却都不及她清冷的眉眼。

尾声

那夜百里安负伤逃离陈府,等陈唐再见到她的时候,已经是她死去的这天。海棠花还未开,湖水还很寒。

我不知道她为何会死,但陈唐已经为我娓娓道来。

百里家以兵器生意为主,接触的不是朝廷,就是江湖名门,杀手草莽。为了能够应对各路人马,百里家有经过专门训练的暗卫,而百里安就是其中一个。

也就是说,她本不是我的表姐,只是百里家的一颗暗棋。放弃杀害陈唐的那一刻,就已然决定她会成为一枚弃子,而处理弃子最好的方式,就是让她死。

后來的事情,陈唐并不知道,是当日百里安身边的丫头于苏说的。在百里安浴血奋战冲出百里家的时候,于苏偷偷来找陈唐,道:“她受了极重的伤,约莫快不行了,陈唐,你去瞧瞧她吧。” 顿了顿,她又道,“我们身为百里家的下人,很多事本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后来,便是我遇见百里安时候的事情了。诚然百里安送来的那碗汤中并未下药,但并不能因此断定,百里安对陈唐有情。

这是不是爱情,我不甚清楚,因这段故事里,终归是利用和欺骗占据了绝大部分。

我后来还是去了百里家为真正的百里安瞧病。她与陈唐之妻相差甚远,她不会武功,爱笑,温温柔柔,一看就是被温情和宠爱浇灌出的女子,而陈唐的百里安却有着被鲜血浇灌成长的青春。

她也果然如同母亲所说,风姿绰约,只是却始终不及海棠花里那位姑娘清冷的容颜。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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