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尘书·雁归辞

语笑嫣然

楔子

情爱是可耻的。这是绛国人的信念。在绛国,不论男女,皆以孤独为正道。有情心爱意者,一旦被发现,即被视为下等人,是邪道。

不知从何时起,九国大陆有了这样一个传说。传说,这世间有一部奇书,不同的人捡到它,会从里面看见不同的故事。若那人一旦为故事着了迷,就会被一种无法解释的神秘力量带进书里的世界,成为书中的某一个人。

那本书的名字,叫作“绝尘”。

永绝红尘。

然而,在九国大陆,并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叫绛国。绛国是她在书里看到的。

书是她昨日黄昏回家时,在柴门前捡到的。她叫绛鱼,一个以卖花和补衣为生的贫家少女。

书封上白白净净,半个笔画都没有,翻开却密密麻麻全是字,全是关于寒音和端木深的故事。

寒音是绛国的女皇,而端木深是大将军。在长达十年的君臣关系里,他们共享过富贵荣华,也同度过生死患难,彼此日久生情,早已情深如江海。

然而,绛国人不能染指情爱。更何况他们一个是女皇,一个是大将军,更应该以身作则。所以,十年来,他们从不敢向对方表露爱意。分明心在咫尺,人却恍如各在天涯。

直到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敌国来犯,女皇寒音御驾亲征,大将军端木深伴驾在侧。恶战之后,寒音受了重伤,命悬一线之际,很多士兵都看到情难自禁的大将军紧紧扣住女皇的十指,说要和她生死相许。他还亲吻了她满是血污的脸。那一幕激起了千层浪。

后来寒音的伤被御医治好了,命保住了,身为一国之主的尊严却没有保住——流言蜚语甚嚣尘上。有几个老臣跪在阆苑宫门口,几天几夜不吃不喝,恳求女皇颁布圣旨,削去端木深大将军一职,派他驻守边疆,永不踏入帝都,并且按照习俗,再割发一缕相赠,以示和他划清界限,断情绝爱。

阆苑宫外的人们又跪了一夜。都是些年过半百的老骨头,仿佛风再大点就会被吹折。

终于,天渐渐亮了,寒音看着镜中双眼红肿的自己,缓缓地拿起了镜前的一把匕首。

她妥协了。随后,她便派人把圣旨和断发一道送去了大将军府——故事进行到这里,看书的绛鱼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怎么办?端木深有危险了!

虽然割发断情是绛国人的习俗,以表示自己绝对不会与贪图男欢女爱的下等人为伍。但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只有看书的人才有洞观全局的视角,而身在书中的绛国人却都不知道,一个动了心的人,如果被对方割发回绝,在收到断发以后,不出九个时辰,便会有杀身之祸。

因为,在绛国,有一种魔,专杀伤情者。

这种魔,自称雁归辞。大多数绛国人终其一生都不会知道有雁归辞的存在,因为他们根本看不见他。只有收到断发的伤情之人,才会看见一个穿着黑色斗篷,面容匿藏在阴影之下的人。那人戴着一副绣有彼岸花的护腕,伸手来向自己索命。他们能在临死前看他一眼,发现他是个绝美的少年。所以,端木深一旦收到断发,他就会是雁归辞的下一个目标。绛鱼想到这里,紧张不已,焦急地翻过这一页,想看端木深是否能躲过此劫——下一页,竟是空白的!

突然,那空白页腾出一片红光,光影流换,天旋地转。

片刻之后,待眩晕感结束,绛鱼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家中,目之所及,竟是琉璃盏、金花案、翠云榻,窗外风吹檐铃,月隐层云,像极了书中描写的阆苑宫的景貌。再看那梳妆镜,镜中的自己竟然换了一张脸。凤眼薄唇,姿色清丽,身上穿的是金黄的龙袍。

绛鱼渐渐明白过来,她捡到的不是普通的古书,阅读的也不是普通的故事。

那是《绝尘书》。那是《绝尘书》里的故事。而眼前的这个,就是《绝尘书》里的世界。她则成了女皇寒音。

少顷,绛鱼就已经坐着御辇,急急地赶往大将军府了。也许要想拦回那道圣旨已经来不及,但至少她得向端木深示警,提防雁归辞,她还可以和他并肩作战。她虽然骨子里还是那个只会采花绣花的贫家女绛鱼,但她此刻同时也是女皇寒音,寒音会的她都会。最重要的是,寒音爱的人,她也爱。不是因为承袭了寒音的身份和记忆而爱端木深。而是原本,少女绛鱼就爱上了书中那个威武又柔情的将军。她知道这很荒诞,却根本止不住这荒诞。

她想,或许就是因为她对端木深有执念,才会被卷入《绝尘书》的世界吧。

端木深是她的使命。也是她的宿命。

大将军府的后院里,连夜宣讀圣旨的官员刚走不久。端木深长身玉立,站在屋檐下,手里正攥着寒音的那一缕断发。少顷,一阵大风吹着檐上瓦片震动作响,只见一道黑色人影由浅而深,出现在屋顶上方。端木深心头一紧,感应到对方身上有阴冷肃杀之气,他悄悄后退一步,做好了防御之势。绛鱼就是在端木深和雁归辞交手的第一回合赶到的。

整个大将军府的侍卫都被打斗惊动了,可是,他们看得见端木深,却看不见雁归辞,想帮忙都无能为力。

即使绛鱼还没有适应她的新身份,但她素来胆大刚烈,论到临危不惧,她比寒音有过之而无不及。她一个箭步上前和端木深并肩,虽然生疏,但还是毫不犹豫地抽出宝剑,剑尖指向雁归辞。雁归辞的进攻忽然停了下来。他的身体悬浮在半空,头微微一偏,发出一点笑声,问:“你竟然也能看见我?”

十八年来,除了那些死在自己手里的伤情者,绛鱼是第一个能看见自己的人。雁归辞竟忍不住有些激动。这时候,墙外天空忽然有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大雨倾盆而至。

后来,大将军府的侍卫们说起那个怪事连连的夜晚,还有些心悸。大家先是看到端木深不知在跟什么人交手,左一道瘀伤,右一道撕裂,他好像遇到了从未遇到过的强劲对手,难以招架。接着,女皇寒音赶到了。她和端木深并肩作战时,天忽然下起了大雨,雨水糊在她的脸上,渐渐地,她的五官变了。她变成了一个桃腮杏眼、顾盼灵巧的少女。他们都不知道,那是绛鱼本来的面目。

端木深亲眼看着身边的女子从寒音变成一个陌生人,他忽然乱了方寸,不知道是应该继续对付雁归辞,还是应该转而把矛头指向这个陌生人,质问她为何冒充女皇。而就在他举棋不定的时候,雁归辞掳走了绛鱼。翌日,满城风雨,女皇失踪了。endprint

黑夜里,雁归辞扛着绛鱼,足底生风,一路狂奔,出了城。天明时分,他把她扔在山间一座破庙里。她被点了穴,动弹不得,倒在柴堆上。少年拨下自己斗篷的帽子,露出冷峻清冽的眉眼,有些傲慢地问:“你是什么人?”

绛鱼眼睛一瞪,丝毫不露怯地答道:“书外来的人!”

她的眼睛很大,很明亮,像装了两汪清澈的山泉。面前的少年忽然蹲下身来,直勾勾地看着她。他越靠越拢,两只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四肢缓缓前移,像一匹爬行的小狼,直到将她整个压在身下。

她的小脸已经涨得通红:“你干什么?!”

少年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绛鱼的大眼睛,道:“我照镜子。”

十八年来,没有一面镜子可以照出他的模样,而现在,他终于从绛鱼的眼睛里看到自己了。他欣喜若狂,笑了起来:“我都快忘记自己长什么样了,原来我这么好看!”

绛鱼暗想,真不要脸!她膝盖一弯,想把他从自己身上踹下来,却被他按住了。他问:“小镜子,你又为什么能看见我?”

她道:“我不叫小镜子,我叫绛鱼。”

他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她:“绛鱼?你不是女皇寒音吗?”

其实刚才绛鱼已经打好腹稿,就等这黑小子发问了。他这一问,正中她下怀,她眼珠子骨碌一转,道:“我说出来,怕你不相信呀。阿痕!”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

少年一听,脸色都变了:“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绛鱼知道的又何止阿痕的名字,她还知道他从出生至今的所有经历,因为这些都是《绝尘书》中写过的。一开始阿痕还怀疑绛鱼是信口胡诌,但渐渐地,他觉得自己的怀疑越来越无力了。他有点生气,踢了踢绛鱼身旁的柴草:“你是说,你才是真实存在的?我们这些人,全是书里的纸人?”

绛鱼道:“虚虚实实,在乎你自己怎么想罢了,也许你们这里也有一本书,写着我那个世界的故事呢?”她见阿痕没作声,又道,“我想,或许因为我本就是书外来的人,所以跟这里的人不一样,不用收到断发也能看见你。还有刚才,雨水淋在身上我倒不觉得怎样,倒是流过嘴唇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唇脂被冲洗掉了,有一种说不出的异样感觉,接着我的容貌也发生了变化……我听老人家说,入了《绝尘书》的人,都会跟书里的某件事物有关联,以前就有人入书以后,戴上护腕才是书里的人,摘掉护腕就变回自己了。兴许,女皇的唇脂也有同样的道理。”

绛鱼既是在说给阿痕听,也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而至于唇脂一说,后来绛鱼验证过,的确如她所料。但这是后话。

此时,阿痕把绛鱼说的这些翻来覆去想了几遍,最后他缓缓问道:“既然如此,那你告诉我,书里面可有写到,我如何才能摘掉这副护腕,不做雁归辞,做一个寻常人?”

绛鱼闻言,头轻轻一低:“这——”她故作为难胆怯,但眼底有一闪而过的黠光。

因为,她等的就是阿痕这一问。

许多年来,雁归辞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代号,一种身份。

阿痕并不是一个与生俱来的杀人魔王。八岁那年,他捡到了一对黑底红纹绣彼岸花的护腕。就像绛鱼捡到《绝尘书》一样,没有人能解释这些东西为何会出现在他们面前。总之,戴上护腕的那一刻,阿痕便从人们的视野里消失了。此后十八年,哪里有伤情者出现,阿痕就会像幽灵似的飘向哪里,并且不由自主地将对方杀死。他就像在履行一种使命,在这个以情爱为耻的国度里,雁归辞的使命就是杀尽天下的伤情者。

虽然阿痕并不想做雁归辞,然而,护腕戴上以后就无法摘掉了,久而久之,他不得不顺从这种生活。但他依然无时无刻不在渴望着摆脱“雁归辞”这个枷锁,做回正常人。这是他生存的最大的希望。所以,当绛鱼告诉他,方法是有的,他顿时觉得自己犹如在黑暗里抓到了一片微光。依照绛鱼的要求,他放她回了帝都。

重新涂上唇脂的绛鱼以寒音的面貌被阿痕丢在皇城门外,巡逻的禁卫发现了她。大家将她抬回阆苑宫,她苏醒以后编了个谎,说她是被一个看不见的人掳走的,而那人还有一个女同党。

这个解释正好对应了那晚发生在大将军府的怪事,因此暂时没有人提出质疑。

绛鱼稍事休息以后,便派人去传唤端木深,要他到御花园来见她。

那一夜的御花园挂着彩云灯,点了芙蓉香,风月亭中,美酒佳肴齊备。女皇寒音穿着一袭淡粉色的纱衣,簪花戴玉,温柔地站在亭前,满目缱绻和期盼。

端木深一来,见此情形,忽然有点忐忑,忙问:“女皇陛下召臣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绛鱼悄悄抿了抿嘴,藏起她的局促不安,尽量挺直了身板道:“跟、跟大将军你喝酒聊天啊!”

端木深一愕,眼中闪过一丝狐疑。瓜田李下,从前的寒音是决计不敢如此大胆的。

端木深编了个借口,说自己还有公务在身,意欲告退。却被绛鱼出声喝住了:“你给我站住!”藏在女皇皮囊里的少女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却还是壮着胆子道,“端木将军,今日这酒,你敢不敢喝都得喝!因为从明天起,朕要昭告天下,朕喜欢你,朕要让所有人知道,情爱是无罪的,是美好的,是值得尊重的!”

第二天,虽然由于群臣的阻拦,绛鱼最终还是没有颁布圣旨昭告天下,但她不会再藏起自己和端木深之间的感情,这个决定是改不了的。又或者说,她不再藏起端木深和寒音之间的感情了。

她知道她终究是要离开的,她离开以后,就会把真正的寒音还给端木深。她想,到那时如果她能改变绛国以情爱为耻的陈旧观念,端木深就可以和他心爱的女子无所障碍,长相厮守了。

这是绛鱼最想为端木深做的一件事情了。所以,她才会骗阿痕,说绛国之所以有雁归辞的存在,就是因为这里的人都视动情者为邪魔外道。她说,《绝尘书》中记载,假如绛国人愿意修建月老庙,当有人在庙里挂上第一块许愿牌的时候,就是阿痕变回正常人的时候了。

为了以身作则,绛鱼不管是出席重臣家中的喜宴,还是巡城点兵,都会叫上端木深随行。endprint

一开始端木深很反对绛鱼的胆大妄为,但渐渐地,他被绛鱼说服了。他看着心爱的女子眼中饱含殷切的泪光,郑重地伸出手来牵着自己,问道:“假如我说,我不怕用万里江山来填你我之间这一步之距,你能不能勇敢一次,不管这条路再难都陪我走下去呢?”

端木深心软得不成样子。他知道,他愿意。

那晚的芙蓉花架下,端木深终于对着绛鱼笑了。他是个不爱笑的人,而一旦笑起来,便如黑暗的夜空忽然亮了漫天璀璨的星河。雖然绛鱼知道端木深所有的笑容和承诺都是给寒音的,可她还是觉得很快乐。

这时,端木深微微一弯腰,伸手来挑绛鱼的下巴。他竟然情难自禁地想亲她。绛鱼一紧张,后退了一步,结结巴巴地道:“呃,我还有些奏折要批,我得回御书房了。”

端木深又笑了。他只当她是害羞,便上前温柔地抱着她,只亲了亲她的额头,道:“我会陪你走下去的。”绛鱼的眼中柔光婉转,心甜如蜜,却也感慨万千。

回到御书房,关上门,绛鱼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忽然,她听到半空有人声飘下来:“我要是早一点现身,就能促成你的好事了。”她抬头一看,阿痕正坐在横梁上,悬着的两条腿一晃一晃的。他还带来了一盒唇脂。由于大多数的唇脂涂上以后总是很容易脱落,绛鱼可不想再发生被雨水打回原形那样的意外,所以,她跟阿痕之间还有一个协定,她要阿痕帮她采集一些药草,试着做出不易脱落的唇脂。

刚才她不敢让端木深亲她,也是因为害怕唇脂脱落,自己身份会败露。

阿痕其实早就来了,绛鱼和端木深的对话他也听到了。他打开唇脂盒给绛鱼看,道:“涂上这个,下次端木深想亲你,你就不用怕了,不会掉的。”

绛鱼有点脸红:“下次别再鬼鬼祟祟地来了。”

阿痕不无落寞地笑了笑:“我就算大摇大摆地来,谁又能看见我呢?”

绛鱼记得书中写过,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的雁归辞是寂寞的。他的寂寞,从他的喋喋不休,还有他看见她的时候,眼睛里暗藏的欣喜就可见一斑。她有点心软,接过唇脂道:“谢谢你。”

阿痕开心地说:“想感谢我,就陪我聊天吧。”

这一夜,御书房里灯火通明。虽然绛鱼并不想跟阿痕彻夜聊天,聊着聊着,她越发漫不经心,最后还趴在书桌上睡着了,但阿痕并没有离开。她睡着,他就在她旁边坐着,静静地看着她。

十八年来,还从来没有哪一个夜晚令他感到如此真实,如此不期待天亮。

不过,阿痕做唇脂的本事显然不如他杀人那么娴熟,他做出来的唇脂还是和普通的唇脂一样经不住擦洗。后来,他又做了好几次,试了不同的配方,效果依然如故。绛鱼只得随身带着一盒唇脂,以备不时之需。

有一次,绛鱼微服视察河道的开凿工程,又遇上大雨。待她和随行的官员躲进路旁的茅草棚时,嘴上唇脂又脱落了大半。她借着自己腕上戴的银手镯一照,只见那细细的圆环里竟然印出了两张交替变换的脸,她慌忙伸手探进袖中,想拿唇脂补涂,谁知袖子里竟然空空如也。

她哪里会想到刚才避雨急走的时候,唇脂竟然掉了。

她心下大骇,只得转身背对同行的官员,不想官员却走了过来,想和她商量延长工期的问题。

她僵硬地站着,一动也不敢动,忽然却见阿痕从茅草棚上一个翻身跳下来,有点顽皮地冲她扬了扬手里的东西。原来,她刚才掉的唇脂被他捡到了。阿痕笑着把手指竖在嘴边,一步一步走到绛鱼面前。随后,他打开了唇脂盖,用指腹沾了一点,抹到绛鱼的嘴唇上。然后,又再沾一点,再一点,轻轻涂抹,带笑的眼睛里,有一种专注的温柔。

这是属于晚秋的最后一场大雨,每一滴雨水都带着初冬的寒意。但阿痕的手指是温暖的。那温暖,令绛鱼想起自己骗他说修建月老庙可以帮他摆脱雁归辞的身份的谎言。

她为此彻夜辗转难眠,叹息在黑夜里一声声长,又一声声短。

很快,帝都迎来了是年冬季的第一场大雪。雪落的时候,端木深告诉绛鱼,闻君山的蜡梅开了,他想与她一同赏梅。

算来绛鱼来书中已经两个月了,这两个月,她一直在不断寻找机会向百姓们展示她与端木深之间的琴瑟和鸣,他们还一起向灾民开仓放粮,一起惩治贪官污吏。帝都也真的有几对胆大的男女敢于效仿他们,坦然地承认彼此相恋。局面正朝着她期待的方向发展。

赏梅自然是要去的。赏梅之前,阿痕也终于做出了绛鱼想要的那种唇脂。唇脂涂上以后,用布擦不掉,用水也洗不掉,必须用特制的药膏方可以卸除。

在他们动身前往闻君山之前,阿痕总算赶得及将唇脂送到绛鱼的手里。他还不忘调侃她:“有了这唇脂,你赏梅的时候,若与端木深情到浓时,便——”

绛鱼脸上一红,打断他:“你别胡说了!”不知为何,她心里暗暗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

这时,门外有宫人来通报:“陛下,端木大将军已在宫门外等候。”

绛鱼心下一喜,理了理衣袍便要出门。阿痕却忽然喊住她,还从梳妆台上拿起一支玉钗递给她,道:“这唇脂的颜色不比你往日用的那些鲜艳,更适合配素雅的玉钗,金钗反而张扬了,换一支吧?”他又道,“你要给他留最好的印象才是。”

于是,当绛鱼在闻君山的梅林里听端木深夸她头上的钗饰与面上妆容相得益彰时,她便想起了功臣阿痕。她下意识地向周围张望,那个总是神出鬼没、总喜欢跟着她的黑小子,此刻却并不见踪影。多可惜啊,她想,这梅林风景如画,他若能看到就好了。

然而,这梅林却不只有如画的风景,还有一个差点致命的陷阱。

护驾的影卫全部亲眼看到,当女皇和大将军经过林里的一个水潭时,他们的大将军冷不防把女皇推进了水潭。就在绛鱼落水的同时,横空飞来一支毒箭,不偏不倚,正中绛鱼胸口。

随后,梅林里出现了一批刺客,刺客最终行刺失败,纷纷咬舌自尽。不过,谁都看得出来,这些刺客武功平平,他们当中没人有能力射出那一箭。而且,也根本没有人携带弓箭。朝廷怀疑射箭的凶徒依然在逃,但是,迟迟未能找到。endprint

而绛鱼在鬼门关前徘徊了三天三夜,幸好,那毒箭还得再深一分才能要了她的命。

她幽幽醒转,听到的第一个消息便是,端木大将军意欲刺杀女皇,已被关入了天牢。

根据众影卫的供词,在梅林里,端木深推女皇落水时,他还对她说了这样两句话:“你以为你能骗得了我吗?这潭里的水就是为你准备的!”大家都说,这两句话就是端木深蓄意谋害女皇的证据。

消息一传开,满城风雨。那些反对女皇宣扬情爱之美的人趁机落井下石,大肆宣扬情爱之恶。朝中大臣再一次跪在阆苑宫外,恳求女皇下旨,处决逆贼端木深,并且昭告天下,情之念,爱之事,永以为耻。绛鱼又一次彻夜未眠。风把一盏烛台吹灭时,有人重新替她点了起来。她不必看也知道那人是阿痕。

阿痕已经替绛鱼去牢里见过端木深了。端木深告诉他,梅林的潭水是他找人施过法的,任何妖物被那潭中之水浸泡都会现出原形。他以为绛鱼是妖,是因为在河岸边避雨的那次,阿痕给绛鱼涂唇脂。原来,临时赶来的端木深正好看见了那一幕。

别的人看不见雁归辞,但端木深作为收到过断发的伤情者,他可以。他看着阿痕为绛鱼涂唇脂,也看见了绛鱼的两张脸交替闪现。他认得桃腮杏眼的那张脸,他在大将军府里曾经见过,她是阿痕的女同党。

从那之后,端木深便在暗中监视绛鱼。后来又被他看见了几次,阿痕溜进阆苑宫里找绛鱼。他便更加确定,那个一反常态、向世人大肆宣扬情爱的女皇寒音并不是自己爱着的那一个了。

他想揭穿她的真面目。但他没有想到,绛鱼并不是妖孽,那潭水对她自然不起作用。而她那天正好涂了新制的唇脂,唇脂遇水不掉,她的容貌也没有发生变化。最重要的是,他们都没有想到,有人会在此时行刺女皇。

一直以来,绛鱼企图改变绛国人以情爱为耻的陈旧观念,其实反对的人占了多数,有人觉得她此举非常下作,有辱国体。那个人就是此刻跪在宫门外的大臣之一,相国苻洗。

宫中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宫中还有一个别人都看不见的雁归辞。阿痕多番追查,终于得知,原来是苻洗谋划了这次行刺,他并不是真想要女皇的命,而是想挑拨嫁祸,只要能逼女皇亲自下令处决端木深,爱侣反目,也就等于告诫世人,情爱终究是行不通的。绛鱼还在昏迷时,端木深便被定罪入狱,定他罪的人,也正是苻洗。

只是,这一切都是阿痕的偷听加推测,并没有证据。

绛鱼抱膝坐在窗下,听阿痕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梳理。末了,阿痕生气地拍了拍大腿道:“都是苻洗那个老头儿的奸计!哼,雁归辞得杀伤情者,但我阿痕可以杀非伤情者,只看我想不想而已。我现在就想出去杀了他!”

他刚抬脚要走,绛鱼便抓住了他的衣袖,劝阻道:“不要多事。”

阿痕低头看着眼泛泪光的女子,心生怜惜,微微一笑,道:“听你的。”说着在她身旁坐了下来。她便松开了他的衣袖。

他嘴角一勾,故意把衣袖放到她膝盖上,示意她可以继续抓着他。她看了看他,忍不住笑了。

她想安安静静的,便没再说话。她不说话,他也不说,陪她静坐,看两人的影子在地上轻轻交叠。他莫名地觉得,这一夜烛影流光,照着的,大概就是他的人生里最好的时光。

接下来,几乎每天都有大臣向女皇进言,希望她尽快处决端木深,但绛鱼总是借故拖延。另一方面,绛鱼也派了人寻找当天放箭的刺客,还嘱托阿痕暗地里监视苻洗。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拖得越久,民怨越大,就连皇城外都开始有百姓聚众抗议了。

那一日,黄昏大雪。绛鱼终于等到阿痕又来找她,他一来,她便问他:“你说这唇脂要用特定的药膏方可以清洗,药膏能给我吗?”

阿痕本来想说有何不可,但脑子里忽然闪过些疑虑,问:“这个时候你要药膏做什么?”

绛鱼坦白道:“只要能向大家证明,我并不是真正的寒音,也就可以证明端木深不是想害我,而是想除害,不是吗?”

她想自揭身份来救端木深。因为除此之外,她已经无计可施了。

阿痕一听,立刻反对:“不行,我不同意!他们要是知道你不是寒音,把你当祸国殃民的妖孽处置了怎么办?”他有点像个小孩似的嚷嚷不休,“你要是死了,谁来帮我恢复正常人的身份啊?!”

绛鱼早料到阿痕会反对,也早就想好了怎样说服他。虽然这些话很难启齿,但她已经不得不说了:“对不起,阿痕,我骗了你。我那时觉得你是妖魔,杀人害人,又会威胁到他,所以想置你于死地。建月老庙其实只是我的私心,并不能助你摆脱雁归辞的身份。相反,如果月老庙里被挂上第一块许愿牌,你,就要灰飞烟灭了!”

这时,忽听得门外“咔嚓”一声,是雪太大,压断了松枝。白昼的最后一丝光隐去,天色已经全黑。直到第二天早朝之前,阆苑宫的人才发现,女皇又一次失踪了。

阿痕几乎是把绛鱼五花大绑带出皇宫的。他又把她绑回了城外山中的那间破庙里。

他既不肯为她卸去唇脂,也不准她离开破庙半步,他道:“绛国群龙无首也好,月老庙建不建都罢,反正以后你就留在我家里,当我的小镜子好了。有你陪着我,我继续做雁归辞也无妨。”

他管这破庙叫家,一个满是蛛网朽木、无门无窗的地方,十八年来,就是他的家。

绛鱼眼眶发红,道:“阿痕,你放了我,再拖下去他们真的会处决端木深的!”

阿痕笑道:“我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你想我会在意端木深的死活吗?”他蹲在绛鱼面前,摸了摸她的脸,“我只在意你呀小镜子,你没发现我对你那么好吗?我喜欢你,想要你永远陪着我。”

绛鱼摇头道:“你不是喜欢我,只是因为我是唯一可以看到你、可以跟你交流的人,所以你想留住我,因为你怕寂寞。这是占有,不是喜欢。”

阿痕盯着绛鱼眼中自己的影子,吊儿郎当地道:“随便吧,反正我不介意你的心里面有谁,只要你的眼睛里有我就好了。”

被阿痕关了几天以后,绛鱼试图逃走,但失败了。她赌气絕食,他便用勺子一口一口地灌她,逼她吃。他说这破庙是他的家,她便嘲笑他,哪有人的家又脏又破,于是他就摘了些野花回来做装饰,但她又把那些花都踩烂了。她担心端木深,常常做噩梦,梦见他被处死了。有一次她发梦的时候脚还乱蹬,踢翻了烛台,险些把破庙烧了。那一次阿痕很生气,不给她饭吃,她又故意激他,反而要跟他抢饭吃。一抢,饭碗掉在地上打碎了,阿痕烦躁地推了她一下,她没站稳,摔了一跤,手掌正好被碎碗刺到,流了一手的血。阿痕有点后悔自己太粗鲁,想扶她,但犹豫了一下,站着没动。endprint

就在这时,他们都看见,绛鱼手掌的皮肉竟忽然变成了透明的,掌中骨骼脉络都清晰可见。但那只是一个瞬间,瞬间之后绛鱼的手又恢复了正常。她和阿痕面面相觑。绛鱼吓得不轻,阿痕的心里也是一阵阵抽紧。绛鱼知道阿痕是小孩子脾气,便故意跟他作对,想惹他厌烦,好放了她。有时阿痕也会带回帝都的消息,端木深暂时还被关在天牢里,相国想杀了他,但朝中也有位高权重者想保他,双方各执己见,僵持不下。不少官员都建议,还是等找到女皇以后再定论此事,而大家为了寻找女皇,这段时间也是焦头烂额。

阿痕关了绛鱼快一个月,两人之间的相处越来越差。而同时,绛鱼的身体状况也越来越差了。

仅仅是十几天的时间,她就瘦成了皮包骨头,精神萎靡,脸色蜡黄,还常常虚弱嗜睡。

二十天以后,她只要一吃东西便会呕吐,有时还会吐血。

绛鱼虽然害怕,却也暗暗有点激动。因为这也许是她脱身的机会。她告诉阿痕,她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她远离了端木深,她入书是源于她对端木深的迷恋,她入书以后的命运也是跟端木深紧紧相连的。

“假如端木深运势衰微,我也不会好过。假如他死了,我想我也离死不远了;又或者我终于可以离开这里,回到我原来的那个世界了。这两个结果,你觉得哪一个好?”绛鱼冷冷地看着阿痕。

阿痕想了想,大笑起来:“小镜子,你这么狡猾,每次谎话都说得头头是道,我应不应该相信你呢?”

然而,一个月过去,真话也好,假话也罢,绛鱼都无力再说了。她终日气若游丝,大部分时间都只能瘫在庙门口的椅子上,眼睛睁開一条缝,呆滞地望着天空。

阿痕还想方设法引来了一个大夫,但大夫一诊绛鱼的脉,就吓得跪在地上直磕头,说他医术有限,女皇这是大限将至,他医不了。他建议女皇赶紧回宫,宫中有医术天下无双的神医,除了他,大夫想不到这世上还有谁可以力挽狂澜。阿痕便一直站在绛鱼和大夫的旁边,冷冷地看着他们。他想到绛鱼说的那些话,又想到大夫说的那些话,最后,他决定把绛鱼送回皇宫。

女皇回归,群臣激动不已。

回宫的第一天夜里,绛鱼便召集重臣到阆苑宫,向他们解释了自己的失踪。她说,掳走自己的就是当日梅林刺客的同党。而身陷虎穴的这段时间,她也已经弄清楚了,那批人跟端木大将军无关。但相国苻洗认为绛鱼这样说是空口无凭,一定要拿出可以展示给世人的证据才能服众。

随后,御医用药物暂时遏止住了绛鱼的身体每况愈下的势头,但是,一时间也无法解释清楚她到底为什么会这样。绛鱼正好利用休养这段时间,再延迟处理端木深一案。

又拖了半个月,阿痕终于帮她找到了那支毒箭的主人。那人是绛国第一的神箭手,射伤女皇是相国和他之间的交易,为了自保,他还收藏了相国交代任务给他的亲笔密函。那封密函最终令相国丢了官,也令端木深脱离了牢笼。绛鱼亲自到宫门口迎接端木深的那天,是她回宫以来精神状态最好的一天。那天御医还给她把了脉,觉得疑惑不解,似乎她的病是起于莫名,而现在也莫名地大为好转了。御医把脉的时候,阿痕就坐在房梁上,还是晃着两条腿,抄着手,懒散闲适。她无恙了,他心中的大石也落了地。

亲眼看着绛鱼身体状况的恶化与好转,阿痕已经相信,她和端木深之间的确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他再也不敢冲动地将她掳走了,想她的时候,他只能偷偷来宫里看她。这样也好,他想,两个人再也不必像在破庙里那样斗气了。有时她看见他坐在横梁上,还会抬头冲他笑。

那笑容,美过他这一生见过的所有秋月和春花。

来年春尽时,大街上张贴了皇榜。绛国将要在帝都修建第一座月老庙。阿痕得知这个消息,气鼓鼓地找到绛鱼时,她刚和端木深逛完御花园。她青裙白裳,鬓角还插着一朵端木深亲手为她摘的茉莉花,温婉得像是谁家新婚的小妻子。阿痕冲过去:“你就这么想我死吗?”说完,他盯着她的云鬓花颜,又有点语塞了。呃,真好看啊,他想。

绛鱼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摘掉茉莉花,道:“我觉得绛鱼比寒音更适合这朵花,只可惜,你们看见的都是寒音。”

阿痕欲言又止。绛鱼见四下无人,带阿痕躲到假山背后,又说:“我好像要么就说谎骗你,要么就把实话只说一半,阿痕,你别跟我生气好吗?”她有点撒娇地冲他撇了撇嘴巴,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是她在端木深面前绝不会有的表情。

阿痕愣住,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绛鱼道:“我发誓,我这次说的都是实话,而且是实话的全部了。呃……修建月老庙虽然是会杀死雁归辞,但是,书中还提到,你做雁归辞,只会做二十年。二十年期满,你什么都不需要做,这对护腕——”她指了指,“你就能摘掉了。”

阿痕突然惊讶得不知道说什么。

绛鱼又道:“我算过了,月老庙大概会在明年秋天建好,而你的二十年期满,是在明年春末,对吗?到时候,月老庙对你已经没有影响了,所以你不用担心。我早已经放弃杀你的念头了,而且你也会放过端木深,是不是?”

阿痕的嘴角僵硬地抽了抽:“这次是真话了?”绛鱼使劲点头。

阿痕又问:“真话的全部?”绛鱼咬着嘴唇,又重重地点了点头。

阿痕勉强地笑了笑,说:“真高兴你现在终于不再防着我,把真话一次都说了。”绛鱼不无尴尬,她的确是防着他,到此时局面稳定下来,才把这些告诉他。

他想了想,似乎意识到什么,又说:“既然是这样,那以后,你建你的月老庙,我等我的春末之期,我们——”

“我们各有各的生活了。”她接道。

闻言,少年的眼中明光骤暗。她看见了。但她其实也怕他总来找她,又会被端木深看见。这一次她也是费了好多心思才令端木深相信她真的是寒音,不是别的什么人假扮的。

对于她的顾虑,阿痕明白。他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道:“那好吧小镜子,我会尽量克制自己,别再来找你。”他顿了顿,有些话到了嘴边却还是咽下了,“再见!”endprint

一说完,他的身影便消失了。绛鱼心下一沉,感觉到有一大片风扑进来,吹灭了室内几乎所有的烛台,只剩下仅有的一盏,正好能照到顶上的横梁。

横梁空荡荡的。

阿痕再是克制自己,也还是会忍不住来皇宫看绛鱼。但总是远观,偷偷地,不再和她见面。

绛鱼也常常觉得,阿痕好像就在附近,但她又看不见他。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这种落寞,只能靠端木深来填。

女皇和大将军的出双入对,越发得到百姓的理解甚至支持,因为他们总是一起为百姓们做很多好事。而月老庙的修建也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所谓岁月静好,大抵就是眼前这景况吧。

然而,当又一年春至,皇宫里开了第一朵牡丹花,绛鱼的双手竟然又再出现了皮肉化为透明、裸露出经脉骨骼的情况。

当时,绛鱼正在御花园里陪邻国来使游园。发现双手的变化,她慌忙扯了扯衣袖,把手藏在背后。他们站在假山上,同行的人也都站在同样的高度,他们看不见她的手,可假山下面有一条小路,此时正好有几名宫女经过,她们只要稍微一抬头便能看见绛鱼袖中的异样了。

绛鱼自己还没有意识到危机,可她忽然感觉到有人在往自己的袖管里塞东西。她回头一看,竟然见阿痕调皮地冲她眨了眨眼睛,说:“快拿这个把袖口挡住。”原来他塞给她的是几朵牡丹花。

而就在绛鱼抓住阿痕塞给她的牡丹花时,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她忽然觉得指尖传来饱满而温暖的感觉,再仔细一看,她的双手竟恢复了正常。可是,当阿痕不再碰她,皮肉透明的现象就又出现了。

有一些道理,是在绛鱼离开《绝尘书》以后才知道的。原来,她当初身体每况愈下,并不是因为端木深有难,运势衰微,那只是她胡编乱造,想骗阿痕放她回宫,但她也编对了一件事——她入《绝尘书》以后,她的命运的确跟书里的某个人密不可分。但那人不是端木深,而是阿痕。

在破庙时,绛鱼无端好像病入膏肓,是因为她跟阿痕之间的关系越来越恶劣;后来她回宫了,与他握手言和,阿痕还帮她找刺客,替端木深洗冤,两个人也时常见面,关系又再转好,所以她的身体也好了。而这一次,他们没有反目,绛鱼不再虚弱咯血,但他们渐渐疏远了,理同而外在的表现形式不同,绛鱼的身体才会出現这种异常。

后来,阿痕和绛鱼也发现了这个奇怪的规律,一旦绛鱼的双手呈现出皮肉透明的现象,只要阿痕跟她的身体发生接触,这种现象就会消除。

他们都不知道个中原因,但阿痕不免窃喜。因为他又不得不跷着二郎腿躺在阆苑宫的横梁上了。

“我现在开始觉得《绝尘书》是一本好书了,即便它老爱编排一些奇奇怪怪的设定来限制你。不过,小镜子,你好像离不开我了噢。”说着,他从横梁上跳了下来,向绛鱼伸出手,“来,牵牵。”

绛鱼心中五味杂陈,理不出悲喜,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有阿痕在,她是安心的。

哪怕这无赖的小子总是缠着她,说要多和他牵牵抱抱,病才会好,她的安心,也令她对他生不出半分逃避的念头。

这年春末,阿痕发现自己果然就如绛鱼说的那样,可以摘掉那对护腕了。但是,摘掉以后,他只是照了照镜子,便又把护腕重新戴上了。因为他必须是别人看不见的雁归辞,才可以在皇宫来去自如。他还得守护绛鱼。

但绛鱼的情况越发恶劣了。春末的时候,皮肉透明的怪现象开始出现在双脚、肩膀,仲夏时分,连大腿小腿也会时不时地变得丑陋可怖。阿痕尽量陪着她,但他似乎只能治标,不能治本。绛鱼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这样,但另外有一件事,她是清楚的——月老庙就快竣工了。

于是,就在竣工的前夕,绛鱼又对阿痕说了一个谎。她说,她得以在梦中见到了《绝尘书》的书魂,书魂告诉她,发生在她身上的怪现象是一种先兆,预示着她的入书之旅就快要结束了。

“你说巧不巧?原来,当月老庙中有人挂上第一块许愿牌的时候,也正是我离开,回到自己的世界的时候。”到那时,这里的一切她都要还给寒音,她又能做回那个卖花补衣的少女绛鱼了。她是这样告诉阿痕的。她还要阿痕在月老庙竣工之后便扔掉那副护腕,不再来皇宫找她,“我可不想当自己完完整整地回去的时候,你却要灰飞烟灭了。阿痕,你我都要安好啊!”

阿痕听绛鱼这番话,总觉得似信非信。他虽然嘴上答应了她会扔掉护腕,可也已经打定主意,他依然会尽可能地守护她,直到他不能守护她的时候,或者,直到她不需要他守护的时候。

月老庙竣工那天,女皇在端木大将军的陪同下,到庙前揭幕题词,人山人海。当庙祝宣布三天后月老庙正式开门迎香客时,忽然,绛鱼又感觉到自己的双手出现了异样,幸好她故意命人将衣袖加长,袖口收紧,足可以遮挡。但是,冷风猛地在她的脖子上一吹,她突然意识到,身体的异状竟出现在了脖子上。身体的其他部位还可以遮挡,但脖子是裸露在外的!离绛鱼最近的一个官员最先发现异样,吓得小声惊呼:“你们看女皇!”

附近的人听他一喊,转头一看,却瞧不见半点不妥。因为,阿痕终于赶在大家都看过来之前,扑到绛鱼的背后,紧紧地抱住了她。她身体的异样再次因为与他接触而暂时消失了。

绛鱼不知所措地站着,任由他抱着自己。她察觉到不远处有一道惊恐的目光投了过来,那人是端木深。端木深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阿痕望向他,乞怜般地说了一句:“求你让我帮她!”端木深一愣,果然犹豫了。

绛鱼觉得鼻头发酸,险些落泪。没过多久,她便猛地感觉到自己身后的人身体一颤,似是遭到了什么撞击,忙唤道:“阿痕?”

阿痕还是抱紧绛鱼不放,下巴枕在她的肩膀上。绛鱼发现地上开始出现一些小红点,那是血,是从阿痕的身上滴下来的血。一滴一滴,只有绛鱼可以看见。

她一回头,只见端木深正一步一步朝他们走来,暗暗地用无形剑气刺向阿痕。阿痕却任由他刺。他不能放手,不能躲不能逃,因为他要等绛鱼的身体异状消除以后,才可以放、可以躲、可以逃。那剑气一剑一剑穿心而来,将他的心分成了很多碎块。周围的人交头接耳,热闹嬉笑,他却感到自己变成了石块,已经不能动弹。他唯一还有力气做的就是张嘴说话,他的嘴轻轻地贴在绛鱼的耳边。他说:“小镜子,其实我不是只想要你的眼里有我,我还希望,你的心里也有我。”

绛鱼闻言,眼中忽然有泪涌出,“吧嗒”落在地上,和着阿痕的鲜血,分不出彼此。

那晚回到宫里,绛鱼决定不再隐瞒端木深,将她的身份来历和盘托出。端木深一时难以接受,但也知道兹事体大,并未泄露张扬,只是失魂落魄地离去。接连很多天,绛鱼都没有再见到他。然而,见不到端木深令她不安,见不到阿痕,却令她心痛。

那天在月老庙外面,她的情况一稳定,阿痕便拖着满身伤痕消失了。她甚至不知道他是生是死。她也没有想到,那天的一别,竟成了永别。

当月老庙的香客越来越多,而绛鱼的身体异状也越来越藏不住的时候,某个清早,她突然昏倒在御花园里。醒来之后,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在《绝尘书》里了。柴门、花篮、针线,她回到了自己的世界。《绝尘书》就在床头。她慌忙翻开书一看,之前还是空白的那些页面,已经密密麻麻都是字了。写的都是她入书以后的种种经历。

书的最后一页写着:此后经年,虽然很多的绛国人依旧以情爱为耻,以孤独为荣,却也有越来越多的人敢于主动追寻情爱了。据史书记载,月老庙落成之初,帝都的人大多碍于世俗眼光,并不敢进庙朝拜。直到有一天,有一个只能拄着拐杖走路的少年吃力地跨进了月老庙的大门。他在庙里挂上了第一块许愿牌。

他对庙祝说,他求的不是长相厮守,而是爱人的平安。他爱的人,是个杏眼桃腮、有点狡猾,又很勇敢的姑娘。他和她之间隔着万仞宫墙,他已经没有力气越过那道墙了。他把许愿牌挂上以后,还在庙前的香炉里烧掉了一副护腕。看护腕烧成灰烬,他倒在了香炉前,与世长辞。

许愿牌上的名字是他亲手刻的:阿痕,绛鱼。

看到这里,绛鱼掩上书,突然泣不成声。第二天,绛鱼家中便没了那本《绝尘书》的踪影。

《绝尘书》的传说依然在九国流传,九国的人以情爱为美,他们大多害怕孤独。

只是,在某个不知名的小镇上,有一个总在鬓角戴着一朵茉莉花的女子,她却一生孑然。

她不怕孤独,也再难贪他人之欢。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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