镖师哭唧唧

玉灼痕

(一)托镖

我背着五尺大砍刀,站在威远镖局的收镖柜台前:“托镖到临安。”

蓄着八字胡的中年男子拿起毛笔记录:“几件?”

“一件。”

“多重?”

我飞快地心算:“九十八斤。”

他停下笔,抬头瞄了我一眼,评价:“有点沉啊。”

我面无表情地扶住刀把:“还好。”

他埋下头:“运的什么?”

我放开刀,掏出银票,回答道:“我自己。”

他又抬头,沉吟片刻:“可以倒是可以。不过,要加钱。”大镖局格调就是不一样,工作人员见多识广,不像别的小镖局,一听说托运的是人,个个像躲瘟神般忙不迭地拒绝。

我把银票递过去。中年男子接过,顺口问:“姓名?”

我勾唇,奉送友好的笑容:“白青蓝。”

男子的毛笔“咔嚓”一声掉了。填好的登记表上晕开一大块墨。他顾不上,只艰难地问我:“妙音阁排行第二的美人杀手白青蓝?”

拜托,我这么凶残,江湖上不会有人胆敢冒充的。

“没错。”

面前的人开始颤抖:“白大侠,您武功盖世,哪里还需要镖师保护呢?”

啧。说好的规模最大连锁镖局呢?怎么也秒?

我不耐烦:“需要。因为沈宿要找我麻烦。”

语音刚落,对面的人像是要哭出来了。他牙齿打战:“您稍等。我去给您安……安排镖师。”

半盏茶工夫后。

他出来:“对不住。所有镖师都没空。您这单,我们接不了。”说完立马蹲下,抱头,仿佛他这样做就可以挡住我的施暴。真是幼稚。

我转头看看冷冷清清的店堂,冷笑:“江湖最大连锁,会连镖师都没有?骗谁呢!”说完踹烂柜台,提步走向后院。

后院空荡荡的。只有一只芦花鸡扑棱着翅膀向我的方向冲来。它身后跟着个人,那人系着围裙,戴着手套,穿着雨靴,全副武装的模样,学着鸡叫:“咯咯哒,咯咯哒!”

他弯腰躬身欲抓鸡,却差点被鸡翅膀扇到。

真是弱爆了。杀只鸡而已。

我探手入袖,摸出枚梅花镖,扬手一挥。芦花鸡应声倒地。

那人抬头,露出错愕的表情。我难得好心道:“不用谢。”他却忽然眼圈一红,抽噎着奔到芦花鸡尸体前,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大花,大花,你没事吧?!”

什么?

“不是要杀了炖汤?”

他抬頭用兔子样的红眼睛瞪住我:“谁说要炖汤?!太阳落山了,我抓它回窝!”

哦,原来是个误会。但我也并没有愧疚。鸡嘛,早晚都要死,早死早超生吧。不过此人出现在威远镖局后院——

“你是镖师?”

他抱着芦花鸡的尸体,哭哭啼啼地点头。

我有点嫌弃,但还是勉为其难道:“嗯。反正也没其他人接镖。不如,就你吧!”他忽然瞪圆眼睛,抬起袖子擦擦眼泪,不可思议道:“接镖?你选我接镖?”

先别高兴得太早。

我同情地望着他,解释:“是的。护送我去临安。另外,我叫白青蓝。有个仇家,叫沈宿。”

正常人听到后两句话怎么都得礼貌性地害怕一下。可他不仅不害怕,还特别开心地站起来,欢喜道:“还是去临安的。太好了。”接着兴奋地对我说,“你等等,我收拾收拾,立马就走。”

其实,也没那么着急。明早走也行。

我心情复杂,瞄了眼被抛弃的芦花鸡,强行安慰自己:至少这人心理素质过关,并且盲目自信。

(二)杀手

事实证明,我高估了穆淮。

他坐在马车里,后背靠着垫子,身前披着毯子,手中托着香茶,袅袅檀香中眯眼望着沿途美景。我实在忍无可忍:“有你这样保镖的吗!”

他转头,漂亮的眼睛眨呀眨:“对不起啊,这是我第一次出镖,有点紧张。”

紧张?你明明很享受!

“以前出镖都选不上我,你是唯一一个慧眼识英雄的伯乐!”

怪不得堕落到在后院抓鸡,怪不得选中他时掌柜的不仅没有阻拦反而松了口气。原来如此,他在镖局里一定成绩很烂、很糟、被人嫌弃吧?

我握住刀,阴森森道:“你不怕我杀了你?”

他坐直身子,错愕地睁大眼睛:“杀我?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我是白青蓝。”

他仍然懵懂地望着我,甚至打开了零食罐。

我耐着性子解释:“杀手,白青蓝。”

他吃了一块梅子,酸得鼻头皱了皱。

我深吸口气,继续道:“妙音阁业绩榜上常年排第二、杀人如麻,凶残暴虐的白青蓝。”

果脯“啪嗒”一声落回罐子。他总算弄明白了:“妙音阁?那个专门培养杀手,武林中闻名遐迩的变态组织妙音阁?”

我的刀锋出鞘。

他临时改口:“江湖毒瘤——呸呸呸,伟大组织妙音阁!”

我盯着他。他在我犀利的注视中,手脚麻利地把垫子、毯子一股脑儿地塞过来,又恭恭敬敬地给我倒了杯茶。

茶挺香。

我瞥了他一眼,决定先喝茶。

喝完茶,他又递上零食,随后嘘寒问暖:“白姑娘,你闷不闷?需不需要我打开窗子通通风?”

我收刀回鞘。

至此,我发现,穆淮也不是一点优点都没有。至少,他很会照顾人,只要他愿意的话。

“顺便告诉你,最近一次绩效考核,我已荣升榜首。”

舒舒服服地吃了两颗红枣,难得有了谈兴的我跷着腿炫耀。

他毫不犹豫地抬手鼓掌:“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我点点头。

“知道我为什么要去临安吗?因为我要去杀一个人。”这是我荣升榜首后的头一个任务,赏金很高。我不想在路上浪费时间和精力应付沈宿,以免影响任务的完成。于是我找到威远镖局护驾,却没想到眼瘸选错了人。不对,他们根本就没有给我选择的机会。这样想来,我是不是被坑了?endprint

我杀意突显。

穆淮瞬间意识到,他跳起来:“马车都驾不稳,颠到白姑娘怎么办?您稍坐。我这就出去看看。”说完就要往外逃。

我伸手,拽住他后衣领往回拉:“等等,外面有人。”

(三)榜首

不出意料,外面的人是沈宿。他骑黑马,背双剑,迎面而来,行到近前不由分说拔剑欲杀马夫。他动作飞快,但我是谁?若我白青蓝的马夫被他杀了,那我多没面子。我飞身而起,跃出车外,拔刀出鞘,用力格挡。

电光石火间,刀剑相撞,如针尖对麦芒。马夫吓得面如土色,险险逃过一劫后连滚带爬地逃离现场。

“沈宿!你有完没完?!”

这男人小肚鸡肠到令人发指。这些年他稳坐妙音阁榜首之位,只在上次的业绩排行榜上被我这个万年老二打败过一次,自此便耿耿于怀,三番五次想跟我决斗。

“白青蓝,你敢不敢跟我光明正大地比试一场?!”

打架?打架可以,不过得在完成这次任务之后。这么想着,我撤刀后退,却敏锐察觉有人越过我,胆大包天地站到沈宿面前。

穆淮举着柴火棍,雄赳赳气昂昂:“要想找白青蓝麻烦,先得过了我这一关!”

很好。面临危险,他还算有身为镖师的职业素养。我感到欣慰,总算钱没白花。

“你知道我是谁吗?”

沈宿满脸不可思议,作为令人闻风丧胆的鬼见愁,已经很久没人敢这样挑衅他。

穆淮双手捏着棍子,毫不在意道:“沈宿啊。”

我:“……”

鉴于穆淮连我的名头都没听说过,他此时的境界应该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不过没关系,一会儿他们打起来,我可以助他一臂之力。

可下一刻,我发现,我还是高估了穆淮的武功。

他到底是怎么在威远镖局顺利出师的?怪不得没人选他保镖!带着这么没用的保镖上路,分分钟人财两空。

沈宿动作很快,剑锋毫无阻碍地斩断木棍,在穆淮惊愕的目光中毫不停留地刺向他的颈部。我闭了闭眼睛,觉得心好累。虽然保镖的态度很重要,但是武功烂成这样,就请不要强出头了。

我掏掏袖子,发现梅花镖用完了。我只能拿住未出鞘的刀挺身而上,撞开穆淮的同时,刀背撞偏剑锋。

眨眼工夫,生死存亡一线。

沈宿大概没料到我会不管不顾地冲上来,脸上的错愕一闪而过。不待我想通这神色的含义,就见穆淮一骨碌爬起來,扶住我的手臂,大惊小怪道:“白青蓝,你受伤了。”我扶刀撑地,瞪着他:“没事。小伤。”下次你给我乖一点就好了,别再撸虎须。

见我受伤,沈宿略微良心发现:“那今天就算了。改日再来找你。”说完他翻身上马,跟来时一样迅速地走了。

我:并不想见到你。改天也请不要来找我。谢谢。

“对不起……我武功是不是特别差劲?我是不是很没用?”

扶着我手臂的人垂头丧气,神情沮丧。

是的,很差劲。

溜到我嘴边的话在看见他耷拉的嘴角、微红的鼻尖和颤抖的眼睫毛时噎住了。出口的话连我自己都不屑:“还好,毕竟对手是妙音阁常年排行第一的杀手。”

好可怕,我竟然会睁眼说瞎话来安慰人。

穆淮闻言抬头,无辜地眨眨眼睛:“啊?沈宿这么厉害啊!”

作为一名镖师,他不仅武功差劲,服务意识缺失,还孤陋寡闻,真的很没用。但我动了动唇,想了想马车里莫名其妙多出来的靠垫、披风、零食罐,终究什么都没说。

(四)小厮

穆淮坚持给我包扎伤口。

自从我大发慈悲地救了他一次之后,他看我的眼神就变了,从原来的惧怕变成赤裸裸的崇拜。他从此认清了自己的位置:别说镖师了,在绝对的强者面前,他只有被保护的份儿。所以他特别乖巧地为我提供各种服务,捶腿、捏肩、端茶、递水,力图体现价值。

“不用包扎。过两天就长好了。”我拉着袖子拒绝,觉得太麻烦了。太阳落山,可我们身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野外,晚饭还没着落。可穆淮提着药袋,不依不饶:“要包扎的,包扎了好得快。”

不包扎好得也很快。实践出真知,从小到大,我不知受过多少次伤,小伤时由着它自生自灭,大伤时撕片衣角扎住止血。反正死不了。

可他已经自顾自地开始帮我清洗伤口,撒上创伤药,又拿出棉布缠住,在我胳膊上打了个蝴蝶结。看着那个如同艺术品般精致的蝴蝶结,我觉得自己身为冷血杀手的人设遭受了挑战。我忙放下袖子遮住。眼不见为净。

穆淮忙着生火拿干粮。我左右看看,觉得打猎比较适合我。

“可是,暗器不是用完了吗?”

我站在树旁,玄衣翩跹,优雅矜持道:“飞花摘叶皆可伤人,说的就是我这样的高手。”语音未落,树叶上的毛毛虫不安地扭动两下,我立刻缩手,后退两步,尖叫道,“啊啊啊啊啊!有虫!”帅不过三秒。

穆淮诧异地抬头,见状忙奔过来,捡起那片树叶,拿得离我远一些。他薄唇紧抿,忍笑的表情十分明显。我冷着脸问他:“你什么意思?找死吗?”不问还好,话刚出口,他就哈哈大笑起来:“江湖大名鼎鼎的杀手白青蓝,怕虫!”

怕虫怎么了,我这样完美,要是连一个弱点都没有,让别人怎么活?

我的手不自觉地扶上刀柄,可转眼看到温暖的火堆,热气腾腾的干粮和布置舒适的座位,我觉得现在还是——打猎比较重要。

一盏茶工夫后。

我和穆淮围坐火堆,开始吃晚饭。我伸手在衣服上蹭蹭,便要去拿烤好的兔肉。穆淮瞪着我,递过来一盆水:“先洗手!”水面上飘着两片粉红色花瓣。吃个饭而已,不用这么讲究吧?我用目光向他询问,他很肯定地道:“快洗!”

洗就洗。不过,他这种指挥似的语气是怎么回事?我和他之间的食物链什么时候反过来了?我盯着他,一边思考自己是否对他太好,一边无意识地咬下一块烤肉。endprint

好好吃。

怎么做出来的?

我眯着眼睛打量眼前这位抓个鸡都要全副武装,穿上围裙、戴上手套,生怕弄脏衣服的男人,觉得他似乎并不简单:“你怎么什么都会?镖局还教做饭?”

他矜持地晾干手指,慢慢拿起食物:“镖师这个行当,我其实是半路出家。以前我在豪门世家当少主的贴身小厮,什么都要学,什么都会一点。”他说完才张口吃饭。

我已经狼吞虎咽地吃完一只兔腿,闻言打了个嗝。

“那怎么改行了呢?”

他停顿下才道:“少主被人绑架,老爷想让少主练武保护自己。可少主嫌苦嫌累,老爷就发话,让我学。”第一次听说武功可以替学的。这样作弊,不怕以后死得更惨吗?从小刀口舔血的我表示很不理解。不过,这老爷对儿子真可谓是溺爱。

“去镖局学?”我嫌弃。

穆淮叫起来:“威远镖局名声赫赫!他们家的棍法江湖闻名!”

其实我不太懂。棍法到底有什么用?要知道,在我们杀手眼中,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但看在美味晚餐的分上,我忍住反驳,嘀咕道:“可你连皮毛都没学到。”

实事求是。

可穆淮白皙的面孔慢慢红起来,他一把夺过我手中的烤肉:“白青蓝你真讨厌!我做的,不给你吃!”

不自量力。论抢东西,他能抢过我?

我往前挪一挪,拿了块刚烤熟的,随后大方挥手:“那块给你了。”

他低头看看手中咬过一口的肉,又抬头看看我,脸孔更红了。不是吧,这回我可什么都没说啊!

我无辜地眨眨眼睛,思索着,大概他是恼羞成怒后遗症,或者是橙黄篝火惹的祸。

(五)买瓜

穆淮的老家在临安。

所以他听说目的地为临安时十分高兴。照他的说法,老爷规定他学成后押完一趟镖,证明自己的实力后才能回府。而我这趟镖让他一举两得——既能完成任务,又能立刻回家。

他笑眯眯地跟我炫耀他以前的美满生活:“老爷和少主都对我很好。月例给得多,还包吃包住。”

我吃着零食不以为意,照他什么都会的现状来看,他家少主必然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好吃懒做。本想提醒他一句别犯傻,可对上他漂亮又单纯的眸子后,我反应过来:哦,他本来就是个傻子。要不是长得顺眼,还会照顾人,本姑娘早没耐心听他啰唆。

“外面有卖西瓜的,我去买。”

穆淮兴高采烈地提议。多懂事,我正好口渴了。

等啊等,半盏茶工夫过去了,他还没有回来。我不耐烦地掀起窗帘,正看见穆淮和一个中年大汉擦肩而过。

“没长眼哪?!敢撞你大爷!”错身而过后,大汉突然回身,揪住穆淮的衣领。

穆淮抱着瓜理论:“我没撞你……”

语音未落,他就被大汉恶狠狠地推了一把,连人带瓜摔在地上。眼睁睁看着摔成两半的瓜,我咽了口唾沫。穆淮好像什么都会,选的瓜瞧着就甜。可惜,摔坏了。那人,可恶!

我握住刀,一跃而起,蹿出车外,刀鞘稳稳架在大汉肩头:“瓜碎了。赔瓜!”

见我出现,穆淮委屈巴巴地爬起来,拍拍脏兮兮的衣摆,又跺了跺脚,委屈道:“白青蓝,对不起。”

烦躁涌上心头,对不起,对不起!他怎么每次被人欺负都只会说对不起!

我垂眸,瞧见他磕坏的膝盖,更生气了!委曲求全成这样,还说自己以前过得很好,真是废物!

“该说对不起的,是他!”我扬起下巴点点对面的大汉。他虽被制住,但看我是个姑娘,并不以为意,继续嚣张:“小娘们不要多管闲事……”

“啪!”

巴掌甩在他脸上,我冷下脸:“你再说一遍?”

正常情况下,欺软怕硬的小贼都会放低姿态,可眼前这个显然是平日里跋扈惯了的,还在嘴硬:“你知道我是谁吗?这可是临安府的地界!”哦,不知不觉都已经到了临安边的小镇,挺快,挺……反常。说好要再来找我麻烦的沈宿呢?怎么不见了?半途而废可不是他的风格。我一边分神思索,一边用力压住挣扎的对方。旁边穆淮拉拉我袖子,打断我的思绪:“白青蓝,我没事儿。就算了吧。”他满脸惶恐,生怕我一言不合大庭广众之下把人杀了。不得不说,他担心得对。但灭自己人志气,长他人威风,太包子,这种风气不能纵容。

“我又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瓜!”我白他一眼,一边松了松手下刀,一边道。

他欲言又止,担忧地望向我的手臂:“可是,你都流血了。”

我前两天的伤还没有痊愈,用力拉伸下又开始流血。原本没啥感觉,经他提醒,我才察觉疼痛。都怪他。身为镖師,却还要我这个雇主操心!不知怎的,我有点委屈。真奇怪,以前比这更重的伤痛我都忍过来了,如今却因为他一句关怀觉得眼眶泛酸。糟糕,包子会传染啊。

当然,我白青蓝是不会哭的。

眨眨眼,我帅气收刀?:“你走吧,饶你一命!”看在穆淮的面子上。

大汉识时务地走了,临走时留下威胁:“等着瞧!”

我差点就被气笑了。我活了十八年,头一回听别人对我说这句话,一般情况下,对方还没来得及嘴硬,就被我送去了阎王殿。

要不是穆淮拼命拉住我袖子,还俯身在我耳边顺毛:“白青蓝冷静。”我大概会立马冲上去,让他知道何为妙音阁第二!

(六)报复

既然已经快到临安,我便决定先找个地方住下。可我和穆淮刚走到客栈门口,就被一群人围住。为首的正是碎瓜大汉。

“就是他们!往死里打!”

嗬,我好不容易大发慈悲饶他一命,偏偏对方不领情,又主动送上门来。这回可怨不得我。我拔刀前看了穆淮一眼。他立马拽住我,麻溜地站在我身前,挡住那些人:“误会。其实根本没什么大事,是我走路不小心,我道歉。”

又道歉?他有完没完!

不等我开口,对面的人先不乐意了:“道歉?道歉有用,要官府作甚?!别废话了,给我上!”endprint

这些人好大的口气,竟然自比官府。可江湖中讲究的是胜者为王,拳头最大,官家?在我眼中就是狗屁。我冷哼一声,拔刀。不等我冲上前去,就听见穆淮惊讶的声音:“临安王府的腰牌?你们是王府的人?”

临安王府?我顿住脚步。

“我是穆淮!小王爷跟前的小厮!”

嗯?我难以置信地侧头望去,就见穆淮双目放光,满脸久别重逢的喜悦。他口中的豪门世家,指的是临安王府?不得不说,此时我的心情有点复杂。

“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对比穆淮的激动,对面的人满脸疑惑:“穆淮?府里没这个人啊。少爷的小厮不是叫顺喜?”

闻言,穆淮愣了一瞬,随后僵住的笑容又活泼起来:“我六岁进府,十一岁就离开,如今好多年了,少爺换了贴身小厮,也是应该的。”

他十九了,离开八年,王府的人还记得他才怪。

果然,那些人没了耐心:“从哪儿冒出来的小泼皮,也敢冒充少爷身边的人?!”说着就挥舞着拳头冲上前来。穆淮唇畔的笑意慢慢隐去,可还在执着地坚持:“我真的是——”我怒其不争,狠狠推开他,横刀格挡对方招式?:“走开!别妨碍我!”

他被我推出包围圈,仍在努力劝说:“白青蓝,他们都是临安府的,求求你手下留情!”

傻子。都这时候了,还为对方着想。他心心念念的老爷、少爷,阖府上下,大概早就忘了他的存在,他执着地想要回去的家,现在还不知有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包子成这样,实在可恨!

明明受欺负的人是穆淮,可我心中就是说不上来地生气,眼前这些人自然成了发泄对象。众人纷纷手臂脱臼,腿股断裂——我努力克制杀意,光天化日下还是要收敛一些,免得影响此行任务。

“滚!”

被打得落花流水的众人躺在地上嗷嗷叫唤,听我一声吼,忙不迭地爬起来,互相搀扶着逃远了。我收刀回鞘,穆淮松口气,走上前来:“谢谢你。”

我撇头:“别谢我。不是为了你。”

他拽住我衣角,低头,微微勾唇,坚持己见:“白青蓝,其实你是个善良的好人。”什么?有没有搞错?江湖中任何一个人听到这句都会笑晕过去吧?

我——善良?好人?

“别说这么恶心的话好吧?”我狠狠拉衣摆,想摆脱桎梏。可穆淮用力抓住,低头看我,漂亮的眼睛一眨一眨,带着笑意。

“我是认真的。”

羞恼涌上心头。我扬声:“都说了不是为了你!我是不想打草惊蛇!”

他愣了下。

我冷冷道:“你知道的。我此行是为了杀一个人。”

“这人就是临安王府的小王爷李瑜——你曾经的主子!”

而刚才那些人都是临安王府的,如果他们死了,临安王府必然会提高警惕。这无疑给我的任务增加难度。我才不会给自己挖坑跳。

他惊讶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道:“这……不可能!怎么会?为什么?”

杀人拿钱。我只负责执行客户的要求。

不过这次,我大概知道为什么。连府中的奴仆都如此蛮横,可见临安王府的主子们平日没少鱼肉百姓。

“不要杀他。”

穆淮抓住我衣摆的手指微微颤抖,他知道被妙音阁盯上的人必死无疑,更何况,这次出任务的,是我白青蓝。

刚才恨铁不成钢的情绪再次涌上我心头,掺杂着被干涉任务的烦躁:“穆淮,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不自量力?!你这么帮他们,可他们在意你吗?你在他们眼中根本无足轻重!”

每听一句,穆淮的脸色便变白一分。我后悔了。这么伤人的话,不该由我来告诉他。

我闭了闭眼,狠狠心:“临安到了。保镖完成。你走吧。”之后的杀人任务,与他无关。

穆淮白着脸松开我的衣摆,还在犹豫。

“可是,沈宿——”

“沈宿我能对付。你回家吧。”

我打断他,独自往客栈里走。?

(七)任务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有些不便。没人帮我捶肩捏腿,没人帮我点菜,没人在客房里摆放鲜花。可明明以前,我就是这样粗糙地活着的。只不过跟穆淮一起待了大半个月而已,我就已经被他改变了生活习惯。

他回王府了吗?小王爷对他好不好?他有没有受委屈?

我摇摇头,把纷乱的思绪晃出脑袋,然后扎紧夜行衣的腰带。

休整了几天,今晚,我要完成任务。

临安王府。

我轻松避开侍卫,跃入小王爷卧房。

我就要出刀,却忽然听到呻吟声。我揭开床帐,就着月光,惊讶地看见小王爷李瑜仰躺在血泊之中。这可真是有史以来头一遭,我想杀的人,自己就主动先死了。天上什么时候开始掉馅饼了?

我上前检查完毕,确定对方伤势后,刚想悄悄再补一刀好万无一失,就听见有人进屋。烛火照亮那人的脸。那是张熟悉的脸,却是我此时最不愿见到的人。

穆淮穿着侍卫服,走进来:“主子,我听见——”他瞪大眼睛,“白青蓝。”他看看我,又垂眼看看血泊中奄奄一息的小王爷。

我忙澄清:“不是我!”

虽然我的确是来杀他的,但天地良心,还没等我动手,他就已经这样了。可穆淮显然不相信,他用难以置信又掺杂着失望的目光望向我,随后奔向床榻,抱住李瑜,企图止住流血:“主子您撑住,我这就去叫大夫。”

可李瑜却拉住他袖子,结结巴巴地说:“抓……抓住她!是她是她——”

啊?

有没有搞错!我明明刚来,栽赃陷害也不是这样陷害的吧?换在以前,我是无所谓的。本姑娘是杀手,身上背负无数条人命,多条少条无所谓的。可这次不行,这次,有穆淮。

“喂!你眼瞎啊!谁杀你的都看不清!再说我白青蓝出手刀刀致命。你这身上伤口多半致不了命!”任何人都别想侮辱我的专业水准!

但没更多时间解释了。侍卫们听到动静正在赶来。走为上策。endprint

我刚出府,便撞见了一个人。

那人双手交叉抱于胸前,曲着腿背靠大树站着。瞧见我,他勾唇道:“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其实看到颈边伤口时,我就猜到企图杀小王爷的人八成是沈宿。因为常居榜首的他最近频频失误,一刀下去,人还有救。这才让常年屈居第二的我超越。可我万万没想到,他恶劣成这样,杀我的猎物,杀不死影响我声誉就算了,还留在案发现场赤裸裸地挑衅!万年老二也是有尊严的!更何况我最近已经在业绩上压制了他!

男人的嫉妒心真可怕。

(八)追捕

跟沈宿打完架,我精疲力竭地往客栈走。

其实此时我应该尽快赶回妙音阁复命,可我不想这样一走了之。我觉得,如果我走了,我和穆淮便再也不会有联系。

正想着,我就看见客栈门口站着的人。他穿着侍卫服,身姿挺拔,长发高束,腰间佩剑。这样的他,跟以前截然不同。我停住脚步,敏锐的耳力告诉我,周围埋伏着无数高手。穆淮见我停下,走向前两步:“白青蓝,杀人偿命。更何况,你杀的是皇亲国戚。放弃挣扎,束手就擒吧。”

多可笑。他早知道我手上人命无数,却在此时跳出来假惺惺地劝我回头是岸。拔刀在手,我忍着失望,冷冷道:“穆淮,我说过,杀小王爷的人,不是我!”

他不相信:“可少主说凶手是你。”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白青蓝,你不要狡辩了!”

谁说人之将死说的话就都是真的?偏有那么一种人,恶劣得死也要拉上垫背的。显然,李瑜就是这样的人。

但穆淮不信。我和小王爷,他选择相信主子。亏我来临安的一路上对他再三容忍;亏我心疼他受人欺负帮他出头;亏我为了再见他一面,冒险回到客栈。我一直说他傻,原来我才是那个真傻的人。

我忽然心灰意冷。我努力辩白是为了什么呢?明明我白青蓝并不惧栽赃陷害。流言蜚语在绝对的强者面前只能俯首称臣。

“穆淮,好样的。你为了在王府站稳脚跟,竟然出卖我。”

我刀锋冰冷,表情冰冷,语调也冰冷。小王爷陷入昏迷前诬陷我时,只有他一人在场,不管他信不信我是刺客,他都可以选择一问三不知。但他迫不及待地跳出来,自告奋勇地带人来客栈捉我。这就是他的选择。

多么奇怪,其实我跟他认识也才大半个月,可我此时却有被背叛的感觉。

闻言,穆淮目光忽闪,嘴唇轻颤,想说什么,终是没有说。我撇过头去,不想看他纠结的模样:“既然你们认定是我做的,还废什么话?一起上吧!想抓我,也要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接下来,是场一对多的混战。我本胜券在握,可今天太多的事情超出预料,我又刚和沈宿狠狠打了一架,早已身心俱疲。

肩膀剧痛。我刀锋一偏,险些跌倒。我余光瞥见远远站着的穆淮,他定在原地,并没有参与混战,此时见我受伤,他似着急般踏前一步。

“叮叮!”两声,剑锋相撞。

从天而降的沈宿扶住我,带我躲开迎面而来的暗器。有了沈宿的帮助,我顺利逃脱了临安府的追捕。

寂静的官道。

沈宿站在我身前,低头,神色不明地盯着我的伤。

“谢谢你。”

此时我心情很糟糕,谢得敷衍。他却很认真地道:“不用。若是你死了,回去我没法向阁主交代。”想来也是为了这个。从小跟我针锋相对,总能找到各种理由跟我打架的冤家对头沈宿,定然不会是出于怜悯救我。

无所谓地耸肩,我转身就走。

他却忽然伸手,拽住了我:“白青蓝,我——我喜欢你。”

什么?我惊得睁大眼睛。

“我找你打架,是因为想见到你。你受伤,我特别难过,只想保护你。可我找不到别的法子,不知道除了找你麻烦,还能怎样让你注意我……”

原来是这样吗?

见他委屈、受伤、受欺负会难过。想要保护他,想要对他好,想要随时随地见到他。这样的情绪,就是喜欢吗?

那我喜欢的人,是穆淮啊。

(九)真相

客栈门口的尸体大部分被清理干净了。刚才的那场混战,似乎从未发生过。

临安王府的人还没走,我只能隐在暗处看那个蹲在地上啜泣的人。他面对墙,哭得肩膀颤抖。穆淮这也太夸张了吧?小王爷命悬一线昏迷在床了,他难过成这样?他们俩,深情厚谊到了这种地步……被自己这个可怕的想法打击到,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终于清理完现场的侍卫走到穆淮身旁,对话声陆陆续续传来:“走吧,回府。”

熟悉的声音颤抖着,断断续续道:“我……我不回去了。那里,早就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啊?小王爷快死了,他连王府都不回了,家都不要了。猜想几乎得到了证实,我默默在心里给自己点了根蜡。

“可白青蓝还没抓到。”

我转身,就见穆淮像奓毛的猫一样跳起来:“她不是刺客!少主不是她刺伤的!”

莫名其妙被怼的侍卫怒道:“有毛病啊!之前说是她的也是你!”说完愤愤不平地走了。

回程的脚步顿住,我一转身,走回去:“喂!”

穆淮仰头,漂亮的眼睛水汪汪的,鼻尖红着。

“白青蓝……你怎么回来了?快走快走!临安王府的人会抓你的!”

别说侍卫了,换我也想骂他有毛病。

“你不是想要他们抓我吗?你不是相信我是凶手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被我凶得一愣,打了个嗝。

“对不起。”

我:“……”

够了。

“别说对不起!”

他站起来,垂头丧气,一副乖巧的模样:“白青蓝,我知道刺杀少主的人是沈宿,不是你。”

“因为是我拜托他刺杀少主的。”

啊?本人智商有点不够用。

“少主虽然为人差劲,但他曾经救过我。”穆淮是孤儿,打知事起就在街边流浪,是出府观灯的小王爷一时怜悯救回了他。这么多年,无论小王爷如何对他,他一直心存感激。

“我知道你的任务是杀他,可我不想让你杀他。”

对,他求过我。可我没答应。

“所以,你去找了沈宿?”

他点点头:“我知道他时有失手。只有他来动手少主才有生机。妙音阁的规矩,一刀未死便是命不该绝,之后不会另派人来。”

闻言我有点心虚。当时我打算再补一刀,免得影响我自己的金字招牌来着。

“他答应帮忙,却要我答应,事成之后,指认你、诬陷你,带人围捕你。”

原来如此。沈宿追踪了我们一路,旁观者清,他早知道,我喜欢穆淮,所以趁机让穆淮背叛我,让我寒心。如此,他才好乘虚而入。

怪不得……怪不得途中出现一次之后,他便再未出现。那是因为他算计好了一切,只需守株待兔。可千算万算,他算错了我对穆淮的信任,也低估了我对他的喜欢。

“沈宿喜欢你。”穆淮沮丧。

“我知道,可我回来了。”

我仰头,望着穆淮道:“你为什么不想要我杀李瑜?沈宿杀,我杀,除了李瑜可能会有机会侥幸逃脱之外,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低头,映着月光的眸子亮晶晶的:“有区别。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你杀了他,我就没法跟你在一起了。而沈宿动手的话,不仅可以为少主增加一线生机,还可以避免我有心理压力。”他弯腰,把头搁在我肩上,轻轻抱住我,“白青蓝,我喜欢你呀。”

我脑海中绽放万千烟花,心跳加速。可我白青蓝是谁,要是我如此轻易就原谅了他,那他以后还不得寸进尺?于是我板着脸道:“严肃点!你说沈宿让你诬陷我,可李瑜为什么临死也跟你口径一致?这不合理。”

他附在我耳畔,有些委屈:“他就是这样的人,唯恐天下不乱,尽给别人添麻烦。”

哈哈,原來穆淮也有忍不住吐槽别人的一天。

唇畔的笑意再忍不住,我回抱他:“既然如此,那好吧。”

我抬头,豪气干云地保证:“放心!以后我会对你好的!”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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