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缉!良心你别跑

玉灼痕

我叫牛霸,是个刽子手,而且是京城金牌刽子手。鬼头刀下亡魂无数,长安城中人人喊打。忽然有一天我家门前来了个流浪汉,号称是我失落在外的良心。娘呀!我的良心成精啦!

(一)碰瓷

今日皇帝心情好,没有下令处死任何倒霉鬼。我得以提前下班。

从衙门出来,我并没有直接回到那位于长安郊区,方圆七里荒无人烟只剩野草的家。原因无他,这个月初我干了一票大的,最近半个月被满京城的百姓骂得有点狠,急需吃点好的补补,所以我去东市买了只老母鸡。

卖鸡的中年大叔睨着我:“要杀吗?”

我对着他满脸的不情愿略微思考片刻,识趣地道:“不用。”

我徒手提鸡,走出东市。不料四面八方传来各种谩骂声。

“良心叫狗吃了!”

“别侮辱狗!”

“沒良心!”

“死绝户!”

……

我充耳不闻。

走出长安后我耳根才得清净,脚步不自觉轻快许多。

刚远远看到我家的青砖屋顶,银子便迈着小短腿颠颠跑来,冲我汪汪直叫。我抬抬手,拎起母鸡示意:“乖。晚上吃鸡腿。”可它置若罔闻,拼命咬我裙角,我只能空出一只手扯住裙子防止走光。

直到逼近家门口,银子才消停下来。它龇牙咧嘴地冲着窝在墙角的人示威。我这才发现门口有位不速之客。那人抱膝坐在地上,脸埋在膝盖处,长发披散,看着像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我第一反应不是清理门户,而是蹲下身摸摸银子。银子是条小黑狗,我两年前在城门口捡的,含辛茹苦一手带大。如今它也会看家了。作为母亲,我颇觉欣慰。

“霸霸,你回来啦?”

我僵硬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窝在墙角的流浪汉已经走到我身前,他个子高,遮住大半夕阳。阴影里我勉强可以看出对方的脸庞轮廓。混沌中,唯有一双漂亮的眼睛熠熠发光。

四目相对。

“我们认识?”否则他为何知道我的名字?在这里我有必要说明一下,本姑娘大名牛霸,小名霸霸。

闻言,他声音中透着欢喜:“不仅认识。我根本就是你的一部分!”

我抱着银子站起来,面无表情地望着他:“我生不出你这么大的儿子。”这人……别是个傻子吧?他自来熟地伸手,拍拍我的肩,语重心长道:“想法太局限啦。这么多年,你没觉得自己身上缺了点儿什么?”我扭头看着他搁在我肩上的修长白皙的手,忍住把他摔下去的冲动,勉强问:“什么?”他兴高采烈地鼓掌:“良心啊!”

“……”

现在的人已经这么无聊了?平时我上街,辱骂辱骂我就算了,这还变着法儿、拐弯抹角地骂上门来了?我二话不说,俯身放下银子:“咬他!”

那人尖叫:“别别别!霸霸,我真是你失散多年的良心呀!”

他长得挺好看。可惜,是个货真价实的傻子。

我同情地望向他,就见他忽然脸色一白、双眼一翻,尖叫着“扑通”倒在了地上。差点被压到的银子吓得四腿一蹬,飞了起来。落地后,它转头无辜地望向我,口中还叼着一截布料。我低头,往那人小腿瞄了眼。

缺布料那块皮肤光滑洁净,连一个小牙印都没有。

我和银子面面相觑。

碰瓷!光天化日之下赤裸裸的碰瓷!

(二)职业

我叫牛霸,是个刽子手,而且是京城金牌刽子手。鬼头刀下亡魂无数,长安城中人人喊打。

其实我很冤枉。当今圣上年迈体弱,膝下无子,他欲求长生,听信道士之言,整天疑神疑鬼,不是要杀这个就是要灭那个的九族。我能怎么办呢?我也很绝望呀。动不动加班加到手抽筋,熬出三层黑眼圈。

可没人能体会我的苦衷。他们只知道头是我牛霸砍的,人是我牛霸杀的。于是我成了百姓口中的“夺命女魔头”和“冷面美罗刹”。要不是看在那个“美”字上,我早就辞职不干了。

开玩笑,我是不会辞职的。

除了干这个,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我命硬,出生时克死娘,八岁时克死爹。舅舅好心收留我,六年后,我克死了表哥。要不是师父收留我,还教我砍头的手艺,我早就流落街头或沦落青楼。

师父夸我是做刽子手的好苗子。我同意。命硬的人一般不太容易被鬼盯上。

不过正常人也会离我八丈远。这就是为何我家方圆七里会荒无人烟。

我蹲在地上瞅着主动送上门来的碰瓷人士,觉得这人真不怕死,算条好汉。

好汉缓缓睁开眼睛:“头好疼。”

我好心提醒:“你倒下时磕到了脑袋。”

他摇摇头:“不对。因为你让狗狗咬我。”

我不知道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只能在心里拼命劝自己原谅他:“你说你是我的良心?”

他点头。

“那你为何离家出走呢?”我决定用傻子的逻辑击败傻子。

他撑起身子坐起来,眨巴眨巴眼睛:“因为我早熟,成精了。”

还可以这样子吗?

“那你为何又回来了呢?”

他捂住额头:“我最近两年经常莫名其妙地头疼、胸疼、腰疼、腿疼。”

我诚心建议:“那你应该去看大夫。”

想了想,我好像明白了点什么,望了眼搁在屋角的鬼头刀:“或者你已病入膏肓,是来找我求解脱的?”举手之劳,我不介意帮忙。

他放下手,抱住膝盖,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我的确是来找你帮忙的,求求你不要再做亏心事了。”

亏心事?杀人吗?嗯,师父两年前去世,我从那时起继承了他的衣钵。

“只要你一做亏心事,我就浑身上下难受,哪里都疼。”

我很无辜:“可我并不觉得亏心。”

他看我一眼:“对,因为你没有良心。”

我心想:忍住!他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也没有在骂你!他只是在用傻子的逻辑讲道理!

“你的良心——我替你疼了!”他说。

我醍醐灌顶,突然想到一个场景。

半月前。

怀疑自己亲弟弟辽东王谋反的皇帝,下令杀死辽东王全家。

我奋战在菜市口的最前线。

有位大娘冲我扔了一篮子烂菜叶,问我:“助纣为虐!杀这么多无辜的人,你的良心不痛吗?!”

当时我满不在乎道:“不痛啊。”

我不痛,是因为有人在替我痛吗?

我狐疑地望向对面的人。

“为什么银子咬你,你会晕倒?”

他语带委屈:“你放狗咬人,做了亏心事,我作为你的良心,会很疼啊!”

现在的傻子都这么有理有据、自圆其说啦?

我瞥他一眼,还是无法相信如此荒唐的现实。于是我提起地上“咯咯”直叫的老母鸡,徒手捏断了它的脖子。

眼前的人立马晕了过去。

我:“……”

别人的良心也都这么矫情吗?杀个鸡而已,也要疼一疼。还疼得这么夸张!

(三)狗窝

梁西殷的确很矫情。

我杀鸡他头疼,醒来后他却吃得比谁都欢快。一整只鸡,他全吃了。银子好歹啃了两口骨头。而我,什么都没有。

吃完后,他麻溜地掏出纸笔,在餐桌上一气呵成写下三个大字:“十八禁。”

饱暖思淫欲,古人诚不我欺。饿得眼冒金星的我刚想说话,就见那纸上飞快地冒出许多条条框框:一禁杀生,二禁贪财,三禁见死不救……

“这是作甚?”

他抬头,理所当然道:“制订我的治病计划。”

不待我表示理解,他又道:“你必须严格遵守!”

等等,他的治病计划为什么要我严格遵守?

“因為你放纵自己、不知节制,导致我剧痛难忍,时不时晕过去,严重影响正常生活!”

我怎么就放纵自己,怎么就不知节制了?我不就砍砍脑袋、杀杀鸡吗?

夺过他手中的宣纸,我一条条跟他讲道理:“禁杀生——我不杀生了,你吃什么?”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向桌腿旁的鸡骨头,噎了下,然后道:“偶尔一次,可以。”我点点头,继续道:“禁贪财——你知道银子为什么叫银子吗?”

他低头看向摇着尾巴啃骨头的小狗:“为什么?”

“为了表达我对金钱的美好向往!”

不然我好好一貌美如花的大闺女,为啥要做刽子手?当然是因为工资高!

他再次噎住,却没有妥协,甚至耍起了无赖:“我不管!我写的这些,你都要遵守!”我呵呵冷笑两声,抱住长而阔的鬼头刀:“如果我不呢?”

闻言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自己会惨遭拒绝。唉,长得太好的男人生活容易太顺遂,以为只要开口,就能得到一切。今天我牛霸一定要替天行道,教训教训这不知好歹的妖精。

“如果你不同意的话,我就吃你的鸡,打你的狗,睡你的床!”

他一边说,一边身手敏捷地跳上一旁干净整洁的床铺,恶意弄乱叠成豆腐块的被子。

这人竟可以幼稚成这样!我惊呆了。银子也惊呆了,它抛下骨头汪汪叫着冲向梁西殷,追得他在床上乱窜,直到崩溃:“它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啦?!”

我掏掏耳朵,淡淡道:“跟入侵它狗窝的浑蛋拼命。”

是的。这张床是银子的狗窝。谁会把睡觉的床放在餐厅啊,我的床铺当然是摆在卧室里啦!

妖狗大战结束,一人一狗都筋疲力尽。

在他们打架的时间里,我明白了一件事:要想打发眼前这个长相俊美、性格无赖的小妖精,必须讲究策略!我准备假意配合他的治疗方案,等他自以为痊愈,放松警惕离开我家后,我再加固门禁,关门放狗!他碰瓷一次成功,还能次次成功?

第二天,我去衙门请假。

上司吴侍郎对我表达了十二万分的不舍。皇帝今日心情抑郁,眼看业务量即将激增,而我这名大将却要临阵脱逃。“牛霸,我舍不得你。”他企图摸我的手,被我不动声色地躲开:“大人不用担心,衙门里还有小天呢。”小天是我同行,我们平日里关系还算融洽。

吴侍郎悻悻地收回手,恋恋不舍对我道:“早日回来。”

我点头。会的!我要早日赶走梁西殷,重获上班的自由!

(四)痊愈

听说我请假,梁西殷满意地点点头,随后问:“中午吃什么?”我提起手中装着青菜、豆腐、土豆、豆芽、白萝卜的篮子。他皱眉瞄了几眼,勉为其难道:“嗯。去做吧。”

做人要懂礼貌。他算客人,虽然是不速之客,但作为主人,我为客人做顿饭总是应该的。我忍住去拿鬼头刀的冲动,努力说服自己。

看在他长得赏心悦目的分上!

接下来几天,他变本加厉。做饭、扫地、洗衣,他啥都不干,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他不做事就算了,还嫌弃这嫌弃那,指指点点、百般挑剔。

“霸霸,米饭水放多了。”

“霸霸,菜太咸。”

“霸霸,衣服没洗干净。”

“霸霸,那个角落里还有灰尘。”

霸霸,霸霸,霸霸……

就算我有再好的脾气,也要忍不住了!这是在家里供了个祖宗啊!所以当梁西殷再次挑我毛病说我饭煮煳了的时候,我搁下锅铲,冷冷道:“你再说一句,我立马去市场上买只鸡杀。”站在厨房里端着桂花小圆子吃得香甜的监工梁西殷眨眨眼睛,乖巧地放下碗,张口,本想说什么,想到我的威胁,又闭上嘴。

我很满意,支使他干活:“去后院打水。”

他安静地去了。

饭做好了。我坐在餐桌前等梁西殷,可左等等不来右等等不来。他如黄鹤般一去不复返。我低头,银子面如菜色地趴在桌角,恹恹地瞅我。小可怜,五天没吃肉了。都怪梁西殷!

思及此,我愤愤不平地拿起筷子,诅咒他淹死在河里。

才吃两口,我便觉得有些食不知味。我瞅瞅满桌热气腾腾的饭菜,觉得终于清静了的世界似乎有些太安静了。他不会……真的掉河里了吧?我决定去找他。

我刚走进后院,便闻到一股肉香。

银子撒开小短腿,越过我飞身而去,叼起一条烤鱼转身就跑。我和梁西殷面面相觑。不过片刻,我反应过来:好哇,我和银子吃素,罪魁祸首却在这里偷偷吃鱼!

“禁杀生?!”我质问。他拿起烤鱼,理所当然道:“你不可以,我可以。”

为什么双重标准?他不是良心成精吗?他理应圣母光环照大地,怎能如此毫无人性地残害生灵!气得肝颤的我刚想说话,就见梁西殷仰头,把手中的烤鱼递给我。香味在鼻端萦绕,我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好的。那请你以后多杀点儿。”

他“扑哧”笑出声。我怒瞪他。他摸摸鼻子,低头吃东西。

嗯。长得顺眼,能屈能伸,烤鱼手艺也不错。其实他还是有优点的,并没有那么惹人讨厌。

(五)逛街

之后半月,梁西殷跟长在我家了似的。

我对他的感情经历了嫌弃,欣赏,达成诡异平衡,再次嫌弃的复杂循环。原因无他,我请假在家扣饷,眼见坐吃山空,他明明已经久未头疼,却还不肯离开。

就在我耐心即将告罄之际,梁西殷终于发话,说要出去逛逛。

机会降临。

为了营造出意外失散的效果,我跟在梁西殷后头亦步亦趋,积极跟他闲聊,顺便打探虚实:“你有什么特异功能吗?”以防我甩掉他后,他又作妖。

闻言,梁西殷扭头看我一眼,笑眯眯道:“能吃!会疼!跟你有着奇妙的身体感应!”

奇妙的身体感应?这话听起来怪怪的。抖掉鸡皮疙瘩,我再接再厉:“世界上真的有鬼吗?”

他停步,挑眉,诧异地望过来:“怎么?金牌刽子手也有害怕的时候?”

我牛霸什么时候怕过?!也就偶尔做做噩梦。

“你们妖精和鬼魂关系好吗?”

他白了我一眼:“道不同不相为谋。”

真玄乎。好像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我正琢磨着,梁西殷便被路边卖身葬父的热闹吸引了注意。他逆着人群往里挤。我则窃喜地顺着人流往前走。我一边“身不由己”,一边恨不能脚底抹油地飞回去。

我才走到街边,便被人拦住了。

拦住我的中年男子胡子拉碴,提着酒壶,是个青天白日酗酒的醉汉。他摇摇晃晃地凑到跟前,指着我鼻尖,大声嚷嚷:“牛……牛霸!”我深吸口气,冷静道:“有事吗?”

他身上酒味浓烈,说话不客气不算还伸手推了我肩膀一把:“最近怎么没在菜市口看见你了?”他力气不算大,我表面纹丝不动,内心十分嫌弃他那看上去就脏兮兮的手掌:“我不认识你。”

说完我绕过他想走。却被他一把扯住:“你不认识我,我认识你啊!你不就是那个号称冷面美罗刹的金牌刽子手吗!”

虽然我对“冷面美罗刹”这个称号还算满意,但这么光天化日之下听人喊出来,还是觉得挺不好意思的。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我决定息事宁人:“谢谢你啊,过奖了。”说完我拽回自己袖子欲走,却没想到那人振振有词:“谢什么?我还没说完呢。大家都说你良心被狗吃了!我觉得不对,你良心又脏又臭,狗都嫌!”

闭了闭眼睛,我听到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哄笑声。这两年来,类似的话我听得多了。大家痛恨上位者的苛捐杂税、随心所欲,却不知如何摆脱这种处境。我是个小人物,无权、无势、无财,偏偏干的是杀人的活计。他们唯有骂我,才能宣泄内心的不满。我理解,所以我忍了。

可往常那些都是躲在背后的窃窃私语,今天不一样。今天,他们欺负到我头上来了。我要是不制止、不反击,回头就不只是被人扔爛菜叶了,该被扔石头了。

我睁开眼,转身,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一道人影飞奔而来,挡在我身前,熟悉的声音里有着怒意:“你骂谁?!你说谁又脏又臭狗都嫌?!你才又脏又臭狗都嫌!”不等我拉住梁西殷,他就已经冲上去,跟醉汉打了起来。

对哦。刚这人骂的是“你良心又脏又臭”。我良心,那不就是梁西殷吗?

深觉自己被侮辱的梁西殷毫不手软,手脚并用,把对方揍得头破血流。

我的心情有点复杂。有人为我出头,我很开心。但这人又不完全是为我出头。归根结底,他是在为他自己,所以我到底该不该开心?

没等我想出所以然来,醉汉已经连滚带爬地跑了。可梁西殷还不肯善罢甘休,他走回来,伸手,用力箍住我脖子拖到身前,大有一副“大哥罩你”的架势,冲周围指指点点的围观群众怒吼:“不准你们再说牛霸没良心!她已经改邪归正、迷途知返了!她以后再也不杀生了!”

这招釜底抽薪用得好啊!以后广大人民群众都变成了监督员,我只要再敢重操旧业,唾沫星子分分钟能淹死我。好计策!好心机!我刚才的那点感激瞬间烟消云散。

众人在哄笑中散去。梁西殷松开我,我忙退后半步,抬头,正对上他微红的眼睛。他就跟受了天大委屈似的对我道:“霸霸,他们都不知道,其实你是个温柔善良、充满爱心的好姑娘。”

喵喵喵?说一个刽子手温柔善良、充满爱心,真的不是在质疑我的职业素养?

他低头,长长的睫毛颤啊颤,漂亮的眼睛望着我:“我受伤了。”他伸手展示,白皙手背上红彤彤的,都被醉汉挠破皮了。

下定决心遗弃他的我,在他期盼的目光中犹豫许久,终是叹口气认输:“回去帮你上药。”闻言,他高兴得笑起来,眉眼弯弯:“霸霸,你对我真好。”声音轻轻的,像羽毛,在我历经沧桑的心上悄悄挠了挠。

(六)非礼

街上那场风波传播得比预想中还要快。

上司吴涂听说我有退隐江湖的苗头,急忙跑上门来,企图劝阻。这可苦了我。我家向来没人敢来,吴涂为了业绩也是很拼。不过他向来如此。吴涂本是刑部小官,但在满朝文武对皇帝失望透顶从而消极怠工的大环境下,他这个马屁精的地位便凸显出来。皇帝不是喜欢砍人脑袋吗?他便自告奋勇地去监斩,一来二去,成功在皇帝那里挂上号,升了侍郎。

他来就算了,还带了东西。

我很不好意思:“大人放心,都是误会。我休息完这段时间,就回去上班。”吴涂闻言,十分满意:“好好,这样就好。我们可都离不开你。”随后掏出一支金簪,“送你的,试试。”说着便抬手往我发上插。

这两年见惯大风大浪的我早已磨炼出来。见状,我迅速退后一步,笑呵呵道:“大人,这礼物太贵重,小人不能收。”可我忘了此时并不是在人来人往的衙门,而是在我家。虽说梁西殷躲在厨房,可吴涂并不知道,他以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连表面功夫都不屑做。

“牛霸,在衙门里,你不好意思,躲着我。我大人大量,理解。可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俩,不用害羞。”

我盯着他油腻腻的头发,圆滚滚的肚子,不知道他谜一样的自信心是从哪里来的。但为了饭碗,我忍。

“大人言重。我这就去厨房,看看有没什么……”

“牛霸!你别给我装糊涂!”

原形毕露的吴涂步步紧逼:“放明白点儿,我一句话,可以让你丢掉工作;一句话,也可以让你飞黄腾达。你可得好好选啊。”

好好选?他可没给我选择的机会。

我退无可退,背靠墙壁,眼睁睁看着他的咸猪手就要落在胸前。银子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下子咬住了他的脚踝。他疼得大喊一声,疯狂甩腿。

凄厉的惨叫声中,我顺着墙壁摸索到鬼头刀,牢牢攥住。

怎么办?他是我顶头上司,若是动手,我要坐牢的。更何况,梁西殷的墨宝“十八禁”挂在墙上,“一禁杀生”明晃晃地提醒我,如果我动手,梁西殷会疼痛晕倒。上次杀鸡他疼了半盏茶工夫,杀人,他肯定会疼很久很久……

银子还在惨叫,叫声渐弱。

“吴涂你住手!”没有效果。

“梁西殷!救命啊!”厨房静悄悄的。没人似的。

银子已经没有攻击力了。它原本体型就不大,除了最开始出奇制胜那一口,它基本没有伤害到吴涂。可他已经失控了,手中金簪锋利的尖头不断扎向银子。

地上一摊血迹。

看到那暗红的血迹,我忽然不指望谁能够帮助我了。再不动手,银子就要死了!

可还是晚了。

吴涂死掉的时候,银子也躺在了地上。它望着我,身体抽搐两下,不动了。

我扔掉刀,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碰碰它还在流血的小小身躯。都怪我,要是我早一点动手,要是我没有犹豫,它就不会死。

门忽然开了,躲在厨房的梁西殷走进来。他蹙眉,看看满地狼藉,抬手扶住额头,有气无力道:“怎么回事?我头很疼。”

他扶着桌子,走到椅子边,虚弱地坐下:“人是你杀的?”

我没说话,默默捡起吴涂扔在地上的金簪,那上面还沾着银子的血。站起身,走近梁西殷,我问:“刚才那么大动静,你为什么不进来?”

他噎了一下,脸色有些泛红,但他还算镇定自若:“我头疼,走不动,刚才还晕过去了。”金簪锋利的尖端指着他的颈侧,我冷笑一声:“头疼?晕过去?梁西殷,你别装了。吴涂罪有应得,杀这样的人,我的良心好得很,根本不会有一丝愧疚!所以,你不可能是我的良心!”手下紧了紧,我扬声问,“你到底是谁?!”

(七)真相

“你怎么知道良心不会疼?这件事,还是我比较有发言权吧?”

梁西殷在我的威胁下无动于衷,还在做最后的努力。可在这件事上,我却无比确信。因为吴涂并不是我杀的第一个人。作为刽子手,我说这话比较奇怪。但的确,吴涂不是我主动杀的第一个人。

我杀的第一个人,是我表哥。

我出生时死了娘,八岁时死了爹,舅舅收留我,把我當小丫鬟使唤,烧火、挑水、砍柴,粗活累活样样我来。但那时我心怀感激。至少,舅舅给了我一口饭吃。

可等我渐渐长大,模样渐渐长开后,向来对我吆五喝六、不屑一顾的表哥忽然对我亲近起来。

某天,他趁舅舅舅妈不在家时,追着我去了柴房。

后来的事情我有些记不清了。危急之下,我摸到了平日里用惯的柴刀……

舅舅好面子,纵使恨我恨得牙痒,对外只说表哥是摔死的。他还说我命硬,是天降灾星,去哪里,哪里就死人。

师父收留我时问:“失手杀了他,你后悔吗?”

我抬头,坚定无比:“不后悔!”

他罪有应得,我为何后悔?现下梁西殷问我,我还是同样的答案。不后悔。我若不杀对方,他们就要伤害我。既然如此,我为何要手软?

毕竟那种时候,我只要有片刻犹豫,都会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看啊,这次我犹豫了,银子,便死了。我想到银子,恨意上涌。

“你是谁?说!”我又问了一遍。锋利的簪子划破了梁西殷的皮肤。

他忽然笑了下:“牛霸,你很聪明。我是人,不是妖,更不是你的良心。”

果然。

“我赖在你这里,不过是为了躲避朝廷的追捕。”

“长安金牌刽子手的名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知道,你家方圆七里荒无人烟。我躲在这里,最安全。”

他轻轻巧巧地说出这番话,分析利弊,头头是道,不带任何感情。

本该松口气的我,却不知为何有些心酸。

“所以你刚才听到我的呼救没有出来。是因为吴涂是皇帝眼中的红人,你害怕他认出你?”

他的目光有一瞬间的躲闪,随后恢复平静,坦然承认:“是,他认识我,我必须躲。”所以他对我的呼救无动于衷,所以他心安理得地躲在厨房里。因为他,从头到尾都是在利用我啊!他出现在我家门口,他乖乖听我的话,他痛揍骂我的人,都是因为,他想要骗取我的信任,继续留在我家。亏我刚才还投鼠忌器,担心我动手,他会疼很久。现在想来,真是讽刺。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难为他了,和我这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朝夕相处这么久。我自嘲一笑,早就麻木的心忽然疼了一下。

我不想知道他是谁了。我放下手中金簪,侧身让道:“我杀了吴侍郎,这里不安全了。你走吧。”

他迟迟没有起身:“你……还好吗?”

这话,他问得晚了点。

我冷冷道:“这就不劳你操心了。滚吧!”

他终于站起来,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走了出去。

其实,这年头冤死的人太多。好不容易逃出来,想要找个地方躲一躲,无可厚非。可不知怎的,我对梁西殷此举格外反感。他骗我,我就傻乎乎地信了。他帮我出头,我就心软放弃计划,把他重新带回家。

“牛霸,你就是个大傻子!”我捂住脸,坐在地上,号啕大哭。

(八)斩首

我把银子埋在后院,随后去衙门自首,当天就“成功”下了大狱。

杀害朝廷命官这种罪名,照理说没几天就该问斩。可斩首的诏书左等等不来,右等等不来。倒是等来一个好消息辽东王世子从封地起兵谋反了。

因为谋反,皇帝自顾不暇,没空下诏,所以我的斩首被耽误了半个月。

也只是半个月而已。

斩首那天,菜市口人山人海,创历史新高。我穿着囚服,戴着手铐,对负责行刑的昔日同僚小天道:“刀磨光了吧?”我怕疼,可不想待会儿一刀不死,还要砍第二刀。小天眼中闪过不忍,悄悄道:“听说辽东世子已经兵临城下。我尽量拖一拖,看能不能拖到破城。”得了吧。皇族打仗,都喜欢磨叽。进攻、招降、贿赂、分裂……一系列招式都用尽才会强攻。

搁脖子之前,我仔细检查了树墩,确定上面没有蚂蚁,才放心地放上脖子。

我耳边传来各种嘈杂声。

“报应!”

“罪有应得!”

“啧啧,苍天有眼哪!”

没人探究我杀人的原因。只因為我是个人见人恨的刽子手,他们便在心里自动给我定了罪。唉,这世道!

我闭上眼睛,默默等待死亡。

可那致命一刀迟迟没来,嗡嗡的议论声变成了尖叫和哭喊。不知谁喊了声:“辽东军进城啦!”哎?我睁眼,直起身。难道我真的走了狗屎运?

马蹄声响起,数十骑从城门方向飞驰而来。当先一人,身穿白衣黑甲,披风扬起,他满面风霜,右手持刀,手腕翻转,砍翻监斩侍卫。小天凑过来:“奇怪,世子不去皇宫,竟然先来菜市口?”

梁西殷。不。现在该改口,称他辽东王世子梁朔了。

他单刀立马,停于高台之前,与我对视:“霸霸——”他一开口,我便抖了抖。以前我不觉得,大庭广众之下听,只觉这个称呼十分可怕。不待我表示抗议。就见一支羽箭从斜上方疾飞而来。

“小心!”

可还是晚了。他应声落马,身后铁骑瞬间护住他,簇拥着往皇宫方向去了。临走前,谋士打扮的人盯了我一眼,命道:“把犯人关回天牢!”

我就这样在菜市口展览了一圈又回去了。

接下来两个月,外头腥风血雨、翻天覆地,我却只顾待在牢里吃好喝好。我偶尔也会想起梁朔。不知道他的伤养好了吗?现在,该登基称帝了吧?

新帝临朝,大赦天下。我被无罪释放,可以回家了。

离家越近,我越害怕。那个空空荡荡、安静得跟地窖一样的房子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梁西殷,也没有银子。

“回来了?”

我停住脚步,看见了梁朔。他等在我家门口。那日见过的谋士远远守在他身后。我绕过他,径直去开门。

他拉住我:“对不起。”

我转身,不说话。

他低头,黑黝黝的眼睛望着我:“对不起,之前骗了你。对不起,你呼救的时候,我没有出来。”在牢里时,我已经想通了。先皇下令杀死辽东王全家,当时我是行刑人。梁朔死里逃生,骗我,利用我,躲在我家。都是因果循环。之前我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才会对他失望、愤怒,其实没有必要。我有什么资格对新皇失望、愤怒呢?

于是我满不在乎道:“陛下的道歉,小人承担不起。您收回吧。我自己做的孽,自己担着,怨不着别人。”

他望着我,漂亮的眼睛闪过心疼和不忍:“霸霸,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也只不过是工具罢了。我知道的,我的仇人,一直都是皇伯父。”这一瞬间,我的眼泪险些涌出来。大家都怪我、骂我、怨我,把所有滥杀无辜的过错清算到我头上。唯有他,对我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眨眨眼睛,我忍住酸意:“谢谢。”

梁朔咳嗽两声问:“我能去看看银子吗?”我打开门:“在后面。你自己去吧。”

之前发生的所有事,好像一场梦。现在,我只想把它们统统忘掉。

(九)良心

谋士没有与他同去,他站在原来的地方盯着我。片刻后,他走过来:“牛姑娘,陛下大病初愈,你不该这样跟他说话。”我抬起眼皮,望了他一眼。奇怪,梁朔受伤,是因为他起兵谋反。想要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总是要付出点代价的。

“先皇无子,只有辽东王一个亲弟弟。世子千辛万苦逃出来,风雨兼程返回封地时,我们都劝他不要起兵。因为没有必要。先皇年纪大了,早晚驾崩。到时候,皇位自然落到世子头上。可他不肯,坚持亲自带兵来长安。”

眼前的人仿佛看出我心中所想,娓娓道来。

“刚开始我不知为何,后来知道了,他是为你。你杀了朝廷命官,必死无疑。他等不起。只有这样,你才有一线生机。”

原来,是这样吗?

那日我让他滚,他二话不说便走了。不是因为他惜命,生怕被我连累,而是想要快些回去,想办法救我。所以那日长安城破,他没有着急入宫,而是先来菜市口。救下我,才是他此行的主要目的。皇位,反正早晚都是他的。早拿晚拿,又有什么区别?

“其实我可以在城破当天就放你出狱,但我不甘心。世子为你,甘愿冒险中箭。可你却不知好歹。”所以他命人把我关了回去。直到梁朔病愈,我才得以出来。

我心中百味杂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抹掉眼泪,跟着去了后院。

梁朔站在银子墓边,弯腰在木牌前放了一束菊花。他身材高大,站在银子小小的墓前显得不太协调。我望着他的背影,吸了吸鼻子:“梁朔,我都知道了。谢谢你。”

他闻言转身,诧异道:“你哭了?”

我声音沙哑,嘴硬道:“没良心的人,是不会哭的。”

他走到我身前,伸手擦去我眼角的泪:“霸霸,你收养流浪狗。你看我晕倒,便不忍心拒之门外。你从不跟那些用污言秽语骂你的人计较。你怎么会没有良心呢?你一直都是个温柔、善良、大度的好姑娘。”

别再夸我了。我要膨胀了。

他轻轻握住我的手:“之前骗了你。但是没关系,我欠你一颗心,拿我自己的那颗还。”我心跳剧烈得不正常。他是骗了我,骗我说,他是我失落在外的良心。可现在,他在说什么?这……是表白吗?

“但你是皇帝啊!”我小声提醒。

梁朔勾唇,学着我的样子,小声道:“嗯。所以,没人敢质疑我的决定。”

银子在天上看到这一幕,应该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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