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神今天不上班

九唔识七

日常工作是给樵夫送斧子的河神冯流澌,在某天迎来了一位大牌的不速之客——水神康回。冯流澌隐藏了小迷妹的身份,只为留在大神身边,不想康回来找她的原因竟是拜托她帮忙找一个名叫沐酒的少年。冯流澌只好收起自己的小心思,苦兮兮地为大神鞍前马后地忙活着。随着沐酒身份的逐步揭开,冯流澌才发现,似乎连自己都大有来头……

楔子

“勤勞的樵夫哟,告诉我,你掉的是金斧头、银斧头,还是铁斧头呢?”

脸上挂着慈祥微笑的冯流澌踩着潺潺流水,河水在她脚下一分为二.与她一起悬浮在半空中的,还有三把斧头,一把金灿灿,一把银闪闪,还有一把灰扑扑。

岸上,樵夫诚惶诚恐地给冯流澌磕头:“河神大人,我丢的是铁斧头。”

“善良的樵夫哟,既然你这么诚实,现在我就把你不小心掉进河里的铁斧头还给你。”

冯流澌素手轻扬,衣袂翩跹。一阵清风被她召唤而来,将那柄铁斧头稳稳当当地送到樵夫的手里。

樵夫接了斧头,愣愣地看着冯流澌。

冯流澌脸上的笑容渐渐挂不住了,继续问道:“热情的樵夫哟,你怎么还不走啊?”

樵夫抱着铁斧头,困惑不解地问道:“你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我老实说出我的情况,你应该要奖励给我一个愿望才对啊!”

冯流澌的笑容再也撑不住了。她“啪叽”一声砸了金斧头和银斧头,踩着七彩祥云冲到樵夫面前,抓住对方的领子恶狠狠地说道:“为了拓展河神业绩的‘说真话送心愿的促销活动几百年前就结束了,本府财政赤字,金银珠宝没有,破烂斧头倒是有一大堆,你要不要?!”

樵夫被凶神恶煞的冯流澌吓跑了。

冯流澌站在土地上,愤愤不平地啐了一口,转身回了她的“山无陵天地合都流不干河”。

1.河神VS水神

冯流澌本是个河神。

很久很久以前,老人们为了教会小孩们人间道理,编了不少的神话故事。其中那个住在河底,不幸被斧头砸了脑袋却以德报怨、帮善良的樵夫获得财富和幸福的河神就是那众多故事中的一个。

而天界为了帮助人界将这诚实的优秀品质发扬光大,特意安排了一个河神的职位。

然而,随着这两年来不断的天灾人祸,人们渐渐缺失了人性中的真善美,变得贪得无厌,冯流澌再也找不到满足别人愿望的成就感。

正想着,冯流澌的脑袋又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砸了一下。

“谁那么不长眼!斧子都砸到本大仙头上了!”冯流澌一边揉着脑门上被砸出来的包,一边把地上的凶器捡了起来。

那是一把自带光环的斧子,斧柄上雕着古老烦琐的图腾,斧面上有许多久经沙场的刮痕,可依旧不能掩饰斧口的锋利和那些曾经的峥嵘岁月。

“盘……盘古斧!”冯流澌惊叫出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一定是瞎了,不然开天辟地的盘古斧怎么可能掉进她家的湖里?!这年头就算山寨货多,谁又有这么大胆子敢山寨到盘古大神的头上!

冯流澌战战兢兢地升上湖面,看见有个白衣男子站在湖边。

冯流澌这人好美色,她盯着那人的脸只瞧了一眼,内心深处就震惊了:自己一定是在这穷乡僻壤待久了,许久都没见过这般出尘脱俗、让她惊为天人的男人。那人一双桃花眼,眼中春波荡漾,右边眼角还有一颗风情万种的桃花痣。男人嘴角含春,似笑非笑。

一句话,简直比她冯流澌长得还像女人。

“你看够了没有?”

冯流澌一阵陶醉,发现对方连声音都这么好听。

男人皱起眉头,模样高傲,眼中满是对她赤裸裸的鄙视。他冷冷地开了口:“觊觎本上神容颜的人不少,像这样敢盯着本上神看的,你倒是头一个。”

冯流澌咂咂嘴,心想这人好看是好看,但是未免太自恋了些。

“俊美的路人啊,你……”

“我丢了盘古斧。”

冯流澌没说完的话被憋进肚里,她大张着嘴巴,愣愣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男人优雅地整了整衣领,撩了撩被风吹得稍微有点乱的两绺刘海儿,气定神闲地说道:“吾乃司水之神,位居仙界特一品,上神共工是也。”

冯流澌闭上嘴巴,吃力地咽了口口水。共工啊!昔日曾和祝融大战的万水之神共工!她的祖师爷!

冯流澌连忙恭敬地作揖行礼:“小的见过祖师爷爷,爷爷在上,愿您千秋万代,一统四海。”

共工慢条斯理地点点头,伸出手来:“还不将盘古斧还给本上神?”

“是是是。”冯流澌一边毕恭毕敬地将斧子递上,一边絮絮叨叨地“抱大腿”,“祖师爷爷,相逢即是有缘,以后有什么好差事还请多多关照小人。小人一定兢兢业业,勤勤恳恳……”

斧子已经交托到共工的手里,冯流澌松了手,不料共工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同时将手撤回。只听“咣当”一声,盘古斧跌在地上,震得山川都为之震颤了。

“哎呀。”共工指着冯流澌,凉凉地指摘道,“你把盘古斧弄掉了,这可是大不敬的罪过啊!”

冯流澌有点慌:“我以为大神你接住了啊,我……”

共工嗯了一声,尾音拖长,他贱贱地说:“你是想把责任赖到本大神身上吗?”

“不是不是,不敢不敢!”

共工捡起盘古斧,摸着斧面,故作惊讶地“呀”了一声。他说道:“你看看,因为你的过失,让盘古斧上多了这么多刮痕……”

“这不是我弄的!这是本来就有的!”冯流澌无辜地叫道。

共工对她的辩驳置若罔闻,继续自说自话道:“你放心,本上神宽宏大量,不会因为你亵渎了盘古斧,就上奏天帝,将你罢黜的。不过,你弄花了盘古斧,总要想办法弥补你的过失。这样吧,你帮本上神找一个人,本上神就对这一切既往不咎。至于这段时间,本上神就纡尊降贵,暂时住在你这儿吧……”

冯流澌看着共工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深刻地认识到:只要人长得帅,连干些不要脸的事都是可以被原谅的!

2.来自水神的委托

而意识到所谓的共工上神就是个没有底线的厚脸皮,是在对方在她这儿住了一段时日以后,冯流澌才得出的结论。

这人似乎打定主意赖在这儿不走了,吃她的用她的不算,还说怕共工这个名字太响亮叫出来会折冯流澌的寿,便让她唤他在人间时的名字——康回。至于他让冯流澌找的人,是他昔日的仆人——沐酒。

冯流澌见过康回为沐酒画的画像,画像中那个俊美柔弱的少年比康回美得还像个女人。

她把沐酒的画像托流萤送给远在万里之外的副手、河神府的主簿阿雍,拜托他帮忙打听一下沐酒的下落。这事被康回听见以后,对方用暧昧的眼神看着她,调笑道:“想不到你还养男人啊。”

冯流澌愤怒地捍卫自己的名声,道:“你的思想不要这么肮脏!阿雍是我的主簿!我的下属!”

“下属更好啊!”康回一拍巴掌,一副了然在心的模样,他义正词严地说道,“下属更方便潜规则。”

冯流澌知道讲不通,决定不再和这人讨论这个问题。她颇为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又敲了敲鱼骨制成的桌子,说道:“康大神,你在我这儿也住了有小一个月了吧,我的银子都快被你吃光了,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康回事不关己地摇着折扇,云淡风轻地说道:“每天吃五顿的人似乎是你。”

冯流澌俏脸一红,气急败坏:“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得陪我出去挣点外快。”

“不去。”

冯流澌眼珠子一转,谄媚地说道:“康大神,你陪我去也不是没有好处。这儿的集市上人可多了,你陪我去,说不定就能找到你的沐酒小哥哥了呢?”

康回冷笑:“你当我是傻子?用这种哄三岁小孩儿的话来哄我?”

冯流澌连忙溜须拍马:“康大神果然聪明绝顶,小人这点伎俩瞒不过您炯炯有神的大眼睛!”

这马屁似乎拍得十分到位,康回满意地哼了一声,慢悠悠地说道:“看在你这么诚恳的分上,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去吧……”

冯流澌高兴得见牙不见眼,立即收拾笔墨纸砚,又从房中背出一个大包袱,拉着康回兴冲冲地往岸上升。

一个时辰后,河边小镇的集市上,有个摊子的人气特别旺,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

冯流澌的大嗓门从中间传了出来:“瞧一瞧看一看了哎,最称手好用的斧头,大中小各个型号俱全!现在购买不但能享受买二送一的优惠,更能获得和绝世美男合画的机会了喂!”

在场的路人均亢奋不已,积极地买着斧头,大多数却只为得到和美男合画的机会。

而那个只能作为道具坐在凳子上,此刻脸都黑了的“绝世美男”,不是康回又还能是谁?

冯流澌“奋笔疾画”,指挥着康回:“康大神,你笑一笑行不行?你垮着张脸我画出来很难看的!这样不尊重客人!”

客人?康回挑了挑眉,他已经被所谓的客人们吃了一下午的“豆腐”,而冯流澌却对这一切置若罔闻。看来是他对她太和颜悦色了,才让她得寸进尺……

康回看着冯流澌,忽然露出一个危险的笑容。

冯流澌被这笑容击中,一个恍惚,抬起头时才发现康回不知何时来到她的面前,阴森森地问道:“你看够了吗?”

冯流澌立马弹开一丈远。他们周围的一切都被一股强大的气场控制住,聒噪的路人被一个又一个的水球包裹住,被定格在了原地。

“你做了什么?!”冯流澌吓得腿软,这要是闹出了人命,她可担待不起啊!

“本上神是要你知道,不是人人都有资格见到本上神的笑容。”

康回挑起冯流澌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贴着她的鼻尖儿,一字一句地说道:“再让我发现你利用我挣钱,我就让你好看,知道了吗?”

冯流澌忙不迭地点头,磕磕巴巴地答道:“知……知道了……”

“继续帮我找沐酒,知道了吗?”

“知……知道了……”

康回这才放开了她,将折扇展开,大摇大摆地走了。几乎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水球一个接一个地破了,自上而下地浇灌下来,宛若一场倾盆大雨,将在场众人齐齐浇成了落汤鸡。

冯流澌吐出一口水,心脏却还在怦怦直跳。她连忙捂住心口,压抑这从灵魂深处传来的悸动,却并没有什么用。她恨铁不成钢,赏了自己一个耳刮子,哀叹这美色果然是能惑乱人心。

3.八卦之旅

好在阿雍是個能干的,很快便传来了消息,说有人在淮北一带见过沐酒的踪影。

康回在某次喝多了之后说出了他与沐酒之间的故事。原来是有个仙女想给康回送瓶天露水,不巧被沐酒撞见,沐酒愣是把那仙女嘲得连妈都不认识。康回忍不住责备了沐酒几句,不想因此惹得沐酒负气出走。康回这一次下凡就是来找沐酒回家的。

冯流澌没想到厚脸皮的康回竟也有真情实感的时候,想来那个沐酒于他而言一定很重要。想到这里,她啧了一声,心中不知怎么的有点酸。

冯流澌向来不是个能控制得了表情的人,她心里这一酸,连带着面对康回的时候,表情也十分难看。

“谁欠你银子了?”康回皱着眉头问道。

此时月黑风高,他们正在前往淮北的路上,冯流澌被勒令生火做饭,正在掰树枝。

“没有。”冯流澌瓮声瓮气的,依旧一副打不起精神的样子。

“没有你干吗垮着张脸?”

冯流澌悻悻地烧着火,瞅了康回好一会儿还是没憋住内心深处的那个问题,破釜沉舟地问道:“你和沐酒……是什么关系啊?”

康回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只是抬起头,失神地看着天空,忽然陷入从未有过的沉默。不知是不是冯流澌的错觉,她觉得此时的康回一点也不像平日里能将人轻易玩于股掌之间的模样。康回好像沉浸在一段只属于自己的时光中,将她远远地隔绝在外。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隐约听见康回轻轻叹了一口气。

冯流澌不知怎么的,心里忽然不是滋味。可她还没说两句安慰康回的话,对方已经一巴掌拍到她的脑袋上,说道:“本上神的秘密,干吗告诉你啊!”

冯流澌气了个半死,却对康回无可奈何。

康回站起身来,一挥袖摆,地上便多了两个帐篷。他兀自朝其中一个走去,头也不回地对冯流澌说道:“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呢!”

冯流澌有些黯然地垂下头,手指徒劳地抠着地皮。

有一件事她没有告诉康回,她虽然只是个小小的河神,可是也有自己崇拜的人。很凑巧的,水神共工就是那个人。

如果说她是老人口中神话故事里的神,那共工就是她听的神话故事里的神。盘古大神开天地后,水神共工与火神祝融互不相容。共工与祝融大战,搅得风云色变。

她一直在自己的一亩三分田里面崇拜着共工大神,却没想到有一天竟然可以近距离接触他。她承认,这些时日以来的相处,让她有点掂量不清自己的分量和位置,竟然因为沐酒的存在而吃起醋来。

不对,这太不对了。

冯流澌仰望着皎洁的明月,任悲伤来袭,泪流满面。事实上,就算她喜欢康回,对方大概也不可能会喜欢上她吧。毕竟他们之间的距离是天与地那么遥远。

那天晚上,冯流澌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她去到天界,坐在天池旁边。她看着天池水中自己的倒影,惊讶地发现水中自己的脸变成了沐酒的。

她吓了一跳,连忙捡起一块石子直直朝沐酒的脸砸去。石子搅乱了池水,惊起阵阵水波荡漾。见沐酒的脸花了,她这才敢再次凑上前。

可是,让她想不到的事又发生了,这一次,水中的倒影又换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

那是一张女子的脸,女子生得温婉素雅,一双眼睛里好像藏着一整个宇宙。

冯流澌大张着嘴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认得那个女子。

她曾在大大小小的神庙中见到那个女子的塑像。

大地之母,女娲。

4.沐酒回来了

因为那个前后不搭的梦的缘故,冯流澌一直精神恹恹,和康回也不再多话。

好不容易到了淮北,这儿的气候异常炎热,导致常年生活在水里的冯流澌一下子没扛住,中暑了。

鉴于她走两步就干呕,康回没办法,只好把她扛在背上。

兩人相贴的衣服因为炎热的天气而湿淋淋地粘在一起。要不是冯流澌已经病得东倒西歪,恐怕还是可以心神荡漾一下。可她生了病,脾气就没那么好了。

于是冯流澌一边哼唧,一边拔康回的头发。

康回脸都气绿了,他说道:“你要是再敢拔一根,我就把你扔到地上!”

话音刚落,他疼得一个激灵,原来是冯流澌薅下了他一把头发。

“冯流澌!”康回叫道,“我是不是太容忍你了?!”

被康回这么一吼,迷迷糊糊的冯流澌也来了脾气,她开始乱蹬腿:“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做梦!”

“我要阿雍!”

康回眯了眯眼睛,“怎么,你和你的下属关系很好?”

冯流澌哭道:“康回是大浑蛋!我要回家!”

康回的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他脸上的笑意更深,可惜那笑容冷冰冰的,没什么温度。

“休想!”他轻飘飘地说道。

康回招来一朵祥云,背着她跳了上去。他们乘着云在空中飞翔。

冯流澌只觉得舒适的风从耳边流过,比下界那直能把人烤熟的气温舒服多了。她一舒服,就来了些精神,这才发现自己像条八爪鱼似的缠在康回的身上,那人强而有力的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膝盖窝。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康回的侧脸。男人面如冠玉,脸上连毛孔都看不到,不像她,昨天才刚长了一颗痘。

冯流澌忍不住低下了头,又是这样,在他面前,她当真一点自信也没有。

这时康回已经不知带她飞过了多少山水,只是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看见下界的青山绿水。群山环绕之间,有一汪清澈的泉水,正在缓缓流淌。

祥云下降到适合的高度,康回背着她跳了下来。他冷笑一声,把她一扔,直接甩进溪水里。好在溪水不深,冯流澌一屁股跌在一块大石头上,疼得叫了一声。

“你干吗?!”

“这是你在我背上想其他男人的代价。”

冯流澌一愣,心中忽然有了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小窃喜。她梗着脖子说道:“我想其他男人又关你什么事!”

“别忘了你现在的任务是什么,没有我的允许,你什么都不许想,直到帮我找到沐酒为止。”

听见沐酒的名字,冯流澌的心颤了一颤。她又想起那个梦,犹豫了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试探着开了口:“那晚……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我在天界的天池边上。我从池水里看自己,发现我变成了沐酒的样子……”

她说到这里,故意停下,偷偷地打量了一眼康回,想看看他的反应,却发现男人的脸上还是一片平静,没有半点波澜。

冯流澌有些失望,又强打起精神,打起了哈哈:“我少不更事的那会儿很爱看民间的话本子。那些人界的作者不都是这么写的吗,天上的上神多半有个山盟海誓的爱人,却碍于身份不能在一起。后来那爱人转世投胎,前尘尽忘,那上神便假装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地下凡,以陌生人的身份接近他昔日的爱人……哈哈哈!我也就是这么一说!哈哈哈哈……”

康回看着她,毫无情绪波动地问道:“你到底想问什么?”

冯流澌咬咬牙,终于抬起了头,大声问道:“我是不是就是沐酒?!”

康回摇摇头,看她的眼神犹如在看一个白痴。他叹息道:“以后没事少看点话本子,都是骗人的。”

就在这时,山涧那头,传来一个清脆的男音。

“主人!”

她如遭五雷轰顶,扭过头怔怔地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发现水流的尽头,站着一个白衣少年。

那少年黑发如瀑,长及曳地,一身白衣翩若惊鸿,宛若游龙。他清秀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欢欣和久别重逢的喜悦。

冯流澌怎么会不认得那人。

沐酒,康回的宝贝仆人,也是他们找了一路的人。

果然,康回看见了少年,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哦?是沐酒啊……”

冯流澌苦笑了起来,沐酒的出现,无疑是在提醒着她,她刚才的那个问题是有多么愚蠢。是她太自作多情,才会以为自己是沐酒,才会以为康回要来找的人是她。

冯流澌不敢再看康回的表情,她怕从他的脸上看见任何的轻蔑,这会让她更觉得无地自容。她连忙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连一句话都不敢和康回说,抱着头跑远了。

过去就好了,离开就好了。

冯流澌这么安慰自己,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就好了。

5.河神要救人

冯流澌犹如一尊煞神,飘在半空中,冷眼俯视着跪在脚下那个丢了斧头的樵夫。

她刚准备把金斧头、银斧头、铁斧头通通扔进对方的怀里,手被面无表情的阿雍按住。

“再扔,河神府就要倒闭了。”

冯流澌嘴巴一撇,悬浮在半空中的斧子“乒乒乓乓”地掉在地上。

自从那天她落荒而逃,一路逃回了她的老巢,结果因为终日忧心忡忡而严重影响了工作,回来的这段时间已经错派了不少斧头出去。还好外出的阿雍回来,才不至于让河神府出现财政赤字。

天边的晚霞烧得像火一样,冯流澌觉得热了起来。她扯了扯衣领,问道:“你有没有觉得最近特别热?”

阿雍还是面无表情:“没有。”

冯流澌抹了抹头上的汗,低声道:“要是康回在就好了,他法力高强,说不定伸手就能招来一场大雨。就算救不回那些河流,降降温也好啊。”

阿雍的声音沉沉的,问道:“你终日精神萎靡,难道就是为了那个康回?”

听见康回的名字,单方面认为自己失恋的冯流澌心中难免又有些黯然,自上次一别后,她终日龟缩在湖底,的确很久没有听到他的消息了。那人找到沐酒以后,是带他回了天界,还是继续游山玩水呢?

为了不让自己伤心,她连忙转移话题,问道:“对了,这次派你去附近地域巡查,那儿的水源情况如何?泉眼都还在吗?”

阿雍摇摇头。

冯流澌顧不上理会那些儿女私情,犯起愁来:从三个月前开始,人界海湖河流里的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蒸发,泉眼也消失了,只剩下干涸了的渠道。除了由她司理的河之外,人界已经找不到能用的水源。

冯流澌想了想,说道:“这样下去只怕会生灵涂炭。我们的泉眼还没有出问题。以我的法力,周边地区水源问题应该可以暂时解决。”

阿雍惊讶:“你要和他们共享泉眼?”冯流澌严肃地说道:“我是河神,保佑万民,这是我的责任。”阿雍看着冯流澌,忽然冷冷地笑了起来:“是因为责任,还是因为康回?”

冯流澌一怔:“这关康回什么事?”

阿雍冷着脸,并没有解释。冯流澌只觉得四周的温度骤然升高,让她更加头昏脑涨,最后还是阿雍把她背回了湖底。

那之后,冯流澌终日没什么气力,竟病倒在床上。

阿雍帮冯流澌处理着河神府的事务,她每天醒了睡睡了醒,竟不知道有多久没见过阿雍了。

这日她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见岸上传来阵阵哀求之声。她拖着病躯升上河面,见河边密密麻麻地跪着磕头的村民。

原来,十几日前,一场大火从不周山烧到神州大地,河道干涸,无水灭火。起初有一位了不起的水神大人用他无上的法力引来河水,熄灭了部分火势。可是,他却因体力不支而被火魔抓去,如今被钉在不周山上!方圆千里之内,只有冯流澌这儿还有水,所以他们才来求她。

冯流澌敏锐地捕捉到话中的重点,厉声质问道:“你们说的水神大人是不是康回?他被钉在不周山上是怎么回事?!”

村民们一脸茫然,纷纷表示不知道。

冯流澌急得不得了,顾不上自己孱弱的身体,动用法力,将湖底的泉眼祭了出来。那泉眼正源源不断地流淌着清水,水温消除了灼热,立刻降下一场小雨。

冯流澌将泉眼交给为首的汉子,说道:“你拿着这个泉眼,沿途走,它会带来雨水,能熄灭多少大火就先熄灭多少。至于其他的,我会再想办法。”

冯流澌目光坚定地望着远方。她的衣袂翩跹,在风雨之中不断飘动。不知何时她的神情肃穆了起来,带着从未有过的神圣,整个人仿佛救世主一般。

至于现在,她要去救人。

6.火神祝融

不周山,越烧范围越大的火势形成一道魔障,几乎要烧瞎康回的眼睛。

他被钉在不周山的石柱上已经有四十九日,马上他就会被这场魔火烧熄元神,从此消失在这天地之间。

康回试图握了握拳头,发现力气正在慢慢流逝,恐怕法力早已使用殆尽。

不过那也无所谓了,至少,那个傻丫头现在过得还不错吧。

说也奇怪,到了这个时候,他竟然总是会想起她,莫非真的是在人间待得久了,有人类的凡心?

康回苦笑着摇摇头,不想脑海中又浮现出冯流澌傻乎乎笑着的模样。

康回闭上眼睛,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我劝你还是省点力气。”

康回抬起眼睛,笑意盈盈的沐酒走到他的面前,表情渐渐变得阴狠毒辣。

“共工,你得意不了多久了,这一次,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康回闭上眼睛,说道:“祝融,我与你斗了三万年,今天我输给你,无话可说。”

那日,冯流澌走后,乔装成沐酒的祝融便现了真身。康回与他开战,可惜始终不是他的对手。

沐酒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屈起手指,想扣住康回的脖子,不料空中忽然多了一道水墙。水墙形成的巨浪毫不留情地朝他拍打来,迫使他退了好几步。

沐酒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水墙渐渐凝结成了人形,竟然是冯流澌。冯流澌挡在康回的身前,冷冷地看着沐酒。

康回怔怔地看着冯流澌的背影,终于回过神来。他不免生起气来,大声骂道:“你来做什么?!”

“我来救你啊。”

馮流澌回过头,看着康回温柔地笑了起来。

康回一愣,继续凶道:“我用得着你救吗?给我回去!”

“康回。”冯流澌忽然开口,“我有没有告诉你,其实我一直很崇拜你?在我心中,你是这天底下最厉害的人。”她低下头,脸上飞快地染上一片红云。她道,“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种崇拜就变成了喜欢。”

康回看着从没见过的冯流澌的样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冯流澌笑得依旧那么开朗天真,她大大方方地说道:“我喜欢你啊,康回。”

喜欢……

康回猛地一怔,很久很久以前,他也听人这么对他说起过这两个字。可那时他做了什么?他冷漠无情地拒绝,害得那人从此消失在天地之间。

那时,他便觉得,喜欢,一定是件不好的事。

“住嘴!”站在一旁的沐酒不知何故突然暴怒,打断了冯流澌和康回之间的对话。

冯流澌终于转头看着沐酒,难过地问道:“你还要装成别人的样子吗?阿雍?”

沐酒脸色大变。

“之前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我总是感觉到热,为什么我长病不起。后来我才发现,原来是因为我身边有个结界。而能在我身边设下结界的人,只有你。上次我虽然只是匆匆看了沐酒一眼,却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与你一模一样。”冯流澌自嘲地笑了笑,道,“我只是不着调,不是真傻。”

沐酒神色复杂地看着冯流澌,摇身一变,果然变回阿雍的模样。

冯流澌更加难过:“你真的是祝融?”

阿雍看着她,眉目忽然柔软了下来,他反问道:“你忘了我吗?我是祝融啊,被你亲手制造出来的祝融。”

阿雍说,三万年前,盘古开天辟地,世间除了山川河流,毫无人烟。女娲降临世间,立于河畔,感念这世间的苍茫。也正是在那个时候,她见到了由山河化成的水神共工。

女娲和共工朝夕相对,相处了一万三千年,女娲以河岸泥土捏人,为这世间造出了人类,还教人类钻木取火,这才有了火神祝融。

祝融错将女娲对世间万物的热爱当成是对他的情意,因此对女娲情根深种,不想女娲对谁都是别无二致的好。他见女娲与共工成日并肩而立,想要将他们拆散,因此唤来六昧真火,涂炭苍茫大地。

共工与祝融展开一场大战,上穷碧落下黄泉,二人斗到天昏地暗,连山川都为之变色。奈何祝融神力高强,共工不是他的对手,只好三撞不周山,想从这座创世神山中汲取神力。

不周山倾斜,共工成功得到盘古的神力,大败祝融,可同时也引来天洪水浇灌大地。女娲为了拯救生灵,以神力炼造五彩神石补天,最后更是以身殉道。而祝融,自那之后便销声匿迹。

阿雍说道:“那之后,我化身为阿雍,走遍山川土地,只为找到你,女娲。”

冯流澌下意识地退回康回身边,根本不敢相信自己就是女娲。她求助地看向康回,想从他那里得到否定的答案。

可是她的心却乱了起来,如果她不是沐酒,也不是女娲,那是不是此生都不会再与康回有什么瓜葛?

这时,只听康回说道:“祝融,冯流澌不是她。”

“不可能!”祝融急红了眼,大声道,“冯流澌怎么可能不是她!”他猛地一怔,立刻明白了过来,恨声道,“是你……是你骗了我!”

康回却冷笑起来,“我若不骗你,怎么能引你现身?”

阿雍怒极,祭出火剑,恨声道:“共工,我现在就杀了你!”

那火剑如同火龙一般,来势汹汹,朝康回的眉心直刺而来。

冯流澌几乎是刹那间反应过来,转身挡在康回的面前。这是她第一次离他这么近,近到鼻尖几乎贴上了他的下巴,她连忙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道:“别怕!我保护你!”

谁知康回竟也笑了起来,是她熟悉万分的笑容。跟着一只手揽上了她的腰肢,她被抱着在原地转了一圈,这才发现原来不知何时,康回已经挣脱了长钉。

脸色苍白的康回一只手拥着她,一只手召唤出一柄水剑,朝阿雍直直飞去。

水剑穿透了阿雍的心脏,空中的火剑瞬间瓦解。

阿雍狰狞地笑了起来,嘴角不断有鲜血溢出。他喘了一口气,更加疯狂地说道:“即使我输了,我也不会让你好过,我的业火也一样会烧遍神州大陆。到时候,我要你给我陪葬!”

阿雍说完最后一句话,化为一缕青烟,消失在这天地之间。

7.冯流澌,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你

康回还紧紧地搂着冯流澌,没有让她受到半点伤害。阿雍消失以后,他才好似卸下所有的力量,“哇”的一声呛出一口鲜血,缓缓倒下。

回过身来的冯流澌这才扶住了他,又急又怕,带着哭腔问道:“你没事儿吧?”

康回笑着说道:“有你在,我死不了。”

冯流澌眼泪鼻涕流了一大把,哭骂道:“你放屁,我从来不知道我自己能有这么厉害!”

康回抬起手来,为她擦掉眼泪,说道:“你的身上,有从女娲那儿遗留下来的神力。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能恢复,所以刚才能挣开锁骨钉。”

“我到底是谁?”

康回这才将那个没有说完的故事说完。

女娲炼石补天之后,留下一块五彩石,共工将那石头收为己有,带回天界,灵石化为天池之水,吸取天地精华,这才变成了沐酒。不想,祝融为了找共工报复,竟然单枪匹马闯入天界。沐酒为了保护他,竟以身挡剑,躯体被火剑蒸发,只剩下一滴水。康回眼睁睁地看着那滴水落入人界,为了拖住祝融,他骗祝融说女娲当年补天时,曾留下一缕精魄在人间。祝融大喜,果然再次下界,暂时终止一场祸事。

冯流澌终于反应了过来,干涩地问道:“我就是那滴天池水?”

“不错。”康回说道,“沐酒的神力来自于女娲,所以,你也同样。”

“但是,阿雍为什么会以为我就是女娲?”

康回沉默片刻,才说道:“事实上,我比祝融早一步找到了你。我知道若我不将他除去,必定后患无穷,所以,我布了一个局。”

在康回布的局中,他為冯流澌伪造了一个假的前世,让祝融误以为冯流澌便是女娲的精魄。果然,祝融上了当,化身阿雍,终日流连于冯流澌身边。

于是共工将计就计,趁祝融离开冯流澌身边的这段时间,来到人界,以寻找沐酒之名接近冯流澌,想从她身上汲取最后的神力对付祝融。

冯流澌听到这里,这才意识到,原来在这个故事里,她不过只是最渺小的那粒尘埃,是个最可笑的存在。

康回继续说道:“我借口带你去找沐酒,只是想引他现身。”

“所以……从一开始到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像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康回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抱歉。”

冯流澌握紧拳头,半晌才粗声粗气地说道:“如果道歉有用的话,还要那些天神干吗?!”她重重地拉过康回的手,上下翻扯检查道,“你不是说我有什么神力吗?那还不快点告诉我要怎么救你?!”

康回看着冯流澌,一时间竟有些百感交集。

“你不怪我?”

“怪你又怎么样?!”冯流澌气急了,“谁让我喜欢你!我就当自己瞎了眼,行了吧!”

康回看着冯流澌,忽然笑了起来。

冯流澌被他那明媚的笑容气得没了脾气,她偃旗息鼓,看了康回好一会儿才犹豫着问道:“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女娲?又有没有喜欢过沐酒?”

康回猛地一怔,他猛然想起三万年前,他曾在河边见到那个雍容大气的女人,女人的眼中满是对世间的悲悯。他们曾在月下对酌,女人笑眯眯地对他说,但愿这世间能热闹一些,以后若是有了生命,切不要像他们二人这样孤单寂寞。

他又想起沐酒,那个俊美骄傲的少年。少年心比天高,却总是一步不落地跟在他的身后,为他斟茶递水,偶尔和他说话时,还会红了脸庞。

少年死在了他的怀里,身躯如烟散去,快得让他什么都抓不住。

“我对女娲,只是感同身受的惺惺相惜;对沐酒,是心怀亏欠的纵容呵护。”康回顿了顿,摇头说道,“那些感情,并不是你说的喜欢。”

冯流澌继续试探地问道:“那……那我呢……”

“你?”康回忽然笑了起来,他重重地喘了两口气,气若游丝地说道,“冯流澌,我可能快死了……”

冯流澌心急如焚,顾不上责怪他为什么回避了自己的问题,急忙问道:“快告诉我,我有什么办法可以救你?!”

“你不怕死吗?”

冯流澌一怔,立刻坚决地摇头。

“好。”康回笑着抬起手,将手按在她的头上,语气温软地哄劝道,“你现在闭上眼睛,我就会把你身上的神力慢慢抽取出来。可是,一旦被我抽完了神力,你就要死啦。”

“我不怕!只要……只要能救你……”冯流澌闭上眼睛,语无伦次地说道,“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我喜欢你就行了。我一定会救你的,康回……”

“那……我来咯……”康回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冯流澌又想起上次康回也是这样贴着她说话,她有些怀念,又有些难过,可更多的是义无反顾的勇敢。

她等了很久,预期的痛苦并没有来临,反而是脑袋上康回的手的重量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冯流澌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她猛地睁开眼睛,不想却看见康回在眼前放大的脸。唇上多出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温度,原来是他趁她闭着眼睛的时候,吻了过来。

康回贴着她的唇边,轻声笑了:“傻子。”

他的身体开始慢慢变得透明,冯流澌着急地伸手去抓,却怎么也抓不到。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康回慢慢消失,直到他脸上最后一抹笑容也消失在天地间。

空中,传来了康回的声音。

“就你这么点神力,还是留着去老老实实做你的河神吧……”

冯流澌泪流满面,大声拒绝道:“我不要!”

“这场仗,我本就打定主意要和祝融同归于尽。我被钉了七七四十九天,早已无药可救。”

“不要!不要!”

“我死之后,躯体会化作许多泉眼,就拜托你将他们送去那些干涸的湖泊河流之中。这世间这么大,应该够你走很多很多年……”

“我不要!我不要!”

“你是河神,我是万水之神,你必须要听命于我。这是你的责任,也是我的责任。”

冯流澌跪在地上,喃喃地叫道:“康回……”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小,却带着笑意,留下他在这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傻子,你听好,我一点儿都不喜欢你。”

我一点儿都不喜欢你。

是因为他到现在才明白,那些他因她学会的喜怒哀乐,原来就叫作喜欢。

我一点儿都不喜欢你。

因为我有很多很多的喜欢你。

尾声

后来的后来,人间又开始流传着一个传说。

传说有一个少女,曾带着许多泉眼穿梭在天地之间,凡她到过的地方,皆是户户有水,处处有花。

有人问她叫什么名字,据说,她都会轻轻一笑,告诉路人,她的名字叫作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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