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你可长点心吧

蒋临水

001给她一张报名表

方悔今年二十岁,是一位很严格的老师。

他不教书,他教的是爵士舞。

方悔从小学跳舞,先后参加过几次大赛都拿了奖,舞团高薪聘他来,也是为了做宣传。方悔只在周六开一节课,每节课三个小时,来参加他课程的以女生居多,偌大的教室站得满满当当都是人,他站在前面做动作示范的时候,后排閃光灯噼啪响。方悔板着一张脸,用手敲镜子:“陈子眉,专心听课!”

整间教室最让方悔头疼的人无疑就是陈子眉,她笨手笨脚,一个动作起码重复十几遍才能学会,音乐响起的时候唯独她跟不上队伍,躲在后排角落里抓耳挠腮像个猴子。

方悔的耐心都快被耗光了,他重复了一遍舞蹈最后的动作,然后放音乐:“注意这一环节,抬头,挺胸,收腹!做得好……”他突然“啪”的一声按掉开关,“陈子眉,我让你挺胸没让你收胸!”

陈子眉委屈巴巴,恨不得把一口气都憋到胸上去:“我、我挺了……”

前面四排学生哄堂大笑,陈子眉的脖子都羞红了,天资如此,她也是无可奈何。

下午四点课程结束,陈子眉累成个傻子,她席地而坐揉着疼痛的后腰,学员们陆陆续续散去,有少数女生还缠着方悔问东问西。陈子眉对着镜子里方悔的背影撇了撇嘴,像是感应到了一样,他迅速转过头来,陈子眉如遭电击,慌慌张张地起身,无奈起得太急,左脚踩了右脚鞋带——啪!摔了个四脚朝天。

方悔笑了两声,遣散了众人,往陈子眉的手机里发了个视频:“回去好好练习,下周六结课,不要拖别人后腿。”

“知道了。”陈子眉慢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出了门。

自从报了舞蹈班以后,陈子眉仿佛魔怔了一样,她先天不足,只能没日没夜地练习,她尽力苛求动作完美,但总是跟不上别人的步伐。

陈子眉晚上做梦都是在跳舞,梦里她身轻如燕,方悔看得目瞪口呆,热泪盈眶地为她鼓掌。醒了以后全身是汗,她跳下床去照镜子,闭着眼睛、踮着脚尖,练习她总是完不成的那个动作。

陈子眉有严重的O形腿,是先天的,自小陈妈就在她腿上绑绷带,绑了十年都没有见效。

陈子眉性子恬静,脑子也聪明,但脚下活动不便,做不了游戏也不能像同龄人一样正常地社交,她虽然不讨人厌,但是朋友很少。她从小就喜欢跳舞,但没有一家舞蹈室愿意收她这样的小孩。

每年学校艺术节,陈子眉羡慕地看着台上穿着舞蹈裙的姑娘,晚上回家咬着被单哭,枕头哭湿了一大片,第二天眼睛肿得跟金鱼一样。

半年前陈子眉去步行街买蛋糕,看到刚开业的舞团门口挤满了人,她鬼使神差地走过去看,想张口要一张传单却怎么都没有勇气。

那时方悔就坐在二楼阳台喝咖啡,窗户半开着,他撩开纱帘,手肘拄在窗框上,朝陈子眉挑了挑下巴:“喂!要报名吗?”

众人的视线齐聚在陈子眉的身上,她紧张得搓手:“可、可以吗?”

方悔叫了一下那边的工作人员:“给她一张报名表。”

陈子眉不知道方悔是想挑战自我还是没看清她腿脚不好,但总归,他让她看到了很强烈的希望。

002你打算放弃了吗

于是入学第一天,陈子眉送了一大块蛋糕给方悔道谢。他抽开上面的彩带,拈起草莓扔进嘴里:“谢就算了,我又不是免费教你,学费很贵的。”

方悔的斯巴达教学法常常让陈子眉感到吃不消,他没有因为她的特殊情况就对她宽容以待,反之,他对她的要求比对别人严苛许多倍。

这也正常,因为舞团每个月都要录一次结课视频,视频内容会上传到网上,如果队伍不整齐,或者出现动作不标准的情况,会严重影响舞团的声誉以及方悔的名气。

舞房老板私下里找陈子眉旁敲侧击地说了好几次,大概意思是她不适合练习舞蹈,应该知难而退,世界这么大,可以培养的爱好这么多,她何必这么执着于一个。陈子眉假装听不懂,对着显示屏里的鹿晗哇哇大叫:“哇哇哇,好帅啊!帅到掉渣了有没有?”

老板头冒黑线,又不好把话说得太难听,只得作罢。

但是这一次,不知道是谁自作主张让陈子眉参加录制结课视频,从而遭受大片恶评,视频里的她像一只刚会走路的鸭子,好好的舞蹈就这么被她给毁了。原本教学的进度因为有她就拖延了许多,导致不少人产生不满决定退学,而之前定好要来报名的学员在看到这段视频后又都临时反悔。老板忍无可忍,打算开除陈子眉。

但方悔竟然跳出来反对,他摘掉止汗带,抹了一把额前被汗水濡湿的刘海:“陈子眉不能走。”

舞房内说话有回音,方悔说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老板不解:“你不是也觉得教她很累?”

“是挺累的,”方悔点头,把空调冷风调到最大,“但我看得出来,她是真心喜欢跳舞。”

陈子眉蹲在镜子旁边不敢抬头,她听着方悔为她辩解的每一个字,心涩而委屈。

交涉失败,老板拗不过方悔,又不敢跟他撕破脸,便答应再给陈子眉一个机会,下个月结课之前,如果她还是不能跟上进度,并跳一支合格的舞,就必须走人。

老板离开以后,舞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空调发出“呼呼”的声音。半晌,方悔放了瓶矿泉水在她面前:“你蹲得脚不疼吗?”

陈子眉换了个姿势,才感觉到小腿以下都麻得没有了知觉,她抬头看看方悔:“老师,谢谢你。”

“你谢我做什么?我又不能替你上台。”

“你觉得我有希望留下来吗?”

方悔把空瓶丢进垃圾桶:“机会渺茫。”

陈子眉重新垂下头,蔫得像霜打的茄子:“真丢人。早知道这样,当初我就不该自找没趣来参加。”

方悔挑眉:“你打算放弃了?”

她没说话,方悔自顾自地点头:“那好吧,既然这样我也不为难你,我会去帮你办退学申请。”

方悔推开玻璃门,大门一开一合的声音刺激了陈子眉的大脑,她跌跌撞撞地追上去:“等等!”她挠挠后脑勺,“那个,我想,再试一试。”

不尽力去试一试,又怎么知道能不能行?

003只要心里有了方向,就算走得慢一點,又有什么关系

方悔嘴上说不会帮陈子眉,但开课的时候还是刻意选了个节奏稍慢的舞蹈。

他装作不经意似的,把陈子眉安排到前面来,以方便他调整她的动作。

他把动作解析整理好后发给她,叮嘱每一个步骤应该注意的情况,末了,还破天荒地发了个“加油”的表情。

陈子眉看着手机屏幕,心里蓦地很暖。

彼时正逢暑假,陈子眉日夜兼修,快到月末的时候,方悔问她练习得怎么样了,她答得支支吾吾,方悔直接连了视频,让她完整跳一遍给他看。

方悔看完后恨铁不成钢,在没人的时候把陈子眉叫去,为她私开了小灶。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戒尺,一遍不对打五下手心,两遍不对打十下,几个小时下来,陈子眉手也疼,脚也疼,躺在地板上叫苦连天。

方悔拎着她的胳膊把她推出门外:“赶紧回家睡觉,明天中午继续。”

这种地狱式练习一直维持了十天,陈子眉勉强能达到及格,虽然还是不及前排领舞的女生,但充个数还是可以的。

这下老板无话可说,暂时答应让陈子眉留下来。

为了感谢方悔这段时间加班帮她练习,陈子眉打算请他吃饭,毕竟她是个俗人,除了吃饭也想不到别的谢法了。

方悔看看手表,才两点十分:“我中午吃了两笼包子,还不饿。你要非谢不可,就去那边给我买杯果汁,要加冰的。”

陈子眉用力点头,几分钟后,她捧着塑料杯屁颠屁颠地跑回来。方悔吸了一口,脸都快拧到一起了:“竟然是柠檬汁……”

“是啊,你不喜欢吗?我给你换一杯!”

“不用了。”方悔坐在长椅上,把杯子放在一边,“你为什么这么喜欢跳舞呢?”

陈子眉怔了怔,这个问题有点不太好回答,这是她从小的愿望,至于为什么,她也说不清楚:“是不是很不自量力?”

“不是,就是有一点好奇。换一个人的话,一定做不到这么努力,估计早就放弃了。”

“因为心里有希望啊!”陈子眉把吸管捏得“啪啪”响,“我小时候我妈每天给我用绷带和木板绑腿,我难受得睡不着觉,一双眼睛瞪得老圆。但我只要一想到等我的腿治好了以后我就能跳舞了,我就特别开心。虽然绑了这么多年的绷带也没什么作用,但是去年我去看医生,他说通过手术是可以恢复正常的!可起码要到十八岁之后,等骨骼闭合。虽然练习很累,但起码我是有方向的!”

陈子眉说话的时候眼里有光,方悔看呆了几秒。是哦,有了方向,就算走得慢一点,又有什么关系?

他突然觉得这个姑娘有点可爱。

004方悔,谢谢你,真心的

九月初的时候,市里举办了一场“我是歌手”的海选,开场舞选中了方悔的舞团。因为要录节目,陈子眉不能上场。

她也跟着他们一起练习,但期限将近,课程进度必须要加快,陈子眉跟不上队,累得满头大汗。

她出去帮忙买水,回来时听见里面有人聊起她,奚落的话语落进耳朵里,让她浑身不舒服,把水放下就离开了。

她发了信息给方悔:快月考了,你们练习我就不去了,反正去了也只是观光。老师加油!到时候我会去给你们助威的!

放下手机,陈子眉的心里空了一大截,物理卷子上的习题变得模模糊糊,等她反应过来才发现是自己哭了。

她还没上过舞台呢!

手机提示音响起,是方悔发来的教学视频,他叮嘱她:不许懈怠!!!

陈子眉破涕为笑,这种被人重视的感觉真好。

事实上方悔让她练习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但不想竟然真的出现了意外。队里有人出去郊游扭伤了脚,临时缺人,方悔硬是把陈子眉塞了进去。

舞房老板气得嘴都快抽筋了,方悔拍拍陈子眉的头,把她推进舞房,转头跟老板说:“陈子眉够努力,私下也一直在练习,你要是反对,就在七天内找到替补学员,但是现在进程已经快大半了,你就是找到了也未必跟得上。要是你还觉得不行,不如你上?”

老板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一个人对着镜子翻白眼。方悔回到教室放音乐:“陈子眉,注意跟上节奏!”

陈子眉当然跟不上,下午方悔独留她一个人加紧练习、中场休息的时候,他摸出手帕给她擦脸:“你不用太在意动作,要凭感觉跟上节奏。”

这一练就到了晚上,方悔骑车送她回家,陈子眉扯着他衬衫下摆:“老师,你竟然还有力气骑车,我现在连走路都成问题。”

方悔把车停到路边,目送她上楼:“回去好好休息,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不着急,我们慢慢来。”

陈子眉刚上了五个台阶,又噔噔噔跑下来,树袋熊一样扑到方悔怀里:“方悔,谢谢你。真心的!”

方悔拍拍她后背,像是在安抚她的情绪:“难道你以前都是虚情假意?”

陈子眉摇头,吸了吸鼻子。

她该怎么说呢?她其实喜欢他。

从她抬头看到他坐在二楼窗边微笑的那一刻开始,从他把希望带给她的那一天开始。

她不急着告诉他,她要等待手术,等手术成功,等她能好好地站在他面前。

到那时,她会将所有心事都和盘托出。

005如果不是腿上的缺陷,她也该是佼佼者

海选开始的当天,陈子眉比想象中还要紧张数倍。

她没想到,在场的人会这么多!

地点设在中央广场,露天舞台上铺着红色地毯,整个广场人山人海,起码有几千人。

有慕名而来,也有路过看热闹的。

上场之前,航拍的小飞机已经起飞,想到一举一动都会被拍下来,陈子眉马上端正了坐姿。

方悔捏捏她的脸:“放松,放松!别坐得跟僵尸先生似的。”

女生队服是清一色的白上衣加格子裙,头发都扎成马尾。单看陈子眉其实很漂亮,殷红的嘴唇,浓密的双眉,如果不是腿上的缺陷,她也该是人群中的佼佼者。

但上帝总是不公平的,给了你一样,就要拿走你另一样。

音乐前奏响起,女生最先上台,陈子眉在队伍最后方,扎眼的舞姿惹起台下大片笑声——

“那女生是来凑数的吧!”

“后边的那个?”

“凑数的!哈哈哈!肯定是凑数的!”

“要死了,找不到好人了怎么着?这放出去也太丢脸了!”

陈子眉听不到他们说话,可她耳根发热,眼眶也发热,她能感受到。

在大脑即将转为空白的前一秒,陈子眉在台下找到了方悔的身影,他眨眨眼,用口型对她说:“你可以的!”

努力了这么久,怎么能轻易放弃?外面两声聒噪之音,怎么可以扰乱她的步伐?

她只是跳个舞,又不是杀人,他们想看就看,想笑就笑吧!

陈子眉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整场舞蹈三分钟,女生下台,陈子眉选了个无人的角落躲進去,她腿脚发软,手都是抖的。

方悔给了她一支冰淇淋,草莓味的,他用下巴指指对街的肯德基:“第二杯半价。”

陈子眉接过来尝了一口,真的很甜。

晚上学员们组织聚会,陈子眉坐在方桌一角,果然不出她所料,方悔再次被围在女生中间,他胳膊被人抓来抓去,肩膀被人摇来摇去,陈子眉看着糟心,于是埋头吃饭。

桌上的菜被挪了几回,陈子眉低垂着眉眼,看到哪个就吃哪个。她端起桌边的红茶喝了一口,一股酸涩的感觉自舌尖蔓延开来,她眉头一蹙,条件反射地喷了出去——有人把她的茶换成了醋。

桌上的人哈哈大笑,身侧的男生抹了一把脸上的液体,伸手就要去抓陈子眉的衣领,方悔从隔壁桌绕过来,一手抓住那男生手腕,把陈子眉捞到身后。

他拎起椅子上的外套搭在手臂上:“闹得差不多了,我明天还有事,陈子眉跟我顺路,我们一起回去。哦,对了,单已经埋了,你们可以继续。”

离开的时候陈子眉觉得后背阴冷,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等缓过神的时候,方悔的外套已经披在了她肩上。

这段时间的剧烈运动让她有点吃不消,她腿疼,走得很慢,方悔放慢了步伐等她:“你不用太在意。”

陈子眉摸摸身上的外衣,那上面有淡淡的肥皂味,她用力点头:“嗯!”

006方悔不在,没有人能给她力量

那之后不久,海选视频正式放映,陈子眉在学校大火了一把。

随处可闻的讥讽搅得她心神不宁,就算她再怎么淡定也抵挡不住那么多歧视的目光。

上厕所的时候,放学的路上……她总觉得有很多人在对她指指点点。

就连她最好的朋友也背着她偷偷地笑,陈子眉恼怒,有那么好笑吗?!

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全都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消失了,方悔不在,没有人能给她力量。

她心里起了一层毛毛刺,又疼又痒,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她竟然想要去找方悔。

那天是周四,中午提前放学,陈子眉转了两趟地铁,找到了方悔所在的大学。

校门口有两棵枝叶茂密的榕树,刚好遮住头顶所有的阳光,陈子眉靠在石墙上,给方悔发信息。

一直到半小时后他才回复,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你怎么来了?”

陈子眉来的路上忘了找借口,一时情急又想不出来,急得搓手顿脚,方悔笑着揉乱她的刘海:“要不要我带你参观一下?”

陈子眉紧张得舌头打结:“行、行啊!”

围墙边上有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路,方悔在前面走,时不时地停下等等她,树梢上有喜鹊鸣叫,方悔靠在树边停下来:“好兆头啊!”

陈子眉找不到话题,绞尽脑汁地想说点什么:“那个,这周六会开新课吗?”

“你不知道吗?”方悔看着她,“这周六停课,我要去一趟上海,下周才能回来。”

“去上海?”陈子眉讶异,“你去上海做什么啊?”

“去找人。”

以往周六都是在舞房度过的,日子排得满满当当,突然放了假,陈子眉有点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听说之前最喜欢的漫画家开了新番,点开来看了十分钟,陈子眉的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男主跟方悔长得真的好像啊!

陈子眉中了方悔的毒,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好不容易挨到下周六,陈子眉去舞房却没看到方悔,临时来了个代课老师是女生,耐心程度基本为零,全然无视陈子眉。

课间休息的时候,陈子眉坐在空调下边擦汗,对面两个女孩在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她刚好听到。

“你说方老师怎么还不回来?”

“没准是去见心上人了。”

“啊!我的心脏,碎成一片一片的了!”

陈子眉失落到了极点,剩下半节课上得半死不活,晚上回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闭上眼睛看到的都是方悔的脸。

方悔终于回来了!为了弥补之前落下的课程,周末连开两天课。

课间女生都围过去,半嗔半怪:“方老师,你不会真的是去见心上人了吧?”“对呀,对呀,你不会有女朋友了吧!”

方悔咯咯笑:“女朋友还没有,你们还有机会。”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貌美、肤白,还是腿好看的?”

方悔低头看手机,随口敷衍着:“最后一种。”

众人仍然欢声笑语,唯有陈子眉心里“咯噔”一声。

007假如手术之后,她能好好地站在他面前时,他是否也会多看她几眼

陈子眉等到了十八岁生日,她终于可以去看医生了。

医生检查后发现她骨骼发育得很好,把手术时间定在了两个月后,妈妈回去给她做了顿好的,陈子眉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了下来。这一天,她等得太久了。

彼时已入深冬,陈子眉央求方悔能陪她加紧练习一段时间,手术前的最后一堂结课视频,她想要拍得好看点。

方悔答应了,贡献出自己大把的时间,就连圣诞夜都在陪她练习。

陈子眉自己动手包了个平安果,用了五层彩纸和一根彩带,把苹果包成了一朵花。方悔接过来拍了张照:“虽然包得很丑,但是心意我收到了。”

那一晚上方悔总是在发信息,陈子眉看到也假装没看到,她捧着苹果咬了一大口,咧了咧嘴,有点酸啊!

回家的路上,方悔问陈子眉:“临近手术的日子你不是应该好好休息,这么拼干什么?”

她紧了紧脖子上的围巾,全身上下只露出两只眼睛,有哈气吹到睫毛上,竟然顷刻成霜,她小声说:“因为……我希望,待一切都尘埃落定了,无论眼前风景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能微笑以对,告诉自己,我尽力了,我不后悔。包括你。”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几乎轻不可闻,方悔没有听见。

她是尽了全力在学跳舞的,虽然资质愚钝,先天不足,但是她有一颗足够执着的心。每次想到这里,她都觉得自己很幸运。

如陈子眉所愿,她的最后一堂结课视频拍得很好看,也不枉费她流了这么长时间的汗。

进手术室之前,方悔把视频U盘交给她:“好好留作纪念,等你恢复了,还能做得比现在更好。”

陈子眉把U盘仔仔细细地收起来,方悔不知道,那大概是她最后一次跳舞了。

陳子眉的腿部情况比想象中严重,倘若开刀纠正腿形,那么余生非但不能跳舞,任何剧烈一点的运动她都不能做。

手术前陈子眉一直在犹豫,可是那天晚上,她看到方悔把屏保壁纸换成了一个女孩子的照片。那女生站在海岸上,有一双笔直的腿,拍出来的照片像杂志写真。

陈子眉对着镜子看自己,她有着不输别人的青春和美貌,假如手术之后,她能好好地站在他面前时,他是否也会多看她几眼?

于是她决定手术。

麻药生效,视线渐渐模糊,她很没出息,最后一个想到的还是方悔的脸。

快了,就快了!

等她从手术室里出来,等她重新站起来,等她能骄傲地站在阳光下,方悔是不是也会喜欢她?

008我也喜欢你

听说手术很成功,陈子眉的一颗心安了下来。

麻药劲一过她疼得全身冒汗,床单被她揪坏了好几处,妈妈想给她打止疼药,但她死活不肯。医生说过,止疼药会影响伤口愈合。

方悔来医院探病,陈子眉很开心,可当她看到他身后站着的女孩时,笑容瞬时僵在了嘴角。

陈子眉被疼哭了,眼泪成串地往下落。方悔手忙脚乱,扯了一沓面巾纸捂在她眼睛上,可还是不一会儿就湿透了。

陈子眉真的很难过,这美梦才刚刚开始做,就被掐死在了摇篮里。如今她身心俱损,大概这辈子都没法好了。

病中的女孩是没有理智的,陈子眉死死扯着方悔的衣襟不撒手,他没有办法,只能留在医院陪床。

方悔在医院陪了她一周,陈子眉的腿也不像刚开始那么疼了,精神状态好的时候,也能坐起来跟人聊天。

陈子眉不敢看方悔的眼睛,说话时总是避开他的脸,可只要他一起身,她就迅速抓住他的衣服,她不想让他出门。

他出去了,就会去见别的女孩子,只要一想到他会去见别人,她就难受得想哭。

陈子眉哭得快晕过去了,方悔能试的招都试了,可就是哄不好她。她抽抽搭搭,睫毛都粘在了一起:“方悔,怎么办,我喜欢你,我不想让你走!”

方悔坐在她床边,哭笑不得,用手背给她擦脸:“我没说要走。”

方悔说这话的时候,之前那女孩刚好进门,方悔不慌不忙地起身给她让位:“小阿姨,坐这边!”

陈子眉瞠目结舌——小、阿、姨?

仿佛看出了她的疑惑,方悔慢悠悠地解释:“对啊,小阿姨。比我大五岁,在上海教书,自恋到极点,居然还偷偷把我手机壁纸换成了她的照片。”

小阿姨扬手作势要打他,方悔话锋一转,搬了把凳子坐到陈子眉另一侧:“现在我们继续刚才那个话题。陈子眉,我也喜欢你。”

009在我向你追逐的时候,你一直都在等待我

方悔的小阿姨可谓年轻貌美大长腿,陈子眉会误会也不奇怪。

但是方悔突如其来的告白,着实让她惊吓不轻。

你知道从天堂跌进地狱然后再次升入天堂的感觉吗?没错,这就是陈子眉此刻的心情。

方悔喜欢陈子眉,也喜欢她那股子不服输的拼劲。不是怜悯,也不是施舍,他是真的很喜欢她。

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感情是日积月累,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不可逆转了。

陈子眉在第三周的时候出院,方悔仍然时常来探望她。

他知道了陈子眉的状况,也知道了她再也不能跳舞,他替她难过,但除了安慰和陪伴,他什么也做不了。

陈子眉还不能下床的时候,方悔收到了上海一家著名舞团的邀请,他有些犹豫,他不知道该不该去。

他不希望在陈子眉步入人生低谷的时候,自己却甩下她走上高峰,如果真的是那样,他会心有不安。

方悔有意瞒着陈子眉,但陈子眉却不小心看到了他的手机。

她比意料中的要高兴,直拍方悔的大腿:“太好了!你还考虑什么呢?必须去啊!智障才不去!”

方悔把她的手挪开,揉着疼得发麻的大腿说:“我去了,谁留下来陪你?”

陈子眉扑哧一笑:“我只是暂时下不了床,又不是终身残废。”她顿了顿,握住他的小拇指,“方悔,你现在承载着的,是两个人的梦想。”

就算她再也不能跳舞,能看着他发光,也是开心的。

方悔答应了,他回复那边说,几天后启程。

陈子眉不能去机场送他,只给他发了条信息,但她心里已经有了新的目标和方向,她迟早会追上他。

那年夏天陈子眉参加高考,志愿一栏她填了上海的音乐学院。

陈子眉乐感很好,比起跳舞,对她而言,也许学音乐会更加轻松。

陈子眉的腿恢复得不错,起码正常走路没有什么问题。姿态矫正之后她也拥有了笔直的双腿,站在人群里时再也不用自卑地低头。

虽然失去了一些东西,但她拥有了更多。

陈子眉比从前变得乐观开朗,她爱笑了,也更积极了。

她有了更勇敢的力量,能坚定地向着远方的目标前进。而这一切,方悔有着无法言说的功劳。

陈子眉去上海的时候,方悔来接她。

她变高了,也漂亮了,人来人往那么多,他一眼就能认出她来。

那天下雨,方悔把伞面倾向她那边,他轻轻把她拥进怀里:“我等你很久了。”

“我也是。”

在我向你追逐的时候,你一直都在等待我。

方悔,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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