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削削乐

桑萌

(一)

遇见孟长歌的那一天,谢知宁刚从蜀中封地归来,正坐在客栈二楼靠窗的位置饮茶。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喧哗,谢知宁往下望去,就瞧见一位面相刻薄的老妇人骂骂咧咧地扯着青衫飞扬的俊美男子,纠缠不休。

老妇人尖声道:“公子生得仪表堂堂,却连我这老太婆的钱袋都偷!良心何在?”

孟长歌头疼地蹙着眉,晃了晃手中的缠金丝鸳鸯锦袋:“大婶,你这不是明摆着讹人吗?这钱袋分明就是我的。”

此时围观的行人越来越多,有人提议让他们双方报出钱袋中的银两数量,无奈的是,两人竟都不记得。谢知宁左右打量一番,心中了然,遂抬步下楼。

“我观这位大婶下盘不稳,可是腰椎有疾?”

清冽悦耳的嗓音自人群中传来,白袍玉冠的谢知宁立在晴好的阳光下,气势不怒自威。那老妇人有些瑟缩,竟敛了方才的跋扈姿态,道:“不错。”

谢知宁点点头,道:“既是如此,那这钱袋,当是这位公子的。”

在场诸人不明所以。谢知宁继续道:“那锦袋的做工剪裁,一看便是庐州丹绣坊之物,而丹绣坊三日前方才开张。大婶既然腰椎有疾,不能骑马,又如何能在三日内赶回此地?”

孟长歌闻言乐了,丝毫不介意地把脏水往自己身上泼:“这钱袋未必是她亲自买的,你又怎知不是他人所赠?”

谢知宁淡淡地瞥了孟长歌一眼,表示那大婶右腕上戴着并蒂莲白绸带,想必正处于逝夫丧期内。如此一来,又有何人敢赠她鸳鸯样式之物?

真相很明显了,老妇人见讹诈一事败露,匆匆地落荒而逃。

闹剧收场,行人散去,谢知宁转身欲走,却被嬉皮笑脸的孟长歌拦了去路:“多谢姑娘出手相助。在下孟长歌,不知姑娘姓甚名谁?芳龄几许?可曾婚配?”

谢知宁瞪了他一眼,她此时女扮男装,却被对方一眼识破,这人还口出狂言调戏,实在气人。对于这般登徒子,谢知宁不打算理会。那人却不依不饶地缠了上来:“瞧姑娘走的方向,可是要前往淮南封地?巧了,我也要去淮南寻人,不如我们结伴同行?”

谢知宁一言不发,目不斜视,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孟长歌也不介意,依旧絮絮叨叨地以报恩为由,一路鞍前马后。起初谢知宁无比反感,因着良好教养才没有翻脸撵人,然而几日下来,竟也被孟长歌闹得没脾气了。

这日,他们坐在酒楼里用膳,孟长歌一边殷勤地替她布菜,一边说:“快尝尝这道清蒸鲈鱼,鲜美嫩滑;还有这道仙酿酱鸭,可是当地的招牌菜……哎,怎么都是我在说,你倒是吭一声啊?”

谢知宁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终于抬眸赏了他一句:“食不言。”

“嘖,那你是不是还得寝不语?”孟长歌弯着一双漂亮勾人的桃花眼,促狭地道,“那今晚我可得好好验证验证。”

“锵——”的一声,谢知宁单掌拍上桌面,放在一旁的佩剑立时出鞘,露出半截亮堂堂的剑身,她道:“再说,就割了你的舌头。”

孟长歌似乎吓了一跳,却没半分收敛:“行,不说就不说。我要是没了舌头,日后谁来哄姑娘你啊?”

语罢,他便收到了更加鄙夷寒凉的目光。

(二)

谢知宁从小就很独立,鲜少与人结伴同行,如今身边黏了一块狗皮膏药,虽然聒噪了些,却也不太让人讨厌,甚至一路的风尘与寂寥,似乎都在他爽朗的谈笑中消散了。

入了淮南后,处处山清水秀,花木葳蕤,城镇皆是和睦繁华之象。孟长歌骑于马上,深深地呼吸着雨后湿润的芬芳,感慨道:“我自帝京南下,途经的朝廷辖区混乱不堪,倒是这淮南封地,着实令人心旷神怡。”

末了,他又拿那双春水潋滟的桃花眼打量着谢知宁,道:“想必这一代的淮南王,定是个妙人儿。”

谢知宁望着远方的炊烟,轻轻地叹了口气:“只怕这份安宁,持续不了多久了。”

自从圣上颁发削藩圣旨后,局势一日紧张过一日,战火早已从西北燃起,想必不用多久,就该弥漫至淮南了。

淮南封地共有二十四城,抵达主城扬州后,孟长歌终于依依不舍地与她告别。谢知宁点点头,率先策马离去。她并未急着回府,而是去了东山的一座别苑。

有人影匆匆迎来,正是满面愁容的部下张梁:“王爷,密室开了……只是一间酒窖。”

谢知宁蹙紧双眉,探入密室查看,确认没有别的暗格之后,忧虑地叹了口气:“继续找,务必在朝廷兵临前,找到那间密室。”

接着,她又吩咐了一些别的事宜,方才心思繁重地回了王府。一进门,就听老管家急声高呼道:“王爷!您可算回来了!”

原来,府里竟来了个无赖闹事,非嚷着要见淮南王本人,见不着就撒泼打滚,赖着不走。谢知宁心想:此人多半欠揍!所以当她迈入正堂,看见那跷着二郎腿、歪坐在太师椅上的孟长歌时,既意外又释怀。

瞧见她来,孟长歌双眸一亮,弹跳而起道:“哟,早知你就是淮南王,我便不用走那么多冤枉路了!你们王府可真难找……”

谢知宁面无表情地打断他的话:“找本王何事?”

孟长歌嘿嘿一笑,掏出半块碧血玉佩。这枚玉佩谢知宁是认得的,因为她脖子上就戴着剩下的半块,这是她家族世代相传之物。

当年淮南王先祖打仗时遇难,幸得贵人相救,便分了半块玉佩予贵人作为信物,并言说后世若有人拿着此信物寻来,淮南王后裔当倾尽所能,满足对方一个心愿。

“怎么样呀姑娘,百年过去了,玉佩之约可还作数?”

面对那张笑吟吟的俊脸,谢知宁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清冷模样:“我谢氏一脉言而有信。你想要些什么?”

孟长歌歪着头,眉宇间的神色半是戏谑,半是认真,字字清晰道:“娶淮南王为妻。”

此言一出,众人大惊,老管家更是气得抄起了木棍:“放肆!”

孟长歌也不怵,坦坦荡荡地回望着他。两人对视片刻后,谢知宁淡淡地道:“风雨欲来,我身为一地藩王,断不会在此时成亲,你换个别的要求吧。”endprint

这话说得波澜不惊,不掺一丝喜怒。孟长歌暗自感慨:她不过十八年华,便能将情绪收放自如,实有一方君主之风。

他思绪心中过,再浮上面颊时已变成一派玩世不恭的轻佻:“我这人好吃懒做,又贪慕荣华,娶不了淮南王也无妨,好吃好喝供着我便是。”

这番言论极为无礼,若换作一般人,只怕早将孟长歌轰了出去。谢知宁到底不是一般人,于是她注视着他的眼睛,认真得仿佛在承诺什么:“可以。”

(三)

孟长歌就这样在王府里住下了。起初谢知宁还能忍受,渐渐地却不堪其扰,对他恶趣味的纠缠尤为头疼。

她在书房里练字,他在一旁玩儿投壶,玩儿高兴了还手舞足蹈一番;她挑灯研读兵法,他借着灯火演皮影戏,演到兴头上自己还哀戚地哭两把;她午后躺在榻上小寐,他趴在窗台唱歌伴她入睡,难听程度硬生生逼死了一池塘的鱼……

这天,孟长歌照旧缠着谢知宁用膳。饭后,婢女端来一盅红枣枸杞汤,孟长歌率先抢过来咕咚咕咚喝了两口,咂咂嘴道:“有股药味儿。”

谢知宁凉凉地瞥了他一眼,嘴角竟带了点儿嘲讽的笑意,接着起身就走。那婢女则羞红了脸,一副难堪之色。孟长歌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抢的似乎是缓解葵水疼痛的汤药……

于是孟长歌笑嘻嘻地凑过去,调侃道:“小美人儿,这你都忍得了?莫不是对我有意……”

话未落音,他的腹部便涌起一阵绞痛。见谢知宁眼角眉梢染上得逞的欢愉,他一边往茅厕跑一边感慨:女子使起坏来太可怕,一声不吭地摆你一道,着实吓人。

然而谢知宁舒坦不过片刻,便有下人来报,言说毗邻淮南的朝廷辖区羲合镇发生特大山体滑坡,瞬间掩埋数个村庄。如今朝中正忙着削藩,压根儿没有心力救援。

谢知宁连忙招来百官商议,最终决定出手相救。淮南相辅更是提议由谢知宁亲自前往,一来向百姓彰显仁德,如果将来爆发战事,在口碑上便赢了大半;二来此灾牵连甚广,怕是只有藩王亲临方能镇得住场。

谢知宁点点头,将淮南诸事暂交给相辅打理,自己则清点人马,拨出物资,启程前往羲合镇。她甫一翻身上马,孟长歌便扯着裤腰带匆匆赶来,仰头朝她咧开一口白牙道:“我要与你同去!”

谢知宁正想呵斥几句,就听孟长歌继续道:“你猜我为何时时刻刻都要黏着你?还不是怕一不留神,会被府中那些不喜欢我的人弄死。知宁,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守信。”

说着,孟长歌径自翻身上了谢知宁的马。谢知宁一惊,佩剑霎时出鞘,却被孟长歌握住手腕,轻巧地按了回去。他低头凑到她耳侧轻笑,温热的气息喷上她白皙的脖颈,痒痒的。

“你乃一方諸侯,自当不拘小节,何必扭扭捏捏?”

谢知宁转念一想,也对,便任由他双臂环过自己牵起缰绳,一路策马而去。

他们抵达羲合镇时,入目之景满是疮痍,大片泥泞,湿土阻断道路,掩埋房屋。谢知宁连忙调遣兵力,部署救援,一言一行有条不紊。

她依旧穿着男装,丝毫不顾自己王爷的矜贵身份,跳入脏兮兮的泥泞,与众将士一同救人,姣美的面容染上了污泥而不自知。看着这一幕,孟长歌不知怎的,心头猛然一跳。

他跟着投身帮忙,嘴上却不依不饶地念叨着朝廷无德,此番山体滑坡,定是上天示警。

谢知宁闻言,淡淡地瞟了他一眼道:“滑坡乃镇民屡不听劝、肆意伐木所致,朝廷风气固然污浊,你也莫要强加罪名。”

孟长歌疑惑了:当今圣上下令削藩,各路藩王理应痛恨才对,怎么谢知宁还能心平气和地说出如此公允之言?他摸了摸下巴,眯眼打量着前方纤细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有点儿意思了。

(四)

转眼,一行人已在羲合镇待了半个月,灾情渐渐得到了控制。谢知宁虽然人在羲合,每日却不断有消息传来,待她处理。而今日,信童捎来了一件急报——三皇子大军已吞并蜀中大半封地,不日便能攻下主城,是以蜀中王火急火燎地遣人来淮南借兵。

谢知宁垂头思索良久,最后用力地闭了闭眼,道:“回去禀告相辅,淮南,不借兵。”

孟长歌诧异,不由得提醒道:“蜀中与淮南相邻,唇亡齿寒。”

这道理谢知宁怎会不懂?只不过,待朝廷兵临淮南时,她还能缴金印、上降书,以和平削藩的方式保全淮南子民不受战火之苦,可一旦借兵蜀中,一个“乱臣贼子”的罪名便无论如何也逃不过了。

说她明哲保身也好,说她懦弱胆小也罢,谢知宁无比清楚,朝廷既然敢明旨削藩,必是做了充足的筹备。更何况,此次削藩将领,是用兵诡谲的三皇子赵凌玉。

而她能做的,便是将伤亡降到最低。

夜里,谢知宁坐在篝火旁,心事重重。孟长歌突然凑过来拍了拍她的肩,笑嘻嘻地道:“小美人儿,跟我去散散心?”

他将她带到一处高坡,坡底是大片芦苇,在习习夜风中轻轻翻舞。月华如水,孟长歌拿出一只巨大的菱形风筝,风筝中心还有木架扶手。接着,他便无比自然地搂过了她的腰。

“小美人儿,起飞咯!”随着那句轻佻的调笑,孟长歌带着谢知宁往前奔去。快到尽头时,他脚下用力一蹬,两人扶着风筝的把手凌空跃起,就着夜风滑翔而去,惊起芦苇荡里的无数流萤,美不胜收。

谢知宁从未如此酣畅淋漓地玩耍过,清冷的面容终于绽开纯粹笑颜。她不爱笑,如今这一笑竟格外动人心魄。孟长歌看得出神,直到两人落地,他仍然沉浸在她眉目间光华流转的惊艳之中。

她显然有些意犹未尽,可此时,四周竟响起一阵异样的响动,随即锋利的飞镖从四面八方飞射而来。两人俱是一惊,连忙拔剑格挡。一群黑衣刺客悄无声息地包抄了上来。

这群人明显是冲着谢知宁来的,在混乱的缠斗中,她的右膝与左臂皆被划伤,几乎站立不稳,全靠孟长歌以胸膛支撑。他心里莫名地一揪,手下招式愈加凌厉,直到自己身上也挂了彩,方才将那群来历不明的刺客消灭干净。

孟长歌扶着谢知宁坐下,顾不得男女有别,卷起她的裤管替她清理伤口,动作十分细致小心。endprint

皎皎月华落在他浓密的长睫上,孟长歌突然笑了:“知宁,其实当初你会收留我,是因为怀疑我吧?”

的确,孟长歌来历不明,出现得古怪,谢知宁怀疑他是朝廷的细作,便索性将他留在身边看守。所以此时,她大方地承认道:“不错,就算你今夜舍命救我,也证明不了什么。”

孟长歌挺无奈地竖起三根手指道:“可我发誓,这场刺杀绝不是我为了博你信任而刻意为之。”

谢知宁冷冷地扯了扯嘴角,对他的解释不置一词。是谁派来的刺客都不重要,反正她对孟长歌的防备不会改变。

他又卷起她的衣袖准备上药,意外瞧见她的小臂上有一圈浅浅的牙印,便不由得好奇道:“这是怎么弄上去的?”

谢知宁仔细回忆了片刻,才道:“赵凌玉咬的。”

孟长歌一愣,似乎被自己的口水噎到,嗓音有些不稳:“三、三皇子赵凌玉?”

谢知宁点点头。那还是年幼之时,一众藩王世子曾被当成人质留在宫中,与皇子公主们一同读书习字。许是因为幼时的谢知宁就一副清冷自持的模样,与娇纵跋扈的皇室子弟格格不入,混世魔王赵凌玉尤其爱捉弄于她。

有一回,他将一条无毒小蛇放入谢知宁的笔匣之中,本以为她会惊慌大乱,却不想她只是冷眉冷眼地揪起小蛇缠成了一个金刚结。原本想看好戏的众人反倒被她这一“壮举”吓得不行。赵凌玉气急,便一口咬上她的手臂,直到咬出鲜血,她仍不言痛,甚至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孟长歌听到此处,竟倏然笑了:“你怎知他咬你是因气急?依我看,他定是看你皓腕如雪,纤细白嫩,这才起了色心。”

谢知宁凉凉地瞥了孟长歌一眼,懶得理会这个人的胡说八道。

(五)

因谢知宁腿上受了伤,走不了路,孟长歌便背起她一步一步往回走。路很长,风很清,她卸了浑身的力气,伏在他宽厚的背上,嗅到他发间淡淡的清香,莫名觉得有些心安。

翌日,谢知宁见灾情已稳,便率先启程返回扬州。她照旧先去东山的别苑,接见了部下张梁,这回他面有喜色,言说发现了一间新的密室,十有八九不会出错,只不过挖掘和破解机关要费些时日。

孟长歌听了,挑了挑眉道:“哟,原来前任淮南王私造龙袍和玉玺一事,是真的啊?”

谢知宁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他说得没错,前任淮南王在世时,篡位之意蠢蠢欲动,甚至私造了许多天子规格的违禁之物藏于东山别苑的密室之中。后来前任淮南王旧疾复发,暴病而逝,却不曾留下关于密室的只言片语——这也是谢知宁迟迟没有归降的原因。

如今朝廷风气不正,一旦削了藩,掘地三尺翻宝藏是必然之事,一旦那间密室被发现,便坐实了前任淮南王谋反之罪,且不说满门宗室会被株连,就连封地三品以上官员,都会因涉嫌谋逆而获罪流放。连忠于主上的淮南军也将被发配边疆服苦役。

所以谢知宁一拖再拖,就是想销毁密室后再降。

可惜,计划终究赶不上变化。她一回到王府,就接到了前线战败的军报,原来,相辅竟瞒着她私自借给蜀中八千精兵!在战场上中了埋伏后,蜀中沦陷,淮军大败。

谢知宁双拳攥紧,急忙询问伤亡情况,孟长歌又是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八千精锐受俘,前线战力不足,淮南已连损数城,可她关心的不是胜败,而是兵将的伤亡。

如今,三皇子大军已攻至庐州城下,离扬州不过八百里之遥,形势岌岌可危!

挖掘密室至少需要七天时间,谢知宁召集文官武将,立于地形图前分析兵法战略。孟长歌望着那抹清丽的身影,莫名有些移不开眼。她虽为女子,威仪之感却浑然天成,举手投足间,满是挥斥方遒的绝世风华。

照谢知宁的意思,是在庐州城外的崇山峻岭间设下埋伏,以此拖住敌军脚步。可她很清楚,再精妙的埋伏,也最多只能拖上三天。

孟长歌漂亮的嘴角上挑,看向谢知宁的双眸格外认真,道:“我有一计,你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

见她蹙起秀眉欲要拔剑,孟长歌连忙捉住她的双手道:“别生气呀,或者,你让我亲一口也行啊!”

谢知宁毫不客气地往他下盘踹了一脚,面色依旧冷凝,耳根却不由自主地泛起红晕,看得孟长歌心花怒放,将计策娓娓道来。

庐州有两座山峰间断开万丈深渊,全靠十数条铁索桥相连。所以孟长歌打算用火攻。这个季节干燥少雨,又盛行东南风,火势不会波及城内,反倒能将敌军逼退,并且阻断大火的唯一办法就是砍断铁索桥。没了索桥捷径,敌军只好另辟路行,如此一来,至少能拖上十天半个月。

“只是……”孟长歌有些犹豫,“万一此计落败,渝州城外山林一毁,便再也无险可守。”

此计虽险,胜算却大,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百官纷纷附议赞同。谢知宁定定地盯着孟长歌的双眸,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真假,良久之后,方才点了点头:“可行。”

那日的大火烧红了半片天空,三皇子大军果然退到索桥之后,可奇怪的是,他们并未砍断索桥。更奇怪的是,此季本是无雨的气候,却在那日下起瓢泼大雨,生生浇灭了熊熊烈焰。

谢知宁立在檐下,看着雨花飞溅的地面,身影十分孤寂。

相辅带领百官举起大刀追着孟长歌满院跑,高喊着要斩杀诡计多端的贼人,最后被谢知宁拦下。而孟长歌似乎跑累了,这会儿正倚着她大喘粗气,还顺势将脑袋搁上她的肩头,问:“你不怨我?”

她摇摇头,长长地叹道:“天意如此,怨不得人。”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赵凌玉曾在古籍中找到一个可以用人力降雨的法子,并成功地在海边提炼出了能够降雨的盐粉。

(六)

谢知宁陷入了两难境地。她一面不想开战徒增伤亡,一面又不得不在销毁密室前,想办法拖延朝廷大军。

夜里,谢知宁躺在屋顶上,望着漫天闪烁的星光沉思。孟长歌拎着两坛酒飞了上来,开始和她天南地北地闲扯。谢知宁大多时候不搭理他,孟长歌也不恼,自顾自地说得欢乐,最后不知怎么就扯到了三皇子身上。谢知宁平静的面容终于有了些许松动。endprint

“赵凌玉是个能人,见多识广,变幻莫测。”

听见谢知宁给予三皇子如此评价,孟长歌乐了:“你跟三皇子很熟?”

“不熟,十多年没见了。”可即便如此,三皇子的威名对她而言依然如雷贯耳。他仅用一年便拿下西部,直取蜀中,一路兵指淮南,如此雷霆手腕,只怕很难对付。

孟长歌仰头灌下一口香醇美酒,眼里染上清亮的笑意。夜风温柔,轻轻地吹动两人的发丝与衣袂。谢知宁从小规矩严谨,少时穿世子服,承爵穿藩王服,一身蓝袍玉带,头顶祥云蛟龙金冠,左右两缕丝绦垂在发间,别有一番卓越风姿。

不知怎的,她虽是男子装扮,落在孟长歌眼里,却比任何一位女子都要婉约动人。于是他朝谢知宁凑近了些,一双灿若寒星的桃花眼里盛满柔情,道:“知宁,有一句‘我心悦你不知当不当讲?”

谢知宁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已经讲出来了。”

“那你呢?你的答案是什么?”

孟长歌连忙追问,语气似期待又似紧张。而谢知宁只是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无聊至极。”

她起身欲走,远方的天空却突然绽开一束烟火,在夜幕中格外炫目绮丽。谢知宁望着望着,突然似想起什么一般,情绪难得有了大波动。她紧紧地拽住他的衣袖,眸底有无数光芒升腾,盈盈闪烁。

“我想到对策了!原是我把问题想得太复杂,反倒忘了最简便之法。”

谢知宁的执行力素来很强,当晚便命人收集了好几车火药,趁着夜色运往东山别苑,里里外外埋了个仔细。

随着引线点燃,火药轰轰烈烈地爆炸开来,照亮了整片夜空。而所有的罪恶与惶恐,都将全部消失在今夜的滚滚硝烟中。

谢知宁如释重负地长长呼出一口气。孟长歌静静地凝视着她,想到她这么多年,独自一人背负了所有责任与不安,心底就一阵一阵地泛起酸疼。

不由自主地,他伸出手,隔着衣袖握住她的右腕,似乎想借此给她一些温暖。谢知宁浑身微微一怔,倒也没有拒绝。

翌日,孟长歌尚在睡梦之中,门扉突然被“嚯”地踹开。谢知宁将一个包袱扔到他的身上,打开一看,满满的都是价值连城的金银财帛。

“朝廷已兵临扬州城下,淮南守不住了。你快走,别无端被牵连进削藩之中。”

“你在这儿,我又能走到哪里去?”孟长歌蹙紧眉,道,“小美人儿,你答应养我一生一世的!”

她垂头,掩去黯然之色,淡淡地道:“抱歉,我失信了。此后山高水阔,你能走多远,便走多远罢。”

“我不走!知宁,生死存亡之际,我怎能……”孟长歌焦急地去扯她的衣袖,却冷不防被她一掌击上脖颈,不由得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谢知宁唤来亲兵护送孟长歌从小路出城。老管家痛心疾首地哀叹:“王爷,此人来历不明,你又何必对他如此上心?”

闻言,谢知宁不由得一愣:原来自己竟对他上心了吗?

或许是因为从小被寄予厚望,她战战兢兢、刻板严谨地活了十几年,突然有一天,生命中闯进一抹亮色,像繁花开遍的春日,像仲夏晨起的曦光,像盛秋轻拂的晚风,像深冬傲立的寒梅……终于,岁月有了喜怒哀乐,光阴流逝也有迹可循,她不再是寂寞一人,不再踽踽独行。她一直没有将聒噪无赖的孟长歌赶走,反而放任他时刻黏上黏下,不就是因为贪图他飞扬明亮的谈笑、举手投足间透出的暖意吗?

思及此,谢知宁冰冷的心竟升起一丝柔软,终于浅浅地浮现在唇边。她想,哪怕前路满是荆棘泥沼,此生也无憾了吧。

(七)

夜色森森,谢知宁跪在祖祠里,面色不悲不喜。待天一亮,她就会缴印归降,从此世上再无封地,天下集权于中央。

“父王,淮南百年基业,就要结束在儿臣手上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藩王兴于皇恩,枯于君威,实乃天道輪回,人之常情。”

削藩之征从一开始,便是朝廷为刀俎,藩王为鱼肉。她不愿看到生灵涂炭,想必到了黄泉路上,父王会原谅她吧?

谢知宁重重地磕下三个响头,眼角有些湿润。

殿外忽然传来异动,竟又是一群黑衣刺客围攻而来。上一次,谢知宁怀疑刺客是朝廷派来的,可如今她已决定归降,朝廷何故还要多此一举?来不及思索太多,谢知宁奋力与之厮杀起来。眼见利剑即将没入她的胸口,另一柄长剑及时将其挡开——是孟长歌。

他迅速杀开一条出路,护着谢知宁策马奔驰。猎猎长风刮得她脸颊生疼,他的怀抱却格外温暖。谢知宁不由得往后靠了靠:“你怎么回来了?”

“我越想越不对劲。”孟长歌收紧了环在她腰上的手臂,表示谢知宁虽不想开战,然而相辅私自借兵,还有庐州城外的大火,都足以证明淮南在与朝廷为敌。

“知宁,你莫不是想把这些罪名都揽在自己身上吧?”

她苦笑一声,的确,她原本打算归降后就主动认罪:臣民早已劝降,是她这位藩王一意孤行。

见她默认,孟长歌心里愈加难受,恨不得将她揉进身体里藏着护着,从此再不让她受一点儿苦难。此时,数支火箭划破夜空而来,两人在躲闪间不慎滚下了马背,一群兵将迅速包抄而上。

令谢知宁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是,那为首的、屡次要取她性命之人,竟是淮南相辅!

“仗未开打,王爷便急着要降,如何对得起先王的宏图霸业,如何对得起老臣的谆谆教诲?”相辅的面目在这一刻变得狰狞,“既然王爷不愿开仗,那便交出金印兵符,老臣必定死守淮南!”

这世上许多人都是这样,执迷不悟,白日做梦,至死都不知道自己在争些什么。情势危急,孟长歌不得已向空中放了一束求救烟火,随即拔剑周旋,在众多敌兵间苦苦支撑。

好在援军比想象中来得要快,谢知宁力竭地倚在孟长歌身上,冷眼瞧着无数暗卫从四周赶来,拿下相辅,清理现场,最后恭恭敬敬地跪到孟长歌身前道:“启禀三殿下,叛贼已全部抓获!”

孟长歌草草地应了一声,尴尬地垂头去看谢知宁,却见她神色平静,不见半分震惊。孟长歌道:“你……猜到我的身份了?”endprint

“嗯。”谢知宁眼中浮现出失望与哀伤,淡淡地道,“刚刚猜到的。”

连绵火势将四周映得通红,再长的黑夜也终有尽头。浩浩荡荡的削藩之征,终于在今夜落下了帷幕。

翌日,最后一任淮南王上表归降,孟长歌接手军政要务。盘桓数日后,整顿完毕,大军凯旋回京。

由于谢知宁并未负隅顽抗,所以能得善终,此时也一并回京等候圣上安置。她脱下了藩王服饰,生平第一次穿上女装:一袭冰蓝轻纱襦裙,纤腰紧束,不施粉黛,不佩钗环,简简单单地往那儿一站,便是清水出芙蓉的倾城之姿。

孟长歌看得心头狂跳,欲要上前,便听一声熟悉的呼唤在耳边响起——

“凌玉哥哥!”鲜衣怒马的少女飞驰而来,开心地扑进他的怀里。孟长歌为防止她摔倒,只好张开双臂去接——此人便是抚远大将军之女杜瑶,她身后的父兄和杜家军,皆乃此番助他削藩的赫赫功臣。

杜瑶将会是一个得力帮手,她才是陪他征四方、夺皇位的红颜佳人,而自己,不过是一个主动交还爵位的笑话罢了。

赵凌玉生来高高在上,遥不可及,而她的孟长歌,也永远不会回来了。

谢知宁看得通透,止不住地心痛难当,只好黯然地别开眼去。

(八)

回京的路上,孟长歌一改往日轻佻之态,不再寸步不离地纠缠于她,而是进退有度、睿智从容,端的一副优秀皇子该有的姿态。

只有在面对杜瑶时,孟长歌才会露出明亮的笑颜,与她走走停停,打打闹闹。

军中传闻谢知宁也听了不少,无非是些青梅竹马、天造地设的佳话。至于孟长歌和她,则始终循规循礼,陌生得仿佛从不相识——也对,一个皇子,一个废王,能有什么牵绊?

抵达帝京之后,谢知寧暂被圈禁于一处别苑中,虽然礼遇有加,但被封闭了所有消息。谢知宁对京中事知之甚少,但也明白夺嫡形势严峻,三皇子战功如此显赫,树大必招风,弓满弦易断,他的处境应当也不太好过。

所以,孟长歌一次也没来看过她。是不能来还是不想来,她无从知晓,只是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渐渐地将期待耗成死灰。

就这样被圈禁了一段时日后,一天夜里,别苑突然闯进一群人,言说诸位皇子相继发动政变,宫中乱成一团,不少宗室臣民皆无辜蒙难,三皇子担忧谢知宁安危,遂派亲信送她出京暂避风头。

谢知宁略一思索,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然后收紧袖中短刀,随他们出京。

此时的帝京的确混乱无比,喊杀声不绝于耳,宫城处火光冲天。甫一踏出京城大门,一道寒光便从身侧袭来,幸好谢知宁早有防备,及时挡开。

方才还言之凿凿要送她出京的暗卫,此时变成了取命的修罗,招招致命歹毒。谢知宁知道这些人是杜瑶派来的,想趁今夜局势混乱将她杀死,可正因局势混乱,他们在仓促间忘了换下杜家军的军靴。

谢知宁突然有些欣慰,杜瑶要置她于死地,是否说明自己在孟长歌心中占有一席之地,让对方感觉受到威胁了呢?

谢知宁心里突然就释怀了。她渐渐力竭,濒死之际,余光瞧见一队人马飞驰而来,随即陷入昏迷。

(九)

谢知宁醒于三日后。彼时她正躺在洛阳的一间民宅里,主人是她曾经的一个旧部。关于她如何获救,又是如何出现在洛阳的,旧部一概不知,只说送她前来之人个个蒙面,并未多说一言。

在那场血洗宫城的战乱中,三皇子赵凌玉获得了最终的胜利,登基称帝,改号顺宁。

至于谢知宁,则在洛阳最大的书院里当了教书先生,生活平静无波。一晃神,岁月便过去了三个年头,而她与赵凌玉之间,也仿佛早已走到了尽头。

自新帝登基以来,勤政爱民,贤德倡廉,大晔的朝堂渐渐恢复欣欣向荣之景,百姓无不歌颂。

这日春风拂树,阳光正好,谢知宁放课归来时,不慎在街上撞到一位青衫公子,以至于书籍散了一地。

她顿时愣在原处,惊愕得不能言语。只见那人弯腰替她捡起书籍,笑意盈盈地道:“我也曾到过洛阳几次,却从未见过姑娘这般标致的美人儿。不知姑娘姓甚名谁?芳龄几许?可曾婚配?”

万千思绪心中过,所有的遗憾与忧伤都退得很远很远。谢知宁鼻尖泛酸,歪头狡黠一笑道:“虽不曾婚配,可小女子早已有了心上人。”

“我知道。”孟长歌温柔地点点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三年了,他用了整整三年时间稳固朝堂,收杜氏兵权,如今,终于得以安心地迎回他的姑娘。至此,那些思念与等候,再也不会被辜负。

流云掠过,繁华的街市喧闹熙攘,他们的未来还很长很长……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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