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慰寂寥

李一枕

1

薛珍珠睁开眼睛,看到乐应堪正凝视着她。

他长得好看,五官无可挑剔,面颊上有两道法令纹,更增添了三分微妙的英俊。薛珍珠喜欢他,一看到他就满心欢喜。她揽住他的脖子,娇声娇气地问:“乐乐,我睡了多久呀?”

她把乐应堪唤作“乐乐”,若是被人听到,那人一定会跌破眼镜。因为乐应堪位高权重,从来不苟言笑。可是对待她,他从来都是宽容的。他环抱住她的腰身说:“睡了十几个小时了,饿不饿?我给你准备了蛋糕。”

“有点儿饿了。”她微微地噘起嘴来,说,“可我更想你呀。”

乐应堪笑了起来。她手脚缠绕在他的身上,将耳朵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一声一声的心跳。

“乐乐,你想我吗?”

“想。”

他说话时,胸膛共振,发出低沉悦耳的声音。薛珍珠像是发现了宝物,趴在那里不肯离开。他用手指挑起她的下巴问:“真的不吃蛋糕吗?”

“不想吃。”她说着,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道,“蛋糕吃腻了,我想吃你。”

乐应堪望着她,眸色暗了暗,她也抬起头来,同他四目相对。她不怕他,哪怕所有人都畏惧他。在她心里,他也只是她的乐乐,这样很好。乐应堪将她精心地养在水晶花房里,要她当自己掌心里最不知愁情的宝物。

他低下头去,亲吻她的嘴角。她慢慢地闭上眼睛,两个人的吻越来越火热,她的手凉凉的,一尾鱼似的游移着。

他摁住她不安分的手。她瞪着他,问道:“怎么了?”

“你刚睡醒,不吃饱怎么有力气?”

薛珍珠听懂了他的潜台词,面颊微微发烫,但还是不服输地看着他说:“你把我喂饱不就好了。”这样挑逗的话,若是一般男人早就把持不住了。

可乐应堪忽然起身,就这么将她抛在了床上,自己走了。薛珍珠气馁,裹着被子气呼呼地躺下。过了片刻,他的脚步声响起来,薛珍珠回头去看,却是他端着蛋糕走了进来。

她心头一甜,哼哼唧唧地道:“都说了不吃,你拿来做什么?”

“你不吃,我吃。”

“吹牛。”她不相信,说,“你最不喜欢吃甜食了,还想骗我。”

可他坐下,果然拿着勺子吃了起来。薛珍珠不敢相信,不由自主地凑了过去。他一只手抱着她,一只手舀了一勺蛋糕,薛珍珠以为他是要喂给自己,顾不上装模作样就张开了嘴。可他的手绕过了她,将蛋糕放入了自己的口中。薛珍珠觉得这个男人好可恶,刚要走,他却一把将她拉了回来,唇也贴了过来。

她满嘴都是甜的,一路泛滥到心底,被他吻得手脚发软,反应过来时已将那一大口蛋糕咽了下去。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瞧见她被吻得眸中含泪,满眼水光地回望着他。

“好吃吗?”

她还在嘴硬,说道:“不好吃。”

“我觉得挺不错。”他说着,将她嘴角那一点儿点儿的巧克力抿去,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说,“很甜。”

这个“很甜”,不知道是在说蛋糕,还是在说她。薛珍珠觉得他真的好坏,这样欺负她,却又把她吃得死死的。她“哼”了一声,他却已經抱起她丢到了床上。

她翻了个身,摆了个欲拒还迎的姿势,问:“乐乐,我吃完蛋糕了,你什么时候来吃我呀?”

他嘴角微微地带了笑,手慢条斯理地扯开领带,这才压了过来,一边道:“别着急,这就来了。”

第二天清晨,薛珍珠艰难地翻了个身,将自己挤进乐应堪的怀里。他已经睡着了,皱了皱眉,薛珍珠看他不抱自己,于是主动将他的胳膊拉来,搭在了自己的腰上。

这姿势像是他正拥抱着她,两人交颈而眠。她这才心满意足,偷偷地亲了他一口后,自己也闭上眼睛睡着了。

2

薛珍珠不用上班。

她每天待在家中等着乐应堪。他来,她就高兴;他不来,她则牵肠挂肚。

乐应堪工作很忙,世界各地乱飞。她倚在窗前,看着高楼外,城市空旷,飞鸟自远方掠过天空,形单影只,同她一样。家政阿姨看她这样,忍不住说:“总要有一点儿自己的爱好才好,你这样缠着乐先生,万一他厌恶你了怎么办?”

她微微一笑,露出天真又温顺的神情,道:“不会的。乐乐不会厌恶我的。”

“男人心可不好讲呀。”

“就是不会嘛!”

阿姨拿她没法子,看她像看个不懂事的孩子。她抱着膝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夕阳的余光。那光映在她的眼底,有着十分的落寞与安静,似乎乐应堪不在的时候,她就没有了灵魂。

夜里乐应堪回来,看到沙发上的她就那样躺着。她只穿了一条薄薄的睡裙,肌肤珍珠似的莹润。乐应堪静静地看着她,她没有醒,长长的眼睫一动不动,如同已经死去的蝴蝶。

“珍珠。”他轻声叫她的名字,伸出手,从她的耳后抚摸到修长的脖颈,道,“我回来了。”

他的动作轻柔,可她毫无反应,连胸膛起伏都几近于无。乐应堪终于叹了口气,将她抱回卧室放在床上,又替她盖上了被子。月亮的光也被遮住,他洗漱完毕后,穿着睡衣同样躺下了。

她还在睡着,连姿势都跟刚刚完全一致,床垫太软,被压出浅浅的弧度。她慢慢地靠过来,像是一颗成熟的果实,跌入了宿命的怀抱。

“珍珠……”

他无声地叫她的名字。世界都沉睡了,他们距离很近,可肌肤都没有相碰,中间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壁,将他们分隔开来。可惜她不知道,还好她不知道。

第二日薛珍珠醒来,揉着眼睛走出来,就看到乐应堪坐在桌边读报纸。他已经换上居家服,戴着黑框眼镜,听到声音才抬起头,望向她笑起来说:“终于醒了。”

她欣喜地跑过去握住他的手,想了想又大发娇嗔地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都不晓得?”

“夜里回来的。”他说着,将她拉到腿上坐好,道,“看你睡得熟,没忍心吵醒你。把你从沙发上抱回床上,你都不知道。”endprint

他捏了捏她的鼻子。她茫然地“啊”了一声,有点儿委屈地说:“我一点儿感觉都没有。下次你叫醒我好不好?我想早点儿看到你嘛!”

她实在有天赋,撒起娇来,谁是她的对手?乐应堪含笑望着她,又低首在她额头上亲吻了一下,她总算满意,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娇声说起自己在家都做了什么——无非是看了什么电视节目,或者在报纸上的购物专栏里瞧见了什么新鲜玩意儿。

她说的都是最无聊的东西。乐应堪管着一个商业帝国,说是日理万机也不为过,可他听着她说这些话时,却是认认真真的,甚至在她停顿时,还要问一问细节。

他太贴心,望着她的眼神又太炽热,连阿姨都看得脸红。这些保姆也有圈子,出来买菜时会说一说雇主的话题,阿姨总提起乐应堪同薛珍珠,说:“真是没见过这么腻歪的,大白天就抱在一起,一会儿亲一口。”

别人听了都笑起来,问:“刚在一起没多久吧?”

“哪儿呀,七年之痒都快到了,还是这么恩恩爱爱的。”阿姨说完,却又皱了皱眉道,“只是有一点,我总觉得,我家先生看太太的眼神,有些像是……”

“像什么?”

像是饥不择食,又像是深恶痛绝,爱与恨本来就是最为相似的两种情感,如同站在悬崖上的博弈,最终会偏向哪一边,是无法预测的。

可阿姨不敢说,回去时看到乐应堪又要走,薛珍珠站他后面,依依不舍地拉着他的手,小指勾着小指。那娇滴滴的样子,连阿姨都心疼。

乐应堪当然也不例外。果然在她晃了半天后,他转过身来抱住了她,她乖乖地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小声说:“你要早点儿回来。”

他点了点头,不知道压低声音说了什么,她就红了脸,哪怕舍不得,还是放开了他。

门被关起来,乐应堪离开了。薛珍珠惆怅地望着那扇紧紧闭着的门,忽然对阿姨说:“他不在的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不算是活着。”

“您可不能这样乱说!”

见阿姨吓了一跳,她就笑着说:“是呀,是我乱说的,你就当作没听到吧。”

3

薛珍珠在家里待着,翻看着电视节目,正巧调到了美容频道。

导购说得天花乱坠。哪个女人不想自己变得更美?薛珍珠也不例外,甚至她更肤浅,十七八岁的时候就不吃饭,说要减肥,结果饿过了头晕过去,还是乐应堪背她回家的。

这样的记忆有些丢脸,可是满满的都是甜蜜。等乐应堪回来了,她就期期艾艾地同他讲起来:“我也想去……就是想给鼻梁打一针玻尿酸。”

乐应堪耐心听她讲完,问她:“为什么呢?我觉得你已经够漂亮了。”

“不够呀。”她将他拉到镜子前,道,“你瞧,我山根不够高。电视节目上说山根高是旺夫相……”

她的眼神飞向他,小心翼翼地,生怕他发现自己的小心思。可是她话说得这样明白,他怎么会不懂?他索性把她的手扯下来,将她一把推在镜子上狠狠地亲了上去。

镜子是冰凉的,硌着她一张泛红的脸,飞得满面都是桃花。他将头埋在她的脖颈旁,慢条斯理地吮吸、亲吻,直让她颤抖着哀求说:“别、别这样……”

“怎么了?”

他心肠坏,说话时还俯首在那里,呼吸轻轻扫过,像是拿羽毛划过肌肤。她受不得这样,要耍赖逃走,可他掐住她的腰,就这么亲了过来。镜子里映出交叠的人影,摇摇晃晃的,像是水波一样撞开去。

她的声音细碎地响起来,嗲声叫着他的名字。他轻轻地笑了一声,亲吻上去,用舌尖舔过她的睫毛。

“还要不要整容了?”

她脑子像是糨糊,只能顺着他的力量啜泣着说:“不、不整了!”

“真是我的乖女孩。”

当一切结束,他将她抱进浴室。她困得要命,还要强打精神说:“你不要走。”

“我不走。”他凑过去,吻了吻她的后颈说,“我陪着你。”

她开心起来,嘴角扬起来,可是眼睛睁不开,闭着往下坠,落在了他的臂弯里。乐应堪看着她,手扶在那刚刚亲吻过的后颈上,那一小块肌肤是冰凉的。他轻轻地按下去,怀里的她眼睛终于彻底闭了起来。

浴缸里的水还在放着,腾起水雾,弥漫至整个房间。他穿着白衬衫,胸膛贴在她的背脊上。她的心脏跳动声一声一声传来,在水流里,悦耳得像是个笑话。

他许久不动,如同凝固在这一刻。不知过了多久,浴缸里的水向外蔓延,他总算替她洗好澡,又替她吹干了头发。她的头发又长又黑,漂亮得像是缎子,从指尖流过,像水一样。

他做这样的事儿驾轻就熟,对她,如同对待心爱的娃娃——她本来就是他的娃娃,是公司内部最新研究出的仿真人。乐应堪定制了她,亲自选择了她的容貌与性格。她是他一手铸造的,是最符合他心意的。

那些记忆都是电脑编纂植入她的大脑的。她的存在不超过五年,在他身边只有三年。

没有人知道,他拥有着她,也没有人会怀疑,乐先生心爱的妻子,竟然只是一个仿真人。除了需要用机械来维持身体运转,她的每一个部分都同真人毫无区别,每个夜晚她自动陷入睡眠,就是充电过程,所以她不会醒来,无论如何,都只能任人摆布。

“珍珠呀——”乐应堪亲吻着她的长发,望着她紧闭的双眼温柔地说,“我爱你。”

4

薛珍珠難得出门,偷偷摸摸地刚到门口,阿姨就追过来问道:“去哪里呀?”

她吓了一跳,慌慌张张的,手里的包包掉在了地上,声势浩大至极。她本来想瞒着所有人,没想到连阿姨都糊弄不过去,便小声说:“我去医院一趟。”

“怎么搞的,不舒服吗?”

阿姨要来摸她的额头。她乖乖地站着,承认说:“没有不舒服。”

“那你去医院做什么?”

她看糊弄不过去,只好回答道:“今天去医院打玻尿酸有折扣,买一送一的。”

说着,她又晃着阿姨的手臂说:“我就去看看嘛。你不要告诉乐乐好不好?”endprint

阿姨迟疑地点了点头,她就拎着手包快快乐乐地走了。可刚到医院门口,她就被人拦了下来。拦她的人穿一身套装,微微地弯了腰,说:“薛小姐,乐先生等您多时了。”

这是乐应堪的秘书,从来是寸步不离守着乐应堪的。薛珍珠脸上快乐的笑容垮下去,站在原地半天不肯动,到底还是跟着走了过去。

停车场里放着辆劳斯莱斯幻影,车牌号码很特殊,是薛珍珠的生日。她敲了敲车窗,玻璃慢慢地降下去,露出乐应堪的面孔。他耳上还挂着耳机,膝头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他正在开视频会议。

薛珍珠懂事,比了个手势说在外面等着他。他微微地露出个笑容,看她乖乖地靠在车门上低着头玩儿手指。

她就是这样,做了错事、心虚的时候就抠手指头。耳机里所有人的声音都停了下来,因为看乐应堪的目光始终没有回来。乐应堪捏了捏鼻梁,选择了暂停会议,而后将车门一把推开。

薛珍珠猝不及防,刚被推出去,就被他又一把拽了回来。她跌进他的怀抱,却生怕他问点儿什么。可他没提她来整容医院的事儿,只问她:“难得出来,待会儿带你去吃‘渺渺如烟吧,你不是喜欢他家的白玉豆腐汤?”

“你不忙吗?”她听了,立刻喜形于色地道,“陪我去吃饭不会影响你的工作吗?”

“重要的已经处理好了,现在你才是重中之重。”

她要笑,又撒娇,揪着他领口的衣扣绕来绕去,说:“哎呀,人家才没那么胖呢。”

他笑出聲,抱着她忽然拍了她的屁股一下。直到她傻乎乎地看着他,他这才一本正经地说:“我喜欢胖一点儿的。”

她是最标准的身材,腰细腿长也就算了,更气人的是竟然还有曲线。可听他这样讲,她立刻找起了自己的不足:是否胳膊太细,身上没有什么肉,抱起来不够柔软、舒服?

她想得入神,他却抬起她的下巴吻了过来。他在家时不抽烟,可是处理工作遇到难题时偶尔会抽一支。他的舌头上带着淡淡的烟草味道,还有若有似无的薄荷甜香。薛珍珠爱他,从肉体到灵魂,连这味道都视若珍宝。

她无法喘息,如同沉入大海,将要溺毙在他的怀中。可他渡过气来,让她浑浑噩噩的脑子越发不清楚起来。他的手像是在弹奏乐曲,单薄的衣服挡不住身上的热度,衣扣被慢慢地解开,雪白的肌肤在空气里,像是花蕾次第开放。

薛珍珠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觉得这样不对,可是她从来没有过忤逆的勇气与决心。他就带着笑看着她,看着这个完全被自己掌握的女人,如同施舍又如同怜悯般问她:“珍珠,你想要我伤心吗?”

“不想!”这句话她回答得斩钉截铁,是她超脱一切理智的圭臬。说完这句话,她又迷糊起来,软软地依偎在他的身上,撒娇道,“乐乐,我们回家好不好?”

“回家做什么?”

她开不了口,小巧的牙齿咬住唇,楚楚可怜地望着他说,“不要欺负我了嘛。”

他轻笑一声,手指抚过她柔软红润的唇,说:“下次不可以这样了,知道吗?”

她忙不迭地点头,他就替她将衣扣一颗颗扣好,亲自送她回去。薛珍珠回到家,对着阿姨抱怨说:“怎么说话不算话呀,不是说好不告诉乐乐的吗?”

阿姨无辜地道:“我真的没有说的呀,你被抓到时,我还吓了一跳呢。”

她从不会怀疑别人,只好归咎于自己同乐应堪心有灵犀。另一边,秘书替乐应堪送上文件后,恭恭敬敬地说:“薛小姐身上的定位器已经更新完毕,保证您能第一时间发现她去了哪里。”

乐应堪“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秘书身上的衣服被汗洇湿,许久,才听见他淡淡地道:“这种事,我是真的不希望再看到第二次了。如果太太有事儿……”

余下的话他没有说,摆了摆手就要秘书出去了。等秘书离开,他看着手机上象征薛珍珠的那个小蓝点,正乖乖地待在他搭建的城堡里,无忧无虑地生活着。

“就这样……”他喃喃自语地说,“就这样乖乖的。珍珠,你要乖乖的,懂吗?”

5

薛珍珠彻底放弃了整容的念头,因为乐应堪替她找了点儿事情做。

她的衣帽间里整整齐齐地挂满了衣服,足以令任何一个女人艳羡。她的珠宝首饰更是数不胜数,虽然大多时候她都待在家里,令这些娇贵的小东西寂寞地落了灰。乐应堪要她做的,就是选出不要的衣服捐出去。

当然,乐应堪没告诉她,这些衣服料子太娇气,真像她说的那样捐给希望工程,反而是一种华而不实的累赘。可他喜欢她这样的心地善良,便温柔地听着她叽叽喳喳,听她说要把首饰拍卖出去,给大山里的孩子建教室。

她说话的时候,半张面孔沐浴在日光里,清澈又皎洁,眼底有天真的光。他爱她,爱到想起就心如刀割。她说完,看他没反应,跑过来钻进他的怀抱里问:“你说好不好呀?”

他其实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可她能在他怀中这样温顺地笑着,他有什么不能答应的?

他笑起来,牵着她的手说:“好。”

她更开心了,亲了他一口。两个人不嫌热,就这样腻在一起。他的下巴压在她的肩膀上,时光仿佛凝固了下来。许久,她有些害羞地动了动说:“乐乐呀——”

“怎么了?”

“你喜欢我吗?”

“真是傻话,我怎么会不喜欢你?”

“真好。”她说着,却有些惆怅,低声道,“我不知道自己哪里值得你喜欢。”

她是真的不明白,照镜子时,整个人似乎都如坠梦中,一心只有爱他,连一点儿别的事儿都装不进去。这样的一个人,有什么值得爱的?她不明白,所以想要他仔仔细细地告诉她。

可他望着她,眉头皱了起来。他一定是个很爱皱眉的人,因为长久的不快乐,所以眉头的纹路那样深刻。可他平常在她面前是不皱眉的,永远带着笑,温柔又深情。她心底有些畏惧,下意识地想要躲闪,可是实在是被这个问题困扰了很久,于是她又鼓足勇气直视着他。

许久,他抬起手,轻轻地捧住她的脸颊说:“只要是你,无论哪里我都喜欢。”endprint

这样的话太甜蜜了,谁会不沦陷?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因为他的视线,似乎透过自己望向了很遥远的地方。

“乐乐……”

她胆怯地叫他。他却已经放开手,站起身说:“我今天还有工作,你乖乖的。”

“我会乖乖的……”

她没说完,他就已经走了,好像是忍无可忍,再也不能在这个地方待下去。她傻傻地坐在原地,看着太阳从远处一路降了下去,这才站起身,给自己打气说:“整理好了,乐乐就回来了。”

她钻进了衣帽间。阿姨得了乐应堪的指示,特意将四季的衣服都摆了出来。满满当当的,从角落一路摆到了房间正中。许多衣服她只穿了一次,甚至一次都没穿过,拎出来时,她都觉得神奇:原来自己竟然有过这样一件衣服。

她翻来翻去,因为从没有做过,反而弄得一团糟。她从角落里拖出一个箱子,旧得要命,起码有十多年的历史了。阿姨也惊讶地道:“这是什么?我怎么不记得这个?”

这箱子确实与这里格格不入,薛珍珠打开来,看到里面整整齐齐放着的东西,有本子、娃娃、干花,标本等。最下面塞着个小小的相框,其中的照片上有两个人,肩并着肩,对着镜头灿烂地大笑。那是十七八岁的乐应堪,眉头里没有皱纹,笑得明亮,眼底没有那样多的阴霾,是最好不过的样子。

而他身边……他身边站着的人是薛珍珠,同样十七八岁的薛珍珠,扎马尾辫,脸上还带着青涩,笑得露出了一口雪白的牙齿。

“這是什么?”薛珍珠有些茫然地道,“我不记得同乐乐拍过这样的照片呀?”

阿姨看了照片一眼,说:“这么久了,不记得也正常。”

可她不依不饶,想了想,将相框拆开,翻到背面,上面果然拿钢笔写着:同乐乐摄于六月十九日。

六月十九日,是她的生日。薛珍珠更加不解,记忆一团糟,像是被阴云笼罩着。她拿手轻轻地摸着照片上自己的面孔,问阿姨:“这个箱子是哪里来的?”

“从库房里拖出来的,大概是他们不小心,把杂物也拉来了。”箱子虽然旧,款式却同放衣服的差不多。薛珍珠“哦”了一声,实在想不明白,于是打算夜里拿去问乐应堪。

6

乐应堪一直没回来。

薛珍珠在家里等了他很久,从日出等到日落。阿姨劝她说:“人不睡觉怎么行呢,你睡一会儿,先生就回来了。”

她不搭话,把头靠在窗口,望着远方的城市。整座城市如同一个晶莹剔透的玻璃盒子,把所有的声响都笼在了里面。她困得混沌,不晓得自己是能量快要耗尽,急需睡眠充能,只是含糊地想:我要等着乐乐回来。

可乐应堪回不来了。他出了车祸,被送入ICU,抢救了三日才脱离危险。这个时候,薛珍珠已经三日未眠,眼睛泛红,视线模糊,是内置的程序提醒她身体已经到了能量警戒线,可她不管不顾,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就赶往医院。

来接她的人是乐应堪的秘书,也是三日都在操劳,筋疲力尽,对她说:“乐先生已经出了ICU。他昏迷前嘱咐我,等确定他没有危险再通知您,如果死了,就不必告诉您了……”

秘书没说下去,因为薛珍珠已经被吓得瑟瑟发抖。这样一个女人,怎么配得上乐应堪?如果不是因为……秘书收回视线,漠然地想:这世界,总是有人能轻而易举地得到别人求之若渴的东西。

到了医院,她跌跌撞撞地下了车,飞奔到他的身边。病房中,他静静地躺着,无数医疗器械连在他的身体上。薛珍珠没有见过这样脆弱的他,哭都哭不出来,走过去半跪在地上,想要碰他。可他千疮百孔,她只能颤抖着嘴唇问秘书:“怎么会出车祸呢……”

“因为先生急着赶去机场。”

薛珍珠的反应慢到了极点,想了很久才茫然地问道:“去机场做什么?”

秘书望着她,像是在看着一个可怜虫,又饱含着恶意地用平淡的语调回答她:“先生要赶去葵桑,收回夫人的遗物。”

葵桑在很远的地方,群山环抱,说是有十万大山,若是靠脚走出来,需要三天三夜的时间。薛珍珠又沉默了很久,望了望床上的乐应堪,又去看秘书。秘书的下巴绷得很紧,俏丽面容上写满了嘲弄。薛珍珠虽然不聪明,可是并不傻,终于问出了那句秘书想要听到的话:“夫人是谁……是乐乐的母亲吗?可是她还没去世,怎么有遗物呢……”

她说完,像是在鼓励着自己。可秘书并不会因为她可怜而放过她。女人嫉妒的时候是不讲情面的,秘书微笑着说:“夫人当然是乐先生的妻子,那个真正的薛珍珠。”

薛珍珠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对方的每一个字都简单明了,可是拼凑在一起,却成了最古怪的咒语。她下意识地去拉乐应堪的手,可是秘书走过来,在她脖颈后面轻轻一按。世界立刻黑暗下去,她成了毫无用处的破烂,倒下去,像是桌上的花瓶掉落,而非人类。

她本来就不是人类啊,秘书想,乐先生长情,为了曾经的夫人,居然对一个仿真人这样好。这是不对的,人类不该同仿真人在一起,哪怕她们做得再精美、再像一个真正的人类。

可是假的,注定是假的。

秘书这样想着,终于心安理得,拖起已经被关机的薛珍珠向外走去。床上本来还在昏迷的乐应堪却用手拉住了薛珍珠,不肯松开,倒有种可笑的深情。秘书狠狠地将薛珍珠的手拽下来,两个人终于分开了。

他们都变得孤零零的,形单影只得要命。

7

十七八岁的乐应堪站在那里,皱着眉看着同样十七八岁的薛珍珠。

那个夏天热得格外早,两人站在树下,都热得一头汗。薛珍珠脸颊泛红,气鼓鼓地盯着乐应堪说:“我就要去葵桑,你拦不住我的。”

“去那里做什么?”乐应堪冷笑一声,说,“你从小就娇气,八百米都跑不下来。你要和别人学什么当志愿者,要帮那里的孩子读书,捐钱下去修学校就好了,为什么一定亲自去?”

“你根本不懂!”薛珍珠被他气得要命,道,“乐应堪,你能不能别这么高高在上,你站在那里不冷吗?”

乐应堪又笑一声,说:“那你的自我感动满足了自己吗?”endprint

两个人彼此对视,许久,到底是乐应堪看着她额头上摇摇欲坠的汗水心软了。他伸出手拉住她说:“今天是你生日,别和我生气了,好吗?”

这是六月十九日,薛珍珠的十八岁生日。这个夏天,他们刚刚高考结束。乐应堪本来计划好两个人一起飞去玻利维亚度假,可薛珍珠执意要去葵桑。她从小就倔强,乐应堪不舍得和她吵,等叫来人替两人拍合影时,才道:“每年生日都合影留念,别一直沉着脸了,笑一笑吧。”

她又瞪他一眼,到底没忍住,露出了个灿烂的笑容来。镜头里的两个人都笑着,日光也灿烂美丽,像是他們同样光明的未来。

可是这未来到底变了样子,大山深处的泥石流带走了薛珍珠年轻的生命。乐应堪赶去时,只能看到一片狼藉。所有人都站在那里哭,被薛珍珠救下的孩子呜咽着说:“薛老师推开了我,自己被埋起来了。我们想把她挖出来,可是做不到……”

那么多的山石一起落下,砸在身上有多疼?那个小姑娘最娇气,怕疼怕得要命,又爱哭,大大的眼睛里总是藏着眼泪……

乐应堪走过去,着了魔似的用手挖着,手指挖到鲜血淋漓,炽热鲜红,像是开出了一朵朵花来。有人阻拦他,有人大哭,可是他都听不到。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一件事了,他的小姑娘,孤零零地躺在陌生的世界。

他救不了,他无能为力……他,彻彻底底地失去了她。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薛珍珠猛地睁开眼睛,像是自深海重归人间。她大口喘着气,心里疼得一阵阵发紧,绝望地问道:“那我是谁?”

秘书之前等待了她许久,并将这段乐应堪同薛珍珠的回忆输入她的体内,要她看到多年前的过往。闻言,秘书微微一笑,说:“你的代号是‘γ一号,是仿真人γ系列第一个完成品。乐先生将你从实验室带出来,替你取了一个名字叫作薛珍珠。你只是他借用的一个躯壳。他真正望着的人,永远是那个在十年前已经死去的薛珍珠。”

“我是……仿真人?”她迟疑地看着秘书,说,“怎么可能?我也吃东西,也要睡觉……我还能和乐乐在一起……”

“从薛珍珠死去开始,乐先生就投资了大笔资金资助实验室。他要的就是能和真人一般无二,可以哭、可以笑,可以做到薛珍珠能够做到的一切的替代品。”秘书停顿一下,看着她痛苦的神情,恶意地笑着说:“你只是个替代品,懂了吗?”

怎么能懂?怎么敢去懂?

她终于明白那锁在小小箱子里的照片是十年前拍下来的。她的记忆里不存在这一段,是因为这是乐应堪最珍惜的东西,他不肯留给她这个冒牌货。

她,只是个冒牌货啊。

世界摇摇欲坠,蓝色的天幕往下掉落,她坐在那里,一瞬间心如死灰。秘书看着她,缓缓地出了口气。谁不爱乐应堪?离他越近,越可以明白他是多么完美,爱上他是必然,哪怕她只是他的一名员工。

这个女人在他的身边,是多么碍眼,明明只是个仿真人,怎么配得到他的爱?

她要毁了这个女人。γ系列只生产出了薛珍珠一个就停止运行,是因为这个系列有个致命的缺点——对于情绪的感知太过敏感。

可笑,真可笑!仿真人又不是人,也会爱?也配得到他的爱?!

薛珍珠团成一团,抱住自己,是痛彻心扉了才会这样无助。秘书还想说点儿什么,可是一道看不见的音波洞穿了秘书。她的口鼻流血,望着床上的薛珍珠,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警报声响起,秘书跌跌撞撞地向外跑去。手下接住她,就看到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说:“快!‘γ一号启动了自毁程序了,立即进入一级警戒!”

8

乐应堪被强行唤醒推到实验室里的时候,这里已经没有人了。

周围拉着明黄色的警戒线,他强打精神操控着轮椅前行。实验室的管理人赶来说:“乐先生你总算来了。据我们所知,你和暴走的‘γ一号最为亲密,我们希望你能安抚它……”

他讲的是英文,提到薛珍珠时用的是指代物品的“it”。乐应堪冷着面孔上前,坐上电梯时忽然开口说:“她叫薛珍珠,不是‘γ一号,希望你们记住。”

电梯门合拢,除了他,无人再敢靠近。管理人擦了把汗,觉得这位乐先生实在奇怪。

乐应堪操控着轮椅走过长长的楼道,听到了细细的啜泣声。他慢慢地推开一扇门,就看到里面的薛珍珠正缩成一团哭泣着。

她一定哭了很久,面颊红得骇人,可唇上毫无血色。看到他,她的眼睛中漾起光来,却又黯淡下去。

“乐乐。”她叫他的名字,说,“我真的只是个仿真人吗……我真的不是人类吗?可我明明记得,记得我们过去的回忆呀。”

乐应堪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沉默片刻,他看着她越来越绝望的神情,终于开口说:“是……”

“那、那我只是她的替身吗?”

她又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记忆里十八岁的小姑娘是什么样子呢?十年时间,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能记得也是这样一双眼睛,哭得泛红,紧紧地躲在他怀里说:“我很快就会从葵桑回来的。”

可她失言了,她永远留在了那里,连遗骸都没有被找回来。

“我最开始,确实是为了她,才创造了你。可是……”

他没说完,因为看到了她张大嘴巴大声地哭了起来。她哭得好丑,不讲体面,满脸都是眼泪,绝望到了极点,只能声嘶力竭地喊道:“不要说了!”

她哭时不自觉地发出声波。他吐出血来,视线也模糊了,唯一能动的手指执拗地摁在轮椅前进的按钮上,向着她移动过去。她还在哭,可他终于靠近了。他艰难地抬起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肌肤好冰凉,心也死透了。他其实听不到声音了,大概是耳膜被震破了。

“可是……我后来看着的,只是你……”

他不知道自己说出这句话了没有。因为她望向自己,满脸都是绝望。

也许她没有听到吧,他想,这个傻姑娘,一定很伤心啊。

乐应堪闭上眼睛失去了知觉,他不知道,薛珍珠听到了他的那句话。她多开心呀,一瞬间她想要大笑,想要不顾一切地投入他的怀抱中,她想告诉他,自己真的好伤心呀,心都疼得要死掉了,却因为他的一句话起死回生。

可她不能这样,因为她想起来,自己难过之下启动了自毁程序。这个程序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

她会变成一团火光,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她走了,她的乐乐会多么寂寞啊……

“乐乐啊。”她哭得视线都被眼泪模糊了,握着他的手也没有放开的勇气,只是断断续续地说,“你要是早来一点儿,该有多好啊。”

可她到底要放开了。

她走到窗前,拨通了秘书的电话,那头秘书惊慌地问她乐应堪怎么了。她吸了口气,哽咽着说:“你们派一架直升机上来。”

直升机很快就到了,薛珍珠将乐应堪从窗子里递了出去。他还昏迷着,本来因为车祸就受了伤,现在又被她弄得更严重了。

她最后留给他的只有伤害。

直升机很快飞远了。薛珍珠望着那模糊的一点,感觉心脏跳动得更快、更疼了。这就是活着的感觉,这就是爱的感觉。

真想、真想还能和他在一起呀。

她想着,闭上了眼睛。一团火光自窗前猛地亮起,整栋大楼轰然倒塌。风从远方吹来,热辣疼痛,是穷途末路,再也不能回头。

远方一轮红日渐渐落下,这人间,仍旧如画。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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