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聘马(一)

鹿聘

内容简介:京都女版西门庆周为鹦,擅长嘚瑟兼耍流氓,没想到一朝被拐迎来了她的报应;来自北域的暴娇小狼狗李祟,爱好打架和给周为鹦讲情话,一言不合就亲亲,流氓界宗师就此踏入婚姻的坟墓。不正经不靠谱夫妇随时开启奓毛模式,百姓们喜闻乐见。什么叫恶人自有恶人磨?这就是!

李祟自我感觉:鹦哥儿,我觉得我们可以走先婚后爱路线,甜齁别人的那种。

周为鹦:醒醒,我们是虐恋,两个要死一个的知道吗!

世间两样事物相近了,便容易被拿来做比较,例如英雄末路与美人迟暮,玉皇大帝和如来佛,村口豆腐王的婆娘和地主的小妾,还有李祟和我周为鹦。

前者是一个男子,后者是一个女子,我们一个在北地,一个在京都,从没打过照面,广大百姓出于仇恨的力量发动集体智慧,将我俩口头捆绑在一起。

“李祟那个人渣!”人们如是骂道,“还有周为鹦那个王八羔子!”

对于百姓将我和李祟放在一起,我不满意很久了。

“李祟那个人渣!”一日我附和着将李祟骂了一遍后,转身对手下一批小纨绔表情严肃地说,“我这么一个清清白白,人比花娇的小姑娘,怎么能跟那个败类李祟相提并论?误会,这其中有天大的误会,我要报官,我要澄清,我绝对比窦娥还冤!”

“别,老大,您忘了您刚在人家拜堂的时候把新郎官抢了,现在身上的通缉令是三张还是四张来着?咱虽然受了委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忍忍吧。”

“所言甚是。”我皱了皱眉,随后眉头舒展,恶狠狠地说,“好,老子不报官啦!”

我将手伸至半空,做了一个五指缓缓旋转捏碎某种东西的动作。我曾见东城的歪嘴徐做过这个动作,配合他歪斜嘴角之下的邪魅竟令我打了个尿战,而我坚信我做起这个动作一定更有派头!

因为此刻我捏碎的不是空气,是李祟男人的尊严。

我说:“那姓李的有朝一日来了我京都,进了城门,哪怕就跨进一步,老子叫他黄菊开时泪两行,趴在窗前,共涂金疮药!”

“好诗好诗,”小纨绔们纷纷鼓掌,“老大真是吟得一手好诗!”

“这文采,状元郎也就这水平。”

我摆摆手,羞涩地笑了:“谬赞了,谬赞。”

后来小纨绔们为我献上了一个名号,叫春香楼的守护神——文武双全爱护环境大官人周为鹦,我乐不可支,直说:“好!很好!”

可是李祟那个人渣,连我这一点点快乐都要剥夺。我的名号响亮地传到了北地,他起了嫉妒之心,跟手底下一群狗奴才合计了三天,效仿我也搞了个名号出来。

镇守北地的孤狼——心慈手软善良软萌小郎君李祟。

据说他还一直在纠结要不要用“可爱”替换“软萌”,我一口茶水喷出来,还没等我说什么,百姓们敏感的神经已经炸了。

“贼他娘的不要脸啊!”

“就是就是,比王八羔子周为鹦还过分!”

当小纨绔们问我要不要北上把那个恬不知耻的李祟暴打一顿的时候,我佯装大度,平静地笑道:“没啥,随他,东施效颦而已。”

其实,在心中,我早已奔赴北地,拔剑,于万狗中取他头颅。

我与李祟之争不仅仅是意气用事,还关乎纨绔界的扛把子地位,有他无我,有我无他。

“总有一天,京都和北地的保护费,都只有我周为鹦一人收。”说着,我猛然睁眼。

可惜,皇帝很不理解我的职业精神和一腔热血,他把我喊进宫,道:“为鹦哪,朕综合考虑,觉得你是京都周家的世家女,李祟是北地的异姓王嫡子,看这个家世很般配,也不会贵了谁贱了谁对不对?”

皇帝这话说得很委婉,他想给我和李祟指婚,但并不是真心觉得我俩般配,而是觉得我们两个毒瘤能够内部消化,不出去禍害别人,是皆大欢喜的事。

皆大欢喜,我不欢喜,但我温柔地一笑:“陛下说得是。”

一出宫,小纨绔们便聚集在我身边,一副穷凶极恶的模样,手刀劈在半空,问我要不要做掉李祟。

“不必了,”我上下两片嘴唇一动,冷笑道,“渣人自有天收。”

没承想,这句话成了我自个儿的谶言。

三个月后,我身处一间小破庙,身旁站着一个乡下青年,他脸蛋儿脏污,一身灰旧衣裳,一双草鞋上还沾着泥,估计刚做完农活回来。

我还未来得及看清他的模样,他便狞笑着俯下身,将一个布袋罩在我头上,遮住了我的眼睛。

“砰砰砰”,他的手掌按着我的后脑勺,往地上磕了三下。最后一下我脑子像炸开了一朵花,剧烈地疼痛,我眼睛看不到,不知道是地裂开了还是我脑瓜裂开了。

“好了,完婚了,我们以后是夫妻了。”他不咸不淡的声音穿透我的耳膜,“抛弃夫君是要遭雷劈的。”

“就在刚刚的那一刻,我对你日久生情了,真的。”他握住我的手,试图让我感受到他的真挚。

这个叫李小笋的乡下青年从刚刚开始一直叨叨:“你别看我现在身上一钱银子没有,等我娶了你,回家见过祖宗,祖宗们就会把我的零花钱还给我了,我天天带你去吃八宝楼的酒酿鸭子,聚晴阁的翡翠肉丸子汤,四福斋的灌汤小笼包管够!”

我沉默不语,他越说越起兴。

“我身边只要你看得上的都给你,生女儿给你买新衣裳新首饰,出门小轿子接送,活儿不干骂不挨,生男孩子我也喜欢。”

我继续沉默不语。他停了一会儿,原来是凑到了我跟前,对准我的耳根,笑嘻嘻地说:“叫相公是不是有点土气,还是夫君好,对吧?叫一声听听?”

“叫你爹,叫你娘,叫你二大舅家儿子会上炕。”我张开嘴说。对面许久没有动静。

“我要把你毒打一顿,吊起来打!”他说完就要去找绳索。

“小兄弟且慢!”我说,“我的意思是,婚姻大事,当然要由父母做主,托媒定礼下聘一样都少不了,否则就乱了纲常,就是不感恩父母,父母白养了你这个白眼狼。什么,自由恋爱?我这个人就是不喜欢自由恋爱,我崇尚古礼,未见父母就许终身都是不正规的,不利于社会稳定和国家建设。走,我们一起先见父母去。”

每当我说完这种意义深刻的人生哲理,围我一圈的小纨绔们就鼓足了劲儿拍掌。连连叫好声中,我感到了百年树人的光辉在我身上升华,原来这就是教育救国,孔夫子传课授业也莫过于此了吧。

小笋在抽泣,我隔着一层布罩都能察觉到他感动得稀里哗啦。我很满意,挽救一个歧途青年的心灵,足矣。

“真羡慕你这样说了一通狗屁还把自己感动的人。”他抹了一把鼻涕和泪,站起身,“不行,我还是要把你毒打一顿,吊起来。”

我没有乱了阵脚,一口气叹下,问他:“知道我是谁吗?”

“我媳妇儿。”

“错,我是周为鹦。”

他震惊得连连后退几步,指着我的手颤得不成样子,嘴里一直嘟囔着:“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莫非……你真的……真的是……春香楼的守护神——文武双全爱护环境大官人周为鹦?!”

我微笑着颔首,很少有人能将我的名号念全,这小子是一个。

“我今日……竟然有幸见到了京都流氓一脉的大宗师吗?”他失态地喃喃。

有人说我是天才,天生就是吃流氓这碗饭的,哪怕我是个女子。老天爷赏饭吃这回事真的不能不服,比如城西的小松天生掏粪比别人掏得快又干净,城东的歪嘴徐天生就是街头非法斗殴的一把好手。

而我,倘若流氓也论境界的话,我大概已经是道家所说的返璞归真、天人合一,只差没有白日飞升的大境界了。

方圆百里的良家妇男,无人能躲过我的有效攻击,别人是咸猪手,我是神之手。

九岁的时候,我跟我的青梅竹马曹二狗一起在学堂念书,归家前夫子考默写,曹二狗这不讲义气的小子默完飞快地交了,剩下我,我跟夫子大眼瞪小眼僵持了许久。最后,我败下阵来,低着头。

“默写是不可能默写的,这辈子不会默写,背书又不会,只能靠每天抄抄曹二狗的这样子。”

这句话被曹二狗传播到了我舅舅耳朵里,他反手一耳刮子打掉了我一颗门牙。

但是自那天起我就在学堂声名鹊起,不爱读书的小纨绔们将我视若精神领袖,跟我建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

曹二狗大名叫曹东吹,此人心胸狭窄,自负是文化人,除了鼻子、眼睛长得好看一点,在我眼里就是个屁。

后来又有一次,我边听夫子的课边偷偷看杂书,曹二狗问我看啥,我说《水浒传》,曹二狗惊讶地说那可是禁书。我说:“你懂个屁,那男人之间的热血与情义可是你懂得的?”

曹二狗说:“你快给我看。”

我说:“我就不给你看。”

然后曹二狗就跑去跟夫子告状,夫子来势汹汹,仿佛手持两柄宣花板斧,脚踩风雷轮,就要收缴我的书。

夫子抽出书,翻开一看,一行字跃入眼睛。

“只见红绡帐被武松大掌一挥落下,一双眼似笑非笑地探看,玉枕上枕着的人儿不是西门庆又是谁,眼波儿流转,玉面含春。武松早已三军整备,提枪迎送……”

夫子一耳刮子过来,扇掉了我孤零零的另一颗门牙。

他们说我走上报复社会的道路,应该就是从被打没了门牙的那一天开始的。

我没爹没娘,只有一个舅舅管我,他对我说正因为我是女子,才不能学坏,不然以后很容易被坏男人骗。舅舅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我日后成了一个专门骗男人的女流氓。

有个秃顶的老男人跑到我家门口三次,被打跑了三次,最后一瘸一拐地终于碰到了我。

据说他是京都流氓一脉执掌一方的大人物,屈尊来见我一个小姑娘,是因为我天赋异禀。

“能打架算什么,官府的一来给你一个聚众斗殴的罪名,牢里给你关个十年八年的;脑子灵光算什么,算账的不比你脑子灵光?我看小姑娘你是大器之才,只不过现在没觉醒,这样吧,我就收你为关门弟子了……”

“我以后要当诗人,不当流氓。”我这样对他说。

可惜,后来我还是成了流氓,并且在多年后于街头重逢了曹二狗。他牵着两条黑背大黄狗,一股“老子最骄傲,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气质,而他那两条狗闻到了我的气息,精神格外一震。

我一见狗,踏出轿子的腿又缩回来了。轿子外很吵闹,大小姑娘们瞅着紫衣白冠的曹二狗两眼直放光,欢喜地呼喊:“哎呀妈呀,老俊了!”

我的觉醒就是在这一日,我的两眼也放光,但我稳住了。因为我听见了此起彼伏的惊呼与惨叫,应该是那两条狗发威了。

我深吸一口气,感到小腹沉沉,丹田发热,一股真气乱窜,最终随着后庭一松得以解脱。

“我得大道了。”我闭眼说道。

轿帘被风撩开,人们凝滞了,他们感到后方那一顶小小轿子中,有着某种未知的危险,天地间蕴納的力量在缓缓运转,玄妙至极。

我的面容若隐若现,先是一只脚伸出,后是一只手伸出,天际风云变幻,转瞬一片雷云覆盖,阴沉沉的暴雨将至。

终于,我整个人从轿子中出来,面朝众人,向曹二狗抬起了我的神之手。

那一刻,整个京都大大小小一百多家花楼中全部气氛不寻常。躺在美人温暖胸怀酣睡的,酩酊大醉伏倒酒桌的,吆五喝六行酒令的,全停止了,他们倏然回神——这群纨绔仿佛听到了神秘的召唤。

他们快步走到楼外,仰望着天,一片死寂,有人喃喃:“要……要下雨了?”

“嘘——”有人警示,随后也不禁喃喃,“是祖师爷来了。”

后来没有一个人能说清那天的情形,只知道我的轿子离去很远后,曹二狗还跌坐在原地,衣冠尚整,却大口喘息、满面通红,仿佛一条濒死的鱼。

那天我穿着一身大红袍子,后来我天天穿红袍子,因为那是战袍,你见过将军卸甲吗?

有人说我那天是被流氓界祖师爷西门庆附体了,因为那天几乎所有的妇女都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曾被西门庆支配的恐惧。我笑笑没有说话。

我终于证悟大道,想起当年那个秃顶男人说的话,我现在才明白,流氓不在以力取胜,不在以智取胜,而在于装逼,无形的装逼。

秃顶男人说的,我就是有这方面的天赋。

但在我天赋觉醒没多久,就在路上被人一闷棍放倒了。

我喜欢撺掇别人打架,喜欢搬个小板凳坐着看打架,但是打架是真不擅长。

我被装在麻袋里,不知被运了几百里,颠簸一天一夜后,终于得见天日。

我算清了形势,目前身处一个小山沟,身边站着一個人贩子,估摸着是曹二狗的人——我一向人缘很好,受人爱戴,能对我下此黑手的只有他。

“兄弟,我饿了。”我对人贩子说。

“滚。”他说。

这个兄弟明显的嘴硬心软,天黑前为我偷来了一只驴子。

“吃吧,吃多了压秤,能卖更多钱。”他慈悲地看着我。

这只驴子长得很奇怪,浑身像被人刷上了一层白,两只笨重的犄角挂在头顶。它冲我龇牙咧嘴,露出两颗大板牙。我狞笑道:“宰啦!”

驴子一命呜呼,成了我和人贩子的饱腹之食,我万万没想到,这为我招致了一个大祸端。

我跟人贩子从那一刻起就被一个叫李小笋的乡下青年盯上,他趁着人贩子躲草丛里出恭时一脚将他踹翻在地,然后一把将准备溜走的我提起来。

我当时被人贩子的布袋罩住了头,啥也看不见。我哇的一声哭出来:“英雄饶命!”

“喂,你哭什么!你知不知道,你们吃的那头白鹿,是我爹爹给我让我上京城找媳妇儿的。”

“英雄,我没吃你媳妇儿。”

“还说没有!”

啪地一下,我感觉一根树枝拍在了我的左瓣臀肉上,疼得我直吸气。

“人贩子……人贩子吃得最多,我就啃了条腿。”

我直觉感到这是个恶霸,还不是个普通恶霸,强者与强者之间总是有心灵感应。

人贩子从草丛里钻出来,直着脖子激动地嚷嚷:“谁吃你驴了,谁吃了,谁看见了!我告诉你,你可不许动她,我们少爷说了,谁有钱就可以把她买走,她卖出去的钱都归我了。”

“我没钱,我出门从不带钱。”李小笋慢慢将我放下,边笑边朝他走过来,“我在我们家乡逛街,看上什么就拿什么,除了姑娘。但这里不是我家乡,所有姑娘我也照抢不误。”

人贩子见他转瞬间走到了面前,不免心虚紧张。

“哎呀,没天理啦!”人贩子开始哭天抢地,这一招是他从小跟着巷里婶妈学来的,“只听过吃霸王餐,没有听过娶霸王妻的啦。”

“我就娶霸王妻。”李小笋说。

“你知道我家少爷是谁吗!你知道吗!”

“你家少爷就是个屁。”李小笋面无表情。

人贩子无赖是无赖不过李小笋的,两人明显不是一个等级。我从前见过有人一言不合就追杀我,从没有人一言不合就要娶我,可见这个李小笋,一定样貌丑陋无匹,状似妖魔,女子纷纷避之,所以他饥渴到了极点。

他将我头上的布袋拿开,仔细端详我一番,我神志不清,紧接着布袋又重新罩回头上。

我听见他说:“长得凑合,没办法,善良就行。”

曹二狗的父亲曾对我评价,此女凶懒怪馋,嫁出去犹如白日撞鬼,祸福不祥。

我对李小笋说:“你现在既然知道了我的身份,刚刚的拜堂就不作数了。这样,你以后进京城,报我大名,跟我混,保你娶上一门娇妻。”

我正准备起身,他坐着不动,头低着,手却牵住了我的衣袍。

我说:“得了,我知道你崇拜我,现在不兴拜师那一套了,你叫我大哥,我收你做小弟,报名费我就给你免了。”

“鹦哥儿……”他抬起头,我感受到了一道炙热的视线,他说,“不要说让我叫你大哥,叫大爷大妈大姨妈都行,但我不能让你走。哪怕你是个流氓头子,成天打打杀杀,我都不能退缩。”

如果我是不曾觉醒的我,那我很可能就相信他对我确实产生了爱情,或许还会流几滴泪。

“滚蛋!”我说。但我看到他眼中凶光一现,怕他打我,那句话又生生咽回肚子里。

“哎,胸部外扩,何以家为,”我说,“小兄弟,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不?我是一个胸怀大志向的女人,天天都想着把京都保护费会所扩到北边儿去,我这人,不宜拖家带子!”

“我们什么时候洞房?”他问。

“呜呼挨宰!挨宰痛矣!”被他扛在背上,我不禁老泪纵横,“我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我要叫我弟兄砍死你!”

李小笋沉默了:“鹦哥儿,你真是出口成章。”

李小笋对我的不怀好意还未曾实现,天降一个神人,自破门外走来,身披斗篷,头顶兜帽,低着头,叼着一根蟋蟀草,手拖一把三米的大刀,划过地面。

风起,萧瑟,一花一叶都隐匿着杀机,按道理,这是江湖中高手的登场。

“喂,你找谁?”李小笋皱眉问。

“找的就是你!”这位兄弟脚底骤然发力,拖起大刀就要砍。

这一刻我眼泪哗哗!肯定是我兄弟凑钱雇来的高手!肯定是!

李小笋不由分说就把我挟持在肋下,开始跑。他跑得极快,我感到头上的麻袋被风拍打着,扇得我脸疼。

“嘿嘿,”我笑道,“李小笋,好像有人在追杀你哎。”

他嘴角轻撇,带着笑意,说:“鹦哥儿,不是我吓唬你,这人先砍我,再砍你。”

我有些感动,李小笋在如此生死关头,还不忘捎上我。同时也印证了一个道理,这个李小笋,绝对是丑得鬼哭狼嚎,女人一见他就哇哇叫“非礼啊!”除了我,他可能真找不着媳妇儿。

高手一道刀光闪来,李小笋轻巧地避过,刀光割裂了麻袋,我的眼睛从那一条缝隙中,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兴许是我被麻袋闷久了,视线一片模糊。我抬头往上看,奔跑中一切都在晃动,我的目光像一只蚂蚁摸索着攀上,顺着他的喉结,下巴角线,唇珠,鼻尖,额头,直至鬓线。

一切渐渐清晰起来,当时是入夜时分,青紫的雾气与蒸蔚的云霞在他头顶汇成一线,映照在他面容上却顿失颜色。那双眼睛,一定是蕴纳了整整两条星河,美丽异常,我眼前一刹仿佛浮翠流丹,光华满溢。

正在此时,他低头,与我对视一眼,眼睛里带着惊讶与笑意。

那张脸生得妩媚、浓重、热烈,嚣张、跋扈、豪气,这样催人心折,动人心魄的美貌!我不由得默默低头,问他:“李小笋,你真的娶不到媳妇儿吗?”

“对啊。”

我自己想了一会儿,终于想开,比如我身边那群脸皮厚三丈的流氓看到太过美麗的女子,都会自惭形秽不好意思下手。

但我不一样,我是宗师,我紧紧拉住了李小笋的袖子,说:“夫君,有你在真好。”

李小笋突然停下脚步,没有转身,问身后紧追不舍的高手:“为什么追我?”

“因为一笔情债。”高手淡淡地说。

“哦?什么情债?”

“我不会让你如愿,进京祸害三公主。”高手淡淡地说。

“我没见过三公主,怎么祸害她?”

“但是你有这个企图和动机。那头白鹿你不送给三公主送给谁?”高手淡淡地说。

“抱歉,我已经有家室了,请你不要引起误会,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呵,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做梦!”

高手说着便要发招,一把三米的大刀被他舞得虎虎生风,他口中不断吐出“嘿”、“喝”、“啊”、“呃”等词语,极其气势,让我敬佩得紧,我不免也有些担心李小笋会被高手一刀拍死。

我决定干预这场武事,连忙开口:“高手,你看咱都是江湖上混的……”

高手没理我,挥舞着一把大刀就冲向李小笋,这挟山裹海、电闪雷鸣之势!李小笋嘴里说了一句“找死”,突然一个转身,以惊电般的速度跃起,膝盖往上一撞。

半空中,李小笋目光决绝,凝神皱眉,他的姿势潇洒矫健,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他的膝盖上,赫然是高手的下巴。高手下巴尽碎,一把大刀落地,风起,蝉鸣,赫然是他出场时的气势。

我问:“夫君,既然你能打得过他,为什么要跑这么远?”

李小笋说:“你笨哪,这里这么偏,伤了人不用赔钱,杀了人不用毁尸灭迹,对不对?”

我点头,手一指,对他说:“不过,夫君,你看,好像又有人来了。”

李小笋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山林间有一队蜿蜒的火把,次第延伸,正往我们这边赶赴。

李小笋一把将我挟在肋下,说:“鹦哥儿,准备好,我们又得跑了。”

“又得找个地方打?”

“你笨哪,鹦哥儿,这么多人,打什么打!跑啊!”

李小笋带着我跑得飞快,但是后面那拨人追得更快。我听到身后熟悉的几声大笑,不由得脸色大变。

“周为鹦!站住,还跑?”曹二狗咧着嘴,露出两行大白牙。

“给我把周为鹦剁了,有赏!”

李小笋问我:“他是谁,找你的?”

我说:“实不相瞒,这是我的青梅竹马曹二狗,但苍天可鉴,我对他绝对没有苟且之心。据说他暗恋我多年,说我是他的小仙女,我对他猛烈的追求苦不堪言,便说‘你是个好人,但我们不合适,他听了之后大受刺激,从此就疯了。”

“他现在成了个神经病,立誓得不到我就要毁了我,”我继续说,“夫君,你可千万别把他打坏了,只怪我将他伤得太重在先。”

“好,我懂。”李小笋点头。

他突然站住,将我放下来,对着一群恶奴以及曹二狗大声说:“小爷警告你,不要再垂涎我家鹦哥儿,小爷是鹦哥儿的夫君,咱们打一架?不敢打?不敢打就给小爷让开,小爷看你是个痴情种,就饶你这一回。”

曹二狗还未做出反应,他的一拨手下顿时炸锅,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八卦,嚷嚷起来。

“什么,少爷原来真的喜欢周为鹦,怪不得来这地儿追她,就为夺回她的心!”

“唉……你别说了,我能感觉到这种心情。”

“那小子娶了少爷喜欢的女人,夺妻之恨!小的们拼了命也要给少爷出气!”

曹二狗脸色精彩复杂,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几乎从牙缝里蹦出字来:“把这两个人,先打死再说。”

李小笋笑了笑:“你要以众欺寡呗?”

“就是以众欺寡!”曹二狗说。

李小笋说“好”,却一动不动,我有些担心。

下一刻,我突然察觉脚底震动起来,抬头发现树林中的鸟儿被纷纷惊飞,众人神色疑惑,看来这震动确实不是我的幻觉。

所有人都听到了越来越逼近,整齐划一的马蹄声,远远地尘土席卷,一面大旗若隐若现。

待到近前,众人看清了这是一支百人军队,为首的马背上翻下一个人,竟然跪着向李小笋请罪。

李小笋不说话,眼睛只看着曹二狗,说:“我也来以众欺寡呗。”

我激动了,忙问:“夫君,这支军队听你的话?”

“那是。”

“夫君,你真厉害!”

“那是。”

“夫君,你把我头上的麻袋取下来,让我看看曹二狗啥表情。”

“好。”

李小笋把我头上的麻袋取下来的一瞬间,我如此近地看到他的面容,感受他胸膛的温热,一点都不想移开眼睛了。此刻,我一点也不想看曹二狗的表情了,我感觉我的心就此陷下去了。

我这个老流氓,头一次有从良的念头。

曹二狗不慌不忙,沉声问:“敢问大名,日后讨教!”

李小笋说:“我的大名?太长,估计你记不来。”

他低头,看着在他怀中的我,一边嘴角高高扬起,我听见他一字字地报出自己的名字:“小爷我,镇守北地的孤狼——心慈手软善良软萌小郎君,李祟!”

他就是那个让我神魂颠倒,恨不能手刃其狗头的男人!

李小笋,李小笋,李祟?我早该猜出来的。

这一日,是李祟牵着一头白鹿进京贡献天子,讨一门指婚的日子。之前他连续被北域十一位公主退婚,就在刚刚,又被京都三公主退婚。

不过,他已经找到了一个天底下最倒霉的女子,便是我。

我早该料到,像李小笋这么俊俏的模样,如果他不是北域那位劣迹斑斑,臭名远扬的异姓王世子殿下,怎么会没有女子愿意嫁给他?

李祟拒绝了大将军的跟随,说:“你们回去吧,告诉爹我一切都好,还娶了一门媳妇。不用跟着我了,哪家土匪敢骚扰我?”

大将军依依不舍地带着军队走了,李祟笑嘻嘻地望着我。我背过身,负手而立:“李祟,你装什么装,咱俩敞开天窗说亮话。”

他将我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遍,说:“周为鹦,做我妻子吧。”

紧接着,他又说:“周为鹦,怎么算你都只赚不亏,你家祖坟上冒青烟了,回去记得多拜拜还愿吧。”

我哈哈仰天大笑:“就凭你这臭流氓?”

“注意措辞,周为鹦,”他训诫我,“你才是臭流氓。”

我勃然大怒:“好!我是臭流氓,但我们臭流氓,作为京都的不稳定治安分子,给多少官差大哥提供了工作岗位,作为不良行当的重点人群,我们拉动了多少家花楼赌场的经济,我们仅仅是一个臭流氓嗎,我们也是京都的一分子!”

我平复了一下心情,说:“很多年后,他们依然会记得,这一晚,我……”

“周为鹦!”李祟喊住了我,冷笑道,“你再装逼我就打断你的腿!”

李祟忍无可忍,暴露出了残忍狰狞的真面目,他拉过我的手腕,将我的手高高举起,嚷道:“拜过天地,这贼船,你不想上也不行了!”

“身为北域第一恶霸,你就这么点能耐吗?”我说。

“你才是恶霸,小爷不是!”李祟咬牙切齿,冷笑道,“小爷是心慈手软善良软萌小郎君!”

我觉得,同为恶霸,李祟在这一点上就比我厚脸皮了不止一个境界,我败得服气。

据说他在北域的时候,有一日外出打猎,突然闯进附近的一座农庄,纵马放肆踩踏,乱闯乱撞,如入自家后院。农庄里的人苦苦哀求他到别处撒野,他坐在高高马背上,狂妄地问:“你说啥,你说啥?我听不清。”最后令人发指的是,他竟然还撒了一泡尿,在众目睽睽之下,旁若无人,扬长而去,简直恶霸至极!

“你还不恶霸?”我说。

李祟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事说起来是耻辱。那天我被尿憋急了,我觉得我这么尊贵的人不能在野外就地解决,于是我火急火燎地赶马,想问附近的农庄有没有茅房可用,结果他们到处乱跑。我说‘大爷,茅房在哪儿?他摆手。我问‘你说啥,说啥?我听不清。最后,我实在没辙,就跑了老远解开裤带。没想到这时候,他们一大拨人追上了我,把我围了一圈。我裤子都脱了,不能认怂,于是就跟没事儿一样,把内急纾解了……”

据说他在北域的时候,纠集了一批纨绔子弟,天天招摇过市,风光无匹,行事极其跋扈。

“你们这是具有黑社会雏形的团伙。”我说。

“其实我们只是想搞音乐,我们都是一批有梦想有颜值的年轻人,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天天排练。这样,看在你跟我的关系,门票给你免费。”李祟说。

“可是……你们这批人,音乐上不说,违法上倒是颇有建树。单说你,据不完全统计,平均每年打架滋事两百八十起,你承认不?”

我原以为还有什么反转,没想到他痛快地承认:“这个没错。”

“能动手,我从来不说废话。”他还振振有词。

“抱歉,我不会嫁给你,我的夫君必须跟我一样是个文雅的人。”我说着就要起身。

“喂,周为鹦,你这是要抛弃我?”他将我的手按得动弹不得,身子前倾,一双眼睛几乎要贴在我的脸颊上。

我感到脸颊上痒痒的,是他的睫毛在摩挲,美色当前,但我如同老僧坐定般心如止水。虽然我是个好色之徒,但是我还没有色胆包天到敢吃掉李祟。

想想人们会怎么说?“好一对贼公婆!”

想想成亲之后,我打不过他,在北域叫天不灵叫地不应怎么办?

想想以后有了孩子,他哭着跑回来问我,阿娘是不是流氓,阿爹是不是恶霸,怎么办!

想了这么多,我猛然惊出一身汗。这个李祟好深的心计,一见面便要娶我,事出无常必有妖,这都是阴谋!

“虽然你坐没坐相,站没站相,虽然你喜欢装逼嘚瑟,虽然你名声比狗屎还臭,”他伏在我身体上,一下撩去我脸侧的发丝,两瓣微红的唇就要降落,“但是,周为鹦,做我妻子吧,我们可以走先婚后爱路线,天天甜齁别人的那种。”

阴谋!这肯定是妄想打倒京都流氓势力的阴谋!我浑身发抖,缩头闭眼,说:“李祟,你错了……我们是虐恋!两个要死一个的那种!”

下期预告:李崇各种强势表白,周为鹦跟李祟就这样踏上了鸡飞狗跳的回京之路。周为鹦碰见他之前,对李崇的认识就是传闻中那样飞扬跋扈、残忍无情,是个高高在上,不理人间疾苦的纨绔公子哥儿,如今跟他打了一番交道,发现此人还是与传闻有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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