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任我浪(七)

婆娑果

乔染做了一个梦。

梦中有红烛摇曳,有喜服呈祥。想来,应是谁的婚房。

这原是一个喜梦,可乔染的心底莫名浮现一抹哀凉。有另外一抹身影充盈着她的梦境,带给她的是无尽的伤心与绝望。她伸出手,拼命去找寻那个身影。而后,她睁开了眼睛。

梦醒了,那份哀凉却仍萦绕在心头,甚至逼得她当真挤出了两抹泪光。

乔染动了动手脚,却觉得沉得要命。仔细观之,才发现是自己被铁链锁在一张巨大的床上。她被人换了衣服换了发型,软软地躺着,像一只待宰的羔羊。胸口似被一口瘀血堵着,有些喘不过气。喉咙有一股腥甜,昭示着她刚刚的确咯过血……看来,她被绑架了这点是事实,不是梦境。

她拉过铁链,勉强坐起身子,脑袋昏昏沉沉的,险些又一头晕过去。

此情此景,像极了某一次她发烧满嘴冒胡话时的场景。那时叶桓用尽所有办法也没能退了她的热,最后全靠梅婶一碗糖醋雪梨才治好了她的病。叶桓事后感叹:“在遇到你之前,我一直觉得馋病只是文人骚客的夸张写法。如今看来,竟是当真存在的。”

今时今日,乔染两眼发花,头晕目眩。身边既没有梅婶的糖醋雪梨,也没有叶桓的嘘寒问暖。世态炎凉,莫过于此。她百无聊赖,用指甲抓着腕上的铁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耗子在挠墙。

挠着挠着……黄梨木门被人推开,浩浩荡荡地走进来一大队人马。

为首的是两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少女,眼角处都烙着曼陀罗花的纹路。其后是一队黑衣人,大概有八九个,黑布遮面,眼睛骨碌骨碌地转。他们簇拥着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的男子,远远望去,气场就很振奋人心。队伍的最后,是两个穿着花色衣衫的姑娘,她们一人手中拿着一个筐,不断往面具男子的身上撒着花瓣。

这般不顾他人眼光造作至如此地步的人物,江湖上已不多见了。

等这一票人马呼啦啦地都涌进屋子时,中间那面具男子已被挤得没了能坐下的位置。乔染下意识地往床边挪了挪,道:“床上的位置都是我的,你不许坐。”

男子抬了抬手,示意手下都离开。一大队人马转又呼啦啦地散去,总算将屋内那紫檀木的椅子空了出来。他装模作样地坐下,黑袍银面显得他很有气场。而后,他默默注视着乔染,可乔染不太确定戴了面具的他能不能看清自己的模样。

尴尬的气氛持续了好久,男子才终于开了口:“用这般手段邀请乔帮主前来,乔帮主可会责怪在下招待不周?”

他的声音闷闷的,听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乔染皱了皱眉,问:“桑浩,你生病了?嗓子怎么哑成这样?”

男子静止在那里,许久过后,他才伸出手缓缓摘掉假面。

那的确是桑浩的脸,高挺的鼻梁,碧绿色的瞳孔。如他的名字一般,一看就不是中原人。初见时,乔染便觉桑浩生得好看,异域人独有的好看。如今再见,他的脸依旧是精致的,就是脸色白得有些过分,让他的精致看起来憔悴了几分。乔染关心地问道:“可是病了?”

“你怎么认出我的?”

“你的面具只挡了半张脸,鼻孔、嘴巴都露在外面……这还认不出,你当我瞎吗?”乔染挑起眉梢,“哗啦啦”地抖了抖身上的铁索,“你为什么绑架我?”

桑浩道:“想邀你来做客。”

乔染笑了笑:“那你是如何封印我能力的?害得人家连运个内力都不行,打上一架,吐出了半斤血,这得多少红枣才能补回来。”

桑浩将刚刚取下的银色假面放到桌面上,转而为自己倒上一杯已经凉了的茶。而后,他很是贴心地将桌上放着的糕点递到乔染的面前,轻声笑道:“饿了吧,先吃些糕点。想吃什么告诉我,我吩咐厨房去做。”

“烤羊排,多放孜然和辣椒,火大一点儿。”乔染吃了两块糕点,转而正色道,“再配一壶果子酒。”

桑浩点了点头:“我这就吩咐下去。”

乔染放下盘子,倒还记得将话题拉回正轨:“我可以不知道你封印我能力的方法,我只想知道刚刚在背后打晕我的是哪位。”

“出来吧。”桑浩对着空气拍了拍手,“乔帮主说想要见见你。”

屏风后,有美人缓步走出,身姿曼妙,步步生莲,脂粉凝香,风韵犹存。那是芸姑,一个突然出现在乔染生活中,此后便一直未曾走开的女人。

乔染还记得自己在饭馆里对着芸姑歇斯底里的场面,如果自己落入她手,多半是没什么好日子过了。芸姑不是梅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断断不会因为自己撒娇卖萌就放过自己。被逼无奈,乔染只得打肿脸充胖子,幽幽地冷笑道:“你這般对我,叶桓可知道?”

“您应该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妾身脾气不好,不会似叶桓一般娇惯于你。”芸姑轻轻叹了口气,“叶桓实在太护着你了,简直就像老母鸡在保护自己的鸡崽子。可你是白薇殿下唯一的亲人了,小殿下,我邀你前来,不过是想让你拎清自己的立场与责任罢了。”

老母鸡在保护自己的鸡崽子……老母鸡可以炖土豆和蘑菇,鸡崽子可以烧烤。乔染听了这个比喻,只觉食欲感很强。可眼下情况紧张,不是可以让她对吃想入非非的时候。乔染冷静下来,撑足面子,冷笑道:“说吧,你们合起伙来绑我到底想做什么?”

接下来,芸姑讲述了一段漫长的国仇家恨。

岭西凤垣被灭,漠北大凉被压,如今是中原大夏一国独大。在大夏的国土上,凉人是低三下四的异族,凤垣人是可以被随意买卖的奴隶。被逼无奈,二国决定奋起反击。大凉近来被逼年年进攻,凤垣当年几乎已被斩草除根。这样两个弱到不行的国家想要复仇,只剩下“弱弱联手,以敌强夏”这一条路。

芸姑,是凤垣旧人,曾经担任凤垣女帝的贴身女官。

桑浩,是大凉皇帝的养子,如今谨遵父命,在大夏埋伏卧底。

这两个人代表着两个国家,自然而然地勾搭到了一起。

然而他们只有联盟的意识,却没什么联盟实力。残存的凤垣旧人只有很少一部分承认芸姑的领导,大多数男子都只服从于凤垣皇族女眷的领导。因为在他们心中,只有能与武器通灵的凤垣皇族女眷才有能力带来他们想要的和平稳定的生活。在漠北,吃瓜群众不想同比自己更弱的凤垣合作。他们表示,除非凤垣拿出与自己相同或比自己更强的实力,否则大凉人民是不会接受这次合作的。

芸姑道:“你是陛下的侄女,是凤垣唯一存活的皇族女眷,你拥有月之女神赐予的与武器通灵的能力。凤垣人需要你站出来,统领我们。大凉人也需要你的存在,给他们一个同凤垣合作的理由。”

乔染听得迷糊,大脑浑浑噩噩的,像一锅熬坏了的糨糊。

芸姑说得没错,叶桓的确是将她保护得太好了,以至于她虽知自己是凤垣皇族之后,却从未想过自己该承担什么责任什么义务。她不知道什么法子能封印自己与武器通灵的能力,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唯一存活下来的凤垣皇族。她只知自己是乔染,是废材帮派朽木帮的帮主,每天除了吃和睡就只会同别人打架。她没有任何关于凤垣的记忆,如今突然有人跳出来让她承担起复兴凤垣的任务,委实让她有些接受不了。

于是,乔染下意识地拒绝道:“如果我不想呢?”

“你没有拒绝的权力。”芸姑挑起嘴角,目光森凉,“我之所以对你这么客气,是因为你是我要侍奉的小殿下。如果你不想挑起自己的担子,我也不会在乎让你吃些苦头。毕竟,这年头的傀儡皇帝也不在少數。”

叶桓常说,乔染是属猫的。顺毛撸,她就会乖乖听话;逆毛撸,她必会挠得你一脸都是永远也好不了的疤。如今,芸姑招惹了她,她纵使手脚被缚,也要亮出爪子和对方拼个同归于尽。

于是,乔染冷冷地笑道:“那你大可试试。我乔染不想做的事,还没有人能逼我。”

“你不是乔染!”芸姑缓步逼近,歇斯底里,“你姓白,你是凤垣的皇族。你是白薇陛下唯一的亲人,你凭什么不承担起复兴凤垣的重责!”

就在她已逼近乔染床边之际,桑浩却突然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他说:“冷静点。”

芸姑听了这话,静下心来,转又露出那满是风韵的笑意:“我能封住你的能力,自然也有许多法子治你。时间很长,你我就这样慢慢耗着。我倒要看看,你这骨头能硬到什么时候。”

“我可以继承凤垣皇位。”乔染缓缓挑起嘴角,“继承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了你的命。”

突然,有人急急叩响了门。

未等桑浩同意,那敲门之人已经闯了进来:“教主,叶公子来了。他似是已得了消息,我们拦不住……”

叶公子……乔染动动膝盖,都知来人应当是叶桓。她瞬间觉得自己有了后台,当即身板直了,眉眼笑了,骄傲之气跟着从骨子里散发出来。

通过桑浩与芸姑那惨白的脸色进行侧面烘托,乔染断定叶桓在这一片混得风生水起,是个相当厉害的人物。无论平日里叶桓如何嘲笑自己没脑子、如何藏着层层心事欺瞒自己,乔染都有绝对的自信,他一定站在自己这一方。于是,乔染很是自信地说道:“听说你有许多法子治我,那倒是快些开始啊,我都有些等不及了呢。”

芸姑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转而对桑浩道:“若让他在这里碰见我,那便是怎么解释都没用了。我先避一避,你看好这小妮子,可别让她寻到机会跑出去。”

叶桓只道乔染是被苏运辰掳走了,却不料中间竟又横生枝节,多了魔教这档子意外。单单是魔教,他本没什么担心的。可紫嫣传来消息,说芸姑又进去多掺了一脚。

芸姑是凤垣旧人,她自是知晓束缚住乔染能力的方法。联系先前乔朽所说,桑浩手中持有乔染的名字,看来桑浩与芸姑早已联手——芸姑提供束缚住乔染能力的方法,桑浩将之付诸行动。桑浩还是一个比较贪心的人,手中拿捏着乔染的名字,不但想控制乔染,还想趁势控制乔朽……

叶桓伸手打翻一人,一贯邪魅的眸中杀机闪现。

魔教教众战战兢兢地拦在他的身前,既害怕当他的对手,又害怕违抗教主之命。叶桓缓步向前,一步杀一人,一滴血都未曾沾染到身上。

他杀的人越来越多,魔教教众也越来越怕。他们突然觉得在这个红衣男人面子,自己根本不配被称为“魔”。这才是真正的来自地狱的恶鬼,是来自炼狱的罗刹。

叶桓没什么想要手下留情的意思,他幽幽地笑道:“趁我心情还不错,快些让桑浩出来。”

桑浩没能赶来,跑来的是魔教左神使与右神使。他俩摆足了大人物出场的气势,拔剑指向叶桓:“你敢孤身来犯我神教,就不怕有来无回?”

“知道我为什么敢自己来吗?”叶桓挑起嘴角,浅笑悠然,“因为你们真的很弱。”他看向左神使脸上新添的伤,忍不住满是宠溺地笑道,“看来,我家小丫头已经让你挂了彩。左神使,她的功夫还不错吧。”

何止不错,在内力施展不开的情况下,还连杀他手下三十二人……

言谈间,桑浩终于赶来。他看向自己倒了一地的教众,忍不住皱起眉头。可为了长远大计,他也没打算为他们报仇,只是厉声道:“叶公子这般打上门来,可是欺我神教无人?”

“你掳走我家帮主,可是欺我朽木帮无人?”叶桓撩起鬓角的乱发,笑意倾城,“你现在将人还给我,少一根头发,杀你一个弟子。受一点伤,拆你一座房子。”

“如果我不还呢?”

“诛你全教,灭你全族。”

“你这是自断臂膀。”

“有你无你,又有何妨?”叶桓眉心微蹙,双眸含笑,“你敢打阿染的主意,我便敢要你性命。”

桑浩止言,明白对方虽只有一人,可自己已经落于下风。

叶桓是凤垣旧人,是朽木帮的谋士。桑浩也知道他的另外一重身份——鼎鼎有名的药王谷谷主。江湖都说,“药王之王,善恶难辨。杀人救人,一念之间”。据桑浩了解,叶桓杀的人远比他救的要多,否则,他也不会担着凤垣贵族的身份,在阴云诡谲的大夏活到今天。

有些人杀人,用的是剑,叶桓杀人,用的是药。微微拂袖,毒药飘出,便能杀人于无形。今日叶桓生气了,一人毁他一教,当真不是什么难事。更何况,他也不能断定今日来的当真只有叶桓自己。仔细思索一番,桑浩果断服了软:“你怎知乔染在我这里?”

“与你无关。”

“我神教已搬了家,你是如何找到的?”桑浩皱眉,“何人给你的消息?”

叶桓笑了笑,不置可否。桑浩此问,是在怀疑自己教内有卧底存在。可叶桓来此,真实原因是受了苏运辰的指点。

苏少堡主下得一手好棋,让他这昔日的敌人今日的盟友来闯头阵。他明明知道这是对方的算计,却还是不得不跳入其中圈套。思及此处,叶桓愈加想笑:“你也该将阿染带来还给我了,离家这么久了,她也该饿了。”

桑浩略一沉思,退了一步:“现在还给你又有什么用,她的心已经跟苏运辰跑了,她的人还会一直留在你身边吗?”

叶桓幽幽地笑出声来:“教主大人……想说什么?”

“或许,我可以帮你留着她的人。”桑浩一字一顿,说得一本正经,“我可以让她一辈子都留在你身边。”

“打折了腿?还是灌些迷魂汤?”

“都不是,我怎么敢伤害你的帮主大人。”

桑浩才刚刚劝退叶桓,苏运辰便赶来了。

苏运辰不知魔教真正的实力,不敢轻易冒险,便通过紫嫣将魔教的地址与乔染身处魔教的消息通通传递给了叶桓。他知晓叶桓与魔教教主之间多少是有些联系的,让叶桓先去大闹一番,便是救不出乔染也能乱了魔教的阵脚。而后,他再亲自出马,上演英雄救美。自此以后,定是更能让乔染死心塌地地跟着自己。

他算得清楚明白,便连出场的姿势都是对着镜子精挑细选练过的。谁料当他率领一众手下杀入迷途河时,不但一路畅通无阻,甚至还有两个小童亲自将他迎到大殿上。待坐在上首的魔教教主看到他后,还亲自站起身子迎接,以示尊重。

魔教虽然常年都在搬家,可其室内装修依旧具有一定水平。鹤羽织锦的屏风,驼绒编织的地毯,空中有檀香渺渺,散发着醉人的芬芳。苏运辰仔细嗅了嗅,只觉越闻越香。

教主道:“在下桑浩,欢迎来到迷途河。”

苏运辰也不说废话,直截了当地问:“乔染呢?”

“苏盟主特意换了衣服,做了发型,进来时也是一副潇洒不羁的模样。可是因为要见乔帮主,而感到高兴?”桑浩轻轻品了口茶,笑意悠然,“《江湖周报》记载,是乔帮主对你爱之入骨,相思成痴。如今看来,本座倒觉是苏盟主你追着人家乔帮主不放。”

苏运辰别过头去,神情傲娇:“與你何干?”

桑浩命人给苏运辰上茶,自己则放下茶盏,幽幽地笑道:“苏家堡的侍卫,武林盟的江湖诸位好汉,我原以为你的势力只有这些。可今日,为了找我迷途河,你竟让自己的无面者们走到了明面上来。无名、无面、无口、无心,虽一直听闻江湖上有这么一群厉害的人物,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他单手支颐,浅笑悠然,“听闻他们长得没什么存在感,能在一炷香的工夫内将自己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如今看来,倒也当真是名不虚传。”

苏运辰挑起眉梢:“我的手下,不劳你来介绍。我今日前来,只为接阿染回去。你若是不答应,我便让武林盟的那些侠士冲进来。他们有多想剿灭魔教,想来你是知道的。”

“听闻乔帮主在与武林盟主之位失之交臂后,不久便赶回了谷阳城。途中,巧遇一众男性粉丝与苏盟主。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些男性粉丝都是您手下无面者伪装而成的吧。”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苏运辰反问,“和你有什么关系?”

“苏盟主此举,不外乎是因为以下两点缘由。其一,你对乔帮主有什么算计。第二,你是真心喜欢乔帮主,所以先来试试她的心意。”桑浩抬起头,碧绿色的瞳孔似宝石般璀璨。

苏运辰老脸一红,说话已经开始不经大脑:“你说谁喜欢她?”

“那你便是算计她喽?”碧绿色的眸子闪过一道狡黠的光,“听闻在偶遇一众男性粉丝后,乔帮主被迫掉转马车,途经贩卖凤垣奴隶的市场。苏盟主可是猜到了乔帮主凤垣旧人的身份,特出手试探?”

一句话,彻底点醒了苏运辰,他知道自己这是被人算计了。

桑浩是个谈话的高手,曲曲折折、拐弯抹角地便能将人套进他的圈套中,让人不得不顺着他的意将话说下去。

未等他做过多辩驳,桑浩便已继续说了下去:“你对她说的喜欢,不过都是为了利用她。利用她为你挡箭,利用她为你找出你的敌人。当然,这些事情乔帮主自己也是清楚的,不用我多说什么。我关心的只是你今天来此的目的,只是为了救乔帮主?那你不会带武林盟的人一起来。你分明就是想借机清除我神教,借机扬名立万。今日若你能将乔帮主救出去,她便会欠你一个人情。若是救不出去,你也得了一个好名声,一点损失都没有。否则,你也不会来得比不知此事的叶桓还要晚。换了衣服,做了发型,不过是想让《江湖周报》把你写得好看一点。”

这些话,说得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苏运辰带武林盟的人来,是因为不敢小瞧魔教。来得晚了,是因为萧文之前放置的那颗珠子已被发现,魔教没有碾碎它,而是将它扔在了与他们所在位置完全相反的方向。所以,他的人在找路时耽误了很多时间。叶桓先他而来,是他计划好的一步。换了衣服,不过是想要给乔染来一个英雄救美的画面。可他被绕得怕了,竟不知该从何处开口解释。

他小心翼翼地看向四周,而后,果见乔染自屏风后走出。她换了一身藕粉色的裙子,及腰的墨发随意披散着。她的伤看来还没有好,形容还有些憔悴。

苏运辰不自觉地凑上前去,乔染却也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苏盟主,你我本就只是单纯的合作关系,你不必向我解释什么。”

乔染的态度冷漠而疏离。

面对这样的态度,苏运辰不免有些委屈。遥想他这几个时辰的步步为营,殚精竭虑,浪费掉的脑子岂是她一个不长脑子之人可以理解的?他行走江湖多年,日日都处于被追杀的状态,能苟延残喘活到今天,其主要原因便是那些被他隐藏起来的无面者。今天,他为救乔染暴露了自己的实力,换来的却只是对方的冷漠与疏离。苏盟主本就不是什么大度之人,此番更是越想越气。于是,他冷声道:“他说的都是实话,我有什么好向你解释的。”

乔染听后,肝被气得似被浇了一层酱油。

刚刚桑浩解了她的铁索,毕恭毕敬地将她请了出来。她以为对方是受到了叶桓的威胁,登时喜滋滋地便跟了出来。结果,隔着屏风,她看到了苏运辰,特意为救她而来的潇洒不羁的苏运辰。脑中想着这几日的相处,耳边徘徊着苏运辰质问桑浩,说要带她离开的声音。乔染莫名觉得,今天的苏运辰整整高了一个八度。

而后,她听到后来的种种。

当然,关于苏运辰利用她的事,她自己多少都是知道的,也就没有过多感想。可听到那句“换了衣服,做了发型,不过是想让《江湖周报》把你写得好看一点”后,乔染登时便觉苏运辰的风流不羁实在是丑得刺眼。

如今当面对质,便拿“火冒三丈”来形容她此时的心情也一点都不为过。

吵嚷间,她突然觉得头晕目眩,有什么东西飞速填满了她的大脑。“婚房”“喜烛”“床榻上的枣子与桂圆”……所有人都在笑,那人却始终冷着一张脸。她拼命去看他的相貌,却什么也不得见……这些,可是她的过往?

她沉沉睡去,有人伸手揽她入怀。有熟悉的药草香,那是叶桓。耳边似是传来苏运辰的声音,他说:“一件武器罢了,便是还给你又能如何?”

昏迷了的乔染发誓,自己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便是送苏运辰上西天。

那天混战,大家各自安好。谁也没能灭了谁,谁也没能占了谁的便宜。

桑浩事后致信叶桓,说“药王之王,名不虚传。非君易怒散,当日之计不可成。”

所谓易怒散,即是一道迷药。练成时为白色粉末,混入檀香点燃,无色无味,让人在不知不觉间便着了它的道。常人嗅之,会脾气暴躁,暴露自己潜藏着的劣根性。虽不致命,却是挑拨离间的一道良方,深受后宫女眷追捧。可这药实在太过恶毒,早早失传。放眼江湖,只怕除了叶桓,便没人再有了。

紫嫣为叶桓倒了一杯茶,笑问:“苏运辰的劣根性是什么?可是锱铢必较、睚眦必报?”

“不。”叶桓接过茶盏,浅浅一笑,“是傲娇。”

紫嫣笑了笑:“我们不杀他了?”

“不必了,他费尽周章才弄清楚阿染的身份,断断不会为了一点赏金便将阿染的身份暴露给官府,毕竟苏家堡还不差那点银子。他只是想要利用阿染的能力,帮他查出追杀他的凶手罢了。通过昨日他在迷途河的举动,便能看出他不但不会伤害阿染,还会全心全意地保护她。”叶桓挑起嘴角,笑意悠然,“有人帮我保护阿染,我又何乐而不为呢?”

苏运辰窝在苏家堡里,足足一周,未曾露过面。

任外间风雨飘摇,他都不闻不问,只日日缩在被窝里,险些长了苔藓。苏堡主看不下去,亲自出马,将他从床上拎了起来。

苏运辰坐在床边,满脸委屈:“爹,如果我的品位变得很奇怪,你会不会觉得我很丢人?”

“有多奇怪?”

“我认识一个姑娘,长相还行,身材很差,脑子特别不好使。每顿吃的饭,比我一天吃的都多。力气大得像头牛,抱着我狂奔二十里连累的感觉都没有。可那二十里都是白跑的,因为她是路痴,根本就找不准方向。当然,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有严重的暴力倾向……她连剑都没拔,就在三招内解决了华山派的掌门。就是那个叱咤江湖连魔教都要敬他三分的华山派掌门,当时那场面,何其血腥残暴,简直是我一辈子的心理阴影。当然,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苏运辰微微一顿,神色既茫然又害羞,“经过七天的深思熟虑,我觉得我好像喜欢上她了。爹,你说把这种女人娶回家,会不会影响你孙子的性格与智商?”

苏堡主眉心微皱,陷入了深思。半晌后,他才认真地回答道:“都说儿子像妈,女儿像爸,对孙子的影响多少还是有点的。不过你也不用怕,看你的智商与性格,只怕你会拖累人家。”

苏运辰裹着小被子,朝他父亲的方向挪了挪:“可我前两天对她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以她的性子来说,多半是不会原谅我了。”

“追女孩子,总得拿出点不要脸的精神。”苏堡主拍了拍儿子的肩,语重心长,“你不放下脸面,谁会跟你一辈子?有误会什么的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不愿意去解释。人啊,有时候错过了,便会错过一辈子,后悔一辈子……”

苏堡主静静地看着苏运辰,可苏运辰总觉得父亲是在看他自己。看他的过往,看他的曾经,看那段当年被他错过的缘分与未被珍惜的时光。片刻的呆怔后,苏堡主笑问:“究竟是谁家的姑娘,运气这么不好,竟会被你看上?”

“朽木帮的帮主乔染,虽是小门小派,可也配得上咱家。”

“乔染?”苏堡主眉心微皱,轻声默念这个名字。片刻后,他深深地叹了口气,“随缘吧,为父相信,你与她是有缘的。”

与苏堡主的一番谈心后,苏少堡主彻底确定了人生的方向。

乔染此人,虽说有严重的暴力倾向,可苏运辰需要的便是这种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之人来帮助自己。她能在敌人手中保护他,能帮他调查清楚追杀自己的幕后之人,事成之后也不贪心,两只烤鸭就能搞定。加之长得也算好看,色诱她着实不算亏本。

经过诸事论证,将乔染娶回苏家堡,百利而只有一害——自己会经常面临被揍的绝境。苏少堡主下定要迎娶乔染的决心,并欲将此事付诸行动。

据可靠消息来报,乔染自回到朽木帮后,便开始过上了宅居的生活。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在想美食。叶桓日日亲自下厨,换着样儿地给她做饭。吃得她满嘴流油,发誓这辈子都不离开叶桓半步。苏少堡主眉心微皱,觉得自己闻到了奸情的味道。

为了破坏乔染与叶桓之间的关系,将自己拉上正宫的席位。苏运辰开始闭关修炼,并写下《挑拨离间三百招,不灵不要钱》一书。此书在宫中广为流传,当然这都是后话。眼前的困难是,他有再多的法子都没有用武之地,因为他根本就见不到乔染。

遥想当日在迷途河,他原本的计划明明是让叶桓给自己打头阵,以便给自己营造一个英雄的出场氛围。谁料那时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竟是给别人做了垫脚石。苏少堡主恨得咬牙切齿,锱铢必较的劣根性已暴露无遗。

只是这样空想是没什么结果的,想要与乔染达成双宿双飞的结局,必须要通过死不要脸的过程。

苏运辰开始忙活自己的第一步——将乔染约出来。

第一招,使用信鸽。苏运辰仔细计算一番,觉得自己放出去的信鸽要么到不了乔染的手上,要么就会被乔染拔光了毛,烤得外酥里嫩、四处飘香。

第二招,爬墙偷入。以乔染的性子,多半会直接给他一脚,送他回苏家堡。若是被叶桓发现,怕是会直接喂他一剂毒药,送他上西天。

第三招,以美食相诱。目前为止,他还真找不出一个做饭比叶桓好吃的厨子来。

第四招……他死死抱住萧文的大腿:“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不能对我见死不救。”

萧文想要抽回自己的大腿,说:“我看你活蹦乱跳的,完全看不出你哪里要死了。”

“我害了相思病,再见不到阿染就会死,你得帮我。”

萧文沉默了,在沉默中嫌弃着苏运辰:“之前嫌弃人家长得丑,性子不好,身材不好,为人暴躁的……不是你吗?”

苏运辰蹲在地上,画着圈圈:“真不知道萧丞相知道自己的儿子就是盗王之王后,会作何感想。”

“你想要我做什么?你说。”萧文气愤道。

苏运辰站直身子,正色道:“你帮我去朽木帮送封信给阿染,就说我对她相思成疾、食不知味、寝食难安。如果她不看信,你就问她是否还记着我们的合作,问她乔帮主何时成了那种食言而肥之人。”

萧文满心委屈地上路了,翻身越岭,去见乔染。

而后,他竟然碰见了乔麦。

彼时,乔麦姑娘正躺在屋顶上晒太阳,恰巧撞见有一小贼在自家院中鬼鬼祟祟。乔麦姑娘大喝一声“大胆小贼哪里逃”,而后从天而降,模样甚是英勇。

萧文默默摸出自己的迷魂散,想要先放倒这个姑娘。结果定睛一看,发现对方竟是前番救了自己的姑娘。于是,他一把撕开面巾,似先前苏运辰抱他大腿一般抱住了乔麦的大腿:“你放心,我不逃,我的心早就被你抓住了,我还能逃到哪儿去?”

乔麦心底恶寒,转身要跑。

盗王之王自不会放弃自己看好的猎物,当即追上前去。至于给苏运辰送信的工作,早已被他忘记得无影无踪。

下期预告:蘇运辰为了跟乔染和解,不仅在朽木帮外搭了个屋子住下,还费心讨好乔染的众多徒弟,以及乔朽父女。苏运辰打算带着乔染回苏家堡成亲,他能如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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