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阳白发人

璇央

在上阳宫不知浑浑噩噩地过了多少春秋后,我终于听说皇帝銮驾将临。白头女官四处通报这喜讯,匆匆的脚步将道旁枝头的寒鸦都惊动了。沉寂的深宫再度嘈杂,笑声从四面八方涌动。我知道她们都很高兴,我也是。藏了经年的脂粉早已腐坏,还好镜中的我依旧青丝黑如鸦羽。只可惜梳篦早就断了,不能将长发高高绾起,只好找东院的孙才人借。

“你梳头做甚?”她吃吃地笑,眼角皱纹深得像是伤疤。

“皇帝来了。”我亦笑,“他来了,我很快就能做贵妃了。”

她还是笑,只道:“假的、假的。”接着撇嘴哭,“他是坏人。”

“他会封我做贵妃。”我拿走木梳,“到时候我就能离开上阳宫了。”

“你走、你走——”她又是大哭又是大笑。

笑声像是无孔不入,如同跗骨之疽。每当严涣闭上眼,都能听见女子或远或近的笑,即便捂住耳朵也无济于事。他找不到笑声所在的方位,说不清发笑的是何人,更听不出笑中的情绪。

然而,当他睁开眼,笑声又会霎时消散。蕖容说这是他的错觉。上阳宫荒废多年,连活着的宫女都不多了,上哪儿找那么多人凑一块儿嬉笑?这话说得不错,上阳宫的凋敝他亦瞧得清清楚楚,所以大约真的是他病糊涂了。

晨曦淡淡的光透过窗纱。他又是一夜不寐,这一次他從笑中辨出了浅浅的啜泣。才起身,他便剧烈地咳嗽,直到几乎喘不过气时方有人匆匆赶到,映入他眼帘的是绣履、罗裙、沉静如水的眸。来者年纪约莫二十许,有并不鲜妍但算是柔美的容颜,乌发绾高髻,作宫嫔打扮。在严涣拭去嘴角的血渍后,她递上药碗。

“今日又是你亲自为朕煎的药?”严涣瞥了眼她袖上沾染的炭灰,“那群阉人是真不将朕放在眼里了。”他淡淡地开口,讥诮之色懒散地挂在眉梢。

女子不多话,低眉敛目恪守妃嫔本分。

“他们都忘了朕,为何你还记得?”严涣低问,又仿佛只是一句感慨。如今他没有龙袍金冠,看上去就是个清丽文弱的年轻人。女子盯着他瞧了一会儿,道:“妾在上阳宫等待陛下多年,还盼着陛下封妾做贵妃呢,怎会弃陛下而去?”

她眉目间的恬静、宁和让严涣一瞬间迷惘。他不曾娶妻,只听人说过所谓忠贞不离的传说。可他认识这女子不过半月,只知她姓吴,名蕖容。

严涣遇到蕖容是在他来上阳宫不久后。那时他病得还不重,常在宫内四处散心。上阳宫营建时,国朝犹在盛世,可后来华丽的朱梁翠瓦也随国力衰微褪了颜色。而顺宗皇帝崩后,洛阳被帝王弃置,上阳亦成了死地。如今他重临这里,所见多是残破宫阙、斑驳墙楼,倒是草木处处茂盛,有些地方疯长的藤蔓几乎吞噬了半座空荡的亭榭。

某夜他胡乱逛到了仙洛门一带,那里幽静至极,松柏绿影成荫,枝丫重重压下,月光都破不开。阴影最暗处是口井,以汉白玉砌成,被攀上了厚厚的青苔。空中寒鸦忽啼,再回过神时,他看见翠叶后不知何时站了个穿半旧襦裙的女子。

“别靠近这井。”她说。

“为何?”

她慢慢从暗处走出,自顾自地离去,擦肩那瞬她停下,像是健忘的老人忽然记起了自己的疏漏。

“你是谁?我没见过你。”她直直地盯着严涣,方才空洞的眼瞳亮得可怕。

严涣还未回答,她已猜到答案:“你——是皇帝?”她猛地攥住他的衣袖,刹那间泪盈于睫,“陛下可还记得妾?”

严涣缄默,于他而言,这是张陌生的脸。女子说,她是宝林吴氏。开口时她眼眶中蓄着的泪大滴地落下。宝林是末等妃嫔,掖庭中多的是以宝林为号的无名佳丽。严涣注意到这人即便容姿姣好,眼角眉梢也有了淡淡的憔悴。洛阳数年无銮驾巡幸,想必上阳宫内还有许多女子如她一般在寂寞中耗尽了华年。

“陛下果真不记得妾了。”她不曾哀号或歇斯底里,只愣怔地流泪,眼中的悲戚让严涣不知所措。他不敢说太残忍的话,便道:“也许过几日就能记起吧。”

“不过妾终是又见到了陛下,死亦无憾。陛下能否将妾一块儿带去长安?算是怜妾多年孤苦。”她眼波中有期许之色浮起。这情有可原。哪怕在长安依旧是淹没于脂粉堆中,至少也比在洛阳离天子更近。严涣撇开视线,低声说道:“不能。”

并非他心狠,而是他……或许也回不了长安了。宫墙中的女子懵然不知世事,还不清楚天下风云已变。藩镇与宦官为夺权而势如水火,烽火起于关中,转瞬蔓延。长安已被攻陷,阉人挟天子、百官窜逃至洛阳,如今两军相峙。据说长安化为了焦炭。他将这些悉数告诉此女,末了叮嘱道:“如今洛阳亦是岌岌可危。若真有那么一日……自己设法逃生吧。”

然而,不久后,严涣又见到了她。她对他一拜,道:“妾名蕖容,愿侍奉陛下身侧。”

“朕自身难保。”他说。他被强行带来洛阳后,一直被软禁在上阳宫,换而言之,他不过是阉竖手中的傀儡。东迁路上他染了风寒,沉疴难愈,还不知有几日可活。

“妾知道。”她说,“可妾,已等了陛下多年。”

严涣不知该怎么打消一个女人的固执,只好默许了她的存在。很多时候,他也的确依赖她照料。天子乃万乘之尊,可他身边只有十来个小宦官,那些人与其说是服侍他的,不如说是奉他们义父之命监视于他。只有这个女子时常来为他补衣煎药。没有谁阻拦过她,权宦为战事焦头烂额,看守着他的小内侍乐得逍遥,只隔几日来瞧他死了没。

“朕真的没法带你离开这儿。”这句话他不止一次对她说出。她则说:“妾才进宫那年,陛下夸妾颜色好,说会封妾做贵妃。君无戏言——妾信陛下会带妾走。”

才熬好的药有些烫,严涣厌恶药味,但还是皱着眉饮尽。太医说他是病由心起,药石难医。他无所谓生死,却不想让这个女子失望。

“陛下的脸色很差。”蕖容无不忧虑地开口。

“并无大碍,只是近来总睡不好。”

“还是因……那个缘故?”

“对,每每合眼,总能听到古怪的笑声——”严涣未注意到蕖容眼中一瞬即逝的惊恐,她以浅笑矫饰惊慌,道:“陛下若困倦,便睡吧,妾守着陛下。”

严涣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最终将头枕在她膝上。那笑声还在,但毕竟陪着他的不再是冰冷的枕衾。即便只是一个不熟悉的女人、一双不算柔软的膝,也足够给他短暂的安心。

他睡着后蕖容一直牢牢盯着他,蓦然叹息了一声。回到居所后,蕖容告诉她那些无福见到天子的故友,原来所谓九五之尊,竟是如冰凌般的人,寒凉却也脆弱到轻易可折。

“大家都说他是昏君,我也这么认为。瞧,他丢了长安,沦为了傀儡,可不是昔年荒淫无道的报应?”她对好姐妹们唏嘘道,“曾经我跪在玉阶下看他,觉得他威严赫赫不近人情,如今见他落魄成这样,却可怜他。”接着,她又道:“他有时分明就是谦谦君子,为什么偏偏不是个好皇帝呢?”

她自顾自地说了许多,寝殿内始终只有一人的声音。案上几尊灵位,静静与她相对。

上阳宫的天穹总盘桓着许多乌鸦。这些在民间传闻中代表着晦气的禽鸟,无时无刻不穿梭于灰蒙蒙的云层间,为萧瑟的深秋更添一份阴沉。严涣想,这些鸟儿大概是来给他的王朝送终的。

上阳宫仙居殿的前庭,他看着紫衣玉带的公卿在他面前跪了一排。他清楚这些都是朝中栋梁,他尽力挨个儿细看他们的容颜,想要记住他们,却敌不过宦官的刀快。寒光一闪,他们的头颅便跌入了尘土。严涣习惯了悲喜不惊的克制,却还是在那一刻下意识地想要扑向那些人。然而,身后的阉人将他死死地按在御榻上。

“乱党已清,臣等告退。”面容阴柔的宦官赵横着一身铠甲,朝他懒散地一揖后,便率领庭中神策军离去,“陛下好自为之。”

这些人走后,庭院便空荡了,唯有严涣仍坐在那儿没动,面前是大片大片鲜血绽开的花。

临近黄昏时,蕖容来了。以往这个时候,她会来为他做饭煎药。她今日脚步战战兢兢,显然是被这里的景象吓到了。

“赵横杀了宰相等朝臣。”严涣轻声道,“当着朕的面。”

赵横便是而今手握生杀大权的宦官。

“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们是为我而死。”他说。这些人想救身陷囹圄的天子,却最终在皇帝面前被杀,这是赵横予他们最后的嘲弄。

“陛下竟不能救他们?”

“朕连自己都救不了。”他凄恻地笑道。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蕖容忍不住道。接着,她猛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跪下。是这些日子的朝夕相伴,致使她渐渐忘了尊卑。他是皇帝,她怎么敢非議于他!当年有多少言官都被他砍了脑袋。

“起来吧。”严涣却道,“你有什么罪过。”这大概是龙困浅滩时说出的谎话,言不由衷又无可奈何。然而她抬眸时,正对上他的眼——那双眼干净如檐上雪。

“天下大乱,是君王之过。忠臣惨死,亦是朕之罪孽。”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往殿内走去,忽地呕出一口血,倒了下去。再睁眼时,已是午夜。他又是被笑声吵醒的。殿内空无一人,唯有窗边一盏豆灯扯出寂寞的影,灯花偶尔爆开。蓦然珠帘碎响,他看着她步步走来,下意识地舒展开了眉宇。

“陛下高热不退,眼下好歹是醒了。”她将敷在他额上的湿巾取下,熟练地浸了凉水后再搭上他额头。

“你一直守着我吗?”她颔首,似乎这是理所当然。他试着向她伸出手去,她会意地握住。

“朕想问你,若是日后朕脱离险境,你要什么赏?”他对将来全然不抱希望,但他愿用许诺来哄这个女子一笑。

“贵妃。”她不假思索地答道,像是贪甜的孩子终于看见了喜欢的糖,“陛下答应过让我做贵妃的,等我做了贵妃,一定要去看看长安的乐游原、灞桥柳。”

“长安已不在了。”他开口提醒,“国都只能是洛阳,上阳宫虽残破了些,但景致似乎尚可。”

蕖容却蓦然流露出了极度惊惶的神情。

“怎么了?”严涣疑惑地问道。她拼命摇头,任他怎么逼问都只说一句话:“请陛下一定带妾离开这儿。”

在上阳宫待久了,严涣也渐渐习惯了越来越吵的笑闹。辗转到后半夜,他迷迷糊糊地睡下,直到一种刺耳尖锐的声音将他惊醒。似乎是有野兽在挠着房门。他一步步往西边走去,慢慢看清了一大团阴影贴在窗纱外。再走近些,他见到一张狰狞的脸,那人紧贴着窗纱,五官都被压得扭曲。

“你是谁?”

这人却忽然大笑起来,她的笑极尽欢喜又极尽悲伤,分外可怖。仙居殿外的宦官被惊动朝这儿赶来,她转身逃走,哭笑声却长久地回荡。严涣听着女子远去的声音,推门追了出去。他并不是莽撞的人,只是猛地意识到她的笑竟是如此熟悉。

黎明未至,殿外虽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但也是一片混沌的黑,星子暗淡地映照出泥地里一行扭曲的脚印,夜雾若有若无地在前方飘荡,让人看不清远处的宫阙。严涣自然跟不上那一步三跳的人,只能循着烂泥地里踩下的印记一路寻找,最后在一片荒园附近彻底丢了线索。他四下打量,不出意外看到的是青苔斑驳的殿阶、藤蔓爬满的宫墙——然而仔细看了看,他找到了这里与别处的不同。

此地的花木格外茂盛,临近孟冬仍是枝叶交叠,数不清多少乌鸦停在枝头,听见人声后扭头冷冷地盯着闯入者。不远处的残垣下,重重阴影掩着一口井,他记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蕖容就是在这儿。角落里有谁猛地扑了过来,他被撞倒在地,被一把掐住了脖子。

是方才那人,确切地说,掐住严涣的是个怪物,它长着人的五官,面孔苍老而丑陋,有着兽类一般的凶狠。它不再大笑,却放声大哭,惊起寒鸦盘旋天际。

意识渐渐模糊之际,他感到怪物瑟缩了下,它瞥到前方那口井,呆滞片刻后猛地跳了起来,惊慌失措地逃离。很久后,严涣缓过了气,他看向了那口井,仔仔细细地看了很久。他记得蕖容说,不要靠近这井,而方才的怪物对这井似乎也心存畏惧。他想知道这是为什么。井里是藏着恶鬼?凶兽?然而里面什么也没有。黑洞洞的井像是一只呆滞的眼,与他无声地对视。

这夜蕖容久违地坠入了梦中。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总是整夜整夜醒着,一有风吹草动便被惊动。今夜她难得好眠,可惜做的却是个噩梦。梦里她又回到了十三岁,是才被选入宫中的采女。她和许多年纪相仿的女孩一起列队走过宫中狭长的甬道,两旁的高墙将天切成了一线。队伍一眼望去没有尽头,她远远眺望,只觉得挨个儿进入宫门的女子像是被一张大嘴吞噬了似的。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皇宫真的是会吃人的。据说宫里有口井,井底是数不清的尸骨,每个靠近那儿的人,最后都会坠井而亡,那井如同带着诅咒一般。十三岁时她不信,后来她知道,这是真的。

“洛阳城下很快会有一战。”某天蕖容在服侍严涣用药时,听他这样说道。蕖容未曾历经过战乱,只知道这很可怕,一时忘了该说什么。

“赵横兵马不足,所以连看守上阳宫的卫士都抽了大半去守城。看来藩镇兵马已然逼近。”严涣喃喃自语,眼底涌动着复杂的情绪。

上阳宫看守的疏漏给了严涣机会。之后蕖容频频在黄昏或夜半撞见行踪诡秘之人悄悄出入严涣所在的仙居殿,那是忠于帝室的臣子最后试图为他们的陛下效命。

阴雨连绵数日,蕖容在灶旁卷起衣袖煎药,总点不燃潮湿的柴火,她心烦气躁地摔了火石,下意识地走近严涣的寝殿。她听见几个陌生的声音在商议什么。而高高在上的天子语调依旧骄傲且尖刻:“阉竖手握神策军,即便被战事拖住,你们也救不出朕。”

苍老的声音说:“七日内洛阳城外必有一战,臣联络了羽林军,只等那时杀进宫来。”

“宰相已经死了。”严涣凉凉地道,“朕又不是什么圣主明君,值得吗?”

片刻的静默后,最后还是那个老者说:“主辱臣死。”

之后蕖容再未听到有谁的说话声。她倚在窗下出神。“忠君”二字,世人皆信奉,所以纵使严涣无道昏庸,百官仍不肯背叛于他,深宫里也总还有女人苦苦等着他。这究竟是可敬还是可悲?

“蕖容。”官吏离去后,严涣唤出她的名,他早猜到她在。

蕖容走进来,问:“陛下要离开上阳宫了?”

严涣问:“洛阳城破在即,你当如何?如果逃出洛阳,你会去哪儿?”

“回家。”她说,复又摇头,“罢了,太远,回不去了。”

她是江南人,故乡每逢夏日有千里荷花、万里翠碧,所以她被父母起名蕖容。然而这么多年过去,双亲或已成坟中枯骨。逃命的时候严涣是不会带上她的,天子尚朝不保夕,何况一个小小妃嫔。于是,她后退几步,朝严涣稽首一拜,算是道别。

“你入宫已有多少载?”在她即将踏出房门时,严涣问道。蕖容扶着门细细思量了一会儿,只道:“太久了,忘了。只记得……妾十三岁时进宫,见过一次陛下,陛下夸妾颜色好,说会封妾做贵妃。妾一直等着,陛下却已抛之脑后。”

“朕记起来了。”严涣却道,“朕记得似乎从前是见过你,你那时年少,着轻纱裙,簪芙蓉花,比朕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好看。”蕖容愕然回首。她其实早就不在乎贵妃之位了,忽然泪盈于眼眶,为的是什么,却自己也不知道。

“妾果真是最好看的?”

严涣轻轻点头,眉眼弯弯。

“妾,谢过陛下。”她深深一拜,眼泪滴入尘埃里。

上阳宫住着的人本就不多,兵马逼近洛阳的消息以各种渠道传开后,便更难在荒草丛生的楼阁间觅到人踪。动乱中的小人物往往各有各的活法,那些侍女、宫嫔不是暗自找地方藏好了,便是寻一处宁静地安心等死。蕖容不愿去想接下来的命运会是什么,她仍如往常那般每日前去照顾严涣。他的病情日复一日地重,可太医已经很久没来过了。

“蕖容,这世上究竟有没有鬼神?”某日他从昏迷中醒来,问道。

“陛下为何问这个?”

“朕才来上阳宫时,耳畔便常有异声,如今大概是快死了,那声音越发清晰。佛家有因果报应一说,这些怪事,总有个缘由。”

蕖容没有回应,默默收拾好碗勺后退下。出门后,她靠着墙用力闭上眼睛。她也能听见怪声,甚至比严涣听见的更为清晰。在她的耳朵里,那些人不是在哭也不是在笑,她们在同她说话。

蕖容睁开眼,神经质地揉着耳朵,广袖滑落至肘,在自己胳膊上瞥见了一块块暗红的斑痕。

她清楚这是什么,刹那惊惶至极,用力剐蹭着粗糙的砖墙,直到肌肤划破,鲜血淋淋。

耳边似有成百上千个人在笑,讥讽她的无用功。她用了很久才平静下来,扯着袖子将斑遮好,若无其事地離去。女人粗哑的号哭蓦然在这时响起。这次严涣终于看清了那个袭击他的怪物。在青天白日下,那张面容虽丑陋可怖,但毕竟还有着人的五官,看上去只是个老迈的妇人。她又找到了他,像是恨不得杀了他,眼中却有泪光。

仙居殿外尚有一定数目的卫兵,严涣与老妇对峙,正犹豫要不要唤人诛杀刺客,蕖容便闯了进来,阻止道:“陛下不要!这是才人孙氏——她……疯了,还请陛下宽恕。”

“疯了?”

孙才人站在原地愣愣地与严涣对视,蕖容上前去拭她眼角的泪,她却跃起躲开,仓皇逃窜。

“她为什么疯了?”严涣问她。她犹疑道:“因为恐惧。”

“恐惧什么?”

“绝望。”她答得没头没脑。

“你很护着她。”严涣换了个问题。

“妾与她一同入宫,多年相依为命。”

这回严涣许久没说话。蕖容忍不住抬头看他。

“你骗朕。”他道。

那天蕖容回去的一路上都恍若失魂落魄,到了住处后第一件事是找出镜子,然后发了一夜的呆。

一连好些天蕖容都足不出户,成日昏昏沉沉的,做的最多的事便是摸出镜子打量自己的容颜。

最后,她摔了铜镜。她老了。她在鬓边找出了白发。与她同年进宫的孙才人都是那般模样了,她还能好到哪里去?这是她不久前才意识到的事。

她平日里爱惜自己,看起来比孙才人年轻许多,所以严涣甚至觉得她说她们同年进宫是在欺骗他。可蕖容心里清楚,她实际上只比孙才人小四岁而已。也许再过两三年,她便是孙才人那副模样了。想到这里她不寒而栗,以色侍人的女子,最怕的莫过于容颜逝去。与此同时,那种暗斑也在她白皙的肌肤上悄然蔓延,让她惶惶不可终日。

她不由得打开妆奁,然而无论怎样涂脂抹粉也难重现往昔的神韵。有人突然握住了她拈着眉笔的手。蕖容轻轻一颤,叹道:“妾进宫时年十三,人人皆道妾一笑生辉。”

严涣说:“如今你也比朕见过的任何人都好看。”

蕖容苦笑道:“陛下有佳丽三千,哄女人的说辞张嘴就来。”

“不,朕唯有你一人。”严涣敛睫微笑,顺手将黛笔从她手中抽走,亲自为她勾勒纤长的眉尾。一室静谧,他手法生涩却细致地为她描画妆容,铅粉、胭脂、额黄,皆化作了她面上嫣然之色。为她在眉间贴花钿时,他问:“朕如果不封你做贵妃了,你会不会怨恨?”

她抿着唇没说话,最终摇了摇头。

“贵妃再贵,不过是妾。我只想拥有独一无二的妻子。”

蕖容愕然抬首。严涣以指尖沾一抹口脂,点在她唇心,最后拿起铜镜递给她,笑意温柔。

镜中人翠眉红唇,恰如新绽的海棠。

“近年时兴这样的妆容。”他说,“长安有许多女子都这样打扮,待你出宫后,可与她们争辉。”

“出——宫——”

“对,出宫。”他搂住她,“我定不会让你死在上阳宫的。”

蕖容离开上阳宫那日,天色阴沉。不知是因冬日临近的缘故,还是因硝烟弥漫天穹。洛阳城下之战,终究打响了。

“去吧。”严涣对她说。换上内侍袍服的蕖容犹豫了一会儿,终是跟在了同样打扮成宦官模样的老太傅身后。太傅瞪着蕖容,又看向严涣,迟迟不走。

“既然你们还当朕是天子,那么,君命不可违。”严涣只装作没看见太傅眸中的悲愤,“她不平安,朕便不走。”太傅长叹,不再反驳。

走时蕖容扭头看了严涣一眼,他站在夕阳中,面目模糊。上阳宫每条通往宫门的路她都熟悉,在过去的岁月里,她曾无数次徘徊在宫门前幻想有朝一日能够出去。如今真的一步步靠近了,她反倒觉得是在梦中。耳畔千千万万女子的絮语在这一刻无比清晰——杀了他,杀了他。

“原谅我。”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她每天下在药里的毒能慢慢侵蚀严涣的命,再坚持几日,严涣必死无疑。可她选择了逃离。她仿佛听见亡灵在怒斥她的背叛,这些人中想必也包括了她往昔的好友。

“前头便是通仙门。我只送你出宫,要如何逃出洛阳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太傅冷冷地道。

蕖容颔首道谢。

“施恩于你的是陛下,与我何干。”

“他的确待我很好。”蕖容下意识地回望仙居殿的方向,爱与恨都凝在这一眼中,复杂至极。

“陛下仁善。”她听见太傅说,带着浓郁的惋惜之情,“他本该是明君的。”

“是吗?”蕖容强迫自己冷笑了下,“陛下沉溺女色,后宫女子多达数万,致使民间骨肉分离无数——这算是明君所为吗?”她现在心烦意乱,必须提醒自己严涣昔年做过的恶,才能稍稍保持清醒。太傅却用古怪的目光盯着她,说道:“陛下从未有过后妃。”

严涣又见到了孙才人。她蹲在草丛里偷看他。严涣与她对视片刻,上前几步,用帕子为她拭去脸上的泥污。

“……谢陛下。”出乎意料的是,孙氏竟还会道谢。严涣看着她的眼,难得窥见了一片平静澄澈,问:“你今日不杀朕了?”

“陛下看起来是好人。”孙氏傻笑道。

“朕很坏吗?”

“嗯。”孙氏用力点头,“大家都恨陛下,因为陛下让我们回不了家。”

严涣听明白了她说的话,眼神稍暗。

“我也恨陛下,恨不得杀了你。”孙氏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凶狠,但很快她又笑了,“不过既然你不坏,那我要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

“别靠近蕖容。”她面露畏惧。

蕖容跌跌撞撞地走在回仙居殿的路上,满脑子回荡的都是太傅方才说过的话。——陛下从未有过后妃。他半年前被宦官强行拥立,才行完祭天大典,长安外城便被攻破,哪有时间纳妃。

——你说你是永合三年入宫的?这、这都是三十年前顺宗皇帝时的事了。顺宗荒淫无道,为宦官所弑,之后阉竖先后废立了三位天子——而今这位陛下,是顺宗的堂弟。赶到仙居殿外时,她正好听见孙氏对严涣說:“蕖容二十年前就死了,陛下见到的——是怪物啊。”

她扶着朱漆斑驳的廊柱,一阵天旋地转。记起来了,永合十三年秋,那个午后亦有如今日一般昏昏沉沉的阳光。她于永合三年入宫,于永合十三年死去。

“是真的。她是投井死的。可后来某日她又好端端地出现了,却没有呼吸。老嬷嬷们都说这叫作……活尸!”

听说执念太深的亡者,地府不收,滞留人世,永不超生。

两天后,洛阳外城被攻破。严涣听不见女子的笑了,因为金戈咆哮盖过了亡魂的声音。他明白那笑是怎么回事了,那是历代深宫里含怨而死的女子在提醒他,她们的存在。这些人生前在等待中绝望地死去,所以在见到严涣这个皇帝后,会欢喜地大笑,又会悲愤地哀啼。

严涣问孙氏:“蕖容为什么寻死?”

“她回不了家,又做不了贵妃,觉得日子无趣,便投井了呗。”

严涣走出仙居殿时,能看见西边天际的硝烟。看守他的内侍早逃得无影无踪,他拖着病体往仙洛门一带去。当然,他清楚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也是逃不了的,他只是想瞧一眼那口既是他与蕖容缘分开端、也是蕖容生命终点的井。

在孙氏颠三倒四的叙述中,他得知上阳宫里原来有个传说,仙洛门附近的井被下了恶咒,有数不清的女子死在那儿。严涣猜,所谓的恶咒应该不是来源于井,而是来自高墙内的寂寞。

井下必有暗河,这井靠近宫门,死后尸身能漂到宫外或许也算是得到了自由。走近那儿,严涣又见到了枝头的累累寒鸦。大概是这一带阴气太重,所以吸引了这种禽鸟。

“你当年跳下去时,是怎样的心境呢?”严涣忍不住低声问道。

“疲倦。”有个声音回答他,“妾不知道孤独何时到头。某日却见鬓边白发新生。”

“蕖容!”他惊讶地看见几日前被他送出宫的女子,此时就站在柏树下,“你——为何不走?”他一时无言,最后只问出了这句话。

“陛下怕我吗?”晨雾浮在他们之间,她的身形亦真亦幻。

“你也要如孙氏一般杀我吗?”严涣上前了几步,竟然笑了,“那你动手。”

“我从十三岁入宫,等皇帝等了十年。我身边都是和我一样心思的女子。在这深宫内我们钩心斗角,又相依为命。”她说,“然而我们都没能被宠幸,有人病亡,有人被宠妃谋害,有人犯错被杀。她们一个个都死了。后来上阳宫成了座弃宫,住在这儿的只剩白头老人,而我,原来也早就死了。”说着,她一步步后退。曾几何时,上阳宫道旁夹载桃柳,年轻明媚的女孩翩然于繁花间,如今只剩她独自穿行在断壁残垣中。

在身后,她依稀听到严涣说了声:“抱歉。”替他的皇兄、先祖、历代帝王,向这宫闱中被毁去了一生的无辜女子道歉。尽管太迟了。蕖容捂住嘴,泪落在走过的每一条石径上。

十一

洛阳城破那日,蕖容登上高台亲眼见证了宫门被撞开,城墙坍塌,大火借着风势飞速蔓延。

存在了多年的囚笼,就这样以摧枯拉朽之势走向毁灭。她冲进仙居殿,严涣还在那儿,在庭院安静地阅一卷书籍,手边是早已备好的白绫。

“我带陛下走。”她将白绫丢到一旁,拽住严涣,“陛下曾有心救我,我该偿还。”

一路上流矢皆被她挡住。看见严涣面上的关切,她挤出微笑,说道:“我不知道疼的。”

四周一片混乱,烟尘冲天迷了道路。严涣明知她已是死人,还是下意识地伸手想要为她止血,劝道:“我活不长了,你不必管我。”

“君王一言九鼎,你答应过要让我做你妻子,该践诺。”她始终是固执的人,固执地等待她的皇帝,固执地靠近他,眼下又固执地想要带他在兵荒马乱中闯一条生路。

“我也有件事对不起你,我曾想要杀你,你能原谅我吗?”她忽然停下脚步。

“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怨恨。”严涣看着她的眼睛说道。闻言,她欣然一笑。紧接着,严涣被蕖容狠狠一推,坠入了井中。这时,他才发现,这一带原来是仙洛门。仙洛门的水井通往宫外,这些年水位降了,淹不死人。纵然严涣不能涉水出去,暂藏井内,也可躲过这一劫。

曾经无数人的葬身之地,是眼下唯一的生路。她倚着井壁坐下,听见严涣在井底用力唤她的名字。大片紫红色的尸斑飞速扩散,她的皮肉逐渐腐烂。而她只平静地笑。

这条不死不活的命,终是到了尽头——不散的怨恨让她“活”了下去,可现在她不恨了。

当心中怨气一点点消逝时,作为活尸的她也终于开始“去死”。这是解脱,亦是新生。即便她到头来终究没能离开上阳宫。火越来越大,整个上阳宫的寒鸦都被惊起四散,古老的宫室在烈焰中坍塌,轰轰烈烈。她笑看着尘烟滚滚,在高墙砸下之前彻底成了一具枯骨。

严涣死在嘉南十七年,四海初定时。在那之前,他竭毕生之力平定了九州动乱,许多人都说,他之所以盛年崩殂,是为天下耗尽了心力。可惜他没有妃嬪子嗣,走得未免寂寞。

但史书会写下他的一生,多年后依旧会有人传颂他的功绩与仁善。他生性节俭,他励精图治,他甚至不好女色,生前数度赐金放还六宫思乡者。后人皆称他为圣主明君。而史册的隐晦处,也记下了他此生唯一做过的一件荒唐事,那便是他曾遣使于上阳宫废墟觅一女之骸骨、于江南千里之外为其立衣冠冢。

没有人知道这是为什么。有人说,这是他宠姬的骨殖。还有人说,上阳仙洛门外其实并无白骨,唯春花繁茂于瓦砾之间。千秋皆作尘与土,亡人的故事,谁又说得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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