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走小河妖

程安

在他不叫沙和尚的时候,我就逼过婚,可是他看都没看我,只是轻飘飘地说了一句:“神仙和妖怪是不能谈恋爱的。”

后来他终于也被贬成了妖怪,我再去逼婚,他还是眼皮都没抬,就轻飘飘的一句:“娶是可以娶,但是你得先治好你的秃头。”

我一头扎进水里,任由河水漫过我的头顶,凉飕飕的,很舒服。有些男人的审美真的是让人不敢恭维,我头顶这么光洁,这是美的象征,他一个傻大个儿居然这么没眼光。

我一边恨恨地想,一边心虚地捏紧了口袋里的那串头型手链。那头骨摸起来滑滑的凉凉的,很是舒服,也很是耐看,讲真心话,我是发自内心地觉得光头其实很好看的,可是——

我躲在混浊的河底偷偷转过头看他,他正出神地看着天空。我心里生出一丝丝疼,紧紧握住那手串,暗暗在心里发誓:别怕,我一定会帮你回去的。如果不能,至少我不会让别人毁了你的幸福。

其实,我知道他不喜欢流沙河。但是我特别喜欢,因为这是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那一年,我从混沌中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条小河里晒太阳。那时候的流沙河还不叫流沙河,那时候的流沙河还没那么多沙石,那时候的流沙河河水清澈。我每天都喜欢窝在河里一边泡澡一边捉小青蛙玩,然后逼着小青蛙妖和癞蛤蟆妖成亲,还给他们布置婚房。日子过得特别充实。直到有一天发现来来往往的都成双成对时,我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寂寞。那一刻,我看着河底的淤泥都能想到“拥抱”这个词。我觉得,是时候给自己找一个伴了,可是无论是青蛙还是癞蛤蟆都不愿意和我结婚,他们说我毛少,摸起来很没有手感。我十分惆怅地躺在大荷叶上,面对天空思过。

想我对待单身妖怪这么善良,为什么就没有妖怪懂我的好呢?想我水性好到统治一方水域,为什么就没有妖怪来追求我呢?想我头发稀疏美得倾国倾城,为什么就没有妖怪愿意娶我呢?我对着天空问了三个哲学问题,可是没有人回答我,只有一只尚未成年的青蛙朝我呱呱叫了两声,就跳进水里,呲我一脸尿。就在我气冲冲地擦着脸,恶狠狠地打算去把刚刚那只青蛙绑回来,强行成亲之时,头顶上方飘来一团厚厚的云彩,越来越厚,越来越低,看起来比河底的淤泥还要软和。

我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板着脸双手垂立站在云上,许是站得累了,他抬了抬脚,然后“嗖”的一声飘了过去。我盯着他远去的背影,再侧头看看河里忙着挖洞房的青蛙妖,突然觉得自己的境界高了一层。我为什么非要想着嫁给一个妖怪呢,为什么我不能嫁给血统更高贵的神仙呢?这个想法一冒出,我就激动得觉得头大,然后眼前一黑,脑袋一涨,晕了过去。

等我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这个地方布置得特别华丽,香气萦绕,隐隐约约有好听的音乐声断断续续轻飘飘地传来。但这些不是重点。我虽然是一名野生的妖怪,但还是见过世面的。几根破管子拉出来的声音算什么,我还会吹口哨呢。

这个地方唯一让我想不通的是,地上明明一个孔都没有,却能不停地往上冒着一阵阵烟雾,又不似人间炊烟那样带着丝丝呛人的烟火味,而是清清冷冷的,像是在初冬之夜走了一宿的少女的脸,冰凉凉,软绵绵。我蹲在地上不停地看着这些烟雾,想着,如果我能搞清楚这名堂,以后嫁人的时候,洞房就可以多出一种花样,肯定能让那些青蛙妖后悔没娶我。哼!

可惜纵使我聪明绝顶,还是没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你在干吗?”

背后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的男人的声音。我猛地一回头,发现竟是昏倒之前看到的那个踩着云的男人。他换掉白天的一套盔甲,现在穿着一身很喜庆的红色衣服。博学多识的我当然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喜服。难道,月老是我心里的蛔虫?我再回头看看这云烟,啊,难道这是给我布置的婚房?幸福来得太突然了。

“那个,我还没准备好。”我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矜持。

他朝我走来,双脚踢散一团团的烟雾,特别像腾云驾雾的样子。神仙就是帅啊。我瞬间想起上一回在普陀山的森林里,看到一只母孔雀眼巴巴地冲一只开屏的公孔雀狂奔过去的模样,不由自主地一遍遍摸着我那光光又光滑的头顶,想吸引他的目光。他弯下腰,伸手扶向我的额头。一股很清新的气息顿时包围了我,让我有了一种将自己沉到河底淤泥里的舒适感,但脸还是不可思議地红了。我很想故作大方地对他笑笑,却感觉到头顶那块光洁的皮肤一阵阵发紧,一股胀痛从头心传遍四周。

“水……”我再一次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发现他正慌张地端着一个水壶看着我。我的头顶胀痛得厉害,没时间想太多,夺过水壶便朝自己的脑袋浇去。他一下子跌倒在地。头顶的胀痛瞬间舒缓开来,那干枯的皮肤渐渐滋润起来。啊,真的好舒服。我不禁发出叹息。拿水泼头,真真是这个世界上最舒畅的事情了。一壶水泼完,我才发现他正奇怪地盯着我,神色很是难受的样子。

“你也要水吗?”说着,我将只残留几滴水的水壶朝他头顶倒去。

他躲开,皱着眉头自言自语:“我那会儿在云上只是不小心掉落了一只很轻的靴子而已,难道把她的脑袋砸坏了?”

我猛地爬起来,红着脖子问他是哪只靴子。他吓一跳,说了一句“我去喊大夫”就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我重新躺下,心想是他左脚的靴子还是右脚的呢。哎呀,不管了,反正这只靴子我一定要收藏起来,这可是我们爱情的信物啊。这就是一只红娘靴子啊!

多新鲜啊,有谁的姻缘是由一只靴子引起来的?没有吧,没有吧,开天辟地也就我这一例了。

我在天庭住了很多天。按理说我一个无意间出现在天上的小妖怪整天到处闲逛,是应该被扔下诛仙台任其自生自灭的,但由于我的品种稀罕,太上老君提议将我留在天上,封个一官半职,供他研究,说不定能从我身上提取一些什么能练成奇效的丹药。

大家商量了半天发现天上已经没有空职了,编都编不出一个多余的职位。我就这样又闲逛了好久,后来大家看我水性非常好,便在天蓬元帅的队伍里给我挂了小兵的头衔,没有俸禄,但好在自由,我也乐得开心。反正只要在天上,就能看到他,隔三岔五被老君拉去割一块皮算什么呢,只要他不把我的头顶挖了就好。

而且,每次我指着伤口给他看的时候,他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愤愤不平。让我感觉很温暖。我知道,这种情绪,不管在仙界还是妖界都是一个意思——关心我。

他经常一边替我包扎伤口,一边后悔地说:“我不该带你来天上。那会儿见你晕倒了半天不醒,我怕你就此散了修为才去找老君求了一颗仙丹,哪知道,其实只要给你一瓢水就能醒来。”

我暧昧地盯着他的脸,学着从天蓬元帅那里听来的情话:“弱水三千,我只取你这一瓢饮。”他脸一沉:“你一个母河童,这么没羞没躁的,小心以后找不到公河童嫁了。”

“其实,我觉得河童是可以跨物种成亲且繁殖的。”我偷偷瞄他,继续说,“听说杂交生的娃会遗传父母双方的优点。”

我正要补一句“比如说我和你”,却听他没好气地说:“那你最好找个毛发比较多的公猴子互补下,你这脱发症有点严重。”

我气得半死,不知道要怎么说服他,我们河童是头顶越没毛越漂亮。看来改变跨物种之间的审美观,还是一个大工程啊。可是,他不仅不懂我的美,还不懂我的求偶之心。每次我厚着脸皮没羞没躁明着暗着表示我的爱慕之心,可是他从来不当一回事。常常一下一下敲着我头顶那块硬邦邦的壳,好几次敲着敲着竟然还打着节拍开心地哼起歌来。

常常听嫦娥骂天蓬元帅是呆子,其实我眼前这家伙才是真正的呆子。为此我跑去找过月老好多次,每次月老都跟我说:“小河童啊,你还是随便找个男人嫁了吧,女人的青春比较短,你看你老得毛都快掉没了,老朽的头发都比你多啊。这样下去,你怕是生不出娃来了。你要是生不出娃,就得给人家做小了……”

然后,月老就向我科普凡间那些小妾被大老婆整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例子。每次我都会把自己代入进去,感觉虐得非常爽。等月老说完,我就给他科普,我们河童生来就是秃一块头皮的。那块头皮越秃越硬邦邦就表示越美丽。说的次数多了,我自己也信了。

可是月老年纪大了,每每听完就忘了。不过这些不重要,关于我美不美,老不老,只要他知道就好,我才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呢。我和月老混关系,只是为了偷看他的姻缘簿。如果他的另一半是我最好,如果不是,我就偷偷改了。反正大不了被扔到凡间再修炼一回呗。

我坚信,为了爱情,我的篡改是有意义的。可是,我将月老那十几间房子的姻缘簿都翻完了,也没找到他的名字。我问月老,为什么有些人的名字不在姻缘簿上。月老扒拉着我垂在两腮的杂毛,缓缓摇着头否定:“所有人的名字都会在姻缘簿上,除非——”

“除非啥?”我拿着月老的茶壶往头上浇着问。

月老不知道,他这茶水浇头皮,会让人产生心跳脸红类似恋爱的感觉呢。

“小河童啊,反正你能嫁的不能嫁的都在姻缘簿上,不在姻缘簿上的那些人啊,你也别问,都是天机。”

我非常失落,月老却突然兴奋起来:“小河童啊,你的头发虽少,但是很结实啊,要不我拔几把用来做成红线吧。感觉把那些我看不惯的人绑在一起,看他们爱不了恨不得的样子很有趣呢。为了回报你,我可以偷偷把你的姻缘改了。”

我摇摇头,示意月老可以随便拔,我也不用改姻缘,反正他的名字压根不在上面。哪知道月老这个老眼昏花的家伙,居然在我发呆的时候几乎拔光了我的头发,让我由一个貌美如花的母河童变成了一个只有刘海的母河童了。我对着镜子看了又看,觉得从正面看过来,其实并不是很影响美观。于是我扔了镜子又去等他换岗。

那天晚上他有些不开心,打量了几乎秃头的我半天。在沉默半天后,他提议将我送回凡间,免得我继续受到一些不公正的待遇。我摆摆手,还能有什么更大的麻烦啊,只要是不掀了我的头皮,我都能接受。

“为了爱情,我能忍的。”我透着稀疏的刘海缝隙看着他。

他骂了句“傻瓜”就走了。我却兴奋得一夜未眠。天蓬元帅说过,男人口中的“傻瓜”就是“亲爱的”的意思。没想到掉了一头毛,却促使我们的感情更深了。这买卖太划得来了!

我摸着光溜溜的头皮,算着大概要多久才能全长出来,到时候再让月老拔一会儿,再来他这求安慰,这样一来二回,嘿嘿嘿……

不管是神仙,还是妖怪,寿命都是极长极长的,长到我们常常忘了自己活了多久。我以为千年万年的时光就这样轻飘飘地逝去,终有一天我会打动他,之后两人一起归隐山林,生儿育女去。如果那只多毛的猴子没有出现,如果我没有遇到那只猴子,或许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那天,蟠桃熟了,整个天空都弥漫着桃子的芬芳。就连鼻子不够灵敏的我,都被那四溢的香气陶醉得有点神魂颠倒。我扒拉着两腮的毛发,学着仙女们盘头做了一个稀疏的发髻,一蹦三跳地去找他。

春天铁定是个适合发情的季节。一路上我看到天蓬在对嫦娥唱情歌,吴刚拿着小青菜在哄着小白兔,就连那只多毛的猴子,也在调戏一个穿着紫色霞云仙服的小仙女……

我终于赶在他出门前,找到了他。他惊道:“你的毛又怎么了?”

“傻样。”我拿食指比了比他的额头,慢动作眨着双眼,悄悄施展着法力,让一个个红艳艳的桃心从眼角溢出来,朝他荡去,包裹住他。

他浑身一哆嗦。嗯,我知道,此刻他的心肯定也在剧烈地跳动着。

“嗨,卷帘小伙子,我喜欢你。是想嫁给你,滚来滚去生上一窝神妖杂种的那种喜欢。”

他的眉头抖了抖,下巴快掉到了胸前,可就是半晌不说话。暧昧温暖的空气,就在我们之间,一点点冷掉,僵住。我再没脸没皮,大概也知道了。没脸没皮这么多回,无非就是我真的喜欢他,可是他不喜欢我,又能怎么办呢?

“你要是跟了我,生下来的就是神胎,不叫杂种。”他淡淡地回道,然后迈步走开。

“哎?这是什么意思?”我忙拉回那个没脸没皮的自己,拦住他,他没理我。我索性跌倒在地,緊紧地抱住他的靴子。啊,这是当初砸中我的那双。真真是我的红娘靴子啊。我忍不住要亲吻那双神靴了。他拉我起身,脸色微红。

“等今天从天庭换岗回来,就告诉你这是什么意思。”而后,他一路小跑着离去。

这这这,是落荒而逃吗?老娘终于要翻身做主人了啊。可是,后来我把到手的幸福,亲手毁灭了。我一路心花怒放地往回走,遇到了那只多毛的猴子一个人蹲在地上发呆。我想了想,朝他挪了过去。

“哎,你毛好多啊。”我摆着笑脸示好。

“你毛才多!”孙悟空转过头,白了眼睛,咧着嘴,样貌十分可怕。没想到他却在下一秒钟,捂着肚子笑倒在地。我已经不记得他是看到我露出这副表情的第几个傻男人了。

“你是女的?”

“嗯。”我点头。

“太惨了。俺齐天大圣就送你点猴毛吧。”

说话间,我的头顶就多了一片黄黄的毛,有股浓浓的虱子味。但我顾不得那么多了,只有滿心的喜悦。看,这下我符合他们神仙的审美了吧。

为了感谢孙悟空,我悄悄凑近他的耳朵,告诉他:“刚刚那个小仙女啊,现在应该在蟠桃园采桃子呢。”

他眼一眨,表示懂了,低声说:“小河童,从现在起,你就是我齐天大圣的朋友了。以后我罩着你。”说罢,就变成烟飘走了。

我往天庭跑去,一边跑一边想:我要让他第一时间看到不再秃头,漂漂亮亮的我。

跑着跑着我又想,等回头再遇到孙悟空,我要向他讨要一颗蟠桃,掰开,你一半我一半地坐在一起慢慢吃。那样子,应该很浪漫吧。跑到天庭外的荷花池时,我又想,以后杂交生的娃,真的都像他一样好看吗?如果头上的毛都那么多,别人会不会不知道是我生的啊?

就在我十分苦恼的时候,我看到孙悟空从眼前飘过。紧接着一声巨响,整个天庭晃了晃。我猛地跌倒在荷花池里。早在这之前,他就警告过我,跟谁都可以开玩笑,就是不能靠近孙悟空,否则会万劫不复。之前我不信,我想,孙悟空不过就是毛多。但现在,我信了。

我看着那只琉璃盏飞到他手里,他一个没接稳,碎片四散。王母一道凄厉的眼神落在他身上。我知道,我的期望,终究又成了梦。

当天,他就被神差扔下了天庭,坠地后,就成了和我一样的妖,没日没夜地发呆不理人。

天太热了,怕热的我躲进河底的淤泥里,在睡梦里回忆了一番前尘往事。再睁开眼时,天已经黑透了。我算了算日子,问他:“你这几天要去五指山了吗?”

“这次不想去了。”他在黑暗里摇了摇头。

我心里涌出一丝惧意来,问他:“你难道不想去看看那只猴子有没有被救出来吗?”

“可是我已经等了五百年了。”他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吭声,悄无声息地沉到了水底。

五百年前,他还不懂水性,如今他的水性怕是要好过天蓬元帅了吧。

五百年前孙悟空大闹天宫后,我也跟在他身后,偷偷跳了下来。此生,他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不离不弃。下凡后的他被剔除了仙骨,只留下一具肉身,头发由于长期不打理变得乱糟糟的,胡子拉碴,衣服破旧,再也不是曾经的那个大将了。

我记得在天庭的时候,我常常偷偷跑到角落里偷看他。

那时候他就站在那门边,笔挺地站着,每天扶着那个闪闪发亮的帘子,让每个经过的人过去,再放下来。那一套动作简直行云流水,帅极了。那时候,他们叫他卷帘大将。现在,大家叫他流沙河的妖怪。天上地上,果然不一样。起初,他不愿意任何人接近,一看到我就凶我,让我走。后来,他也就不管我了,只是不和我说话。再后来,他默许了我也在这流沙河住下来,偶尔和我说上几句话。那时候的我觉得自己一下子长大了,从前我连吃饭都会弄脏头发,到后来我竟然还能照顾好一个下凡的神仙。

前后花了好些年,我在河边建了一间小屋子,闲来没事给附近大大小小的妖怪修剪多余的毛发,靠此来换取一些水果食物,然后分出一大份给他,剩下一些给自己。每隔一段时间,趁他睡着了,我也替他修剪。不然,现在的他怕是脏到我都认不出来了吧。我看着空荡荡的东边,那里黑黝黝的,像是什么都没有。但是我知道,很快就有人从那个方向而来。

那晚我失眠了。这五百年里,因为他在身旁,我其实过得很安心。一共也就失眠过十回。第一回是五百年前去看孙悟空那天晚上。是啊,五百年前,我曾去看过孙悟空,他咬牙切齿地说:“老子从石头里蹦出来,可不是要这么一个被困在石山里的结局。”

那会儿我还不知道孙悟空这一困就是五百年,我小心翼翼地安慰他:“我也是从水里出来的,如今又回到水里生活。你说这是不是因果报应啊?”

“你现在的生活叫作享福,还没到报应的时候呢。”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有什么开头,就会有什么结局。我以为流沙河就是我的结局,却不知道天命早就安排了我的结局。那天子夜时分,孙悟空趁着封印力量减弱,告诉了我一个秘密。

我开始每天看着东方,白天黑夜都朝那边看着。我不眠不休,只有头皮发麻的时候,给自己头顶浇一壶水。我想,我一定是魔怔了。我焦躁得疯狂地掉头发,头发几天都不晓得洗,一挠头都能抓出一把沙子。

他那段时间经常看着我,欲言又止。他不说话我也不敢说,生怕自己露了怯。有一天,他突然说:“河童,你的心意我一直知道。都过了五百年了,我想所谓的使命可能是菩萨搞错了。”

我大气不敢出,默默地听他说,眼睛还是时刻警惕地看着东方。

“从前,我是仙你是妖,我们是没有姻缘的。如今既然我们都是妖,那就在一起吧。”

闻言,我呆了。我的头皮在发紧,可是我顾不得浇水了,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看着漫天的星星在他的身边眨眼睛。渐渐地,星星变得模糊,他的五官也变得模糊。我抹了一把眼睛。真丢祖宗的脸,身为河童的我居然哭了。太丢人了,这是鲛人才干的糗事啊。

他伸手在衣兜里摸了半天,掏出一个七拼八凑的小瓶子递给我,说:“这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东西,送你了,它代表了我的心意。”

我的头皮又发紧了,可是我顾不得了,哪怕此刻就要干枯死,我也要先接过来。

那是琉璃盏啊。在天庭被打碎后散落凡间的琉璃盏啊。他花了五百年才收集到所有的碎片,一片一片凑拼起来的琉璃盏啊。我要是鲛人,我此刻肯定富可敌国了。

我擦着怎么也止不住的眼泪,想着我也要送他什么信物才好。然后,我一把就掏出了那个手串。上面九个一模一样大小一致的头型装饰。他看了应该很是喜欢,因为他笑了。

他接过,比了下:“我一个汉子戴着手链挺怪的,也怕打打杀杀弄坏了,这样吧。”他随即念了一个咒,将其变大了些,顺溜地挂到了脖子上。

原本我是怕这头骨太过触目才念咒缩小了,如今他放大了后,竟有些瘆人。

他低头看了又看,无意地说:“看起来很像是人的头骨呢。要不是知道你的秉性,我还以为你杀人了。”

我心一抖,目光朝东方移了移,那里一片漆黑。

五百年前孫悟空告诉过我一个秘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但是我听完后大惊。我是一个河童,一个妖,自然有法力轻而易举地杀死一个凡胎。但是我从没杀过生。我怕。

可是孙悟空瞪着被太上老君烧得闪闪发亮的眼睛,恶狠狠地说:“我知道你喜欢他。如果你不去做这件事,我和他,还有很多人很多妖,都将不得安宁!”

从那以后,每隔几十年,我都算着日子把他支开,然后去杀一个过路人。

那是一个头锃亮锃亮,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一说话就让人如沐春风般舒服的男人。每一世,他都长得一个模样,因为每一世,他都是那个人的转世。我做的这一切,都是瞒着他的。因为我知道,他也在等这个人。所有人都在等那个人,等他来救赎,也等他来毁灭。

每一次杀那个人,我都会颤抖着把他的头骨剔下来,灌注法力进去,将他上面赋予的灵力封住,免得他被观音大士的杨柳枝复活。这是孙悟空教我的办法。孙悟空说只有这样,他这一世的转世才能彻底死去,直到轮回长大。虽然也就几十年,但是起码这几十年内,我们所有人都可以安静地过日子。

但是我不能告诉他,我送他的项链上的头骨,的的确确是人的头骨,的的确确那每一个人都是我杀的。第二天一早,他第一次很配合地让我给他修剪头发。他安静地坐着,安静地跟我说,他打算再去见一次孙悟空,之后就安心当一个妖怪,从此不问世事了。

闻言,我心里一喜。因为那个人经过此地的日子要到了,他这一走,我便可以继续人不知鬼不觉地杀了那人。

他顿了顿,侧身握住我的手:“等我,等我从五指山回来,就操办我们的婚事。”

我涨红着脸,第一次觉得害羞。头皮虽然又是一阵发麻,却在麻后如淋了一壶琼浆玉液。我点点头,道:“你安心去吧。”

他走后,我日夜守着东方,甚至使唤周围的小妖帮我垫了一个小山坡,时刻向东方眺望着,等着那个人慢悠悠而来。但是,那个人一直没来。一开始,我担心和尚因为体力不支而延迟到来,会和他的归期相撞。可是后来我想,也许是因为和尚死在别处了。

好多天后,他回来了。他说他快到五指山的时候看到一场人间的婚礼,看了好久,特别感动,于是没去五指山,而是找了一家员外家干了几天苦力,挣到一笔钱,买了些东西。

“你没去看孙悟空?”我问。他点点头:“我去挣钱买东西了。”说着,他递给我一个包袱。

我狐疑地打开,里面是两套喜服,真正的喜服。

他挠着头,说人间的习俗是男人负责置办这些,所以他就想靠自己的劳动换来。

我们大婚那天周围十里都喜气洋洋,附近大大小小被我们欺负过的没被我们欺负过的妖怪都赶了过来,带着各个山头各个湖泊的特产。流沙河一时间到处都是妖。

我一直安静地坐在我盖的那间小屋子里,第一次乖巧地盖着红盖头,安静地等待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嘈杂声渐渐向我这边靠近。越来越近,我甚至隐隐看到他那双大脚正一步步向我走来。

近了,还有三步。

还有两步……

还有一步……

我甚至感觉到他的手已经停在我的红盖头上方了。我这五百年的夙愿即将达成。大伙儿都静了下来,想必是在等待着激动人心的一刻吧。

“阿弥陀佛。”

我突然听到一句陌生又熟悉的男人声音,那声音听上去,如同让人置身鸟语花香中,却让我如跌入冰湖。是那人?

“哪个是流沙河的妖怪?给俺老孙站出来!”

从前我从诛仙台路过无数次,每每一靠近就变得浑身不舒服,而此刻阳光普照,我却感觉似是从那诛仙台上掉下去一般。我哆嗦着掀开红盖头,往前趔趄了好几步。

那个一身是毛的猴子穿了一件虎皮衣,针法歪歪扭扭,却很干净。身后那个光头男人眉清目秀,唇红齿白,正双手合十,眼睛却越过我停在了我身后的他身上。

第十世的金蝉子转世,还是来了。就差这一天,我没能杀了他。就差这一秒,我没能嫁给他。一切都没了。我知道,一切都没了。

其实我原本也不敢奢望,只是好歹等他把我这红盖头掀开再来啊。命运如此。但我不死心,我悄悄将孙悟空拉到一旁。

“我已经杀了九个转世金蝉子了,这第十个怎么和你在一起?”

“他替俺揭了如来那封印,给了俺自由……”

“你不是说这是虚像,妥协不能换回真正的自由吗?”

“有,总比没有好些。”

“可是孙悟空,你不是说绝对不能去西天吗?”

“时光易逝,寂寞难挨。俺老孙想通了,既然是命,那就顺着它走一回。”

“不,我不信命。我要杀了他!”我突然发狠道。

孙悟空赶忙掏出如意金箍棒,朝我一挥,龇牙咧嘴一副凶状:“走开,念在旧情俺不杀你,否则就凭你这女妖的身份,俺老孙早就一棒打得你魂飞魄散!”

五百年的时间是不是太久了,连孙悟空都变了?

是了,孙悟空也变了呢。从前他自称是“俺齐天大圣”,如今是“俺老孙”。

我抱着他从集市上淘来的凤冠,跌坐在沙石上。午后的太阳异常大异常亮,身下的沙石一片滚烫,但我无力起身。

这时一个猪脸人身的妖怪靠过来,小声说:“小河童,其实这五百年,我们都变了啊。”

我看着他那丑陋的脸,判断着他那熟悉的声音,丝毫对应不上曾经弱水河畔那英姿飒爽的形象。

“你是曾经的天蓬元帅吗?”

“我是如今的猪八戒。”他别过脸。

那天,在我们进行大婚的那天,我看着他朝那个叫三藏的光头跪下,由其将他剃成一个光头。呵,如今头发比我还少了呢。我好歹只是半光头,他却全光了呢。

我定定地看着那些由我打理了五百年的青丝连根落下。

“发断,情断。”我听到有人低语。

而后,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应道:“是,师父。”

“悟净,”那人唤了一声给他新取的名字,摇摇头,“是命。”

我想随行,可是他再转过身,已经是陌生的面孔和神色。我看懂了,那目光虽落在了我这方,但那瞳孔里没了我。

“小河童,此生就此别过。”他双手合十,不再看我。

我拉住他的衣袖不放,恳求他:“可不可以掀了我的红盖头再走?”

他不语,冰凉粗糙的手生硬地掰开我的手,对我双手合十,而后转身,再也没回头。

那天,我和附近的小妖们目送他们离开。我看着他每走一步,就有一缕残发自衣襟飘落。

好吧。你走了就走了。我在流沙河等你,反正也就一趟西行。别说十几年了,就算百年千年万年,在我们妖怪的世界里,也不过一眨眼一个哈欠罢了。

反正你的琉璃盏在我手里,反正我还是那个聪明绝顶、貌美如花的小河童,反正这里还有好多单身的小青蛙妖等着我给他们乱点鸳鸯呢……反正,你如果不回来,我就去找你啊。反正,我没脸没皮惯了。五百年都等过来了,还怕什么一趟西行之旅?

自他走后,我才知道从前的日子都是流星飞逝,后来的单相思,却一分一秒,都是斗转星移般漫长。我也不记得过了多少年。那天突然凭空出现一个小仙,不由分说,拉着我一阵腾云驾雾,让我突然想起第一次看见他的模样。我看着远处发呆,却见他一直没从我的回忆里消失。我好奇,揉揉眼睛,云下方一行人中的那个挑着担子的,居然真的是他。

“他们说,你愿为他做任何事?”身旁的小仙突然问。

我点点头:“当然了。”

“包括死?”

我朝下看,他和那几个人正站在一条河边,那条河波涛汹涌着,靠近他们的岸边有一条船,那船泛着金光,却没有船底。

我不知道小仙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仙人不会平白无故这么好心让我见他一面。我依旧看着他,缓缓点点头。

“好,那你替他去死吧。”

小仙跟我说,他们历经一路磨难,一路走到这儿,西行快结束了,这条河不是他们的难,而那船也是命运的安排,特地停靠在此来渡他们的。他即将成佛,回到天上了。但是,还需要最后一步。

唐僧是金蝉子转世,渡河时可以丢掉凡胎江流儿,孙悟空他有上天替他创造的六耳猕猴,天蓬可以抛弃猪身,就连小白龙也有白马的替身。只有他,没有人替他抛却肉身。

“除非有个与他命运息息相关的人替他去死。”小仙说,“你本是他成仙之时灵力灌注的一个小河怪,如今也算是报了恩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格,从水里来,到水里去,这是你一早就注定的命运。”

我记得五百年前,我为自己回到流沙河倍感欣慰,而那時被困的孙悟空却说那不是我的最终归宿,原来这才是。不过,对河童来说,只要回到水里,就好。

再说,他成了佛之后,也会忘记我的。与其余生难挨,不如就此别过。

“好啊。”

话音未落,我就被小仙用力一推,身子急速往下掉,耳旁呼呼生风。

我倔强地扭着脖子,看着他的方向,眼都不敢眨一下,我怕,这眼闭上,就再也没机会睁开了。因为我怕,再也看不到他了。

我看到他随着众人踏上了那艘船。在阳光下,我看到他脖子上依旧戴着那串头骨项链,正如——我从衣襟里掏出那琉璃盏。爱曾经来过,其实已经够了。

我扑通一声落在了下游的水里,四肢像要炸开般,硬邦邦的头顶触及这片水,入侵的冰凉,顺着脑壳的裂缝,钻进了身体。冰凉之后,便是一阵急速的干枯感,我用尽力气移动着眼珠。很好,我看到一群人正在西天尽头迎接他们呢,他应该已经渡过河了吧。只是很可惜,我不能看到他那刻腾云驾雾的模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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