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千里照平沙

翎均

天嘉十七年暮春,大周国破。

延绵戈壁还压着没入膝盖的积雪,领头的羯人腰系玉石蹀躞带,佩戴着从中原虏获的?鞢七事,神态得意地挥舞马鞭高声驱赶着后方的行进队伍。

大周宗室们衣不附体,赤脚皆被长长的麻绳拴着,若有崴跛,牵一动百。宣彤是在大队伍第四次集体倒戈时将殷策护在身下的,羯人沿着绳索挨个儿抽打过去,从前温柔富贵乡里的酒肉王孙,就这样一个个披发散衣地死在冻土里。

殷策曾是最不受眷顾的世子,大周繁盛时他没分着一杯羹,破败时他却头一个蒙受劫难。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能活着走到月氏,更想不到他能活下来是依靠一位亲人的拼死回护。

殷宣彤,他素未谋面的表姐,也是如今被俘宗室中地位最煊赫的一位。

那日临近月氏都城,他因拒不肯受嗟来之食,极度饥饿而昏倒在地,可纵他意识恍惚,也清楚地记得有人覆在他身上挡住了那条致命的马鞭,确切点说,是宣彤按住了羯人挥鞭的手腕。那羯人震怒之下仍是好奇这小姑娘的大胆,蛮横地抹开她面上的泥污后,混浊的眼珠一瞬便烧起来。即便狼狈不堪,月华流照下她玉砌雪雕的美貌仍是触目惊心。

她打开羯人淫邪的双手,在杀机形成前义正词严地喝道:“我乃大周公主殷宣彤,即便是委身,也当是委身于月氏的王,你算什么东西!碰了我,你能同王上交代吗?”

这番话正中对方软肋,即便月氏王先前不知道这位貌美的公主,可她这么在军中一喊,想不知道也难了。無畏,却也聪明。

殷策还记得那日的结局是他们被接进了避风的军帐,他醒来时瞧见她屈膝跪在床前野茧织就的氍毹上,身后是温暖的篝火。她捧着他的手,火光中的眼神坚定而柔和:“阿策,你放心,我一定会护着你回大周……”

“继位为皇。”

月氏王宫的构造保持着游牧民族的特色,殷策因此被安置在最简陋的毡包里。天寒地冻,兼之恶衣薄食,不出数月,被俘宗室里活下来的人便只剩他和宣彤。

他父亲原是太子,先帝驾崩后,他的姑姑,也就是后来的天嘉女帝谋权篡位,废黜长兄而自立。后来父亲病死在荒凉的封地,而远在京中的女帝愈加昏聩无能,还放任膝下一双被宠得骄奢淫逸的子女败坏朝纲,才致国力日虚,最终被蛮族覆灭,何其可悲可笑。

这样算来,他的表姐殷宣彤不过大他一岁罢了,又为何能像护犊一样坚定地护着他呢?更何况她的名声那样坏,他们本该是仇人。这时他才油然生出一种卑怯,到底是皇城根里养出的公主,那么多宗室里唯有十六岁的她始终高昂着头颅傲视刀口,不失一国风范。也唯有她矢志不渝地想回到故土复兴大周,而不是妄想着重耽富贵醉生梦死。

所以,他是她唯一的希望。他们素不相识,但从此相依为命。

月氏王苍息从沙场归来的凯旋宴上,殷策才再一次见到了宣彤。彼时她青丝高绾,白玉般的额前缀以明珠华胜,姝颜柔美更胜皎月。苍息果然被她抓去心神,一场宴席食不知味,马奶酒洒了满桌,最后拨开妻妾们缠绕的玉臂,战袍一掀便席地坐在她身边,醺醺然地抬起她的下巴:“宣彤公主?”

她娇怯地一笑,眸中却掩不住对蛮族天生的鄙夷:“大王可知中原的公主没有以闺名作封号的,而我,封号安阳。”

他被激怒,手上忽然发力,她一声不吭地从嘴角溢出了血渍,与此同时,鸦雀无声的大旃帐中却出现觥筹砸在地面上的闷响,格外刺耳。她心下一沉,几乎是倾身而上抱住了即将往殷策席上走去的苍息。他看着她的眼睛,明知故问:“这就是你们大周皇室的最后一个男人?”

她不答,代之以倨傲的回视。

“嘁——你看看,他的表姐,堂堂大周公主被我玩弄于指尖,可他是什么反应呢?低着头攥着拳,连月氏最坚硬的铁梨木桌都按不住他怕到发抖的身子……”

长久的哄堂大笑中,苍息的眸光渐冷。因为他忽然听到她软弱的哀求:“苟且偷生也罢,只要能留他一命,我什么事都愿意做!”

留下一个亡国世子又有何难,但天生的征服欲怂恿着他要让眼前这骄傲的姑娘知道,没有人能在一个称霸漠北的男人面前曲意逢迎,她的家国早已不在,他要让她绝望,他要让她真正服软。于是,他将所有人赶出旃帐,除了坐在帐门前的殷策。

隔着几重厚实的兽毛壁毯,隔着熊罴图腾的珐琅屏风,她清浅的啜泣如惊雷流电穿透他的耳膜。胸口还藏着进入月氏前她送的佩刀,他自小精通骑射武艺,明明可以与那个桀骜张狂的蛮王同归于尽。

但他做不到。因为那日当她将刀郑重地交给他时,他还看到了她手中形同孪生的另一把。

“无论将来我做些什么,你都不能冲动,否则我会立即自裁。”

“可是我并不像父亲那样怯懦!”他激烈地反驳。

“阿策,舅父不是怯懦!”她握紧他的铁拳,字字声声,是不容转圜的决绝,“你只需记得要忍,一定要忍!”

他听了,也忍了,可手中的刀还是无法克制地扎进自己的右股,血流如注。

忍,以刃压心,才能磨出最深沉的恨。

殷策很快被迎进干净温暖的穹庐,有了贴身的内侍和兼授文武的师父。不仅如此,他还被封了虚衔,拥有了一支不成气候的闲散军队。

这背后她付出的代价,随后的三年间,他一刻也不敢忘。

苍息有多宠爱她,他不必亲眼得见,光从苍息妻妾们恨之入骨的眼神便可管窥一斑。平日里她们不敢拂王上的逆鳞,可一旦苍息远征,对这异族女子的发难便在所难免。

地处塞外的月氏终岁严寒,开春时宣彤不知因何事开罪了王后,又或者根本不需要理由。殷策闻讯赶来时,她已被浇了一头冰水,又被扯着头发甩耳光,血流满面,脊梁却分毫未屈。

他目眦尽裂地冲上前将她抱起,而她牙关打战,不断嘤咛着冷。他慌慌张张地脱下大氅将她裹紧。王后眼角直跳:“冷是吧?来人啊,给她取暖!”

内侍早将烧红的铁锅捧在手间,就等这句话呢。热油浇下来的一瞬,宣彤竟忽然挣开他的怀抱,再一次倾身将他护在身下。疯狂腾着热气的烈油汹涌地渗透厚重的鹤羽,将她最后的话语淹没。

后来幸存的宫仆每每提起昔年王后帐前血流成河的惨状无不唏嘘,一名容颜清正的少年抱着他遍体鳞伤的姑娘,双瞳淬满赤色,握着银枪斩杀了两位王妾和数十名侍卫才恨恨地离开。

此番兹事体大,早有人往苍息的军队送信去且不提,宣彤的病情眼下才是最棘手的,宫医都被王后压制着,最后为她濯洗换药的只有殷策。

那双稳稳地拿枪杀人的手,用剪子铰开她背上的残衣时却抖得不像话。当看到她瓷色的肌肤上遍布的猩红水泡和鞭痕时,他的泪轰然落下,终于想起她昏倒前同他说的那句话:“别忘了,我才是阿姐,所以必须是我来保护你!”

仿佛还在那死亡行进的夜途中,眼前是皑皑雪漠,身后是眈眈饿狼,哭喊,求饶,鲜血,几欲构成炼狱火海将他吞噬。但他没有死,破空而来的月光将他倾身覆盖,然后便是她的气息,和她温软的身体。

由死入生,刻骨铭心。他再也顾不得其他,头一次反客为主地倾覆于她的面庞之上,他的手,他的吻,还有他再也避无可避的怜惜和决心。

“阿姐,但凡阿策活着一日,定不再让你受半点委屈。”

不日她艰难地醒来,听得宫人回禀当日种种后低头沉思,却在他惊喜地捧药进来时扬手一个巴掌打在他岿然不动的侧脸上。

“你竟杀了他的两名妾室?”

他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凛冽:“她们伤害阿姐,一枪毙命算是轻的。只可惜我没来得及把王后杀死,把她的尸体也拖来给阿姐赔罪!”

她瘦削的肩膀上下浮沉,连带着她颤抖的指尖,先是对准他,然后是大周的方向:“你可知那被你杀死的一人是王后的胞妹,月氏巫祝的幼女!那巫祝本就极力反对收留大周后裔,是我们如今暗筹兵马最大的阻碍,你早早将他得罪了,复国如何可期?!”

他坦然跪下,从容不迫地与她对视:“阿姐若是死了,我即便复了国,独掌寂寞江山又有什么趣味?”

闻言,她骤然失色。病中那若有若无的轻抚,捉摸不定的隐忧,蠢蠢欲动的情愫,就这样被他轻易地昭然于前。他怎么敢!而她又怎么敢?她沉沉地闭上眼,内心已有了计较。

苍息归来后的勃然大怒是可以想见的,但他掌权多年,自然知道替心爱的女子出气不过是明珠弹雀,抚慰王后一族才是当务之急。然而最后,他还是废除了发妻的后位,而殷策安然无恙。原因是在那场闹事中王后杀了他期盼数年的爱子,事关国嗣,他才能力排众议废后。但殷策心里清楚,宣彤根本没有怀孕,从侍奉苍息的第一天起她就服了药,此生都不可能会有孩子。

那么,她又是流了多少鲜血构出假象,才保住了自己……他忽然狠狠地甩了自己百余个耳光,恨死自己的冲动无能。

几日后他去探视,她的脸色苍白果然甚于初病时,他低着头双手负于身后,不让她看见自己两眼红肿的模样。她仍气他恼他,懒于同他说话,他却强硬地将她的身子扳过来,毫不避讳地检查她背上的伤口。烫伤好了大半,只是鞭痕仍旧灼目,想来有些年头。他心下恻然:“为何不告诉他这么多年来王后一直对你动用私刑,反而要用小产……”

她打断他:“不是她,这些伤很早便有了……只有失了王嗣,我才有机会开口保全你。”

他久久怔住,毕竟安阳公主自小便被视作天嘉女帝的掌上明珠,极尽荣宠,又有谁敢动她的一根手指头呢?忽然一道悚然的光横贯他的脑海。看着他瞬息万变的脸色,她猜出了八九分,一声“站住”喝住了折身往外走的少年:“你要去找苍息?”

没等他回答,她强按住酸涩的心,冷冷地挑眉笑了:“你竟还是这样不自量力吗?我告诉你,即便他打了我,就凭他是荒漠草原上唯一的王,我也爱他!而你算什么,你不过是朝不保夕的亡国世子,只会为了这点小事失了分寸,没出息的东西!”

这样的话,每一字都如同一鞭打上他的脸和心。她看他的眼神什么时候竟变成这样,仿佛他是进入月氏前那对她存有龌龊心思的猥琐羯人。

他已经为她舍弃了父亲昔日的雠怨,为她学会忍耐,学会藏匿仇恨,为她下定决心攻回故土,可一切努力都因她的移情变得一文不名。可他没有办法。在她出现之前,他一生的决定都不由自己,他本该如父亲一般籍籍无名地含恨死去,是她将他拉出泥沼,是她逼着他仰视湛湛青天,让他沐光而行,再无退路。

他会爱上她,理所当然,天经地义,所以后来他复兴大周之后,只想娶她一人为妻。

其实这后来也并不多久,四年而已。从前他用了四年学会忍耐,后来他又用了四年,将他先前所有的忍耐用几近残忍的方式宣泄出来。十五岁到二十三岁,他不再是偏安一隅、无人在意的可怜世子,而是未来大周史书上以浓墨重彩书写的最伟大的帝王。

八年惨淡筹谋,一朝风雨欲来。

宣彤在她二十岁那年被册封为月氏王后,同年应她所求,殷策被苍息下放至距中原最近的司州封地为王。四年来的如履薄冰,四年后的得偿所愿,当真快如弹指一挥间。

她知道苍息很爱她,从最初的征服欲到后来深植于心的倾慕,这个长河落日下野狼一样的男人总喜欢靠着篝火将她拥在怀里,听她细述中原风貌、人杰地灵,温顺得像只沉睡的绵羊。

但她从没有一刻忘记自己的使命,又或许这才是苍息最爱她的地方,像极了那绵延旱地上常开不败的沙冬青,甚美,也甚坚韧。

那年入夏,殷策于司州起兵,半年内便以雷霆之勢收复了月氏掌控的大周故土。

苍息不是没有料到这一天,以他鹰眼之锐又怎会察觉不到这些年枕边人的异动和筹谋。只是那被她彻底软化的心,还有地处贫瘠却年年有战的蛮族融在血液里的对富饶中原的向往,让一个驰骋沙场的战狼终于感到了疲惫。

当殷策领着大军火烧羯人连营,将长枪快意地捅进他的胸膛时,他对她说:“我不后悔。”

包括她决绝地服药,包括给她后位,包括最后死在她表弟的手下,他其实什么都知道,但他不后悔。

宣彤被盛大的仪仗迎回大周,归途中她不住地回首,自己都分不清止不住的泪是因求仁得仁,还是愧疚深重。

归途的终点是她从前居住过的仙台殿,侍女青汐迎出来,震惊了半晌才不可置信地唤她:“……公主?”

莫说旁人,她自己都不曾料到还能活着回来。

在新皇的吩咐下,她的衣食供应甚至盖过昔年,可她一改旧日脾性,只是长日坐在窗下出神,没人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政务积压成山,殷策夙兴夜寐地处理完已是半月后,匆匆赶来时看到的却还是这般画面。他屏退所有宫仆,脱下冕服后伏在她身旁好言相求,可她还是一言不发。他终是拂袖而怒:“阿姐,你要知道苍息尚算对我有恩,本是不会死的。是因为你难过,还把你的难过表现给我看,我才杀了他!”

“是你教得我怎么忍耐怎么去恨,如今我杀了他复了国,你应当夸赞我才是。”

她幽幽地回眸,看到逆光下的男子早就长出了她难以企及的轮廓,虽是讨赏般地笑着,但她终于肯对自己承认,那个她护在身下、眉目清朗的少年早就死在从前某个不知名的黑夜。

他如今已是呼风唤雨的大周帝王。是她教的,他说得不错。可还是不够。

“回来后我听人说,我的哥哥殷宣墨其实没有死。”她歪着头,仿佛在说一件与她毫不相关的事,“你知不知道?”

殷宣墨确实没死。

八年前羯人战胜大周军队后入京,大肆掠夺财物、残杀百姓。京都贵族上下惶惶,尤其当他们听说月氏王要将泡在酒肉里的王亲贵戚一个不落地绑到遥远苦寒的边塞,便更是吓破了胆。

其中自然包括以穷奢极欲闻名于世的太子殷宣墨,他找来同龄的替身,精心打点后李代桃僵。后来那可怜的替身死在何处就不为人知了,而他却很好地隐遁起来。

如今外敌威胁不再,他欲壑难填便起了复辟的心思。他的拥趸自然不少,朝里朝外,庙堂江湖,信奉正统太子名头的还是大有人在。

永徽元年七月,大周南部发生数起叛乱。

十月,殷宣墨发布讨贼檄文,划出方寸之地自立为帝,史称南周。

殷策即位不足半年,百废未兴便又要开始征战,无疑对他执掌江山是巨大的打击。何况还有一个宣彤,他再也不是她唯一的希望,那么她怎么可能会罔顾胞兄的存在,而支持一个旁系的表弟?更何况这个人还一厢情愿地爱上了她。

檄文加急送至京都的那天,他自叛乱以来第一次踏足仙台殿。他再也不愿逃避,他必须要她表明立场,无论是去是留,是生是死,他都会让她知道自己早已不再是那个受她庇护的孤苦少年。他会娶她为妻,将她永远留在身边。她无可奈何,而他势在必得。

徐来的清风从松鹤柏鹿的窗画透进来,其下是袅袅茶烟,她静候已久,竟一开口便正中他的下怀。

“放心,我会支持你。”

“但我有个条件。”她为他斟茶,清香萦绕其间,“皇后之位,当属项氏女。”

项家世代贤良辈出,早先便誓死效忠他的父亲先太子,折损惨重也在所不惜,后于他初回司州时便为他左右,如今更是四处平叛、功勋卓著。

这提议他不是不能接受。

可她为什么就这样迫不及待地将他推给别的女子?就算她忘不了苍息,可他也今非昔比了啊,她怎么可以否认,那个称霸漠北的王者明明是死在他的手下!

她的頰上还带着淡粉色的温柔笑意,甚至都不愿抬头看他一眼。

于是,他绕到身后环紧她纤细的腰肢,放肆地含住她的耳垂,哀伤而乞求地问得含糊:“阿姐,我现在已经很厉害了,你为什么就是不能看看我呢……”

杯盘倏然跌落在地,他猛然回头锁住了那奇异而惊心的声响,那人已经吓得跪地求饶,是青汐,她的贴身侍女。

这世间最难以掩饰的莫过爱慕,在万事俱备之前,他需要做的只是及时制止。手势还未做出,宣彤却焦急地起身:“这是多年来留在我身边唯一可用的人了,留她一命,算我求你!”

见他还是执意灭口,她忽然高声唤他:“阿策,还记得舅父吗?”

“父亲懦弱迂腐至极,我和他从来就不同!”

“先太子仁德慈悲之名世所皆知,无辜被废身死,天下同哀。”她的眼眶竟有星星点点水光,犹似天生的崇敬,“阿策,得天下虽非狠辣者不能成事,但也永远不要忘记泽被苍生啊!”

这样一个声名狼藉的公主,教他狠他便狠,教他忍他便忍,如今要他摒弃杀念修造浮屠,那他便要放下屠刀潜心向善。

他爱她,所以他根本没有办法。

他虽放过青汐一命,却不可能放松警惕。他自是不怕此事传出去,只怕流言会伤了她,他曾发誓再不让她受半点委屈,所以他想要她,方法总得徐徐图之。

果真就看出了不对劲。

青汐是在第九次试图与外头联系时才被抓住。九次,他向来不是有耐心的人,但有宣彤的话作保,他破天荒地一遍遍验证,一遍遍自欺欺人,直到退无可退。

与青汐交接之人也被扭送到他面前,是殷宣墨的心腹内侍。

至于这第九次交换的密报,便是于仙台宫内,鸩杀永徽帝殷策。

这就是她一直留在他身边,骗他说会支持他的理由?!

多年相伴,生死与共,他的痴心就这样令她厌恶,厌恶到她甚至想亲手杀了他吗?

“我当阿姐是太学里的夫子呢,慈悲为怀?泽被苍生?阿策当真是获益匪浅!”他将那封密报和青汐一同甩到她面前,张狂大笑、几欲流泪,“在你眼中,一个侍女的命都比我值钱多了,那你怎么不早杀了我,嗯?”

他将从前她赠予的佩刀塞回她手中,锋刃对准自己的胸口:“寡人给你机会!”

她看着他,泪眼蒙眬间满是不敢置信,片刻后又辗转为决绝,扬起盈盈广袖猛地扎下。紧接着,他喉中迸出的热血滚烫如昔年烈油,几欲将她烧坏。

她终是捧住脸痛哭出声。

他一脚踢开青汐的尸身,面无表情地与她撞肩而过。

“阿策!”

他如今的回眸满是冷漠:“阿姐该不会以为你杀了一个无足轻重的棋子,寡人便又会无条件地相信你吧?”

她死死拉住他欲离的袖:“可是阿策,你不是一直想听到我的心意吗?那我现在告诉你好不好,其实,其实早在去往月氏的那条路上……”

他笑着挥开她的手:“阿姐最会讲故事蛊惑人心了,记得从前苍息就是被你的一张巧嘴迷得神魂颠倒,所以后来才会懈战以致惨死在寡人手下。如今寡人若是听你说完,想来离他的下场也不远了吧?”

她惊怵不已地摇头,而他指向不远处的桌案:“你把那两盏酒喝了,寡人便再信你一回,可好?”

她几乎是飞奔过去,仪态尽失地连酒樽里的残液都一扫而空。

他心惊肉跳。可他很快便发现自己为她担惊受怕全是多余,这是她备下的酒,即便两盏都有毒,她也有办法事先服下解药混淆他的视听,展现她的无害。否则在这长长久久的凝睇间,她怎么会没有半点异样。

她以为他信了,所以愿意拥她入怀,于是潸然泪下地攀上他冷硬的肩:“阿策,我是喜欢你的,一直喜欢你……”

他的声音温柔得与往昔别无二致,因此没人看到他眼角扑朔不明的寒气:“我信,我都信。阿姐,我也是那样一直深爱着你啊。”

崇庆二年,帝进京讨贼,贼殷策伏诛。

这是后来被焚烧殆尽的南周史上一段来不及昭彰天下的记载。

同样的事件,在流传百世的《大周纪事本末》里记录的却是——永徽二年元月初,帝斩贼于京都。桀虏殷宣墨,天嘉伪朝太子也,残害贤舅,冤杀忠良,今身首被枭悬之诛,民心大快。妹安阳公主,同诛。

其实它们说得都没错。

在殷宣墨看来,他分明是成功了。永徽帝病薨的当夜他趁势逼宫,大行皇帝的梓棺前跪满了文官武将,所有人都在叩请他复位。可就在登基那日,跪拜的群臣中突然有人携刀冲出将他劫持。他认出那是殷策的人,战功赫赫的中郎将项煜。

从来不曾直面生死的纨绔慌了阵脚,挥舞着龙袍姿态滑稽地高呼左右救驾。

众臣果真悉数站起,却是左右并靠着让出一条宽道,而道路光源的尽头,是怀抱着一个姑娘缓缓走来的殷策。

他身着绲金边缂丝黑袍,墨发玉冠,俊颜肃冷,衣角还沾着尚热的鲜血,语调镇定、庄重是天子才有的气魄:“叛贼已尽数斩于宫外。”

众人复又跪下:“吾皇圣明。”

他当初将计就计,假借宣彤名义诱使殷宣墨以身犯险,却也不曾想过对方竟无能至此,他甚至不需大动干戈便在十日之内将进京叛贼全部剿杀。

“殷宣墨即日枭首于城门,昭告天下,咸使闻之。”他将怀中之人抛到浑身发抖的男子身边,“安阳公主,同诛!”然后才偏头问身边人,“记下这段了吗?”

史官毕恭毕敬地答曰:“记下了。”

此间种种都是他设下的圈套,但不只是给殷宣墨,更是给天下悠悠之口。

青汐的尸身始终以发覆面,而殷宣墨已然吓得昏傻,没有人会怀疑天子口中的‘安阳公主同诛,那么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人知道宣彤的真实身份。

他早已将她秘密送往宫外,很快,她便会以一个全新的身份入宫为后。他内心的欢喜几乎快要控制不住,可就在折身往外走时,忽然听得殷宣墨最后一声凄厉的嘶吼。

将死之人其言也善,不似作伪,更不必替他演戏。

他顿觉五内俱焚,不祥的预感愈演愈烈,终于将他彻底击溃在这天光散尽的大殿里。

那是他蕴着深情默念了千万遍,却从不敢唤出的名字。

“宣彤——”

见到跪在仙台殿的项煜时,他早已在那场宫变后鬓生华发。

“陛下应该猜到了吧?”

“她姓项……”

项煜点头:“可惜卑职也不知道她的名字,当年三叔父一家在先太子被废时因直言诤谏被打入死牢,没想到他的小女儿活了下来,还在安阳公主身边隐姓埋名了那么多年,终助陛下达成大业。”

安阳公主是怎样的人,跋扈无礼,心胸狭隘,鞭打下人是常事,何况是比自己还美的侍女。從前她背上那些入骨的伤痕,其实无一例外是安阳公主亲手鞭打的。

羯人攻破京都的那天,殷宣墨会想到找替身,安阳公主又怎会想不到。

“为什么……”他的拳紧紧抵在仍有旧疾的右股,喘息变得艰难,“为什么她不肯一早告诉寡人青汐才是安阳,为什么!”

“陛下可知您与您父亲的区别在哪儿?”

他狼狈地退后几步,险些栽倒。

“‘血浓于水,终不可废,贼人之所以有恃无恐,正是因您父亲的这句遗言。先太子虽被手足残害至死,却仍希望臣下善待他的手足至亲。”

“三叔父最是忠诚执拗,受他教诲的女儿自然也是如此。她不能任由您杀了青汐,却也决不允许青汐伤害您,所以在为您杀了青汐后,她已没有别的生路可走。”

所以她的生死相随,原来从来都只是为了她的父亲,为了她念兹在兹的可笑忠义。

她自以为是地功成身退,任他心碎发狂,跑死战马无数,青丝尽成雪,却再也寻不到她的半点踪迹。

何等用心良苦,何等残忍绝情。

“那我究竟算什么?”

空旷的大殿里,再也没有人回答茕茕孑立的帝王。

他执掌下的大周江山疆土数括,河清海晏,终臻盛世。

在位五十年后,他传位给了长孙。

至于理由,他对史官笑言,他不过是担心周史上关于他的记载快要写不下了。跟随他多年的史官无奈地叹气:“可与陛下齐眉的皇后,至今没有一笔记载。”

他眺望北边平沙莽莽的方向,含笑吩咐了短短数句。

“恕臣直言,就……这样?”

“足矣。”

是即将致仕的项煜从漠北战场带回的佩刀,让他终于找到了那个念念不忘的人。

漠北,月氏……他冷冷一笑,紧握刀刃的指节渐渐浸出血。当初为保青汐全身而退,那毒并非即刻发作,她是在被送往宫外的第三天开始发现身体溃烂。但后来她之所以往漠北逃去,其实与苍息无关,只是因为那漫天无垠的雪漠,是她第一次遇到他的地方。

所以,即便化成血水,亦算有了归宿。

数十年光阴过去,连旱地上的沙冬青都开了又败,但她好像还有意识,因为她看到了。

她看到她跨越生死、思之念之的少年踏过早春新出土的嫩草,迈过消融的雪原向她走来,紧紧地拥她入骨血,孩子气般执拗地问:“为什么你还是忘不了他?”然后又慢慢浮出残忍而温柔的笑意,“忘不掉也无妨,阿姐,阿策来接你回家了。”

她在灵魂深处苦笑。

那年她倾身将一个容颜清正的倔强少年压在身下,同时压上的,其实还有她从此覆水难收的喜欢。他怎会不明白,除却深爱,根本没有哪种强烈的信念会让一个弱女子故作强大,拼尽性命相护相随。以致千里迢迢、长路漫漫,身不由己,生死荣辱,皆为君故。

尾声

殷策自漠北归来后不久崩逝,关乎他一生传奇史册所载不胜枚举,唯与他共葬皇陵的发妻只有寥寥数笔。

高祖策,立后忠烈公女项氏,失而复得,恩爱无疑。

片言只语,浸进去却是一幅隽永深长的画面。

永徽元年,深秋,她倚在仙台殿的窗下烹茶,口中念道:“皇后之位,当属项氏女。”

那时她明知自己早已是残躯败体,根本不配痴心妄想,却还是挡不住面颊上浮起待嫁女儿的娇羞不慎被他瞧去。

窗外清风徐来,茗香恍惚间美人低头婉转不辨情思。

多少柔肠事,尽归尘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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