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龙添寿

鹿聘

天子名叫陈秀仙,日日有许多人向他跪拜,他却从不认为自己是这世间的九五至尊。

陈秀仙一出生,星盘上顿显亡国卦象,关外的叛军逼近,老皇帝左支右绌,陈秀仙像瘟疫一样,整个后宫只有他一个皇子,在众人无奈将他推为新帝的那一日,叛军也打到了上京,他灰溜溜地带着军队逃走,在南方安定下了旧王室的臣子。

王添寿便是在这个时候,嫁给了落魄的皇帝陈秀仙。她仅仅比他年长一岁,懂事却不天真,聪明却不世故,连美貌也那样适宜,仿佛极标准的一杆尺。

而陈秀仙,瘦弱的身躯套上宽大的龙袍,苍白的面容对着严厉苛刻的朝臣,他时时刻刻的沉默姿态,更像民间普通的十七八岁少年。

“陛下,我告诉你,越是笑眯眯的女子,越厉害。”贺枝曾悄悄对陈秀仙说过这样的话,他常常为略显迟缓的天子出谋划策。

陈秀仙定神,望着眼前笑盈盈的皇后,微抬的手腕,晃荡的酒水,鬓边熠熠的明珠,她说:“臣妾叫王添寿,为王添寿,臣妾天生是陛下的妻子。”

这句话与她唇畔和善的笑意一块儿出现,真厉害。陈秀仙心神不安,但他只是眼皮微抬,众人将他当作一如既往的迟钝。

王添寿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的夫君陈秀仙,他没什么爱好,不喜欢跟人争,终日聆听太后训教,却在太后建议起兵复国之时,犹犹豫豫地说了一声“不妥”。

那一下触动了太后的神经,她在重重压力之下终于崩溃。她震怒,少见地失态,陈秀仙养的猫儿被她砸死。然后,她用沾满鲜血的手揪着陈秀仙的领子,文武百官均在场,听到她一字一字地威胁:“陛下不要忘了,您还有几位王叔,倘若您做不到子民对您的期望,总有人可以做到!”

即使这是心照不宣的事实,但是它不能被赤裸裸地摆出来,更何况太后并不是陈秀仙的生母,她这句威胁显得尤为大不敬。

令王添寿惊讶又在意料之中的是,陈秀仙蓦然跪下,抱着太后痛哭,连连自责,发誓赌咒下回再不敢忤逆。王添寿心下轻叹,倘若她的夫君有一点硬气……

王添寿在此刻站出来,宽慰太后:“陛下已经长进许多,太后思国情切,但耐心教导,必有复国之日。”

她不是为了陈秀仙,是为了王室的尊严,陈秀仙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这样一个唯唯诺诺的夫君,她没想到他也有出事的一天。宫人回禀,陈秀仙半夜在后山与宫女幽会,被人撞见了。这有伤体面的事,让太后怒气发作,立即将那狐媚子关起来,等待王添寿处置。

“我的夫君,竟也这样大胆了?”她奇道。

她将这件事按了几天,偷偷看陈秀仙的反应,他很焦虑,不断探她的口风。

“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太后平日对陛下太严格了。”她给他吃了一枚定心丸。

有这样温厚待人的皇后,陈秀仙面带惭愧地走了。

在她的默许之下,陈秀仙得以探望那名宫女,他带了许多药膏,他说:“皇后人很好,一定不会为难你。”

然后他准备离开,转身时却发现王添寿就站在他身后十几步的地方。

“一开始,臣妾也吓了一跳,以为陛下用情至深,真正喜欢上一个女子了。”王添寿说,“可是臣妾这几日却得到了不同的消息,那天晚上,在后山与宫女幽会之人,并不是陛下,陛下是给好兄弟替罪了。”

他额头冷汗涔涔,想这秘密终于没逃过她的眼睛,她继续说:“陛下甘愿被冤枉,一个人承担了太后的怒气,却还是待这名宫女如此细心。”

“陛下原来是这样一个温柔的人。”这句叹息带着香风阵阵,袭进陈秀仙的耳朵,让他的耳朵与心一同痒起来。

原来当晚与宫女幽会的人是贺枝,他是陈秀仙的伴读,可以随时出入宫廷。他一向作风浪荡,那日心急得竟然不管不顾,与宫女就在后山好起来。

被人发现后,他心知会受到极大的处罚,宫女教他,不如求救于陈秀仙,反正他是皇帝,私自临幸某个女人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于是,他立即央求于陈秀仙,陈秀仙心慌意乱下也就答应了。

“添寿,你千万不要跟人说起,尤其是太后……”他对她说。

“陛下放心,”她微笑,“我與陛下夫妻一体,同心同德。”

得到了王添寿的承诺,他立即轻松起来,当下去了贺枝的住处通报消息。只是奇怪,他白日去得欢天喜地,回来时却沉默寡言,嘴唇发灰发颤。

“你那日说我温柔,言下之意可是指我软弱无能,窝囊废物?”他神色隐隐激动。

“陛下为何曲解了臣妾的意思?”她问。

他满面涨得通红,最终泄气,重重地坐下,道:“贺枝根本没将我当好友。”

她料想他一定是听到了什么,却贴心地没有过问。

饶是陈秀仙生贺枝的气,却也没有将他抖搂出来。

太后的精神状况令人堪忧,她本就怨怪陈秀仙,此刻更是觉得他耽于女色误了复国前景,种种不满都算到今日头上,将他骂到了半夜。

陈秀仙跪在大殿接受怒叱,贺枝垂手在一旁心生愧疚。

那天陈秀仙去贺枝住处,本想告诉他不必担心,此事自己一力承担,却看到酒席狼藉,他在其中高声喧哗,说当今皇后早有心上人,迫于家族威逼才入宫嫁给陈秀仙,说陈秀仙至今连皇后的脸都没看清楚过。

真真假假全被他嚷出来,陈秀仙回首,一言不发。

太后正欲处罚,却见王添寿走进来,与陈秀仙并肩跪下。紧接着,她的声音静静地响在大殿之上:“那天晚上,在后山与陛下幽会的,不是别人,是我。我与陛下是年少夫妻,心浮气躁,一时做出了不妥帖之事。被人发现后,我羞于启齿,虽与陛下是夫妻,还是有失颜面,于是找了一个不相干的女子顶替。太后要罚,便罚两个人吧。”

她侧面悄声对陈秀仙道:“那日答应了陛下,不将秘密泄露给任何人,我也做好了决定,要与陛下共同受罚。”

两人跪到第二日清晨,陈秀仙已然十分疲惫,他的皇后却没有休息的意思,当下叫人将宫女带上来,一双眼睛压着雷霆。

“宫人吴氏,你向贺枝献计,让陛下为贺枝顶替罪名,真的只是为了贺枝着想吗?”她声音不重不轻,“难道不是,你想借此机会,与天子牵连上干系,好攀附皇恩,册封成妃?”

吴氏抖如筛糠,叩头,不住地说不敢。王添寿心下了然,道:“你虽有图谋,大错却不在你。”

她猛然转头,唤住了正欲离开的贺枝,一声厉喝将在场诸人都一惊:“以为这便完了?”

她对上贺枝惊愕的眼睛,冷笑道:“贺家不成器的东西,终日大醉,便是让你这样的小人辅佐陛下才乱了他的心性!”

然后,她下令禁止贺枝再接近陈秀仙,同时将那名吴姓宫人配给了贺枝做妾。陈秀仙想说什么,却不敢多言。

晚膳时,王添寿看出他想求情,便说:“陛下想要朋友,以后臣妾便做陛下的朋友。”

紧接着,她又说:“臣妾生平唯一的愿望,便是重返上京。可惜现在上京被异族占领,陛下不要分心,不要让天下人失望。”

他被这番话堵住,慢慢说道:“朕知道了,到时,朕陪你一同回家乡。”

整军待发在即,这场复国战事陈秀仙却不愿亲临。他铁了心,无论人取笑他怕死,还是王添寿为他分析利弊,他就是不肯去。

王添寿因此与贺枝争吵了许多回,贺枝不赞成让陈秀仙御驾亲征,他勃然大怒:“若陛下在战场上有个什么闪失,谁担得起这责任,是你,还是我?王添寿!你安的什么心!”

“你放肆!”王添寿指着他鼻子大骂,“奸佞小人,一味消磨陛下意志,陛下在朝臣中的威信何日才建得起?”

那时王添寿临近生产,争执完剧痛袭来,小腹一坠,心知坏了。她生到半夜,死去活来不知折腾了几回,最后产婆双手护掩着幼儿,走到跟前,颤声说:“禀娘娘,小公主一生下来就没了气息。”

她生了个死婴!陈秀仙一把掀开珠帘,大步走进,他跪在王添寿床边,眼中疼惜不已。他转头,想抱抱那一出生便死了的女儿,却被王添寿一声暴喝止住。

“陛下!”她两眼布满血丝,死死瞪着他。刚生产完身子格外虚弱,她却用极大的力气将他的手腕紧紧攥住,他被惊吓,竟动弹不得。

“您一定要御驾亲征,提涨士气,稳定军心。臣妾不管您有什么样的理由,您给过臣妾承诺,会让我们重回上京。”

他眼中惶恐之色甚浓,哀声道:“朕要看看女儿……”

她又一把将他拉住:“死的人您这样挂心,活的人却不见您顾及。”

“添寿,好,我听你的……”他流下两行清泪,久久哀恸。

他在贺枝的保护下上了战场,两方打打停停,从冬日打到来年春,他与敌人挨得近了,这才深深感到恐惧,清楚平日所说的复国多么艰难。

贺枝在一场战事中受了重伤,是为了掩护败走的陈秀仙。他被人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时候,浑身被血浸透,身体尚存一丝温热。

他垂危了三个晚上,众人轮流照顾,陈秀仙守在他身旁,一直跟他说小时候的事情。

贺枝醒来,晃悠悠地睁眼,却对陈秀仙说:“我对不起陛下,可陛下又何曾对得起我?那一日我醉酒后说的话是真的,王添寿在嫁给你之前,曾有一个私定终身的情郎,那个人就是我……”

他痛哭,牵引得伤口又流出血,可他不管不顾:“我本来就要告知家父向她提亲了,可是你需要有这么个人做你的皇后。你不喜欢她,你只知道她深明大义,是闺秀楷模,而她为了你,与我翻脸了那么多回,她将吴氏塞给我,骂我是小人,还因为与我动气而小产……”

“陛下,你根本就不喜欢她。即便喜欢,你又怎么可能胜过我……”

陈秀仙脑袋一声嗡鸣,跌坐在地,最后踉踉跄跄地冲出帐篷前,还顾得上对他说一句:“贺弟,你要好生休息。”

因为贺枝伤重,陈秀仙陪护着他一同回来了。当天晚上,他突然轻言劝慰王添寿:“贺弟仍未离性命之忧,你且去探望探望吧。”

她颇感奇怪地看他一眼,漫不经心地道:“自有人照料他。”

陈秀仙与她共枕时,在她怀中,头压着她一侧青丝,絮絮地说:“添寿,你不知,北方蠻子天生能打仗,我们死了很多人。一些人傍晚时分敲着碗一齐轻轻哼着歌,我知道他们也不愿打仗,谁不想安生过日子?至于是在上京还是在南边,又有什么区别?”

“嗯。”她的眼像羊羔半蒙半睁,似乎根本没在意他说什么。

“有个副将,他是军中最骁勇的人,最后还是死了。就在我前面一步的距离,箭将他左眼射了个血窟窿,从前面直破后脑门,溅我一脸血。那箭是冲我来的,如果不是他替我挡了……”

“陛下是害怕了?”她突然睁眼,直勾勾地看着他。

“添寿,我是想说,我们根本赢不了……”他有些畏惧,又有些无奈,笑着看向她,“我不是什么挽大厦之将倾的神人……”

“陛下替他人性命不值,可是有时候你我身居高位,反而命贱如猪狗,待人宰割。”她为他擦去额上的汗,“陛下顾虑这么多,很让人失望。”

后半夜,陈秀仙起身离开了,他没有睡,坐在平日批阅奏折的地方,静静等待清晨,等待王添寿满怀怒气地找他。

她的确怒到了极点,但表面风平浪静,一如从前那般请安。这样的表现,恰恰说明酝酿着一场极大的风暴,她声音不自觉地压低:“陛下都知道了?陛下默许了?”

他抬头,她咄咄逼人地说道:“昨夜陛下走后,有人找我,说要接应我出宫,路线俱规划好了。他们说,是奉了你的旨意。我现在倒想问,我要出什么宫,见什么人,与何人避居?”

他一贯的不语。王添寿倒笑起来,说:“你知道我与贺枝的事了?我昨晚顺势出宫见了他,不过我不仅没跟他走,还狠狠将他羞辱了一番。”

她挂着恬静又残忍的笑意:“因为陛下,这是你在羞辱我。”

他这时才开口,也在笑:“贺枝说我不了解你,说我并不喜欢你。所有人都这样认为吗,我这个无能昏君的爱慕,就可以不算作爱慕吗?”

她眼底有惊异之色,却令他一阵心绞:“被百姓骂了那么久,一直战战兢兢地活着,你看什么《烽火戏诸侯》,我也想为自己喜欢的女子放肆一回,行不行?”

她眼中泪花夺眶,声音从嗓子出来已变了调,她说:“陛下,我很爱贺枝,可是我告诉他我还有更重要的责任,那责任就是你。”

“陛下,我把什么都押在您身上了,”她跪下,仰首泣不成声,“我嫁给您,就是您的妻子。王家的门楣,氏族的声誉,复国还乡的希望,我为了这些,放弃了自己心爱的男子,嫁给您,不是让您成全我与贺枝。”

他脑中混沌一片,王添寿在大殿上怒叱贺枝的场景,无数次与贺枝争得头破血流的场景,听闻他伤重时淡漠的神情,尽数掠过眼前。今夜之前他还心存试探,想知道究竟是不是贺枝说的那回事,如今她清晰明了地对他说,并不是贺枝的单相思,确实是两厢情愿,可是她并不会离开他陈秀仙,这辈子都不会。至少在复国之前,他是她最重要的责任。

“朕明白了。”他缓缓吐出这句话。

第二日,陈秀仙将贺枝送往阳州。贺枝走之前狠狠看了王添寿一眼,带着未消的酒气笑道:“软弱无能的庸君,野心勃勃的妖妇,世间最般配。”

贺枝在去往阳州的途中死了,据说是因为饮酒过度牵引了伤势。那晚陈秀仙出神许久,慢慢踏进殿内,一抬头,就望见了王添寿,眉梢眼底都是笑意。她笑得这样开怀,就像她生产那一天,握着陈秀仙的手,亲耳听到他会上战场的承诺,即使那天他们死去了一个女儿。

陈秀仙在这一刻好像洞悉了什么,关于贺枝的死,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她无论做什么,都是为自己好。

蛮族的攻势既快又猛烈,三月底就要打过来,六路大军呈包围之势。陈秀仙已经失了都城上京,他觉得这一次连自己的性命也要失掉了。

太后用灯盏砸破了陈秀仙的头,披头散发,怒目圆睁:“你不配为人君,将你叔叔请来!哀家要废帝立新,废了你,先祖基业还有救!”

太后也不管蛮子是不是即将打来,开始召群臣商讨黜帝一事。王添寿是陈秀仙的皇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自然不会坐以待毙,王家则与太后撕破了脸皮。太后万万没想到,自己当初满意的温顺儿媳,也有这么言辞狠辣顶撞她的一日!

“太后疯了。”王添寿平静地说完这句话,王家在权力倾轧中得到了胜利。

王添寿将陈秀仙先行送走,她自己准备多留一日料理事务,却没想到蛮子的先驱军队当夜四更便摸至,划开了守城的一道口子。

火光冲天,人影攒动,王添寿与太后分别从两门逃出,自那便没了踪迹,陈秀仙在平州心急如焚。十日后来传来消息,太后被捉,王添寿却逃了出来。

报信的人称,如今百姓都在议论,当晚皇后与太后从两路逃出,却不知为何敌军单单掌握了太后的行踪。太后与皇后一向不睦,众人私底下猜测,是皇后为了自己逃命,故意留下信息,让敌军找着了太后。

“胡扯,这简直胡扯!”素来温和的陈秀仙第一回狂怒。

太后身亡的消息又十日传来,陈秀仙望着身后静穆垂首的臣子,望着前方巨大的灵柩与白幡,从来不曾清晰的心意变得更加茫然,他的手在剧烈发抖。

“陛下,当晚的确有人故意留了消息给蛮军,是以他们能顺利捉到太后,”有臣子嘶声道,“必须铲除妖后王氏!”

他扶着棺木边沿,跪了好一会儿,才抬头,像个孩子一样问:“朕已经失去了一个亲人,还要让朕再失去一个吗?”

眾人的悲痛变成不解,然后演变成愤怒。陈秀仙犹自说:“你们都说是皇后故意要置母亲于死地,你们可亲眼见到,可有证据?”他又说,“太后的命是命,皇后的命便不是命了?太后死了,她便该陪着死吗?”

众人愤愤散去,只叹亡国昏君,到此刻还袒护那个妖后。

他就坐在石阶下,坐了整整一天。到黄昏,阴阳交际、模糊不清之时,一个女人出现在他视线中,沉默却又理直气壮地走来他身边。

他没有问人是不是她害死的,也没有认为她出现得恰当,他说:“添寿,我不恨任何人,只恨自己,我身为你们的君主,却是最早逃出来的,被你安安全全地送达这里,留下你跟母亲,两个女人替我殿后……”说着就哭起来。

白日应对诸臣时,他不敢落泪,好像就为了等她来临的这一刻。他哭的时候,头埋在膝盖下,双肩抖动,瘦削的五指紧紧攥着自己的裤腿,攥到指尖发白发颤,没有一丝帝王的影子,就是一个平凡的刚死了娘的少年。

她坐在他身旁,轻声说:“陛下只是跟生在帝王家的其他人不一样……陛下若是觉得孤独,便想我不是你的妻子,是你的朋友。”

他蓦然站起身,挥开她欲抚摸的手,泪痕未干却神情凛冽:“妻子?朋友?王添寿,你谁也不是……”

人人都说陛下变了,太后入殡的那一日,他替皇后违抗群臣,之后却对皇后视若无睹,反而渐渐宠赖一个巫医,说集齐百人心肝,就可以令太后起死回生。即使这无比荒谬,王添寿知道,不能将陛下逼得太紧,不能让他没有依托。

她以为这次跟往常一样,可以将事态控制住,却没想到陈秀仙除了巫医,谁的话也不听。起先他待她仍旧是挂着浅淡客气的笑意,到后来,他拒见所有人,不断有少男少女被送进宫,第二日成了一具残缺心肝的尸体。

数臣纷纷进谏,奈何他执意妄为,漠然望着他们:“朕要救自己的母亲,何错之有?”

这样下去,不等蛮军攻来,朝廷已经溃散了。王添寿在一个深夜闯进他的寝殿,他正看书,一抬头就见皇后拿着匕首,她先是对准了他,然后又对准自己的胸口。

在陈秀仙骤缩的瞳孔中,鲜血一点点滴在地砖上,这个女人,将刀捅进自己的胸口,手腕稍稍一转,腥热的血喷涌,仿佛无止境地流下来。

他接住她,眼睛里全然是不敢置信,颤声问:“为什么啊……添寿?”

“陛下,”她总是这样牢牢抓住他的手,道,“若是还欠一副心肝,你便拿走我的心肝吧……”

他松开她,连连后退,护卫、宫人、御医闻声而来,他们忙碌在她身边。她很痛苦,五官纠结,觉得自己快死了。她说当年生下死婴的那个晚上,也是像这般透不过气,胸口与太阳穴,仿佛被锤子一下下打着,或许她已经摸到鬼门关边上了。

“我恨陛下对他人良善,却不对我良善,我恨自己的所作所为,全是应该……”她每说一句,胸口一起伏,便会流一阵血,但她毫不在乎。

“添寿,你痛吗,你痛吗……”他有些语无伦次,像爱慕着她,在意着她的许多个过往。

“很痛呀陛下,可是……”她的眼泪溢出来,“你不肯听我的话……我怎么敢放心死去?”

他背过身去,偷偷拭泪,身后的人喘气越来越粗,他声音哽咽:“你安心去吧……很痛的话,你就不要强撑了……左也熬右也是熬,何必跟我熬过一辈子……”

“陛下,求您再给我一个承诺,”她拉了拉他的衣角,很明显她已经没力气扯住他,“把那个巫医杀了,告诉天下人,您只是被他蛊惑了……”

又要答应,又要他亲口答应,这次拿她自己的性命来威胁他吗?

他倏然暴跳如雷,转过身,指着地上的人,冷笑道:“威胁我,王添寿你又威胁我!你拿你的命威胁我!”

他捡起刀,抵着她的喉咙,划开一丝血线,一字一字地说:“那就用你的心肝给母亲起死回生吧!”

疯癫的陈秀仙被人拉开了,王添寿被王家的人带走。众人都跟她说,虽然这次陛下没杀成,但杀机既起,她必须逃。

王添寿不受自己的意愿掌控,被王家人保护着一路逃亡,她伤未好全,不轻易外出,也不知外面是什么形势。直到第二年入春,人们告诉她巫医已经被陛下处死了。

她被陈秀仙找到了,王家的人很戒备,但他的神态温和内敛,说只想接回他的妻子,好好对待。

她当初胸口一伤被感染,入春后又破风,终日咳嗽不停,伺候的人都退避在帘外。他却置若罔闻,径直来到她床边,抱起虚弱不堪的她。

“陛下,先前没来得及跟您说的话,我想好好跟您说,”她靠在他的胸口,“无论我做什么,您都是我的底线,我不会不顾及您的感受,这一点您可明白?”

她抬眼,泪光盈盈:“贺枝不是我杀的,太后也不是我害的。我知道众人都怀疑我,可是为了您,我也不会动他们……”

“这不重要了……我有其他事要告诉你,”他顾虑重重,有些迟疑,“添寿,你别怪我,别恨我,我若不做这个抉择,那些追随我的臣民都会死,你我也是同样下场。”

在她充满疑惑的眼神中,他缓缓说:“你不知道,我已经给蛮族递交降书了吗?他们的君主仁慈,只要我入京为质,终生侍候,所有人的性命,都能得到保留……”

“添寿,我们不必再冒险,再分离了。先前贺弟与母亲在时,他们怎么就不懂这个道理,明明有可以不流血的办法,他们总是那么固执……”

她大骇,猛然推开他,微微发抖:“陈秀仙!倘若太后与贺枝还在世,只怕如今也要羞愧得自戕!”

“你看,你根本就和他们是同一类人,永远不会真正地体谅我……”他也起身,面上挂着一副疲惫的神情。

饶是王添寿百般不情愿,陈秀仙还是将她强行带走,去上京面见新君。她住在了原先的府邸,三日未出家门一步,直到陈秀仙满面春风地来找她。

“你从前不是一直说想回上京吗,我想你还是住在原来的王府比较习惯,新君将这个宅子给我了,你可以继续住着。”他鲜少在她面前有这样自信的笑。

她打心底滋生出厌恶,他那副如讨了天大蒙赦的欢喜模样。

王添寿在府里静坐三天,突然就想明白了一些事。

她叹息道:“原来陛下才是真正聪慧又冷酷无情之人,一双眼看着所有人,陛下的心思,从多早之前就开始了呢?”

她目光如锐剑,逼问:“我如今才懂你的用心,贺枝是抗击蛮族的先锋与砥柱,自然阻了你的好事。你知道我与他的事情后,不掩盖反而捅破,是想借我的手杀掉他。没想到,我不杀他,他自己却先死了。倘若你一早便与蛮族君王有来往,是不是你为了获得信任,以示诚意,专程为新君奉上他的性命?”

接着,她又问:“我与太后出逃那一晚,护送太后的人,不仅听命于我,还听命于你。若太后尚在一日,你便不得不要与蛮族死战到底。太后并非你的生母,从小对你动辄打骂,还多次扬言要废了你,我从前便奇怪,你怎么会没有丝毫怨气,原来将毒都藏在了心里。你與蛮族往来亲近,将太后的路线告诉他们,不是轻而易举吗?”

“现在想起来,你不杀我,是要我替你顶罪吧。”王添寿疲惫地合上了眸子。

“皇后,你怎么这样想?”他从背后拥住她,“虽然你想对了。”

陈秀仙待她百般好,也因此招来不少人的非议与唾骂,他们怪罪王添寿,是她坏了君王的心性。

本就对王添寿诸多不满的遗臣纷纷进言,既然事已至此,无可转圜,但求诛杀妖后。新君见状也起了兴趣,他在一日边饮茶边状似无意地提起:“你的污点,那个王家的女人,还没死吗?”

陈秀仙没说什么。

回府的时候,他又一次笑脸迎上神情冰冷的王添寿。烛火晃动,他柔声说:“我一出生的时候,国家气数便尽了,若我生在太平时,即便是庸碌无为的君主,无功无过史册留一笔便好,可我偏偏带着所有人的期望,我听到的最多的两个字便是失望……”

他这番话说得诚恳,王添寿不禁转过头看他,他说:“母亲,贺弟,还有你,用为了我好的借口,让人挑不出一点指摘。母亲她发脾气……摔死了我疼爱的猫儿;贺枝他犯了错,承担的却是给我洗了十二年脚的宫人吴氏,我身为天子,连身旁一只猫,一个小宫女都保不住……”

“还有后来……我曾以为你是真心对我好的,却被你蒙骗了。你分明说你是我的妻子,心中却有另外爱慕的男子,你说你对我的好,全部因为我是天子,我要带着你们复国……我做不到,你就又要失望。”

“原来陛下是觉得自己最可怜,最委屈是吗?”王添寿眼中泪水滚落,“在上京城破之日,是太后她一个孱弱年迈的女人,亲自背你逃出了宫城。即使你并非她亲生,即使你死后还会有人代替你的位置,但那时,确确实实是她保护了你。你的贺弟,你嫉恨他坏你美梦,他不愿让你为难,在去往阳州的途中自杀身亡,让你了却心结……”

陈秀仙叹了一口气,睁着眼睛认真看向王添寿,忽然问:“添寿,你会怪我吗?”

王添寿无声地笑了,她知道他会有这一句问,露出了难得的微笑,说:“陛下,我不怪你。”

“那就好。”他起身,朝着门外茫茫夜色轻喊了一声,“来人,杀妖后!”

随着这一声喊,无数人拥进门,她脸上是和着泪水的笑意。他缓缓走出门,两旁是穿行的禁卫军,提刀等着了结一人的性命。

鼻端钻入一丝血腥气,陈秀仙昂首,两袖宽阔,大步走出。

陈秀仙在上京侍奉了蛮族新君十一年,宫里的新人不知道他的身份,但是觉得他很特殊,新君面对他时眼睛永远带着警醒与恣意凌驾的得意。

他每日晨起为新君洗头,这是新君特别规定的。人在洗头的时候最松懈,最容易遭受攻击,新君却安排一个身份如此特殊的人为他洗头,他无疑极其自信——在长达十一年的相处中,他清楚自己可以完全掌控陈秀仙。

新君安然躺下,任由陈秀仙捧起自己的发丝,紧接着陈秀仙的手按住了他的頭颅。这一日却不同,新君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可是已经晚了。

陈秀仙从袖中掏出一柄薄刀,仅一刀,钉入头颅,力气是蕴纳了十一年的全部力气,所以新君的头颅犹如瓜裂。

这一年陈秀仙重新称帝,四方遗臣如潮水般赶来拥护。虽然蛮人的君主死了,令人措手不及,虽然住在上京的蛮人被十一年的风花雪月消磨了志气,但重新拿起刀时还是威风不减。

陈秀仙的复位仍然无比艰辛,他退出上京,重寻据地,又三次打回上京。他异常坚定,每每打仗时的意志令人惊叹。人们说陛下变了,是真的变了。

陈秀仙的军队跟蛮人纠缠了九年,终于将蛮人赶回北地,天下重归于手,他却不再年轻。

回京路上,他怀抱一个骨灰盒,一路上春日秀丽,微风拂面,正是惬意的时候。

“你说我复不了国,便是千古罪人,说你们为了助我复国,失掉一切在所不惜,说你我的命,其实是天底下最不值钱的。你看,满足了你们的愿望,我却又是孤零零的了。”他低声自说自话。

他又想起那日杀掉她之前的谈话,他的皇后由逼问突然轻了声音,幽幽又轻松地笑道:“虽然你杀了太后与贺枝,但是臣妾一直认为,陛下是个拥有世间最澄澈之心的人。从我第一次见到陛下起,就认为那不是懦弱昏庸,而是纯善天真……陛下只是比较内向而已。”

她说:“我想,陛下不会让太后与贺枝白白死去。”

她一语道出他心中最隐秘痛苦的一窍,他问:“你一直是将我当夫君看,还是当朋友看?”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如实相告:“陛下是个可怜的少年,我的命可以献给陛下,我的心里,却只喜欢过一个人。”

所以今日,他接回她的骨灰盒,要重新将她与贺枝埋在一处,

“添寿,”他怅然若失,“你一直怪我只为别人,不为你。我想要母亲身体康健,我想要贺弟不再怨恨,可没人了解,我心中最想的,是让你高兴,是你毫无牵绊,自由地陪你心爱之人……”

百姓看见大道上一匹马飞奔,一人抱着一个盒子,周围杨花被风惊起,恍惚不清地看见,马背上的白发老者渐渐焕青,少年面貌,害羞腼腆。然后,他拥住前面少女的腰身,两人赶往上京方向。

这一日白马驰道,终有一人还故乡。

赞 (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