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里拾春

麦丞

八月末盛夏余暑未消,浓烈的秋意盘旋于九天之上被云层遮拦,使雁荡山中尤为燥热。蝉鸣虫语细哑如被囚于瓦瓮,山巅那片鲜嫩青翠的竹林无风自摇,送来几丝竹叶香。

黎良远眺竹林出神时忽听身后沙沙响动,仿佛大蛇穿林拂叶,转身却见临水一丛菖蒲摇动。黎穆伸手拨开花序探出脑袋,食指抵于唇间示意她做好准备,黎良知道他是又引来了猎物,便屏息握紧竹竿静候。

沙沙声越发响时,黎穆拨开菖蒲、两腿并拢自丛中蹦出,脖颈以下缠一条壮年男子上臂粗细的青花大蟒。菱形青鳞光彩漂亮到更类龙鳞,蛇口紧闭,琉璃瞳中一点深黑,蛇身卷绕黎穆三圈有余,蛇尾僵直地拖在地上。

黎良聚精会神瞧准后一竿打在大蟒七寸,再伸出尾端分叉的竹竿钳制蛇头,将大蟒从黎穆身上剥离。黎穆就地打个滚便爬来抱住大蟒丢进竹笼中。眼瞧日头西斜,姐弟俩预备打道回府。

黎穆蹲在一旁抖抖竹篓拿短竹竿挑起小蛇来数,再将刚捕的青花大蟒一瞧:“今天运气不好,才捉了十一条。”抬头看又瞧着翠竹林发愣的黎良,“阿姐你说,吃了咱们肉的蛇会不会是同一条?”

黎良摸一摸他的脑袋,没能回答上,两人便拖起蛇篓与竹笼一道朝北峰吞蛇地赶去。

吞蛇地其实是片沸腾的大沼,黑洞洞一汪沼底是累累白色蛇骨。姐弟俩去时刚有倒完蛇离开的捕蛇人,叹息与低泣渐次融于晚风。黎良率先将篓中十条小蛇倒进吞蛇地,蛇身蜷曲挣扎却未下沉而向对岸游去,爬出大沼未几又忽然消失。

山巅翠竹林被落日余晖镶出金边,林中仿佛在刹那多生出十棵青竹。黎良将竹篓倒扣,拍开泥屑,发出先前捕蛇人一般的叹息。

黎穆安慰她:“阿姐别灰心,咱们还有一条大……哇哇哇,阿姐!大蛇变成人啦!”黎良确然感觉到不属雁荡山的强大灵压,立时旋身将黎穆护在身后。

眼前光景奇妙。

男子立在空空洞开的笼前,白袍似泉雪,乌发垂三千,眸中碧光幽微,似疾风大雨涤荡后残余的绿意,襟领之上翻滚天水碧云波纹,掌中三熄火舔舐垂在胸前的一缕发。

熄火是仙道象征。九天之上仙神掌中生六熄火,火有六簇,厉六场天风不灭。地界修仙者掌中生三熄火,火有三簇,可厉三场天风不灭。

黎良朝他一揖,却未放松戒备:“雁荡山戾气深重,不知尊驾驾临有何贵干?”

霍参君笑道:“找你。”他合掌收起三熄火,“听闻雁荡山中捕蛇人有召魂之术,我想劳你帮我召一人魂魄。”

霍参君被黎良拒绝后并未灰心,一连跟在两人身后数日。他踩在细细的蒲苇枝上如履平地,黎穆觉得奇妙,拉一拉黎良的衣角问:“阿姐,你为什么不肯答应他?”

自然是因在这山中轮回孤苦,哪来闲心去帮他人。

黎良驻足,转身叹气道:“雁荡山中捕蛇人逾百,尊驾何必吊死在我一人身上?”

霍參君笑道:“我入山前请南极仙翁卜卦,仙翁令我幻成青花大蟒,告知我何人打中我七寸,那人便可全我念想。”

他不知悔改,黎良也不欲多说,拉过黎穆再去捕蛇。近日被霍参君一再缠扰,他的灵压令周边十里的蛇蟒望风而逃,勉强捕到的小蛇也非两人所愿。

那日黎良运气好,在黎穆去引蛇时偶遇一尾黑鳞。她心急,未等黎穆回来便探出竹竿,失了手没打中七寸,反倒惹怒大蛇,被蛇尾卷起吊高。霍参君见状祭出三熄火,然而那蛇乃是捕蛇者天劫,不可为仙法触碰,他只好转而费力地将黎良救出。

他的手臂被蛇牙撕开一条口子,正用仙术疗愈。黎良低头拿帕子擦竹竿,淡淡地道:“我虽然已经死了,但仍知有恩该报。尊驾想召谁的魂?”

当夜霍参君同黎良、黎穆蜗居树洞旁,将掌间三熄火摘下,在荒地上种出无根火。火光下树影幢幢如鬼怪,他们脚底却没半点黑色。身侧偶有捕蛇人行经,竹竿探入石缝妄图惊出蛇来。

黎穆嘻嘻笑道:“这些都是新人,不知道日落后蛇便回山巅化成竹子睡觉去了,哪里找得到呀。”

小孩子话多说不停,霍参君却有许久未闻黎良的声音,便问:“你一向这么安静?”

她抬眸时一小簇火苗落进眼瞳深处燃起,然而终究未答。黎穆小心地瞧她一眼,嘟囔道:“阿姐从前也是很活泼的。”可谁也抵不住雁荡山十年岁月,遭遭无果轮回。

霍参君听得若有所思,笑了声:“倒是和她很不一样。”

黎良拨了拨火,问:“她是个怎样的人?”

霍参君指尖轻弹无根火,火焰迅速腾升离地成细细一线,首尾相咬成环,环中出现一位十七岁左右的姑娘。飞仙髻,眉间血,白色弟子袍,两鬓各衔银色如意扣,古灵精怪。而等他将手拂过,一模一样的姑娘,双眸之中却没半点光亮。

黎穆揪住黎良的衣角低声问:“阿姐,这就是传说中的‘岁月是把杀猪刀吗?”

黎良慌忙伸手去捂他的嘴。霍参君只一笑,并不在意,收回三熄火开口时却将笑意敛得干干净净。

“这是我的师姐,春什。”

霍参君八岁那年遇见春什,他受重伤被一只黑鹰叼走扔在故周仙山山脚。恨意与戾气具体而微化作缠绕己身的黑雾,既被仙山结界拒绝,又引来食腐肉的暗鸦。见成群的暗鸦俯冲带动三千鸦羽飘零,他疲倦且无望地闭上眼。

忽闻清越的剑声,有人揪起他一边耳朵问:“芝麻汤圆露了馅?”她侧头喊,“二师兄二师兄,我要把他捡回去当师弟!”

那人不屑地道:“你这样的体质哪里能有师弟?再小的师弟养一养也成了你师兄。”

霍参君不知为何十分想看一看她的面容,睁眼见春什正伸指抵在他额间,道:“破!”

周身黑雾顷刻散去,黑色鸦羽凌乱,他眼中却只容春什一人——飞仙髻,眉间血,流仙广袖宽大如雪片被风高高扬起。

她一笑如春水,问:“小汤圆,你来做我师弟好不好?”

霍参君被捡回故周后休养数日才彻底清醒,亦明白家族的流波云榭在那场巨变中倾覆。他想学法术报仇便须留在故周,然而是否允他留下并非春什可以做主。

他在故周十位长老议事的九张殿外跪满三日,第四日被允入内。长老商议的结果却是他身有戾气,不宜习仙道,欲将他逐出故周。霍参君沉默,再度跪下。

殿中忽漫进一道纤长的阴影,他见几位长老脸色同时变化。紧接着,春什轻轻脆脆的嗓音响起,并在空寂的殿中不断回旋:“可我很想要个师弟。师父,满山现在都没有比我小的人了。”

主位的长老叹了口气,道:“那你要看顾好他。”

霍参君随春什离开时,才明白长老为何一见春什便着急结束谈话,她实在是话痨到吵得人耳朵疼。不过几里路,她说的话却有一箩筐,能从楼宇造价说到长老们年轻时历过几场情劫,末了还很有成就感地转身问他的感想。

“我觉得,”他并没有给她好脸色,“师姐你很吵。”

山中师兄师姐知晓他身带戾气不爱与他为伍,他最常见到的只有春什。她却不教他法术,只爱在他修习时全程絮絮叨叨。霍参君学过法术后觉得她实在太吵,便趁她不备施法让她开不了口。

春什满脸不高兴,抿唇蹲在石桌上看他练剑,他练到一半看她一眼,春什整张脸憋得通红。他练剑至尾声,春什已绝望地瘫在桌上。

等他唤剑入鞘走去喊她,春什已合目睡熟在桌上,几叶芭蕉横展下垂如被,她睡容安稳沉寂,眉间一点朱砂如血。霍参君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她的颊,却心头一惊。她凉得像冰,呼吸也太过浅,再喊她,怎样都喊不醒。

霍参君急忙抱春什去九张殿,才发觉这些年来她竟一点未长,始终是十七岁时的模样。长老为她瞧过病后令霍参君将她送回,之后他便同赶来的二师兄一同嘲笑了春什半日。

二师兄捧着肚子笑得喘不过气:“……一会儿不说话就差点把自己憋死……哈哈,师妹,你是话本子成精了吧!”

笑归笑,霍参君之后却再未封闭春什的五感。他竭力忍受垃圾话对修行的影响,努力不分心被她带跑偏,如此与她消磨吵吵嚷嚷的一春一夏,一秋一冬。

等某日他练完剑将被雪埋了半个身子冬眠的春什刨出,双臂上扬便令她双脚离地,霍参君终于好奇,笑了一笑,问:“师姐你怎么老是长不大?”

春什揉揉眼睛,偏过头去又侧过眸来:“不是总嫌我吵吗?才不告诉你。”

他笑着,连心底最硬的一块都仿佛柔软下来,将她翻个身背起去暖阁里吃茶。

霍参君在故周山上待满整十年,从仰视春什变为俯视,而春什容貌未有分毫变化。故周弟子欲下山需同时通过术法、心法两重试炼,春什术法在众弟子中最为卓绝,心法却一塌糊涂。霍参君替她分析:“肯定是因为师姐你话太多。”

他在第十二年决意下山投清辉神君帐下,前往征讨魔族,在术法试炼时被久困重墨林中不得出。更漏将尽时,春什破结界入林,在他掌中种下三熄火。

重山墨色,夜海星辉。春什眉心朱砂艳,一笑绝:“师弟你想走,师姐自然助你走。”

霍参君才将故周山上往事说完,黎穆就已在黎良怀中睡熟。她将黎穆抱进树洞安顿下,引霍参君到僻静处,告知他召魂需要春什生辰,隔夜便提一盏灯笼领他去东溪蓄魂池。

雁荡山被南北两座高峰分割,北峰吞蛇地,南山埋骨坡,一汪大泉便被切为东溪蓄魂池与西泽三渡河。蓄魂池是捕蛇人召魂之地,脚程稍远。一路无话,霍参君便细瞧黎良手中的灯笼。那光偶尔分散,偶尔凝聚,是一团荧金色的火,焰心冷冷的。

蓄魂池两侧遍生银杏,泉流清澈,池底高矮不一的怪异石床斑斑可见,也有几尾黄花游弋,忽然一甩鱼尾却又不见,像是场梦。黎良蹲下将灯笼浸入池底,冷冷的焰火迅速扩散,均匀地布在水中,蓄魂池仿佛一轮黄月。霍参君才知灯笼中是发荧光的夜虫。

逾千只夜虫迂回悬浮,忽又蹿出化作鱼身鸟翼、通体透黄的活物,各自朝山中不同方向飞去。

黎良坐在溪石边歇脚,解释道:“这是魂虫,会将山中所有死魂捉来一遍。”她将写有春什名姓生辰的紙张沉入水中,“若那位仙子尚在山中,会被这水抓住。”

果真陆续有魂虫衔着米粒大小的银色死魂归来抛入蓄魂池,己身亦入水化回夜虫。并非春什的生魂不受术法约缚变回剔透的人形,各自从水中爬出,一壁埋怨黎良,一壁提好锄具往回走。

一时蓄魂池上方金与银两色交织,骤然闪烁如同天星万象。黎良看得出霍参君强装镇定,他合拢袖摆于身前,目光紧随每只被捉来的死魂。

最后一只魂虫入水后,黎良伸手将灯提出,双目平平地直视霍参君:“没有春什仙子的死魂,她或许未被缚在山中。”霍参君眉间蹙起浅浅一痕,半晌未语,她只好又劝,“或许仙子同我一般不是死魂,已成了捕蛇人。”

雁荡山受上古魔神诅咒,投入山中的尸体会被翠竹幻成的蛇类吃尽空剩一具白骨。肉体殒灭后魂体自西泽三渡河畔醒来,死魂需去找寻自己的骨架丢进南山埋骨坡,自此成为捕蛇人。

成为捕蛇人后需再去寻吃尽自己血肉的蛇,将其丢进北峰吞蛇池。这一步显然是碰运气。若找准了可打破山中约缚重入轮回,若不准,蛇会变回竹子在第二日重新游出。捕蛇人于白日捕蛇,拾骨的死魂在夜间找骨,皆是无望轮回。

黎良平静地道:“或许仙子在死魂状态找回了骨,现今是捕蛇人。”

“不会,”霍参君惨然一笑,“她的灵骨不在山中,只会是死魂。”

那夜过后霍参君消失了许久,黎良以为他要放弃,几日未见,她也不过继续捕蛇。只是偶尔,偶尔她会不习惯没有他立着的蒲苇。

十一月入冬时,黎良重逢霍参君。雪粒子密密扬扬地拍在单薄云波纹白袍上,他有青须长出未及剃去,站在一棵新开的蜡梅下同她道:“我请南极仙翁开天眼窥因果,春什未入轮回。”

黎良未语。霍参君走近才发觉她竟是痴痴地望着蜡梅树下,看呆了。这倒令他久违地发笑。霍参君拍开她发髻间的雪,别了一朵鲜灵灵的蜡梅在她鬓间,问:“你可还有什么方法召魂?”

也仅剩一法,即将春什与他之间因缘以血为墨写下,将因缘录烧成灰撒于春什灵骨上召回死魂。黎良一早猜出霍参君私藏春什灵骨,然而他不肯将灵骨带来雁荡山中,怕被不知以何法藏匿的春什忽然夺去。

黎良同霍参君提起条件:“你曾救我于蛇口,我也替你召过魂。这次若要我下山召魂,我有两个条件。”他点头示意她讲明。黎良看了眼蹲在竹篓边数蛇的黎穆,“一是希望你能为我弟弟捐些灵运,助他早日找到那尾蛇。”

“这个容易。”

“二来,我与弟弟本是金陵世家子,母亲病逝,父亲续弦。继母生下孩子后恐怕我们争夺家产便将我二人毒杀,又怕事情败露故将尸身投入雁荡山。”她略一顿,“数月前我听下山走过一遭的生魂说,继母仍未被揭穿,且过得很好。我和弟弟是一个意思,一命还一命。”

霍参君道:“这也不难。”

当日他驾云去金陵,回来便将她继母尸体自云头抛至雁荡山。一尾竹叶青围过去,黎良不再看,同他道:“走吧。”

从前那只生魂为下山救心爱的姑娘是附在一块墨上被人带出,黎良要下山却简单许多。霍参君取仙墨为她画一株影子,够在凡界使用一月。黎穆觉得十分新奇,央霍参君也给他画一株。

两人坐在云头飞出结界,因觉尴尬,黎良开口打破沉默:“春什仙子为何到了雁荡山中?”

这些事霍参君本不想提,但想起她终归要书录因缘,便神色黯然地道:“是我将她丢在山中。而我将她丢下时,她本还没死。”

黎良扭头望着山巅被晕成浓浓绿意的竹林,一瞬间头晕目眩。那是太过阴鸷的绿,沉闷得让人无法呼吸,她吸了口气问:“……为何?”

当日霍参君随清辉神君征战魔界,神兵在无妄海边境遭受埋伏死伤过半,他受重伤躲于沙礁深处。避水珠快消磨殆尽,魔兵四处绞杀残兵。霍参君所处水域灵压骤然一变,他勉力祭出掌中三熄火,忽然却分神想起重墨林那夜,春什额间朱砂明艳、笑意深长。

恍惚间他竟看见春什拨开墨藻一笑:“果然在这儿。”避水珠耗尽,眼帘垂下的最后一刹,他见到春什露出焦急的神色,双臂环来将他拖出水底。他像溺水的鱼那般,手掌胡乱在她脸庞摩挲搜寻,寻到滚烫的唇后仰头迎上激起微微水流吻住她,以极尽缠绵的姿态。

霍参君在沙岸上醒来,身旁并无春什,方才千般只如水月镜花。通体黑亮的鹰落在臂上,他觉得眼熟,问:“十三年前,是你将我叼去故周山脚的?”鹰抬起弯月喙啄在他额间,霍参君笑道,“霍钦,别来无恙。”

神魔大战平歇后,清辉神君顺势打压曾追随堕天神灵的几大修仙世家,霍参君屡立战功重建了流波云榭。有段时日战事稍歇,他攀上故周去找春什。

其时春什正被罚于藏书阁中抄经书,她性子好动,大马金刀地盘在椅子上,边写边自言自语不停,几次不注意将垃圾话记下写废几张纸。一枝鲜灵灵的烟笼花自窗外伸进开在她耳边,却被她额间朱砂压下颜色。

霍参君摁下云头翻进窗中,春什赌气甩他一身墨点子:“就为救你一命,平白害我要抄这么多经书!”他乖乖地,好脾气地坐到案几旁替她写起,一直写到黄昏日落才抄完。春什已又趴在案几上睡熟,两颊比他下山前少了好几两肉。

他伸手摸她一颊,春什睡眼惺忪。夕照仅剩天际两抹深红,他们也仅剩这最后的安稳时光。霍参君附在她耳侧笑道:“师姐你记不记得从前我问过你为什么一直长不大?你虽然没有回答过我,我却已经知道了。”

春什察觉不对挣扎着起身,却被他以言灵缚住五感,霍参君摁在她心口感知其间空洞,慢慢将因缘剥丝抽茧:“因为师姐你,根本没有心。”

春什出身修仙大族,生就一副玲珑骨,却无玲珑心。族人为给她续命妄图窃取霍参君的玲珑心,家族拼死保下他,流波云榭覆灭后他被灵禽霍钦送去故周。霍钦因在护他之时杀戮过重成魔,不得已避入魔界,终在无妄海边重逢告知他这一切。

大抵他听过最绝望的话便是霍钦说:“方才救您上岸的姑娘便是倾覆流波云榭的罪魁。”

春什族人因未从流波云榭抢来玲珑心,只能一直将她养在灵气深厚的故周。她没有心,心法自然是虚,年纪也不再长。

不知是第幾个十七岁,春什在故周山脚捡回霍参君。

是缘,又是孽。

霍参君不知春什是否一早便清楚他的身份,如若清楚,故周山上十二年,她该以怎样的心态对他?

他将春什带回流波云榭,故周仙山不欲搅扰下界浑水便未多管,而她的家族也因曾追随堕天魔神被清辉神君围剿。春什族人擅战,是顽抗最久的一支,霍参君取春什玲珑血筑阵灭其全族,再后来将她囚于流波云榭。

霍钦因在魔界过久转为魔骨,留在流波云榭中日日为仙气所扰。仙医提议为她换一具仙骨,满眼四方只有春什合适,只需将她扔进雁荡山,过一月取被蛇啃尽的仙骨即可。

霍参君犹豫,霍钦问他可是真的忘记血海深仇喜欢上了春什。这点激怒他,霍参君后来驾云将法力丧尽的春什带去雁荡山:“从前与师姐你交好,只因在故周我无依无靠,要求一个依托。”他笑道,话中真假连自己也不可辨,“我从来,就讨厌你这样话多的人。”

“是啊,你从前就说我很吵。可是师弟,有些事我从前不告诉你,是因为想要爱你。现在不告诉你,是因为爱你。”春什惨然笑道,一把推开霍参君自云头跳下!

往事点到为止,霍参君摁下云头,已到了流波云榭:“可后来看到那具白骨,我舍不得了。我骗不了自己,我其实是喜欢她的。”

他要召魂重塑一个春什。

流波云榭建在山巅,雷兽之脊为骨,凤凰之羽为坡,天精地华才育出霍参君胸中一颗玲珑心。霍钦代他将流波云榭打理得很好,前来迎候时周全地为霍参君披上狐裘,眼光淡淡地扫过黎良片刻再稍欠身。

霍钦是霍参君开蒙时在云巅召来的第一只灵禽,她以鹰形自浓郁的云层中飞出停于他指尖,在他一笑间收敛野性。如果没有春什,现今停在他心尖的亦会是她吧?

黎良想完这些,便被霍参君唤去看春什的灵骨。灵骨被冰玉棺殓收得很好,她当初找骨时看遍雁荡山尸骨,却是第一回见到这样漂亮的骨,整个人都仿佛要被骨吸去。

之后几日,她专心写录春什与霍参君间的因缘,晚间休息却常不得安宁。窗外总有黑影晃过,且并非同一人。她睡得迷迷糊糊,不知何时魇住了推门出去。

行经数条回廊小径,黎良像被牵引去往某处,停下时便见到了春什。

像是梦,又仿佛亲身历经的往事。

圆圆的竹枝窗后,春什面色紧张,拿笔乱写乱画,写的东西毫无章法,就像从前那些毫无意义的垃圾话。不久黎良便清楚,春什被霍参君封住大穴,不能说话不能用术,可她偏偏是不能憋着话的体质。

场景枯寂,窗外那枝烟笼花从吐丝繁盛再到凋零,春什只是寂寞地、无望地写写画画。黎良换了个角度,却忽然看见霍参君。他藏在春什视线死角远远望她,有时会笑,有时默然——或许,他一直在那里。

黎良目光被他吸引落在他身上,正如霍参君眼中只容春什一人。

场景再变,霍钦第一次对他之于春什的处置生疑。

“你是不是爱上她了?你爱她吗?你爱她吗!?”

霍钦的话语在霍参君耳边回荡,他拼命否决心中的声音,低低地跪伏在先辈灵碑前恳请列祖原谅自己心中动摇。那夜后来他大醉一场,修仙人禁欲已久,稍一放纵便不可收拾。仆从扶他去找霍钦,被他一掌推开,他喃着一个奇怪的名字摸索脚底的路。

先前那番忏悔没有发挥半点作用,他想他是十分喜欢她,想要她,否则流波云榭回廊百折他如何这么巧摸到她房中?春什已病,趴在海棠桌几上睡熟,愈加消瘦,仅有眉心朱砂如故。霍参君徐徐俯首下去,狂热的一吻落在她微微翕动的眸上。

窗扇被灵力合闭,黎良转身的同一刻心中骤痛。走远前,她见到了另一位隐于暗夜的看客,是梦境中的霍钦。她立在廊芜下静候不会折返的霍参君,试图自屋中传来的细语判断事态进展。

隔日天未明,霍钦将霍参君送回房中,春什身上隱晦暧昧的红痕亦被遮于高耸的襟领之下,这段除去当事人霍参君不知,而其余人皆知的事便被很好地埋藏。他只会当这些是一个梦,春什也只能当这些是梦。

然而有些事情终归不能掩盖,譬如春什渐渐隆起的小腹。霍钦先于任何人知晓,包括春什在内。这个孩子没能出现在霍参君的记忆中,因为他很早便死去了。

春什喝了一碗汤,迅速跌在地上。霍参君疾步冲到门口,偏偏止步在门槛前云淡风轻地调侃她:“师姐也学会卖惨了?”春什说不了话,勉强自己弯起嘴角。

后来霍钦病得及时,仙医提议换春什的仙骨给她。

这件事春什没有提过,一直到她跳进雁荡山。

黎良心脏紧缩,头疼欲裂,竟不自觉流下泪来,踉踉跄跄地四处寻出口。蒙昧间不知谁拉了她一把,不是霍参君,却是很熟悉的人。梦境崩塌,烟笼花迅速败在枝头,旧事如烟袅袅散。

黎良迷蒙间见到春什最后一回坐在竹枝窗后写字的场景,她像久羁深笼的野兽,野性敛收,同时毛发与双瞳一并失去光泽。仿佛能看见她,她抬头用唇语同她交流:“你已经死了,不该来。”

黎良挣出梦境,弯腰伏在石桌上喘气,抬头见到霍钦,她说:“春什已经死了,你不该陪他胡闹。”

回屋睡下两个时辰天便大亮,黎良于是起身写录因缘,梦中所得一并被记下。墨是仆从日日送来的霍参君新取的血,字字落于纸上都如朱砂,深红浅红。

写毕她亲自送去给霍参君,他欲翻开却被她拿手一架。霍参君苦笑道:“又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黎良心底说,确实是有。

如她所料,当晚霍参君酩酊醉卧枯败烟笼花下,黎良静候一旁。虽知晓自己已然死去,却难忘与他在雁荡山中的短短日夜,横生妄念,于是攀一枝烟笼花痴痴地看去。霍参君醉倒被霍钦送回,黎良终于回过神来,不知是说霍参君还是笑自己:“何必骗自己的心呢?人死才知情深。”

黎良画好阵后令霍参君在冰玉棺前焚烧因缘录作引,然而并没有魂魄来应。霍参君几近崩溃,黎良劝慰他:“或许因缘录仍有不全之处,你与春什的因缘在更早之前结下,只是你不知。”沉吟半晌终是道,“或许可以去问霍钦。”

他在当夜逼问霍钦,霍钦以沉默相对。霍参君知晓如何逼她就范,尖刀没进自己胸膛时仍笑:“没有她我会死的。”

见状,黎良一惊,霍钦不为所动,眨眼间却眼泪簌簌流出:“那十二年我屈身魔界为的也是你,为什么你不能来爱我……”

尚未分辨清楚,仆从飞来禀报,春什灵骨被盗。霍参君闻言脸色大变,当即不顾伤势驾云在云榭四周找了整整一夜,回来后便栽倒在厅中。

他昏迷数日,霍钦衣不解带地随侍。灵骨被盗走,黎良便再无用武之地,次日去向霍钦请辞。她怀中抱着霍参君并未抬头,却在黎良说日后若有需要她可再至雁荡山那刻以怨毒的目光相对。

黎良知趣,自己去山巅拿霍参君从前给的葫芦吐出一朵云坐上,飘飘荡荡地回雁荡山。这一别可有后会之期?她不清楚,但盼他得偿所愿。

雁荡山中风景依旧,山巅青竹林浓郁的绿色压得人喘不过气,却很是少了些蛇芯声。黎穆坐在山巅咬一根逗蟋草,手捧一芭蕉叶的山泉等候黎良。她落地便摸他的脑袋,饮了半捧水解渴。

黎良垂头去擦水渍时觉察不对,目光自黎穆脚底移到他脸上:“你的影子呢?你出过雁荡山?”黎穆稚气未脱,笑起来很有顽皮模样:“那晚阿姐被梦境困住,还是我拉了你一把。”黎良眼前出现重影,栽倒之前一捧水率先洒落在地。

黎良醒在埋骨坡旁,身侧是春什的灵骨,黎穆走来伏在她身边:“姐姐,你也对我很好。可我还是想要我自己的阿姐。”他牵她的手与灵骨的手骨相交,她在一瞬察觉三魂出窍七魄离体,两世记忆交缠错杂,忽然便明白因缘录中错了些什么。

原来起先没有玲珑心的人不是春什,而是霍参君。

原来自己,就是春什。

春什生来是玲珑人,玲珑骨、玲珑心,如若十七岁时没有被一只飞来的黑鹰抓走玲珑心,她本可以早早修成仙法飞升九重。

族人四下去寻玲珑心时,春什被暂时安置在故周,符纸为心,灵力续命。她话痨是因为胸腔太过空洞,若不自己提醒自己还活着,便随时会死。被盗走玲珑心时她十七,此后年年十七。

不知是第几个十七岁,她在故周山巅察觉那只黑鹰的气息,甩开二师兄逃出结界,便见到了倒伏于地的霍参君。白面团子般的小公子,身上缠着森森黑雾像是芝麻汤圆露了馅。春什掐一掐他的小脸,知晓自己找回了心:“小湯圆,你来做我师弟好不好?”

她的师父窥见其间因缘要赶霍参君下山,却或许是她的心在他身上,春什舍不得他下山受苦。她没有取回心,只是日复日、年复年地在他耳边唠叨。

后来霍参君下山,深陷险境时她逃出故周救下他,自己则被族人召回。于是,春什知霍参君患有失心症,在七岁时化了自己一颗心而不自知,灵禽霍钦替他偷来玲珑心续命。族人不甘起兵流波云榭,混战中引爆雷兽之脊,霍氏因此倾覆。

春什在故周修久了仙道,看淡了世事,既不助族人逃脱天罚,亦不会去帮霍参君。她将一切留给命数,一人回到故周,直至后来霍参君趁她不备将她带走,直至后来她绝望地跳进雁荡山。

她醒在三渡河畔,却如何都找不见自己的灵骨,游荡时在雷雨天邂逅黎良、黎穆姐弟。一道惊雷落下,几番机缘巧合,她夺了黎良的躯壳,却又忘尽前尘将自己当成了黎良。

如今想来,大约是连神灵也知她是真的不愿再见霍参君了吧?

春什将玲珑骨扔进埋骨坡化作捕蛇人,而那日黎穆已用霍参君给的灵运替春什将吃尽她血肉的蛇捕来。不止一条,她是被蛇群吃尽的血肉。

重回躯体的黎良与黎穆引她去吞蛇地,春什环着一篓蛇站在大沼边上,风拂乌发,额间朱砂新点。黎良问她可是真的不考虑与霍参君说清楚,春什摇头,将一篓蛇倒进吞蛇地,浓烟升起,蛇骨沉底,她道:“尘埃落定,莫问前因。”

春什完成了这一遭轮回,一人赶去三渡河往生时走走停停,忽笑忽默。那年的小汤圆好像才一会儿就长大变坏了,她却总觉得他依然抱剑赌气走在跟前:“师姐你很吵。”

从前她耗尽心力想留他在故周,可他笑笑闹闹终不忘血海深仇。

他放不下,她便只好放下,于是送了他走。

可笑的是身为春什时她便爱他,等她忘尽前尘化作黎良,兜兜转转依旧爱上了他。可惜的是即使再爱,亦明白霍参君后知后觉的深爱,她却不会再同他一起。

数十年深山轮回消磨掉她所有心力,到最后不过一句“你来我走,情恨皆瘦”。

后来霍参君又来过一趟雁荡山,那时黎穆已经往生,黎良告知他前后因缘起承。他两鬓生霜不置一言,转身又要去找春什的转世。黎良唤住他,劝道:“她还是爱你,只是再不想见你。这一世两不相扰,放过自己难道不好?”

霍参君脚步只一滞,留下背影匆匆攀上云端。云波纹白袍渐渐湮没在雁荡山浓郁的绿中,这段阴差阳错的旧事亦再不会有人提起。

黎良摇头,心里想,他这样固执,大约是听不进劝的。

赞 (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