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我们当局者迷

辉姑娘

1

深冬时节,我与几位朋友到贫困山区的希望小学捐赠。那里的孩子们生活得很苦。他们每天早上要走十几里的山路上学,甚至还要穿越一条长长山涧上的独木桥,只有两条绳子做把手,看起来危险万分。

与我们同去的有一位博士,他正是出生在这个小山村。后来因成绩优秀被某一流大学录取,从此鱼跃龙门,成为村中孩子的榜样。

我很好奇地问他,当初那么艰难,是怎么熬过来的。他摇头,说那时的他并不觉得苦。“有什么苦的?周围的一切都习惯成自然了。我要走十几里路去上学,别人也不曾少走一步;过独木桥胆战心惊,可是过多几次也就习惯了;冬天的确很冷,可是大家都没有棉鞋穿,甚至还会比比谁的脚上生的冻疮最多,嘻嘻哈哈的特别开心……”说到这里,博士紧了紧身上厚厚的名牌羽绒服,自嘲地一笑:“现在我可是受不了这里的寒气了,独木桥也是一定不敢走的。我只是庆幸,还好当年的我不知繁华,不懂温饱,当局者迷,倒也过得心安理得,没有什么不快乐。”

2

一个男孩追了一個女孩很多年,百依百顺,献尽殷勤,即使女孩一再拒绝,他也总是一副无怨无悔的样子。

就是这样的一个“痴情种子”,某一天,他毫无预兆地放手了。我们都很惊讶,问了几次,他才说出原因:原来他也遇见了一个追他的女孩。大约是老天乐于给他“补偿”,那女孩几乎把他曾为另一个人所做的一切都做了一遍,痴心不悔,执着投入,在他身边默默付出着。

我们都以为他被那女孩感动所以才放弃追求前者,他却否认了。“我在她的身上完整地看到了那个苦苦追逐、卑微犯贱的我,如果没有她做镜子,我不会知道原来我这么可怜可笑。”

如果他不曾看透,依然会长久地沉浸在迷恋中。而当一切如镜、无处遁匿时,后悔、羞愧、失落甚至恨意接踵而来。只是无人知道,究竟是沉于迷局中的他更快乐,还是通透的他会获得最终的幸福。

3

在我写的一部长篇维和报告文学中,曾记录过一个“弹墙与舞者”的故事。海地共和国,世界上最贫穷的国家之一。在海地,有一堵小有名气的墙。墙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弹孔,所以人们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弹墙”。墙下面鱼龙混杂,特别的是,有一个很瘦的黑人,他每天都会带一个破音响来到弹墙下,放出刺耳的音乐,然后就随着音乐声起舞,一直跳到夕阳落山才收起音响走远。

他衣衫褴褛,没有一双好鞋子,有时甚至根本不穿鞋子。在海地那么贫困的国家,显然他吃不饱,瘦得连肋骨都可以看清楚。没人见他工作过,也不知道他住在什么地方,似乎他每一天的使命就是来到弹墙下不停地跳舞。

偶尔有人经过弹墙,看到舞者时,也会停下脚步欣赏一会儿。也有人会放下头顶的东西,与他一起跳上一段。在周围凌乱的环境中,舞者的舞蹈滑稽又平静,却又与周围融为一体。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舞者表演的时候,他却不见了。人们等了很久,那熟悉的舞姿却再也没有出现。舞者死了,死因是长期营养不良和艾滋病。他一生未婚,只把那台音响留给了他的侄儿,他的侄儿偶尔还会来到弹墙下,用那台破音响放出音乐,跳一段舞,仿佛是对他叔叔的怀念与祭奠。

太阳依然耀眼,空气依然浑浊,肚子依然吃不饱。那又有什么关系。因为从未享受过清澈的雨水,清新的空气和美味的食物,也就不知道拥有饱足感的幸福。从这一点上来说,舞者们是悲哀的,却又是幸福的。

你不得不感慨人类的适应性,他们沉浸在“局”中,并迅速“沉迷”上某个兴奋点,以此来作为灵魂救赎。那些得以保全的微不足道的胜利,在盛大的臆想中,成就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完美人生。

4

绝大多数时间里,并非我们没有能力从“局”中清醒,而是甘愿不能自拔。

有一天,我们拖着沉重的腿,从泥泞中跋涉而出。回首望去,才猛然发现纠缠其中的世界居然如此晦暗凛冽。那么,我们应是后悔当初的不明是非、不辨优劣,还是庆幸自己曾经的混沌迷糊、自得其乐?

谁不愿少受一点锥心之伤。世界已经如此艰难,有些事情又何必拆穿?

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脱身而出。更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接受“旁观者清”的痛苦。

(摘自《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中信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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