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鬓惊霜

麦丞

作者有话说:因为周一朋友过来玩的缘故调了个休,周日一个人待在办公室里。忙完工作伸了个懒腰,窗帘外的光微微透进来落到脸上,有一种奇异的舒适感。孤孤单单的忽然想起曾经看的一本书,介绍了数十种日本本土的妖怪,每种妖怪都是独一无二,于是写了这样一个充斥着各色小妖怪的故事。

山巅之上天幕由远及近泅来一叠云卷墨纹,伊喜跟在霜幻后头迷了半日路才在大雨浇头前寻到半山腰处的一户宅院。

山中林深多树,路上几遇蛇蟒野兽,孤零零的宅院建在此处实在奇怪,但宅院周边息气干净倒也不像精怪作恶之所。霜幻坐在门边直捶腿嚷着起不来,伊喜便上前叩开宅门。

开门的是个年纪轻的小娘子,容貌美丽,碧衣白裙,后脑青丝长及膝弯,眸光流动间挟一丝娇俏。大约也是担心下雨,来应门时她撑了把伞。伞有主骨十二,细骨八十四节,伞面绘两株紫夜叶夹竹桃,桃叶上尚且带水栩栩如生。

伊喜瞧着并未觉不妥,想开口请她暂且收留自己徒师两人,霜幻又忽然恢复体力凑到跟前将伊喜挤到一旁,同小娘子聊聊笑笑便进去宅中。她叹口气,跟在霜幻身边两年,他唯好美色这点不变,却又奇怪,既如此当初何必收她为徒。

宅院意外圈着一处汤泉,此刻将雨未雨倒影天色仿佛一轴山水写意,热气不间断地蒸出。连日赶路伊喜颇觉疲惫,谢过小娘子回房歇息前回头一望,见霜幻脱履坐于汤泉旁将一足浸入,手伸去抚小娘子乌黑的鬓丝,小娘子眯着眼细声笑。

睡到半夜模糊地听见院中时高时低的呼声,伊喜卷过被子蒙头继续睡,忽觉不对起身匆匆赶去庭院,一路撞破数十道冰蓝声障。

满月下,霜幻仅着白色中单坐于泉旁,领口大敞引水珠没入腰间,一手摁于腿侧,一手将额间湿发拨到脑后,。瞧着她急喘,他便笑道:“本想不吵到你,耳朵这么好做什么?白瞎了十几道声障。”

意外是个好天气,乌云给风吹歪了。夜色下芳草萋萋水流寂寂,一副人首蛇身的白骨半卧池中与霜幻对峙。人骨十二,蛇骨密密麻麻约八十四,如今看来森森冷意,却原来是那把绘夹竹桃油纸伞的真身。

霜幻抬手招她过去,解释道:“这只妖唤作濡女,是众多溺死于河的死魂纠集而成,最擅幻作人身哄来凡夫俗子,吃了骨肉剩下皮囊来作伞面。山间多雨将血腥气冲刷唰干净,才教你闻不明白。”

他解下腰间嵌白玉的绿腰带旁若无人地宽衣入浴,伊喜进退两难,捡了条布巾走去给他擦背。背上线条分明如刀刻,却也有十二道鞭伤蜿蜒似毒虫。

蛇骨尾打圈蜷在脚边,霜幻想起那骨原来的面皮,笑道,:“其实在我看来,她都不如伊喜你好看。”

伊喜侧眸看青檐下歪倒的两个酒坛,问:“你喝酒了?”

“是啊——酒是好酒,”霜幻仰头带动眼角一痕深红飞入鬓间,眼中脉脉绵绵,两指抬起伊喜下巴整个人凑去,“你想不想也尝一尝?”

西府海棠般艳绝的冷白的唇靠近,洒泻出熏熏醺醺酒香,伊喜直截了当地将布巾拍在他脸上,将手探入水下再拿出时已化回深绿长浓瘤的兽爪。她声音平静:“这才是我原来样子,师父你看清楚没?”

伊喜这个名字是霜幻后来取的。而被他强征去作做徒弟前,伊喜已在雁荡山蓄魂池中孤单地游荡了十年。

她不知自己是什么生灵,也不知自己从何处来,睁眼便是迷蒙的一片水雾。心中窝着一股无法自控的怨气,烧心烧肺。

雁荡山是被上古魔神诅咒的死地,圈养众多生魂死魂,。有时死魂会被捕蛇人召进蓄魂池,伊喜情不自禁地上前拖住死魂,几年下来咬伤许多只魂魄。

没有魂时她也爬出过池子,水面明亮如镜将她照得清楚,那是她第一次认知到自己丑陋。如佝偻的山猴身负巨大龟壳,四肢短小细瘦,脑袋上顶一个小碟,碟中盛水过半,飘着两枚秋银杏。

后来大约因她咬伤死魂太多,挂着专捉恶灵凶妖名头的霜幻甫一踏入雁荡山,便被满山死魂请去捉她。她被拖出水面曝于光下,银杏枯黄如穿花蛱蝶飞舞间,白衫碧腰带的霜幻正懒懒卧在一处溪石上,晾捉她时被溅湿的衣衫。

她抬头撞入他眼中,那人忽地笑了,亮亮的一点碎金在瞳孔深处漾出秋光,。她疑心满山银杏长在他眼底,道:“奇了,是没见过的妖怪。”

他走来道:“中原应当没有你这样的妖怪,我只曾在东瀛阴阳师撰写的《异妖录》中见过与你相似的妖,是叫河童?传闻只要你们脑袋上碟子里的水不干,便不会死?”

很奇怪的人,一身仙气一脸邪气,嘴唇抵在碟边恐吓般要喝尽水,又撤下,玉一般的长指支于唇上思忖,道:“羁旅无趣,收个徒弟也不错。”

伊喜就这样被带下山,路上逃走几回便被捉回几回。有一次花刺扎进脚底,他抬起她一足,边哄边骗地将花刺拔出,;有一次她误入山洞惊醒凶兽犀马,犀马凶暴不将猎物撕毀不罢休,他只好将她抛出洞穴转身同犀马缠斗。

是可一不可再的好机会,她却逃不开脚步,紧张兮兮地杵在洞门口等着。霜幻仗剑走出时看到她略感诧异,笑着单手拎起她扛到肩上,另一手拖着地上的犀马在地。

她爱吃生食,伸手去偷犀马肉时却被拍下,紧接着霜幻炫艺般递来一块熟肉。伊喜只咬一口便呕出,后来路上所有伙食都由她承包。霜幻除却法术高强外,实则是生活九级伤残,说是师父,到底却是她在照顾他。

那两年霜幻带着她走走停停望往北而去,时常入深林禁地取宝,有时几乎死在里头。伊喜除了幻术学不会,其他仙术御剑、起阵林林总总都学得差不离。他在禁地待得的时间一久,她便不顾嘱咐冲进将他拖出,几回他只剩一口气,却不忘将怀中宝物小心拢严。

他从不说目的,伊喜也从来不问。架火、铺床、做饭、熬药,将霜幻安顿好后,她就在他身边铺干草安静地睡下。

睡梦间,她听到霜幻呓语般附于耳侧道:“怎么这么乖?”想再听,又没了下文。

她当自己做了梦,梦中花瓣落到唇上。

收服濡女后,霜幻驾云带她飞去次密林,。伊喜活在水里久了在云头待的时间一长就想吐,又憋着不说,一落地脸色便铁青铁铁青的铁。霜幻瞧出她的不对,背起她在密林里走了半个时辰。

林木繁盛遮蔽天际,枝叶如大鸟的翼羽,长长一支骨,左右覆满细密的青叶如绒毛,有光辛苦地穿透屏障落下时也被染成暗色。鸟兽径绝,粉粉红红的烟雾缭绕,宛如水波衍射,鞋底的杂草干枯垂死。

黑樟树后不知何时凭空冒出十来位人,诸人面容冰冻,双眼黑沉而无光,右手皆托十二寸长的竹烟杆,玉烟嘴,铜丝烟斗。细细的烟草焚出泛金光哑火,红雾似自期其间燃出。

霜幻将背上的伊喜颠一颠,笑道:“烟烟罗呀。是东瀛偷渡来的小妖怪,没什么法力,只会蛊惑人心。”

伊喜嗯了一声,他又吩咐:“待会儿我去林中老妖处取拟宝珠,照老规矩给你画个避魔圈,你乖乖待着等我,别乱跑也别跟妖怪说话。”她又嗯一声。

其实她想问他要去多久,会不会有危险,其实;想问他什么时候能不这么奔波,也带她去故周看月升而日未落,春回而雪未消,然而他神色匆匆,她终归也就将话埋在了嗓子眼。

霜幻离开不久后,一只烟烟罗找了上来。是只雌性的烟烟罗,十三四岁少女的模样。身量小巧纤薄,面庞如瓷偶精致苍白,梳皇姬头,着绣八重樱绯艳水干,背后乌黑的长发及地,苍碧色的瞳孔没有半分光亮。

她赤足走近,小小细细的脚趾小小细细微蜷,伊喜只瞥一眼便装作睡下。令她好奇睁眼与之对面的是,与其身份不符的男子的嗓音。少女半咬裂一缝的烟杆,烟气中有披发着狩衣的青年从烟斗狭口冒出半身。

“方才尊师同你说烟烟罗擅蛊惑人心?”男子笑道,“他撒了谎。烟烟罗不是蛊惑人心,而是容易窥探人心。而他怕我同你提起,”男子薄唇之中吐露他窥见的密辛,“一个叫尹喜的姑娘。”

闻言,伊喜心中骤痛。

方寸间长剑旋出剑花,飞来切断少女一臂,是霜幻的佩剑秋惊。他随即赶至,口中切“嘁”一声,目光追寻自断臂掌中挣出逃走的烟杆,伊喜则沉默地望向霎时伏地化作白骨的少女。

夜深难行只好歇在林中,霜幻坐在火堆边沉默着摩挲拟宝珠,收入怀中后才解释烟烟罗的起源。那是托生烟雾的妖,烟杆才是本体,而执烟杆者是曾被诓骗吸食水烟的凡人。碰烟杆一口便受控于烟烟罗成为活死人,烟烟罗脱手,则红颜枯骨。

伊喜沉默相对,霜幻拉她入怀,问:“在想什么?被迷住了?烟烟罗有为师好看?”

她在他怀中抬起眼,平静如深潭的眼中落进两簇火苗,跳动时宛若眼泪汪汪,而她是很少哭的。她说:“我在想,尹喜一定比我好看吧。”火堆烧得热烈发出哔啵的声响,霜幻神色一点儿一点儿冷沉下来。伊喜叹口气:又说,“师父,为什么我叫作伊喜呢?”

為什么是同你喜欢的那人如此相像的名字。

她从他怀中坐起跳到树上睡下,当夜几度入梦。前尘往事假假真真,而那年深秋生于盛于霜幻眼中的银杏却从来生机盎然,秋色浓炙。

为什么她叫作伊喜?说来也不过只才两年前的事。只是故事一旦发生便不可追溯,昨日或前年都遥远得如同前世今生,两年前也就仿佛是上辈子了。

那时刚下雁荡山不久,她很奇怪,偏不会化形,为怕在将行经的玉贤镇中吓到凡人,便一直披斗篷戴兜帽。

玉贤是座极富烟火气的小镇,烟雨蒙蒙沾衣不湿,白墙黑瓦隔出众多长巷,脚底老旧的石板老旧踩上去嘎吱嘎吱,砖缝中的短草如倒插羊毫般光秃杂乱,小巷两侧摆满地摊店面,人流如织。

霜幻牵她绕行几条小巷买途中所需,有一时松手去挑东西,她便自己逛逛看看,在一位老妇摊前停下。她站太久又没开口要买,老妇抬头相视,她便发了狂。

跟在霜幻身边后,夜里他常非要给她讲佛经,她胸中怨气已歇大半,这是首次发狂。

玉贤临近雁荡因常有妖魅作祟故镇中多布仙道,她被揭开斗篷贴符纸定住,又有仙道祭出破魄鞭。长鞭如大蟒甩尾,却在落下前被赶来的霜幻一手接住,有火自他掌心钻出,沿鞭直烧到执鞭人手中。他时常装疯卖傻,却是头回动怒,解下外袍为她披上,便展臂将她纳入怀中。

仙道见他术法不凡,拱手解释说伊喜想吞杀老妇。霜幻低头慰抚哄她解释,她终究不肯开口便是不肯。他无奈,从掌中生起三熄火开水镜窥视她与妇人的因缘。

在蓄魂池中醒来前,伊喜本是玉贤镇中一名凡人,生父去世后继母嫌她累赘,某一日心情不快便将她毒杀。继母怕败露行迹对外称继女走失,又剖开她腹部塞进一只新杀的白鹅,只因继母笃信如此她便不能成鬼或转世前来复仇。最后,继母将她抛尸于据传可吃尽尸身的雁荡山中。

机缘巧合间继母误将她沉入蓄魂池,她一世寡言沉寂,死后却被山精驱使横生怨气,吸食许多魂魄的灵气苟延残喘。经过十年孤寂,方与霜幻相遇。

前尘旧事如云烟,仙道从不插手人间事,她作为霜幻弟子亦算修习仙道不可再问前尘。她不甘,不罢休,被霜幻施术摁在泥中,抬头方知他与她自己云泥有别。再插科打诨游手好闲,霜幻也从来都是白衣长剑纤尘不染,而她则卑微丑陋不堪入目。

伊喜笑起来:“何必把我带出雁荡山。”

他蹲下去摸她眼角的泪,道:“修仙道便是修仙道,得需看轻前尘。”

照人间律法,十年未有人报案则即使日后事发亦不再受理,。她这条命,这一生,注定白白断送了。

霜幻在镇中处理善后事宜时画了封灵圈将她圈在山上,他很晚才回来,提一个掐金铜壶,臂弯中抱两件衣衫,见状伊喜脸色一变。他在紫藤花海中刨出坑埋入衣衫,立一个衣冠冢,石碑上不记名姓,唯有日期。霜幻在冢前浇下壶中妖冶的红色,是她继母的血。

淡蓝的魂光慢慢涌进躯壳之中,伊喜渐化回生前的模样。

霜幻已解开封灵圈,她却犹自不知走出。长风卷花叶,落日融熔金镀上长衣,霜幻神色泠然。在很久后,他走来摸着她的额头,问她:“你就叫伊喜,好不好?”

要你看轻前尘,不代表那不重要。而因是此后,由我代你看重。

她是情绪很少的人,除却心中怨气难除外,从来话少,当日也不多说一句便起身继续跟着他赶路。只是从此不问前缘,不计后果,不畏艰难,满心满眼,仅剩一个霜幻。

两年里她随霜幻跨越千山百水,渐渐知晓他是故周仙山大长老座下排位第二的弟子,天赋卓然。鲜衣则怒马,白衣便仗剑,九州十国任行,天上天地下不惧。

后因师妹春什拾被师弟霍参君掳走而故周借口不扰世事撒手不管,霜幻一气之下逃出故周。当初他上雁荡山他是为召招春拾什魂魄,奈何如何都找不见,反倒带回了伊喜。

在人间时,霜幻常出入勾栏教坊,伊喜则藏在楼下等他。明月高悬如玉盘,却有雨滴到她额上,她抬头沿着蛛丝般的酒渍望向坐于临街窗栏的霜幻。鬓间簪花的美人卧于他膝头,而他故意将酒洒出惹她现身,醉眼里两丝清明冷寂,绕着舌头将她的名字轻轻呢喃,万分暧昧:“伊喜,伊喜。”

她的心随着字句跳动复浮复沉,然而那时他目光近在咫尺又仿佛远眺山河,她一度猜测他在缅怀缅春拾什。如今看来,大约他爱的是尹喜。

伊喜与尹喜如此相像,是他想在喊她名字时回想起尹喜。

离开次密林后两人不约而同没再提起尹喜,霜幻带她去了绒沙地。

名虽如此,绒沙地却是一片荒凉异寒的冰原。近观远望两处茫茫,看久了眼睛几乎盲了。冰层薄却不易踩塌,冰下有成群蓝鱼游弋。

霜幻带她走至冰原正央,低头在冰面梭逡巡捡起一颗金沙,道:“一沙一世界。这是绒沙地的钥匙。”

紧接着,金沙被抛下,坠至冰面前仿佛分裂成千万上亿颗金沙,金沙覆盖冰原自他们脚底涌动蔓延,。伊喜将脚从沙中拔出,抬头时便又不见霜幻,身旁画着一个封灵圈。

她在圈中等候,四方连绵的金色将她围困得几乎窒息。

许久后,霜幻自与天相衔一线的蓝与金间走出,漆黑的长发披落,被大漠妖风吹得四摇,绿腰带上的白玉浸出一丝冷光。他是笑着走来,手拖一副白骨在地。

霜幻将那具白骨拖到她跟前,解开封灵圈,蹲下掰她的下巴:“小徒弟,三岁生辰快乐。让师父亲一亲,就把仙骨给你。”他鼻息间竹叶香浓郁,伊喜一把将他无情地推开,霜幻眉间忽皱又舒开。

她从来留心他的表情,松开他前襟才见两枚毒虫蛰咬的伤痕,当下学他微微皱眉。

他伸指抚平她眉上的川字,道:“记得你从前说想要一副仙骨。”

那是出秋惊镇后的事,伊喜虽为人形,沾水却会变回河童且依旧半妖半魅。霜幻当时改道要回一趟故周,仙山结界将她拒之于外,他便找了个树洞将她塞进要她别跑别逃。

他上山很久,一月零半天,伊喜听话地躲在树洞中等,又冷又饿还漏雨,她也只是乖乖等着他回来。后来霜幻被两名师弟送下山,春風般的面庞在看到树洞中挂着蛛丝的伊喜时一刹冷凝,他身后师弟也同样。

他奔去扶着树干大声骂:“真笨!让你别乱跑,又没说不让你动一动!”

伊喜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底落进他的影子,静静地问他:“你的事办完了吗?我们能走了么吗?”他目光沉沉如悠长岁月的剪影,低头时睫毛遮了半只眼,伸手将她抱出离开。

伊喜想,他修仙道,身旁带着她这样的半妖半魅确实不成体统,问:“山上好看吗?”霜幻笑笑,说起千年仙山福地故周,月升而日未落,春回而雪未消。她静静听完,终归沉默。

霜幻将立衣冠冢那日定作她的生辰,先前两年他都送了礼,她也会收。等他诓她喝醉后,伊喜会暴露真心将礼物在他眼前狠狠一掼。他叹着气将她拉入怀中,问她到底想要什么,她伏在他膝头,两颊红红烈烈像夏花,双眸清清亮亮如秋水,又软又小的一只,微睁双目低低地、轻轻地叙述。

“……想要一副仙骨……”

想与你一样。,

好伴你身侧,却也不给你惹麻烦。

想,跟你一起看月升而日未落,春回而雪未消。

清风过岭,她听闻幽幽的叹息灌入耳中,夏虫静默。

后来他也曾为她寻过仙骨只却无果,这回说是有人托梦告知他绒沙地有仙骨埋藏,便就来了。

霜幻将那副仙骨换给她后,伊喜入水不再幻回河童,她给他熬药换药,继续随他北上。

伊喜与尹喜的因缘到底如何,究根结底与她何干,能伴他身边,她早该知足。

已至北境,霜幻一路搜罗宝物盈怀,带她到一片密林。林木过于繁盛,红雾缭绕充盈鼻息。霜幻要去地底寻一张上书‘“明镜止水”的符纸,又给她画了避魔圈。

伊喜等候半日,他便拿到符纸回来,之后连赶三日路去往极北之境秋暝潭。

霜幻站在潭边任长风盈袖,许久后将曾寻来的宝物逐一沉入寒潭,转头来笑道:“下潭替为师取一颗发红光的宝珠。”

那是他第一次吩咐她,伊喜不问,跳入谭潭中寻了半日才见褐黄的淤泥上托泛着红色雾光的宝珠。她迅疾地将珠子纳入掌心,猛然平静的潭水猛然大动,自潭心搅出涡旋。伊喜立刻浮出水面将宝珠递给守望的霜幻,他拾起宝珠颔首幽幽地看她,猛然出手一掌将她拍入潭中!

伊喜睁大眼,渐渐沉入潭底,见他掷下明镜止水的符纸,潭水深处有术法将她拖入锁住,即至此方才沉静。她维持仰面的姿势,看清宝珠中跳出一个女子,大概便是尹喜了。

原来这样。

竟是这样。

她被困在潭底,符纸加身,不辨今夕何夕。放置红宝珠的淤泥残存着尹喜的记忆,有些飘入她口鼻中,她便做了梦在梦中见到霜幻与尹喜的因缘。

当日霜幻的师妹春拾什因家仇被小师弟霍参君掳走后,又被扔进雁荡山中给蛇吃尽尸身,他不满袖手旁观的故周,执意下山去为春拾什敛骨召招魂。

他是山中被寄予厚望的弟子,此举自然不被长老与师父允许,一路边逃边躲。快被捉回时,是同样在逃命的尹喜救下她他,后来两人结伴游历了一段时日。再之后,尹喜被仇家封入红宝珠镇在秋暝潭中,他为救她几次强破结界,雷霆加身,背上纵横的伤疤便是如此而来。

有水灵告知霜幻若想救出尹喜需先投喂秋暝潭众多宝物,再遣一只水性好的灵宠下水取珠。秋暝潭食尽宝物后即刻翻脸,必须有一人代尹喜被压在潭底,否则潭灵会不远万里掀风作浪追杀。替罪灵宠被关押后掷下明镜止水的符纸,便可瞒天过海,永世囚灵宠于其间。

霜幻当日收她为徒,不是因羁旅无趣,而是为她水性极佳。为她重伤取来仙骨换上,也不是为她生辰贺喜也,而是为秋暝潭能将她错认成尹喜。

他将真心早早交付给尹喜,能留给她的仅剩千变万端的假象,温存与恩情,皆是假。

从前他故作风流,但因他严苛的师父见留他不住气极施予一咒,他心爱的姑娘必将受天雷三道魂飛魄散。他不敢让天与地知晓心思,只好一壁边千辛万难地取宝,一壁边温香软玉在怀。

是故多情者专情,专情者寡情,谁让她动了情却又看不清,勘不破。

秋暝潭中岁月冗长枯寂,她几度生死不分,却会在迷蒙时梦见霜幻带尹喜在故周山巅看风光。道法自然,仙气漫漫洒洒。月升而日未落,春回而雪未消。

当真是很好看的。当真是,很好看。

她笑起来。梦碎在此刻,心脏跟着裂开,口鼻眼耳俱涌出血来,她却不肯罢休不肯离梦,偏要远远站在他们身后卑微不堪地看残余的风景,看着看着,泪就流了下来。

当年雁荡山上蓄魂池旁少年白衣碧腰带,眼中秋盛是一片浓炽的银杏林,一笑间冶尽风华。她以为是上天怜悯赐下一缕蛛丝,而后风尘千万里,霜鬓九州路,随他踏入三丈软红尝尽人间婆娑,到头方知情爱是苦是刀,刀刀割心头。

其实不过从极南蓄魂池到极北秋暝潭而已,在哪儿不是孤苦一生?

其实不过就是爱错一个人,流过几滴泪,哪里如此令她念念不忘,朝朝伤心?

伊喜闭眼睡过去,不知睡了多久才又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然后,她被捞出秋暝潭,睁眼见到一位白鬓老翁。

老翁将手中裂一缝的水烟杆搭于唇上,烟火间重逢次密林中同她搭话的烟烟罗:。

“当初见你真身是河童,以为同出自东瀛才同你说尊师心怀不轨。”他惋惜道,“谁教你不信。”

她仰面躺在谭潭边,双瞳无光:“他曾说烟烟罗可抽取脑中情丝,能不能劳烦你,将我的情丝抽去。?”

半日之后,伊喜作别烟烟罗离开,走出秋暝潭,一路脑中关于霜幻的记忆渐渐流失。

他的白衫碧腰带,秋黄银杏眸,满月夜他自花楼窗栏洒下清酒如蛛丝,连同心向往之的故周风光,皆随她步出秋暝潭那刹风烟云散,遍寻不见。

抽去情丝前,烟烟罗同她说:“你心中怨气太重,一直是由情丝压制,若是抽走,恐怕会成魔。”

她道,:“无所谓。”

从前她想要仙骨,不过为待在他身边,。如今前尘散尽,成佛成魔地狱天堂,都无所谓。

她不知自己是什么生灵,不知自己从何处来,一睁眼便蹲踞在高树之上,树底累累妖骨成山,而她手中尚握着未啃尽的血肉。她明白过来,胸中那股怨气驱使她不断猎杀妖兽,并将其啃噬。

有人踏入林子,她耳尖,顿时立起,纵身飞下高树将那人扑倒在地,一口咬在他肩头,自己却心中骤痛。她摸着他的脸歪头仔细辨认,血糊了一层又一层,而脑中始终混沌惶惑不已。

于是,她又伏下撕开他肩头的一块肉,抬头时有泪盈出滴在那人脸上。

白衫碧腰带,秋黄银杏眸,他将手中一股细细的红线塞入她脑中,方才松一口气:“杀了烟烟罗取回情丝容易,找到你却难。两年两月一十二天,我找了你这样久,伊喜。”

他倏而翻身将她抵于树上,带着浑烈血腥味的一吻时而轻轻慢慢又时而如疾风骤雨,辗转吻遍她双唇。霜幻将渐渐回神来的伊喜纳入怀中箍紧,下颌巴抵在她额角,咬牙切齿道:“你再也跑不掉。”

伊喜挣了一挣碰到他的伤口,霜幻倒吸气:“尹喜是姓尹名喜,伊喜是独一无二的你。是伊人喜乐,是我要你一生长喜一世无虑,是霜幻心尖尖上的姑娘——那只烟烟罗骗了你。”

在密林中霜幻下地取明镜止水被机关缠身几日才脱去,而那时伊喜已经离开避魔圈不见。他寻了好友带找全的宝物去救尹喜,自己则匆匆四下去找伊喜。

半年后,他见到一支缠伊喜情丝的水烟杆,捉来那只烟烟罗盘问才知烟烟罗给伊喜织了梦,骗走她的情丝来修烟杆裂纹。

当日伊喜并未离开避魔圈一步,却在烟气中入梦见到种种虚幻,全是她心中畏惧。由爱生忧怖,方才让烟烟罗趁乘虚而入。

而其实,救尹喜是真,需要有人替她被关押是假。爱尹喜是假,还她数次相救之恩是真。身受师父一咒故作风流是真,爱上伊喜怕她受天罚,亦才是真。背上十二道伤痕替尹喜挨受是假,动手杀她继母被召回故周领罚是真。

她从前梦见花瓣落在唇上是假,他按捺不住情动偷亲她,是真。

七百日、八千四百个时辰朝夕相伴,极南极北千万里路沉默相随,他怎不动心?他只爱这样缄默倔强的伊喜,唯她,一人。

伊喜是伊人喜乐,与尹喜没有半点关系,烟烟罗却竟敢窥探他的记忆借此哄骗伊喜。霜幻当时便怒不可遏,折断烟杆取回情丝,。寻找伊喜时,他听闻有妖作恶啃噬无数凶兽,心中有感会是伊喜。

后来又闻一道天雷被劈下制裁凶兽,他连忙跟着电光先行赶来,发现果真是她。

伊喜从他怀中仰头,又侧眸望见妖骨森森,密林上方雷声由远及近,似九天万乘之怒。她却释怀且安心,笑着问霜幻:“师父,我回不了头是么吗?不过死前能听闻这些,我很开心。”

惊雷落下前,霜幻在她耳畔笑一句,道:“真傻。”

他紧紧怀抱伊喜,直待雷被引来落下时才将她推开,。

惊雷过后,霜幻魂身魄脱体,想抚伊喜的脑袋却又穿过。他道:“我找了你这么久,这回换你来人间找我,答不答应?”

伊喜知晓他不是说谎,埋了霜幻尸骨等待故周弟子前来祭拜。

她躲在坟后听他们提起霜幻这一世投于人间哪座城,便轻装简行去了那座城。

霜幻这一世仍叫霜幻,投在官宦世家却好仙道。伊喜化作一只绿毛龟被他从深潭中钓起养在家中,陪他一起活到十六岁。

这一世他也极不靠谱,用餐挑食不认路,不认真考取功名,晚上睡觉爱踢被子。伊喜等至深夜人寂,从缸中爬出给他捻掖一掖捻被角,几回他睡眼惺忪快睁眼时,她便化回绿毛龟落在被上。

他仿佛睡得迷糊并不疑心,却在某日伊喜去掖捻被角时猛然箍住她的手。见到她的模样后,他又笑着将她拖倒在被窝,一臂搂在她背上拥她入睡,。月光将他的睫羽投下浓影,是岁月的模样。

后来伊喜不再隐瞒身份,却说自己是恶妖,等他年及弱冠后要吸食他的精魄来修炼。霜幻搁下佛经,摸一颗瓜子来嗑,笑眯眯地看寡言的姑娘坐在窗框上翻来覆去说不擅长的谎。

霜幻十八岁时家中为他定下亲事,他负气带伊喜离开,去到一座雪山。

逃婚是假,寻宝是真,与他上世如出一辙。伊喜跟在他身后,恍惚回到从前千山万水的日子,行于天地间不知时日,一回首却也过去了这样久。

他在雪地中刨出一副仙骨,令伊喜万分吃惊,——因这副仙骨便是当初霜幻从绒沙地中找出换给她的,霜幻将仙骨抛下雪山断崖。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位长得同我相像的仙人托我来做这事。我做完了,大概也要托一个梦给他。”

绒沙地是时空交错之所,一端是雪山,一端是沙地,。当年霜幻带她去的沙地不过是表象。在那里,他为她找到了这具他如今才为她抛下的仙骨。原来因缘奇妙竟在不问前缘。

崖边霜风猎猎,吹散万千心结。

下山路上风雪愈演愈烈,他们握在一起的双手被打散,。

等伊喜从雪中将霜幻刨出,他睁开眼,忘记了伊喜。原先她以为是玩笑,而后才知并非,他是真的忘记了她,请她将他送下山。

伊喜點头答应,而霜幻回家不久便同意成婚。

婚宴邀全城百姓同乐,伊喜随意找位置坐,同桌仅有一位面色铁青身泛仙气的男子,她觉得面熟又不知在何处见过。行却扇礼时见到新娘的面容时,伊喜恍然大悟,那是转世的春拾,而她身边的男子便是春拾的师弟霍参君。

霍参君见她目光几度犹疑,问道:“你作什么?”

伊喜警惕地道:“观礼。尊驾又来做什么?”

霍参君道:“抢亲。”伊喜一怔,霍参君已掠进厅中掳走春拾。她担心他对霜幻不利,亦冲进去拉住霜幻他的手便跑,一路将他背到城边山林中。

伊喜在林中搭有草屋供霜幻留住,想等霍参君气息消失后再送他回去。霜幻却不知安分,日夜吵闹,在一日引来故周同门。

他的大师兄将伊喜喊去,眉目深厉地道:“你已误他一世,还要误他第二世么吗?”

她是他命中横添的命格,若没有伊喜,上一世霜幻便该飞升,这一世亦会重入故周忘断前尘,只待成仙后脱离六道,免受轮回。她确然误他良多。

那日她想满一夜,想起那些有花落在唇上的长夜,次日答允故周让他们带走霜幻。

伊喜饮了两坛酒,在草屋中沉睡数日,醒来时天色变幻,乌云沉积,雷声隆隆。有人叩开门躲雨,她才从床上坐起,霍参君便扛着气鼓鼓的春拾进屋来,瞧见她时一愣:“他要渡劫了,你却在这里?”

霜幻在雪山与她走散时偶遇雪女,雪女聚雪成冰灌入他双目之中,令他从此忘记心中挚爱,作为惊扰自己长眠的惩罚。然而霜幻终归不是凡躯,装作忘记伊喜是因他料知雷劫将至,恐怕牵连她。

霍参君话未说完,伊喜已将门拉开。

雨方绵绵,雷霆将至。

雁荡山近日新调来一位地仙,相传是刚飞升的凡人,厉历两世情劫方成正果,却在飞升不久后自请前来雁荡山守这片死地,让原来的野散仙陈辜十分头疼。

新来的地仙白衫碧腰带,秋黄银杏眸,卧于蓄魂池边时让陈辜以为满山银杏生在他眼底。他自怀中掏出一个小碟,碟中养了一尾瓷青,细而长,十分漂亮。地仙将瓷青握住放入蓄魂池中,食指点于水面引青鱼吻了吻。水光潋滟,晴方好。

霜幻笑起来,师父果然心狠。他替伊喜挨过天雷本以为已将咒揭下,转世渡劫时她又偏偏赶来替她连挨三道天雷。好在师父不算太狠,留了她一魂一魄。假以时日在蓄魂池中养养,就又是他寡言乖巧的小徒弟。

他卧在溪石上侧身久看那尾瓷青,初秋的霜恰好落到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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