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城里的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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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瑶

第一章 亡命出逃

奔吴求仕

仲夏的江南,蓝湛湛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浓荫遮盖的大道两旁,一碧千顷,绿铺红点。川流清澈见底,游鱼历历可数。青岚倒影入水,翠梢禽声细碎,好一派明媚的风光。

“嘚嘚嘚”。一串清脆的马蹄声打破了午间的宁静。身佩长剑、衣冠不整、神色疲惫的楚国贵族公子伯嚭纵辔疾驰,对眼前的美景视而不见。他的胸膛中,被一团复仇烈火烤炙着,几欲窒息。太子少傅费无忌一向嫉恨他的父亲——任楚王左尹的伯郤宛,屡次在相国囊瓦面前进谗挑拨。囊瓦怒而发兵攻击伯府,下令焚烧其宅,尽诛其族,想斩草除根。正巧那天伯嚭在郊外打猎,幸免于难。

深夜,万籁俱寂。伯嚭牵马伫立,惨淡的月光下,偌大的府邸余烬未熄,残烟袅袅,焦糊之气充塞空际。双亲稚子,娇妻美妾,奴婢仆妇,楼台庭院……都没了,都没了!一把火,烧光了亲情,烧光了家当,把豪贵烧成赤贫。他没有眼泪,只有仇恨,跪下向旧居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站起身,跨上马背,头也不回,离开了世世代代居住的郢都。

高高的城墙兀立面前。伯嚭抬起头,见城门上方悬着一块石匾,镌刻着两个篆字“姑苏”。

“姑苏?哎呀,谢天谢地,总算找到啦!”伯嚭顿时喜形于色,一勒缰绳,进了城门。立刻向人打听吴大夫伍子胥的住处,想在吴国谋取安身之地,求其引荐于吴王。

原来,这伍子胥也是被费无忌陷害的楚国公子。楚平王天性残暴,为夺王位,连杀三兄;因垂涎儿媳秦哀公之妹孟赢美色,听信费无忌谗言,蔑理乱伦,纳媳为后,逼死太子建。伍子胥之父——太傅伍奢舍命进谏,惨遭灭门之祸,全家大小孩芽共三百多口,都成了刀下冤魂。伍子胥逃到吴国,沿街吹箫乞食。后来遇上吴公子姬光,因帮助姬光谋刺吴王僚而继承王位,深受新君宠信。

伍子胥听完伯嚭痛诉遭遇后,引起极大同情。安慰了他一番,答应帮助他谋个一官半职。

三天后的中午,长乐宫铜鼎焚香,玉階丹墀,仪仗整齐,武士雁排。吴王正在大宴群臣,庆贺改元。他就是听从伍子胥建议,收买壮士专诸,以鱼腹藏剑,刺死吴王姬僚而登上宝座的姬光,自号为阖闾。

此刻的阖闾,踌躇满志,举杯邀饮:“众卿请!”

群臣慌忙举杯答谢:“大王请!”一口饮尽。

大夫被离笑吟吟地站起身,祝福阖闾:“大王改元,众望所归。愿大王早日称霸中原,普天同庆。”

群臣齐声附和:“愿大王早日称霸中原,普天同庆。”

阖闾志得意满地大笑起来:“哈哈哈。”

一个小内侍进殿禀报:“大王,楚左尹伯郤宛之子伯嚭求见。”

“什么?伯嚭,他来干什么?”

廷臣心中嘀咕,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

“宣!”

伯嚭大步跨进殿来。三天的休整,洗去了风尘之色,换上了簇新的锦袍,受过良好教养的世家子弟,温文尔雅,气质非凡。阖闾一见这位异国青年,立刻便有了好感。

伯嚭走到殿中,诚惶诚恐地跪下说:“外臣伯嚭叩见大王,祝大王江山永固,千秋万岁。”

“唔,起来说话。”

伯嚭站起身:“谢大王。”垂手侍立,一言不发。

阖闾用一双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伯嚭,似笑非笑,若有所思。

伯嚭被吴王看得心中发毛,局促不安。群臣也放下了酒杯,好奇地端详起他来。

时间似乎凝固了,偌大的殿堂上,寂静无声,连根针掉到地上都听得见。伯嚭紧张得手心捏出了汗,不时用乞怜的眼神飘向各个朝臣的脸,期望能得到回应与关照。

终于,阖闾开口了:“伍大夫已将先生的家事告知了孤王。请问先生,将用什么可以教导孤王呢?”

伯嚭顿时泪盈满眶,悲悲戚戚地说:“微臣乃楚之亡虏,臣父无罪有功,被奸相所害。臣亡命逃奔贵国,归命大王,若有差遣,万死不辞。”

阖闾点首轻叹一声,叫道:“伯嚭。”

伯嚭连忙回答:“微臣在。”

“孤王封你为大夫,与伍大夫同佐朝政。”

伯嚭大喜过望,立刻下跪,朗声道:“谢大王。”

阖闾微笑道:“起来吧!”吩咐内侍,“添一副杯盘,给伯嚭大夫设席。”

内侍答应着张罗去了。伍子胥眉开眼笑,看着伯嚭,为他庆幸。

紧靠着伍子胥坐的被离悄悄地拉了一下他的衣袖,轻声询问:“伍大夫,您不要高兴得太早了,您认为伯嚭可以信任吗?”

伍子胥正色道:“吾与伯嚭,俱被奸贼费无忌所害,一家人死于非命。我俩同仇共恨,所谓同病相怜,同忧相救,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大夫有何惊疑?”

被离摇摇头,不以为然地说:“错了,您只见其外,未见其内。吾观伯嚭之为人,鹰视虎步,其性贪佞,专功擅杀,不可亲近。倘获重用,必将祸害于您。”

伍子胥笑道:“大夫过虑了。”瞥了一眼伯嚭,只见伯嚭已坐在席前兴致勃勃地吃喝起来。他见伍子胥注视自己,马上用眼神送去讨好与感激,微微一笑。

阖闾高踞御座,愉快地扫视四周,真是文官济济,武将森森,个个身披锦袍,人人腰横玉带。大家一边吃喝,一边谈笑,气氛异常热烈。看着自己的臣僚如此快乐,阖闾不禁大悦,深感做君主的高贵和尊严,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举杯对群臣说:“孤王奉天承运,得登大宝。今日改元,咱君臣同乐,一醉方休。因醉失仪,决不问罪,诸位请!”一饮而尽。

群臣乐得手舞足蹈,齐声道:“遵旨。”各人都一气灌了三杯。

伍子胥神情黯然,默然无语,坐在席前,一动不动。

大夫被离诧异地用手推了他一把,说:“伍大夫怎么不饮酒?平时您可是海量啊。今天奉命痛饮,就是死了,也乐得做个酒中勇将、驾前忠臣,快喝吧!”说罢,一口饮干杯中的酒。

伍子胥苦笑着摇摇头。

阖闾早已把这一切摄入眼帘,叫一声:“伍大夫!”endprint

“微臣在!”

“伍大夫,你怎么不饮酒呢?孤王能有今日,全亏了大夫荐专诸、举要离,先后除掉王僚、庆忌,去了孤王心腹大患,功数第一。今大宴群臣,大夫因何愀然不悦?”

伍子胥忽然放声大哭起来。

阖闾吃了一惊,众臣也都停止说笑,不解地看着这位吴王第一宠臣。

“伍大夫,有话好说,孤王替你做主就是。”

伍子胥马上离座,跪在地上说:“大王的祸患已全部清除,但微臣的杀父之仇何日可报?”

乖巧的伯嚭也立刻奔出座位,跪在伍子胥身后说:“启奏大王,臣与伍大夫同仇敌忾,俱为楚国奸臣费无忌所谗害,请大王垂怜,发兵为臣等报仇,永世不忘大恩。”

阖闾皱起眉头,好端端一场盛宴,君臣欢饮,却被这两人一场哭诉后,大大地扫了兴,真是煞风景。他强忍住心头的不快,抚慰道:“二位请起饮宴,待孤王明日再作决断!”

第二章 子胥荐将

伯嚭兵败

春秋时期,诸侯林立,享乐奢侈之风大盛,各国都修了池馆台榭,种植花草树木。吴国当然也不例外。

阖闾退朝无事,牵着爱女胜玉的小手到御花园散步。胜玉约有十五六岁,姿容秀曼,紧偎着阖闾。宫娥、内侍远远跟随。

胜玉问阖闾:“父王,听内侍议论,那伍子胥和伯嚭,半个多月来,天天缠着要父王出兵为他俩报仇,父王答应了?”

阖闾顿时脸色一沉,松开手,呵斥:“小小女孩,也敢妄议朝政吗?”

胜玉笑道:“女儿不敢,女儿不敢。不过,万乘之尊,不为匹夫兴师。更何况他俩都是楚国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们一旦报了仇,就未必再肯为咱吴国尽心尽力啦!”

阖闾先是一惊,继而大喜,叫道:“哎呀,心肝宝贝,说得有理,有理。可真有你的,这哪像十几岁娃儿说的话,我儿简直能当相国啦。”

胜玉抿嘴一笑。

阖闾有心要与爱女調侃,故意装出为难的样子说:“宝贝,为父已经答应他俩兴兵,岂可失信,你看如何是好?”

“这个——”胜玉皱着两道细眉沉思,稚气的脸上多了一层凝重的风姿。俄顷,她拍手欢叫,“噢,女儿有主意了。倘若他二人再纠缠发兵报仇,父王就说楚国强盛,吴军缺少统帅之人,请他俩举荐帅才。若荐的是咱吴人,就答应他。若推荐别国人,就推说时机未到,加以拒绝,父王您看……”

“哎呀,妙极!妙极!父王依你。”阖闾一把抱起女儿,急速地转起圈子来。胜玉开心地咯咯大笑,直叫:“父王,头晕了,头晕了,快放下来吧。”

阖闾放下女儿,拉着她的小手说:“走,回宫见你母后去。”

当天下午,阖闾在偏殿召见伍子胥和伯嚭。问:“孤王欲为二位出兵伐楚,何人可以为将?”

伍子胥、伯嚭异口同声:“唯大王所用,敢不效命。”

阖闾想起女儿的话,深为自己贸然答应兴兵而后悔,一言不发。

伍子胥本是个极聪明的人,见此情景,早已明白三分,便问:“大王是否忧虑楚国兵多将广,难以取胜?”

“是啊!“

伍子胥欣然道:“大王不必忧虑,微臣举荐一人为将,可保全胜。”

“爱卿欲举何人?”

“吴人孙武,字长卿。”

“噢,吴人孙武,字长卿,其人才干如何?”听说是吴人,阖闾顿时笑逐颜开。

伍子胥回答:“此君精通韬略,有鬼神不测之机,天地包藏之妙,著《兵法》十三篇。若得此人为军师,伐楚马到成功。”

“如此甚好,爱卿马上去把他召来。”

“此君隐于罗浮山,心高气傲,非常人可比,必须以礼聘之,方肯俯就。”

阖闾高呼:“来人!”

内侍急忙趋前问:“大王有何吩咐?”

“你速去内库取黄金十镒、玉璧一双,备驷马一乘,交伍大夫罗浮山访贤用。”

内侍答应一声,躬身退出。

伍子胥和伯嚭大喜,慌忙跪下,高声道:“谢大王。”

阖闾笑道:“快起来,快起来,你二人去罗浮山,务必要把孙武请到。孤王欲称霸中原,一定要广揽人才,如此奇士,焉可让他埋没,不为孤王所用。”

伯嚭赶紧奉承:“大王真乃一代雄主,敬贤崇德,四海归心,何愁霸业不成?”

公元前506年,阖闾以孙武为大将,伍子胥和伯嚭为副将,尽起吴兵六万,号称十万,进攻楚国。吴军溯淮而上,五战五捷,一举攻克了楚国的都城——郢都。烧高府之粟,破九龙之钟,鞭平王之墓,舍昭王之宫。

楚国王宫中,早就乱成一团。楚昭王惊惶之下,弃了老母与后妃,只身逃往随国去了。吴兵占了王宫,伯嚭命人搜求楚王后送入阖闾的住处侍寝。

郢都失守后,楚国大臣申包胥力图复楚,跑到秦国去哀求秦哀公发兵救楚,遭到拒绝。申包胥在秦庭哭了七天七夜,终于感动了秦哀公,命大将子蒲子虎率兵车五百乘救楚。

孙武和伍子胥见申包胥借来秦兵援楚,吃了一惊。正巧伯嚭也来到孙武营帐中,三人结伴,一同去找阖闾商量对策。

阖闾坐在御榻上,怀搂楚后,恣意调笑。那楚后玉靥娇丽,体态袅娜,装束雅淡,在阖闾怀中默默流泪。阖闾用衣袖替她抹去眼泪,嬉皮笑脸地说:“嗳!别哭呀,孤王跟你亲热,是爱你,喜欢你。吴宫佳丽三千,哪个不巴望孤王临幸……”

正说着,孙武等已进了宫,施礼道:“见过大王。”

阖闾漫不经心地问:“什么事?”左手仍抱着楚后,右手在她胸脯上、脸上摩挲。孙武和伍子胥低下头,不愿再看这令人难堪的场面。楚后脸涨得血红,拼命挣脱,奔出门外。阖闾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孙武率先开口:“大王,秦兵前来救楚,咱不如班师回吴。兵,凶器,可暂用而不可久也。”

伍子胥接着说:“大王,孙将军言之有理。楚国疆域辽阔,人心不服吴,统治不易。再说师老兵疲,对吴不利。”endprint

阖闾问伯嚭:“伯爱卿,你看呢?”

伯嚭顿时精神一振,慷慨激昂地说:“启禀大王,咱吴国自出征以来,势如破竹。现在一遇到秦军,便要班师回吴,这岂不是胆小畏敌吗?请大王付臣一万人马,管把秦军杀得片甲不留。若不取胜,甘当军令。”

阖闾一拍大腿,夸奖道:“好!爱卿勇气可嘉,孤王便交一万精兵于你。”

伍子胥连忙拦阻道:“大王,秦兵勇猛,千万不可轻敌。”

孙武冷冷地瞟了一眼伯嚭,说:“伯嚭大夫,军国重事,岂能儿戏?”

阖闾笑着打圆场:“嘿嘿,两位爱卿休要担忧,伯嚭大夫定能得胜。”

孙武等人告辞吴王回营。阖闾又想起楚后,命人去带来。结果侍从没带人来,只带来一个坏消息,美丽的楚后不堪凌辱,已在房中自缢而死。

阖闾大叫:“扫兴,扫兴,把楚王的妃子给我带两个来!”

伯嚭有心要立大功,趾高气扬地领兵出战。不料连遭失败,被驍勇的秦军三路包围,眼看性命难保,幸亏伍子胥杀进重围,救出伯嚭。

伯嚭对伍子胥捶胸大哭:“一万人马伤亡八千,如何向大王交代?小弟性命恐怕保不住了,请兄长速将小弟捆绑,到主将营帐请罪去。”

营帐中,孙武已知吴军兵败,怒气冲天,对桌上重重一捶,骂道:“该死的伯嚭!”

伍子胥推双手反绑的伯嚭进营。伯嚭一见孙武,马上跪倒,高声说:“末将兵败,请孙将军治罪。”

孙武霍地站起身,指着伯嚭怒斥:“本帅叫你不可轻敌冒进,而你骄傲自负,致使全军覆没,该当何罪?”

伯嚭磕头如捣蒜,连声道:“末将该死,该死。”

伍子胥劝道:“将军息怒,伯嚭虽然有罪,幸有前功可抵,大敌当前,不要轻斩大将。”

孙武责问:“大王驾前,如何交代?”

“子胥当在大王面前请赦其罪。”

孙武一扭头,不再搭理他俩。

姑苏郊外,云旆悠悠,水光粼粼,山林霭霭,鸟语嘤嘤。

换上便服的孙武和牵着马的伍子胥并肩而行,车夫赶着一辆轻车,缓缓跟随。

伍子胥不解地问:“长卿,此番破楚,贤弟功劳最著,因何不肯留在朝廷,非要回山?”

孙武喟叹道:“暑往寒来,春还秋至,吴王恃其强盛,骄奢淫逸。那伯嚭奸诈凶险,又封太宰,日后必为吴国之患。兄长何不急流勇退,与小弟一起啸傲山林?”

子胥摇摇头说:“愚兄蒙吴王厚恩,新拜相国,正当竭诚图报,岂忍离去?”

秋风掠过,吹落几片枯叶。

孙武莞尔一笑,对伍子胥拱拱手说:“后会有期,小弟就此拜别。”一纵身,跃上车厢,疾驰而去。

子胥牵着缰绳,呆望车影,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和伤感袭上心头。

第三章 文种行贿

佞臣徇私

公元前496年,阖闾讨伐越国,史称“槜李之战”。

战前,越王勾践派三队死囚犯,令他们把利刃架在脖子上,在阵前高呼口号后,一个个割颈自刎,激励越军,吓傻吴卒。勾践趁机猛攻,吴王阖闾命丧此役。太子夫差继位,为报父仇,大力整饬军旅,积极备战。两年后,夫差任伍子胥为大将,伯嚭为副将,兴倾国之兵攻越。越王勾践率兵三万迎战于椒山,越军大败,只得困守于会稽。

会稽城楼上,越国大臣范蠡、文种并肩而立,两人身上血迹斑斑,战袍破损。他俩也是楚国人。范蠡,字少伯,任越国大夫,上将军。他出身贫寒,聪敏睿智,胸藏韬略,倜傥脱俗。文种,字子禽,任越国大夫、相国。他曾任宛县县令,与范蠡结识后,抵掌而谈,终日疾陈霸王之道,两人立志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

公元前511年,范蠡与文种离开楚国,先到吴国,发现吴国已有两位顶级名人——伍子胥和孙武,于是改投越国。越王欣然迎纳,封了两人官职。

钱塘江边,战船如云,绣有“姑苏吴王夫差”的大纛旗迎风招展,岸边是数不清的吴兵营寨。

枯焦的树桩,未倒坍的民房仍冒着缕缕余烟,满地尸首狼藉。

范蠡眼中满是泪水,咬破了嘴唇,渗出殷红的血珠。

文种看到了头戴王冠的夫差,太宰伯嚭正在一旁谄笑。他回过头,见长颈鸟喙、形容古怪的越王勾践正在惶惶乱转,顿时心生一计,走向勾践说:“大王,臣有主意了。”

勾践一喜,连忙急切地问:“什么主意?快说!”

范蠡警惕地扫视了四周,对文种说:“文大夫,轻一点儿。”

文种点头,对二人压低声音说:“咱们求和吧!”

“求和?”勾践苦笑着摇摇头:“快别想这种好事了,那夫差一心想报父仇,岂容求和!”

文种说:“这倒不然,臣闻夫差有妇人之仁,无丈夫之决。太宰伯嚭贪财好色,忌功妒能,与伍子胥同朝,但志趣不合。吴王疏远子胥,亲近伯嚭。咱们若以美色珠宝私赠伯嚭,事可成矣。”

勾践阴云密布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点头道:“此计甚好,你今晚就去吴营行贿。”与范蠡相视一笑。

晚上,伯嚭独自在营帐中自斟自饮,几杯酒下肚,不觉有些醺醺然、飘飘然矣。

一个小卒走进大帐说:“禀太宰,越国文种大夫求见。”

伯嚭正喝在兴头上,听说有人来访非常不满,更何况对方是个败军之将,已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他骄横地把眼一瞪:“不见!”

小卒二话没说,转身就走。

伯嚭忽然心头一动,暗忖那文种前来求见,十有八九是乞和,说不定是携带厚礼而来,可不能轻易错过这机会。忙叫:“哎!你回来。”

小卒返身进帐,问:“太宰有何吩咐?”

伯嚭厚颜无耻地询道:“那文大夫可曾带礼物前来?”

小卒不禁“噗哧”一笑,又急忙忍住,手舞足蹈,夸张地形容说:“哎呀,可多啦,文大夫身后跟着一大群美女,个个长得天仙似的,手上都捧着金玉。”endprint

伯嚭点头道:“唔,召他进见!”

文种带着美人走进营帐。一见伯嚭案前倨坐,慌忙低头下跪,谦卑地说:“下臣文种叩见太宰。”

伯嚭冷冷地说:“起来吧。”

“谢太宰。”文种站起身,对众美女一挥手,八位手捧黄金、玉璧的盛妆美人齐齐跪下。

文种恭恭敬敬地对伯嚭道:“寡君勾践,忤犯大国。今悔恨莫及,很想举国投降,又恐怕吴王不许。太宰功德巍巍,国之栋梁,请太宰美言几句,收容寡君。这是寡君敬献太宰的薄礼:黄金千镒,玉璧二十双,美姬八人,务请笑纳。”

伯嚭朝手捧金、玉的美女瞟去,只见她们个个百媚千娇,光艳殊绝。或纤秀、或丰盈,无不丽质天生,直看得他神魂颠倒,心痒难搔。说实话,他贵为太宰,金帛也见得多了。他渴求的是比黄金、玉璧更珍贵的宝物——美女。

文种眯着双眼,紧张地捕捉伯嚭脸上的神情。当他看见伯嚭鹰隼般的目光中已经流露出痴迷、淫邪、陶醉的喜色时,知道他动了心,不失时机又补充道:“只要太宰鼎力玉成,今后的酬谢将源源不断。”

也许文种的话语中做交易的味道太浓了些,不够含蓄,伯嚭感到十分刺耳。他觉得有必要摆一下战胜国大将的架子,偏过头,故作不屑地说:“越国败亡,只在旦夕,凡越国的所有财富,又何愁不归吴国,你们就以此区区小数来贿赂我吗?”

见到伯嚭如此傲慢可恶的行径,文种怒从心起。他盯着伯嚭看了两眼,恨恨地想:好贼子,贪婪的胃口可真不小哇!便不卑不亢地说:“越国虽败,尚有精兵五千,还能一战。战而不胜,就烧掉府库,逃亡异国,即使财富能被吴国占有,也是大半归王宫,太宰与诸将不过瓜分一二。不过倘若太宰帮助和议成功,春秋贡献,先敬太宰,再送王宫,太宰岂非独揽越国之利吗?”

伯嚭听了连连点头,道:“唔,有道理,有道理。”

文种又指了八美道:“这八位美姬,皆出自越宫,只要和谈成功,我们将更搜求民间绝色,以供太宰赏玩。”

伯嚭心花怒放,忍不住站起身来,笑眯眯地说:“大夫不求子胥而求于我,是对我的信任,伯某自当为之效力。明日早朝,带你谒见吴王,再作决定。”

文种喜得连连鞠躬道:“多谢太宰,多谢太宰。”

伯嚭无意中瞥见那八位美人儿还手捧礼物,跪在地上呢,赶紧说:“嗨,你们都起来吧。”

“谢太宰,谢太宰——”

宛若娇莺初啭,八位美人站起身,争着向伯嚭道谢,声音清脆悦耳。伯嚭好似细浪抚身,说不出的受用,睁大一双色眼,细细端详。

原来,这八位美姬并非寻常宫娥,都是勾践宠爱的妃嫔。若非事关国家存亡,勾践怎舍得将如花似玉的宠姬赠送他人。此刻,八位美女凭着“过来人”的经验,一个个莲步轻移,摆动着杨柳细腰,走到伯嚭身边。有的轻颦,有的巧笑,也有的不说不笑,睁大妩媚的眸子,毫无惧意地盯视伯嚭。

文种笑了笑,语带双关地说:“能侍候太宰,是你们的福气,可不许撒娇使性,要让太宰尽情尽性才好。”

美色当前,伯嚭早已是心急火燎,魂不守舍,见文种还不识时务地早些告退,啰哩啰唆,便下起逐客令来:“时候不早,文大夫早點回府歇息去吧!”

“好,这就走,这就走。”文种明知伯嚭急于拥娇欢愉,也就赶紧告辞了。

第四章 贪图财色

为敌求情

次日清晨,伯嚭带文种来到警卫森严的夫差营帐。他让文种站在帐外等候,自己先去谒见夫差。

幕帐中,两个侍姬正在帮夫差穿衣戴冠。一见伯嚭,夫差挥手,二姬连忙躬身退出。

伯嚭笑道:“启奏大王,昨日越王勾践派遣大夫文种前来老臣营中求和,说……”

未等伯嚭一句话说完,夫差早就勃然大怒,吼道:“越国与孤王有杀父之仇,休想议和!”

伯嚭不急不躁,侃侃而谈:“大王难道忘了孙武之言了吗?‘兵,凶器,可暂用而不可久也。如今勾践愿作大王臣属,越国珍宝全部归吴,所求大王的,不过是想存其宗庙而已。大王受越之降,可以充实府库,宽恕越之罪行,可以显其仁厚,岂非名利双收?吴国可称霸诸侯。如果非要灭掉越国,勾践则焚庙杀妻,沉金玉于江河,率领死士五千人,与咱决一死战。恐怕吴国也要损兵折将呢。”

夫差一边听,一边皱眉思索,点点头道:“爱卿言之有理,文种现在何处?”

“在帐外等候宣召呢。”

“叫他进来。”

“遵旨。”伯嚭忙走出帐外,对文种一招手。文种快步进帐,见到体魄魁梧、威风凛凛的吴王夫差,膝行稽首,高声叫道:“罪臣文种叩见大王。”

“方才太宰已向孤王奏明,越王请降,能从孤王一同入吴否?”

文种又磕了几个头:“既为臣子,生死由君,又岂敢不侍候左右?”

伯嚭插嘴:“大王,勾践夫妇愿到吴国,实际越国已到大王之手。所谓赦越,只是虚名罢了。”

夫差点点头,示意文种起来。

忽然,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传来,伍子胥虎虎生风地闯进营房,但见伯嚭、文种一左一右站在夫差身边,顿时怒容满面,质问夫差:“大王已许求和了?”

“孤王已允许求和。”

伍子胥嗔目大吼:“不可!不可!”

文种一见伍子胥来势汹汹,须发尽张,吓得连连倒退。

夫差说:“孤闻诛降杀服,祸及三世。孤王非爱越而不诛,恐见咎于天耳!”

伍子胥强压怒火,耐心劝道:“大王,越国杀我君父,势不两立,吴不灭越,越必灭吴。大王即使灭掉秦、晋等国,占了土地,也因为路远不能居住,等于无用。而攻伐越国得胜,正好与吴国连成一体,此社稷之利也。更何况,还有先王之仇未报。”

夫差被说得哑口无言,目视伯嚭,希望他出面解释。

伯嚭会意,不慌不忙地说:“相国此言差矣,以先王之仇不可赦,相国仇楚更甚,为何不灭而准许求和?相国自己行忠厚之事,却让大王居刻薄之名,忠臣不为也。”endprint

听了伯嚭这一通貌似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实为敌国开脱求情,伍子胥气得胡须乱翘,说不出话来。

夫差一向深知伍子胥对自己忠心耿耿,他的劝阻也是出于一番好心,便笑道:“太宰言之有理,请相国回营歇息去,等越国贡品到了,自会分赐于你。”

伍子胥指着伯嚭恨恨地说:“当初悔不听被离之言,与你这奸佞同朝共事。”

伯嚭做贼心虚,赶紧扭过头去,装作没听见。

伍子胥又对夫差沉痛地说:“大王听信伯嚭之佞言,今日许和,越国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不过二十载,吴宫将为沼泽废墟矣。”

夫差垂首无言,伍子胥满腔怒火大步跨出营去。

第五章 忍辱含垢

问疾尝粪

黄昏的姑苏城内,暝烟淡淡,晚风泠泠。原本就市面繁华、人烟阜盛的街头,越发地喧哗热闹了。

一阵碎杂的马蹄声从城门口传来,夫差携带后妃和宠臣伯嚭等去灵岩山游赏返城。那灵岩山离姑苏城不远,山虽不高,只有几十丈,但山上有奇石,状似灵芝,颜色深紫,可制砚台。松林遍山,奇秀挺拔,向为夫差所喜爱。

街道两旁,挤满了扶老抱幼看稀罕的人群。

夫差骄纵自满,目空一切,自谓:“遍江南独我尊,气凌空将湖海吞,看威行四海声名振。”由几十个武士骑马护卫,坐在一辆敞篷驷马高车中。穿着围裙,戴着樵夫头巾的勾践低着头,手提马鞭,车前步行。原来,自越国投降后,夫差命大夫公孙雄于阖闾墓侧筑石室,令勾践夫妇养马,每逢夫差出游,还要使勾践充当车奴。

一个青年指着勾践对身旁的老头说:“爹,您快看,那走在车前的便是越王勾践。”

老头眯起双眼,叫道:“哎呀!人老眼花,看不清楚喽。嗳!那越王是不是服犊鼻,著樵头?”

一位怀抱小孩的清秀少妇闻言笑道:“嘻嘻嘻,李老伯太客气了,说自己人老眼花,我看眼力蛮好,一点都没看错。越王真是服犊鼻,著樵头。唉,堂堂一国之君,竟落到这种地步,真是可怜,可怜。”

夫差听到自己的子民议论,并不生气,反而大度地朝他们笑了笑。

这些话像惊飙,像霹雳,几乎要把勾践震裂成碎片。侮辱,这令人发疯的侮辱。对于一个曾受百官朝拜、万民俯首的君主来说,亡国多么可怕,黔首小民都可以肆无忌惮地评论昔日的一国至尊,当着他的面赤裸裸地表示怜悯。对于一个男子汉来说,怜悯比毒刑更使人痛苦。他的身子颤抖了一下,把头垂得更低了。

次日中午,夫差与伯嚭站在姑苏台上,远眺石室。他们看到勾践在切草、喂马。其妻穿着旧短衣,蓬头垢面,吃力地从小河中拎起小木桶,汲水冲洗马厩。范蠡从远处拾了枯柴,烧行灶煮饭,浓烟阵阵,范蠡不时地用手背擦拭被灶烟熏出来的眼泪。不久饭熟,范蠡先奉勾践,次奉夫人……

夫差只觉一阵心酸,不忍卒看,怜悯之情油然而起,对伯嚭说:“太宰都看到了吧。那越王乃小国之君,范蠡不过一介之士,虽处穷厄之地,仍不失君臣之礼,孤王陡生敬意。”

伯嚭叹道:“唉,越国君臣不但可敬,更是可怜。”

“见此情景,孤王于心不忍。倘若他们悔过自新,能饒恕他们吗?”

“当然能啊,大王仁慈,加恩于越国,一定有厚报,愿大王决断。”

“命太史择吉日,赦越王归国。”

下午,伍子胥心急火燎,冲进了御花园,高叫:“大王!大王!”

夫差与伯嚭正站在鹤池旁,观看两只丹顶鹤翩翩起舞。身后是大群宫眷,如锦屏围绕。

夫差回头一看,笑道:“哦,原来是相国啊,快来看鹤舞。”

伍子胥不屑客套:“听说大王要赦勾践归国,万万不可。昔日夏桀囚汤而不诛,商纣囚文王而不杀,后来俱被所害。如今大王囚越君不杀,只怕要重蹈夏桀、商纣之覆辙啊。”

听伍子胥这么一说,夫差猛然警觉,道:“相国提醒,甚是有理,孤王怎可放虎归山,待孤王召来杀了他。”

“好!愿大王速断速决。”

伯嚭歹毒地瞪了伍子胥一眼,欲想拦阻,又觉不妥,焦灼万分。

高耸壮观的宫墙外,垂柳依依。应召而来的勾践已足足等候了三个时辰了。前景未卜,祸福难测,心头如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焦灼难耐。三天前的二更时分,他与夫人刚刚入睡,忽见一个蒙面人推开柴扉,闪进石室。勾践大惊,喝问:“你是何人?莫非前来行刺?”那蒙面人站立不动,平静地说:“越王休要惊慌,我乃太宰府中武士,太宰命告喜讯,大王将赦你等归越,我去也。”转身而去。

勾践忙追出想问个究竟,只见月光下一个人影,兔起鹘落的,三纵两跳,便没了踪影。可是,押他进城的小吏态度却异常粗暴,并不像要释放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正等得不耐烦时,只见伯嚭急匆匆走出宫门。勾践慌忙迎上前施礼:“太宰,大王有何旨意?”

伯嚭不做声,用手抹了把额上的虚汗,对他使个眼色。勾践会意,尾随伯嚭,走到僻静处。

伯嚭警惕地四下扫视一番,确信周围无人,方说:“好险哪,大王被子胥所迷惑,欲加诛杀。不料忽然患病不起,伯某进言:‘大王应该祭神消灾,多行善事,如今越王等被囚,怨气冲天,请大王暂且放还石室,待龙体康复后再处置不迟。大王听后改变主意,命我放君出城。”

勾践扑通跪地,连连叩首道:“谢太宰,谢太宰。勾践一命,由太宰所赐。日后回国,敢不竭诚奉献!”

伯嚭笑道:“嘿嘿嘿,只要君心中有数就行。”眼珠一转,又计上心来:“我有一计,只要君能忍人所不能忍,伯嚭以脑袋担保,管教大王立刻放君归国。”

勾践忙说:“请太宰赐教。”

“君可请求问病,取粪尝之,再三拜贺,感动大王,必然见效。”

勾践吓了一大跳,没想到伯嚭竟然给他出了这么一个令人恶心的“妙计”。粪还未吃,勾践的五脏六腑已在翻腾难受,只想呕吐。两行浊泪从他满是皱纹的脸颊滚落下来,哽噎道:“孤虽不肖,也曾南面为君,岂能为人尝粪?”endprint

“昔日西伯也曾痛而食子肉,欲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忍得一时之苦,换得百年之安。若不如此,又何以显示忠诚?”

勾践默然良久,忽目露寒光,咬牙切齿地说:“孤依太宰之教。”

寝宫中,夫差倚枕昏睡,几个宫女两旁侍立。

伯嚭走进龙床,凑近夫差的耳朵叫唤:“大王,大王——”

夫差强睁双眼,诧异地说:“咦?太宰因何去而复返?”

伯嚭说:“勾践对老臣说,主疾臣忧,请求入宫探病。”

“好吧,看他一片诚心,许他进宫。”

须臾,勾践已来到夫差床前跪下:“囚臣勾践拜见大王。”

夫差有气无力地说:“勾践也来探望孤王啦!”

勾践簌簌泪下,装作悲伤地说:“囚臣闻大王龙体失调,如摧肺肝。”他用手背把眼泪一抹,又说:“臣在东海,曾学医事,观粪便能知愈否,臣请求尝粪。”

夫差点头应允。宫女递上便桶,一阵奇臭熏人欲倒。勾践强忍住难熬的恶心,用手拈了一点送入口中。众人皆皱眉掩鼻,掉头不顾。

勾践装模作样,惊喜地高叫:“恭贺大王,贵恙即愈,大王之粪,味苦而酸,生理正常。”

夫差大悦,笑道:“哈哈,仁哉勾践,竟肯尝粪决病,太宰能乎?”

伯嚭摇头道:“臣虽甚爱大王,但却不能为此事。”

夫差感动地说:“休说太宰,就是王后太子也不能也。”又对勾践说:“待孤王病愈,送君回国。”

瞎猫碰上个死老鼠。说来也真巧,就在勾践尝粪后的第二天,夫差的病情便大大减轻,到第三天,霍然而愈。君臣皆大欢喜,夫差更是高兴。缠绵病榻的滋味可真不好受,沉疴得痊,实在太使人愉快了。

经过此事,夫差对勾践动了恻隐之心。在政治中,掺入个人私情,结果注定是悲剧。

姑苏台上,吴宫设下盛宴。夫差、子胥、伯嚭及群臣俱已就座,留了一个空的席位。子胥和群臣都在纳闷,这是给谁留的呢?

勾践来到,他已换上了君主的衣冠,进拜夫差道:“臣叩见大王。”

夫差忙下座扶起,温语道:“越王仁德之人。焉可久辱。孤王將放君回国,越王请坐。”

勾践谢道:“多谢大王。”于席前落座。

伍子胥看到夫差与勾践拉拉扯扯,亲亲热热,早就忍耐不住了,霍地站起,气呼呼地对夫差说:“大王以客礼款待仇人,是何道理?勾践内怀虎狼之心,外饰温恭之貌。大王爱须臾之谀,不虑后日之患;弃忠直而听谗言,溺小仁而养大仇。”

对于伍子胥永无止境的忠谏和规劝,夫差简直到了不能容忍的地步。不禁悻然道:“哼!孤王卧病多日,相国向无好言相慰,也无好物相送。越王弃其国家,千里来归,献其货财,身为奴婢,是其忠也;孤王有疾,号脉尝粪,是其仁也。孤王若徇相国私意,诛此善士,皇天必不佑孤王矣。”

伍子胥鄙夷地看了夫差一眼——这个自以为是天纵睿智,宏图大略的一代雄主,实则上是个刚愎自用、颟顸浅薄的庸君——便不客气地顶撞说:“昔日齐桓公宠幸两个佞臣,易牙烹子,竖刁自宫,最后两人发动政变,齐桓公死了六十七天才得以殡殓。凡不近人情、拂逆人性者,必是巨奸首恶。勾践下尝大王之粪,上食君王之心。今日能忍人所不能忍,他日必能狠人所不能狠。君若不察,中其阴谋,吴国危矣!”

夫差早就不耐烦了,怒道:“孤王意已决,相国不必多言。”

伍子胥冷笑一声,道:“纵虎归山,纵鲸入海,亡吴有日矣!”离席拂袖而去。

群臣见伍子胥气愤罢席,深怀敬意,都低头不语。伯嚭见空气沉闷,有意打破僵局,故作放达地哈哈大笑起来,对夫差说:“大王以仁者之心,赦仁者之过。今日之宴,仁者宜留,不仁者宜去。相国不肯坐席,是由于惭愧呀!”

夫差笑道:“太宰之言有理。”

勾践斟了一杯酒,离席奉给夫差,并致祝酒词:

皇王在上,思播阳春。

其仁莫比,其德日新。

延寿万岁,长保吴国。

觞酒既升,永受万福。

夫差哈哈大笑,接过酒一饮而尽。热烈的气氛也感染了众人,台上顿时活跃起来。人们你敬我让,推杯换盏,君臣一齐陶醉在丽日清风、酒馥菜香之中。

姑苏台之宴后的第三天,夫差郑重其事地礼送勾践君臣归越。

蛇门外,伯嚭奉旨命人置酒设宴。夫差携着勾践的手,下辇步行,两人说说笑笑,宛如知心密友,胜过同胞兄弟。因为吴王亲送越王出城,朝中的百官以伯嚭为首,皆捧觞为其饯行,其中只少一个大臣,那就是相国伍子胥。

夫差对勾践说:“孤王今日赦君回国,望君念吴之恩,休要记吴之怨,再伤了两国和气。”

勾践连忙拜伏于地说:“大王德比天高,恩比海深。哀臣孤穷,赦还故国。臣生生世世,理当竭力报效。若忘恩负义,皇天不佑。”

夫差忙将勾践扶起,道:“好!君子一言为定。”

勾践泪流满面,再次跪拜,一副依依难舍的模样。勾践夫人也是一边呜咽,一边跟在丈夫的身后,向吴王再三拜谢。

伯嚭提醒:“大王,时候不早,让越王起程吧。”

夫差点头,亲扶勾践登车,伯嚭扶勾践夫人上车。范蠡一挥长鞭,两匹快马撒开四蹄,往南飞驰而去。

第六章 色诱昏君

子胥被害

勾践返越后,为报刻骨之恨,以文种治国政,范蠡治军旅,共同商量富国强兵之道。文种说:“臣闻‘高飞之鸟,死于美食;深泉之鱼,死于芳饵。今大王志在报仇,必先投其所好,然后得制其命。臣有破吴者七术:一曰捐货币,以悦其君臣;二曰贵价籴粮,空其储蓄;三曰赠美女,惑其心志;四曰赠与巧工良材,使做宫室,以罄其财;五曰遗之谀臣,以乱其谋;六曰挑起子胥与吴王的矛盾,使互相残杀;七曰训练甲兵,以备攻吴。”

“很好,就依照文大夫所说的办。”

从此,越国君臣开始了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的报仇复国壮举。endprint

每当晨曦初露的时候,勾践就早早地从草堆上起身,走到梁上高悬的苦胆前,伸出舌头舔上几下。这时,守卫宫门的武士便厉声喝问:“勾践,你忘了会稽之耻么?”

勾践肃然回答:“勾践不敢忘!”

“勾践,你忘了养马之苦么?”

“勾践不敢忘!”

“勾践,你忘了尝粪之羞么?”

“勾践不敢忘!”

早饭后,勾践就与文种一起去田野中随农夫扶犁播种。范蠡则在校场上操练军队。而勾践夫人更是出色的妇女表率,起早贪黑地带领宫女们采桑织布,从鸡叫一直忙到月影偏西。有人生病,勾践亲自去慰问;有人去世,就亲自去办丧事。对家里有变故的免除徭役。一系列的措施,使百姓得到安定。

勾践自尝粪后,常患口臭。范蠡知城北有山,出蔬菜一种。其名曰蕺,可食,而微有气息,乃使人采蕺。举朝食之,以乱其气。后人因名其山曰蕺山。

为了讨好,同时也为了麻痹吴国,勾践接受范蠡和文种的建议,在境内广选美女,进献夫差。

油灯下,勾践翻阅各地送来的美人图,不禁拍案叫绝:“西施,郑旦,真天生尤物也!”

范蠡说:“两位美人都是苎萝村人。”

“难怪如此美艳。越国曾有‘天下佳丽,全在香溪;美女肌肤,当数苎萝的民谚。大夫各以百金之聘,进献吴王。”

其实,勾践和文种都知道,西施是范蠡未过门的妻子。为了实施“美人计”,只好让他俩牺牲个人幸福了。

范蠡则向心上人盟誓:“西施一年不归,范蠡一年不娶;西施永世不归,范蠡终生不娶。”

半个月后,西施、郑旦绮罗满身,相偎坐在华贵的车辇中向会稽城进发,如并蒂之芙蓉,明艳不可方物。

会稽城外,行人堵塞道路,齐声高叫:“我们要看美人,我们要看美人。”

文种顿时想出一个绝妙的敛财之道,将西施、郑旦送往馆驿,新设一只大木柜。令人在墙上写了两行大字:“欲见美人者,先输金钱一文。”

成千上万的百姓,争先恐后地给驿卒递钱,一拥而进。

驿丞高呼:“请美人出场——”

两位美人怀着苦涩羞愤的心情,盛妆登楼,凭栏而立。亮相三天,得到金钱无数,全部收归府库,以充国用。

勾践为让西施郑旦更增加魅力,在少微山西北筑“美人宫”,亦名“土城”“西施山”。用了三年时间,使老乐师教之歌舞、弹琴、步容、礼仪。

明朝袁宏道曾作《西施山》,诗云:

西施山,一片土。

不惜金作城,贮此如花女。

越王跪进衣,夫人亲塌鼓。

买此倾城心,教出迷天舞。

忽一夜,越国天生神木一双,大二十围,长五十寻,木工惊睹,奔告越王。群臣皆贺曰:“此大王精诚格天,故天生神木,以慰王衷也。”勾践大喜,亲往设祭而后伐之。加以琢削磨砻,用丹青错画为五采龙蛇之文,使文种浮江而至,献于夫差,说:“寡君勾践,偶得巨材,不敢自用,唯上国英主德配天赐,故遣下臣献木姑苏。”

夫差见木材异常粗大,笑得合不拢嘴。

子胥进谏道:“昔日桀起灵台,纣起鹿台,穷竭民力,遂致灭亡。勾践欲害吴国,故献此木,大王千万勿受。”

“勾践得此良材,不自用而献于孤王,乃其好意,奈何逆之?”

“大王,勾践这是‘豢吴,越国在,我心腹之疾也!”

“伍相国,你年纪大了,就少操一点心吧!孤王自有道理。”

夫差不耐烦地打断了伍子胥的唠叨,用此木建筑姑苏台。三年聚材,五年方成,高三百丈,广八十四丈,登台望彻二百里。

看到姑苏台如此巍峨壮观,雕镂华丽,夫差在台上大摆宴席,群臣称贺。等到酒过三巡,菜上五道,夫差踌躇满志地吟道:

千仞高台面太湖,

朝钟暮鼓宴姑苏。

威行海外三千里,

独霸江南第一都。

西施、郑旦习艺三年,技态尽善。勾践令饰以珠幌,坐以宝车,又以美婢旋波,移光……等六人为侍女,使范蠡进之吴国。

姑苏台上,范蠡稽首道:“寡君感大王之恩,愿解吴越之仇,永结秦晋之好。遍搜境内,得善歌舞者二人,乞大王纳之宫廷,以供洒扫之役。”

夫差问:“美人现在哪里?”

“未經宣召,不敢擅入,就在殿外。”

“如此引进一见。”

玉佩叮当,香风扑鼻,两位美人飘然拾阶而上,姗姗来到殿中,盈盈下跪:

“越女西施拜见大王。”

“越女郑旦拜见大王。”

娇脆悦耳的吴音,似微风振箫,像清泉滴落,吴国君臣都为之神魂飞荡。夫差忘情地注视两位容光旷世的越国少女,暗赞:“眼前的美人,以玉为骨,以花为形,以月为魂,以珠光宝气为精神,真乃绝代双娇,孤王艳福不浅!”

伍子胥忙谏道:“大王,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美女,是伐性的刀,迷魂的药,灭邦的圈套,亡国之物也,大王切不可受!”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勾践得此美女不自用,而进于孤王,此乃尽忠于吴之明证也。相国勿疑。”

“这是勾践使用的美人计。岂不闻贤士国之宝,美女国之咎。这两个妖姬是妺喜、是妲己、是褒姒。大王纳了红颜祸水,从今后国无宁日了。”

夫差脸上顿现怒意,但隐忍未发。

伯嚭故作爽然大笑:“哈哈哈,伍相国多虑了。浮云不碍碧天高,哎呀,九万里扶摇。越国献美,是为了效忠大王,以尽臣道。大王威震中原,称雄南国,一代霸主也!定会驾驭美人,岂能被美人蛊惑。”

“哼!算了吧。自古以来,英雄难过美人关。越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越容易拜倒石榴裙下,魂迷脂粉香中。”

“大王雄霸江东,不薄江山爱美人。英雄美女,千古风流。”

夫差好声好气地说:“行了,两位爱卿莫争了。孤王喜有贤臣辅佐,美人相伴。摆宴,孤为贵宾接风洗尘。”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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