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狗之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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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林海

牛喜贵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跑“黑车”三年从没出过事,谁料在刚过完五十岁生日的第二天,竟莫名其妙地卷入一桩案件中,不但让他受气退财被拘禁陷害,还因此引发一段官场风波。

案件的起因原本与他无关,是他送客时说了几句公道话而被卷进去的。

一 轧死一条

土狗被敲诈

那天,离新河县城二十多公里的西凤村,光棍汉王金苟过生日。他属狗,这年恰好是他的本命年。隔壁的老桂爹可怜他是个孤儿,特意给他做了一顿丰盛的生日饭,想让他高兴高兴。老少二人边喝边聊,互倒苦水。老桂爹伸手抹了把粘在嘴巴上的菜渣子,说:“苟伢子,今年是你的本命年,运道不好,血光星照了狗头,你有灾祸,要谨慎小心哩!”说着连喝了两大口酒,胳膊一弯用袖子抹掉流到山羊胡上的酒水,又说,“倘若没有血肉之灾,也会有退财之祸,你一定要小心留神。”

王金苟听了,只是笑笑,没吱声。桂爹又说:“倘是出了祸,你要主动退财,俗话说得好,退财消灾,你要记住,噢!”

王金苟又笑笑,往口里猛倒了一口酒,说:“桂爹您未必就算得那么灵!倘是算灵了,也是应验了你家那条黑箭……”话没说完,自知失言,怕这话引起桂爹伤心,赶紧闭了嘴。他看看桂爹,見他突然撇过脸去,用手擦了一把眼睛,赶忙道歉:“都怪我,桂爹,不该惹您伤心。您放心,我留点神,出不了啥事的!”王金苟口里这样说,心里头并没在意,因他平时压根就不相信算命占卦这类迷信玩意儿。桂爹说:“那你就别喝了,今天你还要去送面粉,怕误事。”说着将他面前的杯子拿过来,张开嘴巴把酒倒进了自己口里。

从桂爹家出来,王金苟就发动了他的小货车。这天的天气不好,阴沉沉的,四周被阴霾笼罩,怪闷人的。王金苟驾着小货车“突突突”地往县城开,给登隆街的福生面食馆送面粉。

面粉就是在西凤村附近的面粉厂提的,一切手续雇主李福生都已办妥,他只是替他运送。他跟李福生打过一次交道。那是两个月前,经一位朋友介绍,他给福生面食馆拉面粉。福生面食馆规模不小,有上下两层二百平米,是县城最大的一家面食馆。老板李福生很有些经济头脑,人也豪爽,生意做得红红火火。李老板见王金苟为人老实厚道,拍着他的肩膀说:“金苟,以后这拉面粉的生意就包给你了,你每个月给我拉两趟,每次现结,不赊欠你的运费。”说完,塞给他一张一百元红票子。王金苟笑了笑,将钱塞进口袋,心想,从面粉厂到县城登隆街也就三十公里路吧,来回跑一趟也就一个多小时,平时拉货最多也就是六十元钱的运费,这李老板出手还真是大方啊。

王金苟正将小货车开得起劲,不知怎么突然想起刚才桂爹对他讲的“血光星照了狗头”的话,心里一揪,握方向盘的手不禁抖了一下,车子也跟着猛一跳。他急忙稳了稳神,觉得自己多心了,继续朝前开。突然他发现一条小黑狗倏地穿过马路,一晃不见了。这使他想起半年前老桂爹那只被人杀死的可怜的“黑箭”来。那真是条好狗哩,浑身油黑,没一根杂毛,样子极温顺,虽说是母狗,但静如处子,动如脱兔,奔跑起来就像箭一样射出去。它爱憎分明,忠于职守,是桂爹的忠诚卫士,天天守在他的小院门口,决不让陌生人走进他的院子。

那天中午,三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伢子来到村里。他们顶多也就十七八岁的模样,其中一个叫二佗的伢子是县里一个局长的儿子。他们是来找桂爹的。开始他们站在桂爹的院门口朝黑箭指指画画,可能是想买桂爹这条狗。后来他们就往院子里闯。这下黑箭忍不住了,悄悄绕到二佗的背后,一口咬住他的裤腿。另两个家伙吓得拔腿就跑。二佗却不慌不忙,立住不动,轻轻撩开衣服,从腰间拔出一把锋利的小刀,猛地一转身,对准黑箭的脑袋狠狠一刀,黑箭猝不及防,这一刀正戳在眼睛上,顿时血流如注,痛得嗷嗷直叫,可它咬住裤腿的口仍不松开。这时,另两个没跑远的伢子缓过神来,“嗖嗖”地一齐亮出刀子,一拥而上,对准黑箭的脑袋、背脊和肚皮一顿乱剌。当时王金苟上去制止,他们不但不听,反而破口大骂:“妈妈的鳖,你敢管闲事,老子捅死你!”

可怜的黑箭就这样惨死在三个恶仔的乱刀之下。等王金苟跑去把老桂爹从菜园里喊回来,三个人早把黑箭开膛破肚,碎尸五块。桂爹一见这惨状,顿时哭喊着扑向二佗,要他赔狗。二佗嘻嘻一笑,飞起一脚把桂爹踢倒在地,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妈妈的鳖,老杂种,要我赔,到县交通局来找我!”说完,三人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桂爹挣扎着爬起来,嘴唇哆嗦着:“臭崽子,我跟你们拼了!”说着就要去追。王金苟一把拉住他:“桂爹算了,搞不过他们的。你想想,那交通局是咱说理的地方么?”桂爹想想,也是,只好咽下这口恶气。

从此,桂爹的身体大不如前了,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嘴上的山羊胡也全白了。

王金苟想着往事,车子就进入县城界了。车开到新城区,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他减慢了速度。经过交通局家属宿舍大门口时,一只小黄毛狗突然横冲过来。王金苟眼疾手快,一个急刹车,但还是晚了。他酒都吓醒了,急忙跳下车,弯腰瞧瞧轮下,黄毛狗已经血肉模糊地躺在地上。“嘿,这就是血光星照了狗头吧,真叫桂爹算灵验了哩!”王金苟自个儿打趣道,又爬上车,“突突突”地往前开。

没开出多远,突然从车旁边冲过来一辆摩托车,“嘎”一声横在他的前头。从摩托上跳下来一个壮小子,拦住了他的车。

王金苟一个急刹将车停住,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那壮小子就蹿了上来,伸手揪住他的领口,瞪着眼珠子骂道:“妈妈的鳖,你压死了老子的狗不赔,想溜?”

“这……你的狗横冲过来,哪能怪我……”王金苟急忙辩解。话没说完,小腹就挨了一记重拳。

“在老子面前还敢嘴硬,妈的鳖,你说赔不赔?”那小子咬着牙根凶狠地骂道。王金苟正要还嘴,突然觉得这小子好面熟。噢,想起来了,这家伙不就是几个月前杀死黑箭,还踢伤桂爹的那个叫二佗的恶棍吗?“你,你还没赔桂爹那狗……”王金苟话没说完又立即收住口。这时,桂爹说的“倘没有血肉之灾,也会有退财之祸”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好好好,我赔,我赔,你松手!”

“你说,赔多少?”

“赔、赔一百元钱吧。”王金苟想,干脆大方一点,退财避灾,尽快了结好赶路,这儿离李福生的面食馆还有好几里地哩。

“哼,说得轻巧,我那是一条西洋名狗,赔五千元!”

“什么?”王金苟大吃一惊,“五千?买头牛也不要这么多啊!”

“你不赔可以,”二佗两眼滴溜一转,“把车上的货卸下,你可以走人。”

“我这是给人家拉的面粉,不是我的呀!”王金苟打起了哭腔。

“我不管谁的,拿不出五千元就卸货!”二佗松开右手,故意撩了撩衣服,露出腰上的刀把子,然后从衣袋里掏出一盒芙蓉王烟,弹出一支叼在嘴上。王金苟见状,赶忙从口袋里摸出脏兮兮的打火机打燃,正要凑上去给二佗点烟,二佗头一扭,自己掏出打火机,“叭”地一声,淡蓝色的火苗往上一蹿老高,差点烧着了王金苟的眉毛。王金苟尴尬地缩回脑袋,摸摸灼痛了的额头,低声下气地说:“我的爷,你行行好,我喊你爷,能不能少点?”

“一个子儿也不能少!”二佗口里吐出一股烟来,烟雾顿时罩住了王金苟那张可怜巴巴的脸。

二 说公道话

惹祸上身

这时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大家的眼里分明都烧着怒火,却敢怒不敢言,都怕得罪了这小子。这时,一位矮汉子凑到王金苟耳边小声说:“这是交通局马局长的少爷,他舅舅在市里当副书记哩,惹不起呀!你赔他钱算了,不然他不会放过你的!”说完赶紧走开了。王金苟心里叫苦不迭,天啦,五千元!就是五百元自己也拿不出啊,身上只有二百元钱。无奈之下,他只好给福生面食馆的老板李福生打电话。

这时,二佗的两个小哥们儿闻讯赶来了。王金苟一见,又想起黑箭的悲惨下场,虽然满腔怒火呼呼地往心口上蹿。可他不敢发火,他必须忍气吞声息事宁人。他弯下腰,可怜巴巴地望着二佗说:“爷,我身上只有二百元钱,都给你,让我把面粉送给人家,回头再来……”

“不行!你妈妈的鳖,想把老子当宝耍呀!”二佗干脆爬到小货车的引擎盖上,蹲了下来,一副耍赖的架势。幸好他们三人都不记得曾与王金苟有过一面之交,否则,赔狗费的要价还会上涨。

这时,天公也开始故意为难人,竟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围观的群众渐渐散去。

王金苟后悔今天忘记带上一块遮雨的篷布。雨点打在面粉袋上,发出“扑扑扑”的响声,像是在嘲笑王金苟羊羔般的软弱。

这时,老板李福生带着店里的员工孙根闻讯赶来。

李福生接到王金苟的求救电话后,立即放下手里的活计,跑到街边打车。此时,正好牛喜贵的车经过面食店门口,他们招手拦住。上车后,李福生说去交通局宿舍,要快。牛喜贵不知道交通局宿舍在什么地方,李福生说:“不远,只有五六里地,我给你指路,你往前开。”说着拿出二十元钱扔到仪表台上。牛喜贵说:“我找钱给你。”李福生说:“不用找了,你开快点儿,我有急事。”

颇有些文才的牛喜贵当了十年兵,官至上尉正连职,是团里的宣传干事。从部队转业后,先是安排在市里一家局办杂志社任副主编,因受顶头上司的嫉妒和排挤,不久被调往局属自强福利机械厂任办公室主任。后因国有企业改制,厂子被兼并,他不想回原单位受那鸟人的气,便辞职下海去了深圳。在深圳闯荡了几年,没闯出什么名堂,回来后当了一名出租车司机,因跑出租车份子钱太重,赚不到多少钱,就开起了“黑车”(即非法营运)。干这营生已有三年了,虽说是偷偷摸摸,钻政策空子打法律的擦边球,但他开车时遵章守纪,与人为善,从没出過交通安全事故。昨天他过五十岁生日,休息了一天,今天心情愉快地送一位客人来到离省城不远的新河县。客人刚下车,他正准备拉个客人返回省城,谁料在面食店门前被李福生拦下车。

车到交通局宿舍门口停下。李福生和孙根下了车。牛喜贵本来要开车走,想到李福生出手大方,多给了他一倍的车费钱,又是办急事,就没急着走,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哪料想这一看,就惹祸上身了。

李福生见面粉在雨中淋着,连呼:“不得了不得了!”赶忙掏出三百元钱,对二佗说:“小哥好说话,我给你三百元,先将面粉拉回去,转身再请你们哥儿仨吃饭。”李福生想先救下面粉再说,压死一只土狗赔五千元绝对是不可能的事。

谁知二佗是茅厕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坚持要交清五千元钱才能放行。

真是欺人太甚!

孙根也是个愣头青,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年轻气盛,把拳头攒得“咯咯”响,正准备动手,李福生喝住他:“不要乱来。”继续跟二佗说好话,“让我们先把面粉卸到公交站乘客坐凳上,别让雨淋着。”话音未落孙根和王金苟就爬上车要卸面粉。二佗等三人见状,呼拉一声也上了车,脚踩到面粉袋上,“嗖嗖嗖”从腰间抽出家伙来。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大个子吼道:“他妈妈的鳖,不赔钱看谁敢动一袋面粉,老子送他个白里透红!”说着将手里的刀子舞得“呼呼”作响。

牛喜贵一看都是年轻气盛的小伙子,而且带着刀子,真要动起手来,会出人命案,就熄了火,下了车,走过去劝解二佗:“小帅哥,你就放他们一马算了,这么多面粉,雨淋坏了太可惜,比你那土狗值钱啊。”

二佗一听,朝牛喜贵转过身来,眼露凶光瞪着他,上下打量一番,见他衣着普通,面容清瘦,料定不是什么有身份地位的人,伸出一根食指戳到他的胸襟上:“你是哪里冒出来的怪胎,轮得上你说话?”

牛喜贵一愣怔,这小子怎么这样不讲理?论年龄跟我儿子小毛差不多,竟在长者面前指指戳戳,太不像话了,就挥臂打掉他的手,说:“你凭什么这样耍横?”

“我就耍横怎么样?”二佗说着伸手又揪住他的衣襟,连推带拉想把他摔倒在地。李福生一个箭步扑上去扶住牛喜贵,没让他倒地。这时孙根脱口说:“不关他事不关他事,他是跑‘黑车的,我们并不认识,他只是为我们说句公道话,你不要难为人家。”

二佗一听眼珠子一转,冷笑道:“好呀,跑黑车的,黑脑壳也敢出面打抱不平?好,今天算你倒霉。”更加死死揪住牛喜贵不放。

李福生和孙根一个劲儿地劝,要他放开牛师傅,说不关他的事。

这么一折腾,时间已到下午两点四十分了。

在二佗跟牛喜贵纠缠间,王金苟哭丧着脸低声问李福生:“老板怎么办?要不咱报110吧?”

李福生想了想,说:“报警没用,这是民事纠纷。”说着把他拉到一边,低声道,“别跟这小子胡搅了,找他爹去,他爹是局长,姓马,叫马文兵……”

王金苟一听急忙阻拦道:“不行不行,我们哪能搞得过当局长的,那不是咱们说理的地方……”

“你别急,听我说,最近中央不是一直在提反腐倡廉,整风正纪,要改善和加强党同群众的血肉联系,建立和谐社会吗?马局长身为党员,国家干部,对这样的儿子总会管管吧!”李福生大学毕业,到底肚子里装了些墨水,看问题看得远些,做事有主见。王金苟只好照他的辦。于是留下孙根看住车上的面粉,二人前往县交通局找马局长。

就在他们转身走时,二佗放开牛喜贵,对两个哥们儿说:“你们看着他,别让他跑了。”转头对没走多远的李福生说,“唉,你等一下。这样,你们给我去做个证,证明他是跑黑车的,刚才坐车给了他多少钱,一起去证明一下,这狗就不要你们赔了,面粉你们也拉走,不为难你们。”

几个人面面相觑。

三 不交罚款

就没收车

二佗等三个家伙推的推,拽的拽,把牛喜贵推搡到交通局办公楼。诡计多端的二佗不傻,知道如果把这个黑车司机拿下,少说也得罚他一万元,比五千元赔狗费多了一倍,这才改变主意放掉李福生,矛头对准牛喜贵。

李福生也跟来了。他当然不是为二佗作证,而是要为牛喜贵说情开脱。金苟开车辗死狗的事,不能让打抱不平的牛师傅受到无辜牵连。这会儿他恨死了没长脑子乱说话的孙根。

二佗等人把牛喜贵弄进了交通局运管执法大队。李福生带着王金苟直接上了三楼局长办公室。他按人指点轻轻推开第四个门,只见一个胖胖的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眼镜,跷着二郎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悠闲自得地看报纸,桌上的茶杯在冒着热气。

“请问您是马局长吗?”李福生鼓起胆子大声问。

十几秒钟后,胖胖的马局长才做出反应:他先是缓缓地放下二郎腿,然后将报纸移开,目光穿过镜片:“你们是找我吗?”声音柔缓,语调圆润,最后的“吗”字拖得很长。

“马局长,有件事我们只好来找您帮忙!”李福生边说边往里走。王金苟跟在李福生后面,像老鼠怕见猫似的躲闪着。

“是这样的,局长,真对不起……”李福生站着,开始叙说。马局长伸手指指办公桌对面的沙发:“坐呀坐呀,别站着嘛!什么事呀?”马局长端起桌上的杯子很响地喝了一口茶。

王金苟要李福生说,李福生便要王金苟讲,因为王金苟是当事人,对事情的全过程再清楚不过了。王金苟便结结巴巴地讲起事情的经过来。

没等王金苟讲完,马局长面带痛惜,语调悲伤地说:“这事我知道了,狗死了,我老婆儿子都会伤心。你们晓得啵,那是条纯种德国牧羊犬哩。”

外面的雨比刚才越发下得大了。李福生和王金苟心里惦记着那一车面粉,声声雨点像是砸在心坎上。可马局长又开始喋喋不休地念叨起来:“养那条狗真是费了劲了……我那臭小子爱这条狗爱得发神经。”

“马局长,”李福生坐不住了,霍地站起来,打断他的话,“狗死不能复生,您再念也是白念。我听出您的意思来了。我们赔五百元,行吧?”

马局长听了不吭声,眼睛望着窗外,右手指关节轻轻敲击着桌面。

见马局长不吭声,李福生只得又加一百元。

马局长转过头来说:“这事我做不了主,得听我那臭小子的。他有个臭毛病,说出的话不更改的,他说赔多少就是多少,你们跟他去谈吧。”

李福生把话挑明:“马局长,你家那狗根本就不是德国牧羊犬,就是一条本地土狗,五百元都不值,我们就赔五百元算了。”

马局长正要说什么,二佗旋风似的卷了进来,喊道:“爸,我捉到一条大鱼了,跑黑车搞非法营运的。呶,他们刚才就是坐那黑车来的。”说着指了指李福生两个,扭头对他们说,“你们去执法大队做个证,狗就不要你们赔了。”

马局长一听说抓到黑车了,顿时精神一振:“那好啊!”笑了笑,对李福生和王金苟说,“现在政府有规定,要严打严查搞非法营运的黑脑壳车。既然我二佗说不要你们赔狗了,只要你们去做证,就没你们的事了。这不是很好吗?你们赶紧跟他到执法大队去。”说完,又低头看起报纸来。

屋外,面粉在雨里淋着,一小时,两小时……

屋内,李福生还在跟马局长求情,替牛喜贵说好话:“我们愿意赔狗,不关那个师傅的事。”

直到快下班了,王金苟最终以三千元的赔狗费,换回那一车损失了近一半的面粉,同时让二佗答应放过牛喜贵。

二佗接过钱,毫无顾忌地签了一张收条给王金苟,狡黠地说:“好了,你们的事算清了,现在跟我一起去执法大队做证。”

李福生一惊:“我们出大血赔这么多钱,就是要你放过牛师傅,怎么还要去做证?你说话怎么不算数?”

二佗阴笑了一下,说:“做证也不一定是做有罪的证,也可以做无罪的证嘛。”

李福生觉得对呀,就拉起王金苟跟着二佗来到另一栋办公楼的一楼办公室,见有两个穿制服的运管执法人员正在跟牛师傅谈话,就立即走上去给他们递烟,说好话:“这师傅是我的一个熟人,不是跑黑车的。我们是坐他的顺风车。狗钱我们也赔了,他是无辜的,求你们别为难他。”

一个肥头大耳的制服问他:“你说他是你熟人,他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

李福生哑口无言,他哪里知道牛喜贵的名字,更不知道他住在何处。

“我们张大队问你话哩,你哑巴了?”瘦脸制服凶巴巴地吼道。

“……”李福生一脸茫然地望着牛喜贵。

四 冤家路窄

这时,办公室门口有个影子一晃,是马局长。他本来晃过了门口,却又折转身来,站在门口朝屋里看了看。执法人员见是马局长,都不约而同地打招呼:“马局。”马局长点点头,仔细端详着坐在凳子上的牛喜贵,看着看着,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牛喜贵这时也一愣怔,觉得这马局长好面熟。噢,他终于想起来了,这不是十多年前单位里的同事、自己的顶头上司朱剑的外甥马文兵吗?他怎么当上新河县的交通局局长了?记得当时他只是局里车队的一个车队长。而且,有一次为派车的事,他跟马文兵大吵了一架,马文兵骂他是狗操的,他骂马文兵是被驴踢坏了脑子;马文兵下狠手打青了他的一只眼睛,他也下狠手照他脸上擂了一拳,结果他的鼻梁骨就歪了,在医院住了好几天。这个巧遇与其说是让他惊喜,不如说是朝他头上浇了一盆冷水,使他惊讶得莫可名状,真是冤家路窄啊!他缓缓站了起来,正要跟马文兵打招呼握手,以显示自己不计前嫌的樣子,可马局长手往后腰一背,立即露出狡黠的笑,那笑容如一条小蜥蜴,拖着针尖似的尾巴,一闪就不见了。他朝执法人员挥了挥手,说:“你们要依法办事,秉公执法,决不姑息,不可放过一辆黑车。”

“是是是,局长放心。”在几个人的诺诺声中,马局长扬长而去。

牛喜贵心里暗暗叫苦:马文兵,这个当年曾在车队耀武扬威的家伙,现在不但摇身一变成为新河县交通局局长,而且还要挟嫌报复!天啦,我以前裁在他姐夫手上,现在又要栽到他手里了,我跟他一家前世有冤孽啊?我怎么这么背啊……他的脑子恍恍惚惚,随即一片空白。

有了马局长“依法办事”的指示,人又是他公子抓到的,执法人员哪肯放过牛喜贵,不把他当砧板上的死鱼剁才怪哩。

他们要罚牛喜贵三万元,否则就没收车。

牛喜贵哪来的三万元?他心里打定了主意:死猪不怕开水烫,反正没钱。再说他们又没有证据证明我是跑黑车的,又没看见我收李福生的钱。他们无非是利用手中的执法权,为局长的公子出气,诈我一笔钱财而已。我不怕他们。

他就这样死扛着。

李福生也没有走,陪在旁边一个劲儿地向执法人员递烟,求情说好话。

夜已深沉,外面起风了,呼呼地刮得窗户“咝咝”作响。执法人员对牛喜贵下了最后通碟:超过晚上七点不交钱,就没收车。

厚道的李福生望了一眼衣衫单薄、坐在凳子上瑟瑟发抖的牛喜贵,心里十分不忍——这事是因为自己的事情引起的,怎么忍心让他受牵连?可他心里又直埋怨,你充什么梁山好汉嘛,当时我们下车,你一走了之,哪会出这档子事?可埋怨归埋怨,这事得赶紧为他解围啊,真把车没收了,他怎么办?可自己一时也拿不出三万元啊。突然,他“扑通”一声跪在张大队面前,打着哭腔说:“张大队,求你法外开恩,少罚一点儿,我回去想办法,求你了,我给您磕头。”说着头就往地上砸。牛喜贵见状腾地站了起来,扑了过去,一把拉起他。

“你老实点儿坐着!”瘦脸朝牛喜贵喝了一声。

经过一番周旋,张大队终于松了口:“那就罚一万,一分不能少,赶快交钱,我们好放人放车。”

“一分钱也没有,你们没有证据,乱罚款我要到法院告你们!”牛喜贵霍地站起来,气咻咻地说。

“告我们?好呀,我们等着你告!”瘦脸一脸不屑地说。

这时张大队把李福生拉进里间办公室说话。

几分钟后,两人走了出来。李福生说:“那你们等我一下,我去拿钱。”说着就出了门。牛喜贵想阻拦已来不及了。

十多分钟后,李福生将一摞红票子往办公桌上一拍。瘦脸数了数,整一万元,开了张罚款单交给牛喜贵,说:“这是李老板替你交的,你要记得还他。”

牛喜贵送李福生回到面食馆,一个劲儿地埋怨他不该交罚款。李福生“嗤”地一声,说:“你说他们没有证据,他们早派人找到我那两个帮工,连吓带哄录下了证言,还把我放在你仪表台上的二十元钱也拍进了摄影机,你说不赔钱怎么办?”

牛喜贵惊得一愣一愣,心里骂道:狗日的真行啊!沉默许久没说话,他心里那个苦啊!许久,他低声道:“李老板,这事我连累了你,谢谢你救了急,我明天就把钱还给你。”

“咳,要说连累,是我们连累你了。”李福生手一扬说,“钱的事不急,你也不容易,以后一定要谨慎点儿啊。”

几个人没吃晚饭,肚子饿得咕咕叫。李福生弄了几碗面条。王金苟吃了几口就扔下筷子,气得吃不下,愤愤地说:“那狗娘养的杀了桂爹的狗,踢伤了桂爹却不赔分文,他的狗往我车前撞,却要我赔……还连累牛师傅挨罚,他们也罚得太狠了啊,唉!”王金苟紧攥着拳头,眼珠子通红。

牛喜贵说:“人有三六九等,狗也有高低贵贱,世道就是如此!”

李福生接道:“我告诉你金苟,下辈子你变条狗,也要变到当官的家里,晓得么?!”李福生心头的恶气憋得难受。

牛喜贵离开面食馆时,眼睛红红的,说不出一句话,要了李福生的电话号码后,紧紧抓着他的手不松。

五 接连中了圈套

送走牛喜贵和王金苟,时间已近深夜十二时。李福生一个人坐在店里,没有一点儿睡意。他仔细琢磨,总觉得这事太窝囊,想想白天马文兵父子那种行为,实在不是共产党干部该有的做派。他托着腮帮子想了很久,突然有了主意,决定向县纪委写一封揭发信,同时把事情经过贴到网上去,扳不倒马文兵,搞也要搞臭他。他打开电脑,打下一个标题:《一只土狗索赔三千元,看新河县交通局马文兵父子的丑恶嘴脸》。他相信县纪委接到举报信,网上又有了帖子,肯定会重视调查此事。

检举信落到了县纪委副书记郝贵山手里。郝副书记看了检举信,觉得马文兵做得有点儿过分。轧死一条土狗,要人家赔那么多钱,还扣押人家的面粉,是谁也难消下这口气。唉,这个马文兵呀,怎么这么糊涂哩!他上网一搜索,果然发现有个帖子是讲马文兵父子的事。

“千万不能把事情闹大了!”郝副书记关掉电脑,坐在家里的红木椅上思索如何处理好这件事,门“咚”地一声被推开了,女儿莉莉蹦蹦跳跳进来,说:“爸,别一天到晚皱着眉头愁思苦想的,会愁老人的。陪妈妈去舞厅跳跳舞嘛,可以保持青春活力。”

“青春活力?我不叫你活活气死才怪呢!”郝贵山满脸不高兴。

“爸,我又怎么啦?”

“你都快二十六啦,还疯疯癫癫地没个正形。我问你,你的个人问题到底考虑没有?”郝贵山就这么一个女儿,对她的婚姻大事自然牵肠挂肚。

“爸,这事还……还不到时候,叫我怎么说嘛?!”莉莉低下头,脸色微微泛红。

“还不到时候?都快成老姑娘……”

“老郝,你没理解孩子这句话。”妻子秀英从厨房里走出来,用围裙擦着手,“她已经谈了个朋友,但没最后确定关系,所以不好跟你讲嘛!”

莉莉这时悄悄溜进了厨房。

郝贵山听了一愣,有点儿不高兴,说:“哪里的,干什么的,怎么不跟我说?”

秀英说:“现在不是跟你说啦!”

“谁家的孩子,在哪里工作?”

“是交通局马局长的大侄子,在一家国有企业工作,听说最近还升了经理。”

郝贵山一听,喊道:“莉莉,你出来,我有话问你。”

莉莉从厨房里出来,站在门边低着头,等待爸爸问话。

“就是马强吧?”

莉莉点点头。

“你觉得他怎么样?”

莉莉沉默了一下,说:“人还可以!”说完脸又微微红了。

郝贵山说:“我看马强这孩子还是不错的,比他堂弟马二佗好,你跟他谈,爸不反对。要谈,就正儿八经地好好谈,别像以前,谈一个吹一个,没一个合你的意。”

“以前的事哪能怪孩子。”秀英不高兴了,“都是人家提出不谈的,你不要委屈了孩子,不晓得就别瞎咋唬!”

郝贵山想想,觉得自己错怪了孩子,心里似乎有些愧疚,于是不再吭声,只顾闷头抽烟。

时隔几日,一天晚上,郝副书记来到马文兵家。

“什么风把你给刮来了,啊?平时真是请都请不来!”马局长显得有点儿过分热情。他知道侄儿在同郝副书记的千金谈对象,他好欢喜,觉得这门亲事很中意。

郝貴山没去理会老马的话,而是笑容满面地看着正在给他沏茶的马强,道:“强强的工作还不错吧,人也长高了。好好干,定有出息!”马强是个孤儿,父母因车祸去世早,是马文兵夫妇带大的,跟亲生儿子一样。

“今后全靠郝伯伯多指点!”马强彬彬有理地说。

“莉莉更不错,他们啦,今后就全托您的福啰!”马局长夫人朱丽给郝副书记端来五香花生豆和新疆葡萄干。

“这话你说颠倒了。你有一个当市委副书记的哥哥,背靠大树好乘凉呀。今后哇,我们都要托你的福啊,哈哈哈……”老郝一阵大笑。

一阵寒暄之后,其他人相继离开客厅。郝贵山喝了一口碧螺春,言归正传:“马局呀,有人告你啦!”

“告我?告我什么?”马文兵扶了扶眼镜,愣愣地看着郝副书记。

“告什么?就是你那条狗的事呗。老马,这事你不该出面,你失策了。你让二佗出面多好!”郝贵山显得非常关切而又非常惋惜的样子说。

“是他出面弄的嘛,是他要人家赔偿嘛。”老马急忙解释,“这事跟我没一点关系嘛。”

“可人家求了你呀!”

“我,我只不过……”

“你可以避而不见,也可以不表态,装着不知道呀!”郝贵山将身子往老马身旁移了移,小声道,“幸亏信是写给我的,要是直接捅到市纪委去了,就麻烦啰!赔狗是小事,就怕拨出萝卜带出泥。”

“写信人是谁?是那个开小货车的乡巴佬,还是面食馆老板?”

“这你就别问了,我去找他好好谈谈,息事宁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郝贵山喝了一口茶,然后点起一支烟,猛吸一口,吐出来,胸有成竹地闭着眼睛说。

“可我那臭小子签的收条还在那乡巴佬手上,万一今后……”

“你看你看,签什么收条嘛,这不成了敲诈勒索的证据吗?这事你自己想办法处理好,我不便插手。我只能弄个机会治一治那个告状的个体户。”郝副书记说完,起身要告辞。这时朱丽从室内走出来,对郝贵山说:“八号请您来家吃晚饭。”

郝贵山说:“啥名目呀?”

朱丽道:“也没啥名目,只是常来往的几个好朋友一块聚聚,你一定要来!”

“好好好,咱们也没啥客气讲,我一定来!”郝副书记笑眯眯地说着,握手告辞。

几天后,二佗的铁哥们儿胡卓为来到西凤村,找到王金苟,满面堆笑地说:“王哥,真是对不起,马局长今天特让我来向你赔礼道歉,三千元赔狗费退还给你。”

王金苟一听颇受感动,心想马局长主动派人来道歉,又退回赔狗的钱,总归还算是个有良心的国家干部。所以也就不计前嫌,高高兴兴地接过那一摞用细尼龙丝捆扎的百元面额的票子,将那天二佗签的收条还给胡卓为。胡卓为说:“请你打个收条。”王金苟一愣,说:“这钱本来是我的,还打啥收条?”胡卓为道:“这你不懂,我要拿回去报销。”

“报销?”王金苟疑惑不解,眨巴着眼说,“我不会写字。”胡卓为说:“没关系,我写完念给你听,你盖个章就行。”王金苟想了想,说:“要得。”

胡卓为拿出一张白纸,在上面写道:“今收到新河县国土开发诸备公司雇车运输费三千元,收款人:王金苟。”写完,便念给王金苟听:“今收到马二佗退回的赔狗费三千元。”王金苟只认得那几个洋码子数字,见钱数没错,就盖了私章。

胡卓为走后,王金苟点那一沓钱,拆开细尼龙丝一看,顿时傻了眼:除了上下两张是百元的真票子,中间全是废烟盒纸。他气得浑身发抖,跺脚骂娘:“这伙狗娘养的,什么缺德事都干得出来,我日他八代祖宗!”骂归骂,可不敢去找他们。没法,只好又忍了,没吃没喝蒙头睡了一整天,跟死人似的。

就在胡卓为骗回王金苟收条的第二天,福生面食馆来了一高一矮两个年轻人。李福生忙迎出来,让座,泡茶,热情招呼。这时高个说:“我叫刘军,是新城区医药器械公司的会计,今天来跟你做笔生意。”

李福生忙问:“做生意?你们大公司跟我这小面食馆做啥生意?”

刘军说:“我们公司最近要开个订货会,有不少客户来,听说你路子广,有朋友在烟草公司,请你弄两箱好烟给我们。”

“你们为啥不直接找县烟草公司?”李福生狐疑地问。

这时矮个说:“烟草公司都是按指标供应,我们又不是定点烟草销售单位,哪能搞到指标?我们又要得急,晓得你路子多,只好找你帮忙!”

“你们要啥烟?”

“软包黑芙蓉王。”

“我没经营烟卷,工商局和烟草局发现了会找麻烦的。”李福生为难地说。他一般不跟不熟悉的人做这种违规生意。

高个说:“这不关你的事,我们单位负责。何况这事也没人晓得,又不要你摆到摊子上卖!”

李福生想想也是,在商言商,两箱烟少说也得赚个几百元,于是一口答应下来:“好吧,明天下午你们带钱来提货。”

高矮两人齐声应道:“要得要得。”矮个问,“要不要先交点儿定金?”

李福生想,人家是大公司,搞熟了有好处,烟钱我也拿得出,不能太小家子气,于是说:“不用不用,你们是大企业,还信不过你们?说好了,明天下午带钱来提货。”

二人齐声道:“李老板,那就拜托了!”

李福生立即给市里的老乡李广打电话。李广在潇阳市开了家烟酒专卖店,与烟草公司熟悉,有业务往来。他面食馆里的烟就是从李广那里进的货,靠得住,没假烟。有时也给熟人进些烟应急,顺便赚点儿差价。

六 遭人暗算

还得感恩

第二天,李福生雇一辆客货车从市里拉回来两箱黑芙蓉王。午饭后,货刚卸下,搬进店堂,门口传来汽车喇叭声,区工商局的车子“嘎吱”一声在门前停下,从车上跳下三个人来,直奔店内。其中一个胖子指着烟箱说:“这烟是你的吗?”

李福生见工商局的车子来了,早吓出了一身冷汗,浑身乱抖,结结巴巴地说:“是……噢,不……不是……”

“到底是谁的?”胖子瞪着眼珠子问。

“是……是医器公司的,他们订的烟,我只不过帮他们跑一下腿。”李福生小心解释道。

胖子立即给医器公司打电话。对方回话说,他们根本就没有订烟,公司也没有刘军这个人。

“天啦,我受骗了!”李福生顿时脸色煞白,两腿瑟瑟发抖,“我受骗了,请你们帮我查……”

“你是面食馆,居然贩烟!这烟全部没收,另罚款五千元,吊销营业执照!”胖子板着面孔,气势咄咄逼人。

“同志,不能……你不能这样处理!”李福生赶忙低眉下眼央求。

“那你说怎么处理?啊?”胖子话音刚落,从门外走进一个人来,众人扭头一看,原来是县纪委的副书记郝贵山。胖子毕恭毕敬地向郝副书记详细汇报了这件事。李福生也认得郝贵山,那年他当青石乡党委书记时认识的。青石乡盛产柑橘,当年有几个柑橘场的产品销不出去,堆在房里快烂了,有人找到李福生,李福生帮他们跑了一趟东北,就销掉了十万斤,乡里奖励他时,还是郝书记亲自给他发的奖金。几年不见,不想他又升官了。“郝书记,您还认得我吗?那年您在青石鄉当书记,我到东北推销了乡里的柑橘,还是您亲手发给我奖金的哩!”

“啊?噢,原来就是你啊!你叫什么名字来着?”郝副书记佯装记不起来,故意问道。

“我叫李福生呀,您真的不记得啦?”

“噢,李福生,是福生啊……”郝副书记若有所思地点头念叨着,问道,“这烟是怎么回事?”

李福生便把自己受骗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

郝副书记笑笑,说:“我是刚打这儿经过,见这么多人在这里争吵,顺便进来瞧瞧,谁知原来是你在这儿开馆子,说起来咱们还是老熟人哩!”

“是的是的,是老熟人!”李福生连忙应和道,“郝书记,今天这烟的事我真的冤枉啊,请您做主为我调查清楚,抓到那两个骗子。这位工商同志的处理,我实在不能接受,我太冤了!”

郝副书记沉吟片刻,说:“如果真是这样,我替你说个情,免于罚款,营业执照也不吊销,但烟是要没收的。经济上损失一点儿你就认了,因为你也有责任。”郝副书记说着,朝工商局的胖子和县烟草公司的两个人看看,“你们说呢?”

吴胖子和另一名瘦高个都笑了笑,说:“郝书记出面说情,我们还有什么可讲的,坚决照办!”

说着三人一起出了门,瘦高个转回身对李福生说:“现在我们把烟拉走,你小子以后要依法经商。”说完把烟装上车,一溜烟走了。

李福生心痛啊,两箱烟被没收,一夜之间丢掉了一万多元,可他还作不得声,真是哑巴吃黄连。而且,他还得千恩万谢郝副书记,要不是他来得及时,吴胖子那狗日的今天还不知怎么整治他哩!他哪里晓得这里头的圈套。

李福生把郝副书记引进内屋,摸出两条好烟,说:“郝书记,真感谢您了,这两条烟您就拿去抽吧。”

郝副书记急忙摆手道:“这怎么行?这绝对不行的。”说完沉思了一下,又说道,“今晚你到我家来一趟,我还有个事跟你谈。”说完就走了。

晚上,月明星灿。李福生将两条好烟和两瓶好酒一袋儿装起,拎着朝县委宿舍楼走去。他的面食馆就在县委大门东边两百多米远的地方,没几步路就到了。

李福生来到郝副书记家,寒暄一番后,郝副书记非常和蔼地问:“福生,给县纪委的信是你亲笔写的吗?”

李福生点点头。

“网上的贴子呢?也是你写的?”

李福生又点点头。

“你反映的情况很好。现在党内有些干部确实有点儿不像话。对这件事我们已做了处理,赔狗费已经退还,马局长挨了处分。像你这样关心党风建设,敢于反腐败的年轻人还不多,希望你继续发扬这种敢于向不正之风做斗争的大无畏精神,有什么情况及时向我反映。”停了停,又说,“网上的贴子,你就把它删掉算了。”

听了郝副书记这番话,李福生有些不好意思,笑着点了点头。

郝副书记又接着说:“赔狗费的事就处理完了,不要再提了,好不好?你今天贩卖香烟的事也了结了。你放心,我的面子他们会给的。以后你要遵纪守法,不要再做违法乱纪的事了……”

“郝书记,烟的事确实冤枉,请您……”

“好啦好啦,都过去啦,既往不咎。”郝副书记说着站起身,表示要送客了。

李福生心里有些不痛快,但他还是感激郝副书记,不是他出面,烟的事一下子就了结不了。他站起来,握了握郝副书记的手:“谢谢您的关照,放心,这次教训我会记取的。”说完,留下好烟好酒就告辞了。

没过多久,郝贵山来到马文兵家喝酒。觥筹交错中,郝贵山问:“马局,二佗那张收条你们弄回来没有?”

马文兵道:“弄回来了,是胡卓为那小青年去搞回来的。”

郝贵山问:“他是怎么弄的,年轻人办事怕不牢靠。”

马文兵说:“牢靠,那小伙子不错,看来是个办大事的料。来,再喝一杯!”

其实二人根本就不清楚,胡卓为弄回那张收条,从公司报销三千元揣进腰包,只花了二百元蒙蒙王金苟的眼。

“办大事?哼,毛头小子,能办啥大事。”郝贵山有些喝高了,话也多起来,说着说着就有些离谱,吹嘘起自己来,自比诸葛亮,接着把如何导演那场“捉拿烟贩子,计收李福生”的戏给吹了出来。不巧,他们的话全让家里刚请来的保姆听去了。这保姆不是别人,正是王金苟堂兄前妻赵玫的表妹王玉芳。玉芳听到这事很是气愤,觉得这些当官的太缺德了,便告诉了表姐。表姐赵玫虽然跟王金苟的堂兄离了婚,但她对老实厚道的王金苟印象不错,又知道王金苟与李福生有生意往来,于是就告诉了王金苟。王金苟听赵玫这一说,气得半晌没说话。许久,才从胸膛里蹦出一句:“我日他妈妈的×!”然后把房门一锁,对赵玫说,“我到县城去一趟。”说完竟有些恋恋不舍地看看她,又看看自家的院落,眼里顿时涌出两颗泪来,大有荆柯渡易水之悲壮意味。

七 找清官说理

中午时分,李福生正在店里招呼客人,这时店门外传来小车喇叭声。李福生朝门口望去,发现牛喜贵从车上走下来。他是来还李老板钱的。

“叫你别急着还钱嘛。”李福生说。

“我们非亲非故,你仗义执言替我说情,还替我交罚款,我怎能久拖不还?这事放在心里硌得慌啊!”牛喜贵说着,将一只厚厚的牛皮信封塞到李福生手上。

李福生接过信封,满脸歉意地说:“罚款的事,只怪我的员工嘴巴上没把门的,连累了你,你是无辜的,罚款不能让你一个人掏,算我一半。”李福生数出五千元,将剩下的一半装入信封交还给牛喜贵,“经过这次事件,我看出你正义感很强,是那种敢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人。你这个朋友,我今生交定了。”李福生紧紧握住牛喜贵的手说。

牛喜贵激动不已:“这………这怎么行呢……李老板呀,如今这年头,像你这样讲义道的人不多啊!你这个朋友,我也交定了。”

两人正相谈甚欢,王金苟像风一样卷了进来,将玉芳听到的事情告诉了李福生。李福生一听,霍地站起,“叭”地一声把一只茶杯砸到地上:“我操他奶奶的,这帮王八蛋,设计陷害我啊,我要找那姓郝的去!”

王金茍一把拉住他:“李老板,你不能去。他们整你很容易,你已经吃过一次亏了。我一个农民光棍汉,怕他个卵,这回我豁出去了,坐牢杀头我也要告翻他们,告到底!”

牛喜贵像听天书一样,真不敢相信堂堂县纪委的副书记竟设计陷害一个面馆老板,真是奇闻啊。他心里怦怦直跳,满腔的怒火直往脑门上蹿。他压住火气沉思了一会儿,对李福生说:“我们一起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挽回损失,把两箱烟弄回来。”

王金苟叹气说:“还有卵办法?工商局和烟草公司又没熟人。”

李福生愤愤地说:“现在这些当官的,真不是人哩,什么损人缺德的事都能做出来!你说那郝贵山,过去在乡里当书记时,蛮好的一个人,现在也变成这个熊样了,官官相护,欺压弱者,让老百姓怎么活啊!”

“光生气没用,想想看还有没有熟人,能不能帮你把烟搞回来。”牛喜贵说着,就在脑海里过起了电影。突然,脑屏幕上蹦出一个人来——康永顺。对呀,何不找找老康,他虽然已退居二线,但还没退休,毕竟在市文化局干了这么久的公差,市县两级总有些熟人吧?自己虽然跟老康只见过两次面,但有一见如故之感,看得出,老康是个很爱帮忙的热心人。这样一想,牛喜贵就起身到旁边去给康永顺打电话。接通后,他讲了事情的经过。

康永顺在电话中说:“噢,是在新河县的事啊,撞到枪口上了。县纪委书记路明达是我家乡人,我父亲还是路书记的救命恩人哩。我先跟他说说,到时候咱俩跟他见个面。”

“好的老康,这事就拜托你了,听你的安排。”牛喜贵刚挂掉电话,一个留着小胡子的年轻人走进面食馆,高声嚷道:“来一碗三鲜面!”

听到喊声,跑堂的伙计双喜赶忙出来热情招呼,递给他一碗茶。不一会儿,香喷喷的三鲜面也端上来了。

小胡子吃完面,屁股一拍,没付钱就走人。双喜追上去说:“喂,你还没给钱呢!”

小胡子手一扬,蛮横地说:“吃你碗面条怎么啦?叫李福生写信去告呀,他妈的鳖,个体户有钱啥了不起!”

听到吵嚷声,李福生和王金苟从里屋走出来。问明原委后,李福生对小胡子说:“我李福生又没惹你,你怎么吃面条不付钱,还骂人?”

“妈妈的鳖,你李福生有啥了不起的?骂你又怎么啦?你去告呀!不服,走,上派出所去。”

小胡子气势汹汹边说边拉起李福生的手就往外拖。

“你还有理啦,要得,就到派出所去!”李福生气愤地说着,跟着小胡子就走。牛喜贵立即意识到,这个小胡子肯定是来寻衅滋事搞报复的,担心李福生上当吃亏,就紧跟了上去。

二人吵嚷着向城关镇派出所走去。走到一个胡同口,突然冲过来四五个人,将李福生团团围住,抓住他就往胡同内的一间废旧仓库里拖。

“住手!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想干什么?”牛喜贵冲上去,制止他们的暴行。小胡子没见过牛喜贵,恶狠狠地瞪他一眼:“你是他什么人?想管闲事?好哇,把他们两个都铐起来!”他们每个人的裤口袋里都有铐子,几个人七手八脚将李福生和牛喜贵铐了个结实,拖进废旧仓库里。

李福生高声叫道:“你们是干什么的?凭什么铐我们?”

“凭什么?就凭你手痒,不安分!”几个人分别抓住李福生和牛喜贵的手,将铐子的一头铐住一只手,另一头铐在窗棂上。

李福生气得大骂:“你们这帮强盗、畜生,为什么铐我们,快把我们放开!”

“你们这是非法拘禁,是犯法的!”牛喜贵严肃地斥责道。

“妈的,嘴还挺硬!”小胡子暴跳起来,伸出右手朝牛喜贵的脸上“叭叭叭”左右开弓打了两三个耳光,接着又抓住李福生的头发往墙壁上撞。李福生愤怒地呼喊:“你们凭什么随便铐人、打人,你们这是犯法,我要去县公安局告你们!”

“哈哈哈哈,告我们?”一个似曾相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随即走进来一个壮小子。李福生和牛喜贵一齐看去,原来是马局长的儿子马二佗,心里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马二佗嬉皮笑脸地说:“你要告我们,是你老爸在公安局,还是你老舅在公安局?你不是写信告过一次吗,还贴到网上去了,怎么样?你还不是掐在我手掌心里,哈哈哈哈!”转头又奚落牛喜贵,“看来你跟他还真是熟人啊,他又坐了你的黑车吧,你要不老实,我一个电话就可以喊运管来抓你,你信不信?要罚得你倾家荡产。”

牛喜贵眼里冒着怒火,但心里明白,好汉不吃眼前亏,他们明显是对着李福生写告状信和网上发帖的事来的,我必须使出缓兵之计,尽快脱身出去,才能想办法救李福生。

他给李福生使了个眼色,对二佗说:“李老板写告状信和发帖的事,跟我无关,我也不知情。今天我也不是来劝架的,我路过他店门口,见他们两个闹纠纷,就跟过来看热闹。咱们前世无冤,今生无仇,小帅哥你就放了我,我老母亲患病还在医院里抢救哩!”

小胡子听了牛喜贵这番话后,跟二佗耳语了一阵,就给他松了铐子,说:“我们佗少爷同意放你走,但你要老实点儿,出去不准乱说,这里的一切你都没看见,对不对?”

“对对对,没看见,我是瞎子和聋子。”牛喜贵点头。

出仓库门时,牛喜贵又朝李福生使眼色,意思要他别急,等他出去想办法。

仓库里传出李福生的喊叫:“你们这帮恶棍、流氓,你们仗势欺人,不会有好下场的,你们等着吧!”

马二佗手一挥,几个人扑上去一阵拳打脚踢,直到把李福生打昏在地,才松开他手上的铐子,将门反锁,扬长而去。

从中午到黄昏,李福生已被非法拘禁了五个多小时。

牛喜贵被放出来后,没有报警,他知道这帮家伙不但与官场有牵连,还可能跟黑社会势力有瓜葛,否则他们不会如此嚣张,连县纪委副书记都甘愿做他们设计害人的马前卒。他立即给康永顺打电话,讲了事情的严重性和紧迫性:“无论如何,今天一定要见到你说的那个路书记……”

康永顺挂掉牛喜贵的电话后,立即拨通新河县纪委路明达书记的电话……

八 恩人之子

强劲的晚风从窗口吹进来,刮在李福生的身上,他颤抖了一下,渐渐苏醒过来,发现手上的铐子已经不见了。他挣扎着站起来,看看窗外,窗外是一片荒芜的菜地,上面都已被垃圾覆盖,周围没有人,他呼喊了一阵也无济于事。“牛师傅出去了,我也必须想办法尽快逃出去。”他想。他使劲掀了掀门,门从外面紧锁着。他瞅瞅四周,一片漆黑。他感到脸上有一股异样的气味,用手一摸,啊,血!满脸的血。他顾不得擦,抬头一看,透过楼板缺口发现屋顶有一缕微光投射进来,顿时有了办法。他在黑暗中顺着墙壁摸去,摸到了一堆沾满灰尘的旧书废报,他把这些旧书报一摞一摞地摞起来,然后蹬上书堆从楼板缺口爬上楼,发现顶上有一个天窗,天窗上方是个小阁楼,原来这是一栋旧式木楼房。李福生从阁楼的小门爬出来,站在屋顶,朝屋檐下的垃圾堆跳了下去……

李福生逃出那间破旧的仓库,没有回面食馆,而是带着满身伤痕和满脸血污,径直进了县政府大院,他斗胆要直接去找县长投诉。

机关大院冷冷清清,空无一人。李福生这才意识到已是晚餐时间了,哪里还找得着人。正当他往回走时,手机响了,一看是牛喜贵打来的,赶紧接了。牛喜贵问他在哪儿,他说在县政府门口。牛喜贵说:“一直打你手机不通,急得我要死啊,你就在门口等着我,我来接你。”

牛喜贵驾车接上李福生后直奔县委干部宿舍。康永顺在路书记家里等着他们。

康永顺跟路明达的关系为何这样铁?想找他就能找到,而且一找就直接进了他家里?说来话长。

那是十几年前,当时还不到三十岁的路明达在康永顺的家乡木瓜乡当副乡长。路明达从小酷爱游泳,技术也是顶呱呱的。然而,俗话说:好马也会偶失前蹄。在一次游老鹰潭水库时,他的脚突然抽起筋来,浑身痉挛,脑袋发昏。“不好!”他预感到要出意外,便赶快掉头往岸边游,并大声呼喊:“救命!”

就在这时,一位正在水库边放鸭子的老汉听到呼喊声,迅速地跑了过来,将手中的长竿子伸了过去:“别慌,稳住神,抓住,抓住竿子……”路明达伸手一把抓住竿子,老汉使劲往岸边拉,不让路明达沉下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老人终于把路明达救上岸来。

这位老人名叫康福,正是康永顺的父亲。从此,路明达就跟康永顺一家交往密切起来。康永顺去当兵时,是路明达亲自把他送上车的。后来康永顺从部队退役,顺利转业到潇阳市文化局,路明达也给予了關照。老康知道路明达是个清官,从不徇半点私情。比如说,他的女儿路芳在广州打工,当超市售货员,儿子路林没考上公务员,在街道办当临时工,他却不肯用手中的权力为子女谋求好一点儿的工作。他对儿子女儿说:“你爸爸的权力是党和人民给的,不能用来干私事。你们好好干,行行都能出状元嘛!”

路明达的先进事迹,市、县电视台和省报都报道过,所以平时康永顺自己有什么事,都不会去麻烦路明达,甚至想忘掉自己同他的这层关系,平时从不登他家的门。去年父亲去世时,他也没有告诉路明达,是路明达从别人口里得知后,匆匆赶到老家参加救命恩人康福老汉的丧事的。

两人进入县委宿舍区,老康正站在门口等。牛喜贵和李福生跟着老康进入路书记家。牛喜贵抬头看路书记,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这人好面熟啊。噢,想起来了,两年前,他坐过我的车哩,当时路书记私人有急事要办,却没有用公车,一时又打不到出租车,正好在路边遇到牛喜贵的车,就上去了。记得是在潇阳市秦皇食府门口,他被交警抓住,要当场扣车重罚。坐在车上的路书记当即亮明身份,帮他说了好话,交警只象征性地罚了二百元,将车放行。

这时路明达也认出牛喜贵来了,握住他的手,哈哈一笑,说:“原来是你啊,这世界真是太小了,相遇一次就必有二次、三次直至N次啊。”他的话把几个人都逗笑了。牛喜贵和李福生原本拘束紧张的心绪放松下来。

“怎么样?腰痛好些了吧?还在跑黑车?也真是不容易啊!不过你真得改行了,毕竟这是非法营运。”路书记关切地说。

牛喜贵心头一热,鼻子发酸,眼眶儿就红了。好人啊,好官啊,一面之交,都过去两年了,他还记得我有腰痛病,记得我是跑黑车的。他感动地说:“谢谢路书记,我腰疼病好多了,生活比前些年也有改善。”

康永顺见他们原本相识,笑了笑,就向路书记介绍李福生,可他并不认识李老板,不知如何介绍,一时语塞。牛喜贵马上站起来介绍:“这是小李,叫李福生,在新河开了家面食店,这次就是他出了事……”

路书记突然指着李福生的额头说:“哎呀你额头上还在冒血,怎么搞的?快进洗手间洗洗。”

李福生就进了洗手间。路书记的妻子李苑立即拧开热水,为他递上毛巾。

洗完脸出来,李福生把交通局马文兵父子如何逼要赔狗费,又如何设骗局整他以及自己写检举信后又如何遭到报复,今天被非法拘禁殴打的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向路书记讲了一遍。

“路书记,我反映的都是事实,没半点虚假,您一定要为我做主,惩治那些恶人!”李福生站起来,激动地说。

路明达气愤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霍地站起来,说:“这还了得!共产党的新河县难道就成了他马家的天下?”对于马文兵贪污腐败的事,路明达其实早有耳闻,举报信他也收到过,因为没有直接证据,加上他妻兄在市里当副书记,有意无意罩着他,所以县纪委投鼠忌器,就暂时没有动他。说不定眼下李福生的这个事,能成为一个突破口。他这样想着,转过脸来问康永顺,“你们为什么不早来向我反映?再过几天,我就不在新河了。”

“怎么,你要调走?”康永顺急问。

“市委组织部已找我谈过话了,还没正式下文。我跟你们透露一下,我可能要到宁河县工作。”

“好事啊,肯定是去当一把手吧,书记还是县长?”康永顺高兴地问。

“一把手二把手都是干革命工作。”路书记轻叹一声,“我年龄偏大了,这次提个一级半级的也就到头了。不说这个不说这个。”路明达扭头对李福生说,“你这事我还会派人调查的,不会偏听偏信哪一方。”说着手一挥,“好吧,你先回去,这件事我一定会调查处理好的,你放心!”

“老康,路书记,我去送送李老板。”牛喜贵说着,跟路书记握手告别。

出了路书记家,牛喜贵送李福生回面食馆。牛喜贵说:“福生你放心,路书记不是别人,他这个当官的比较正直,亲民,体恤百姓,他会为你做主处理好这件事的。”接着就讲了那年路明达坐他车为他了难的事。

“共产党要都是这样的官就好了。”李福生说,“只要他们受到党纪国法的处理,不敢再报复陷害我,烟拿得回拿不回也就无所谓了。”

牛喜贵说:“看路书记如何处理吧。”

九 朱副书记

不动声色

康永顺跟路明达扯了一会儿后,起身告辞。

送走康永顺,路明达走进书房,拨通了一个电话:“是赵海山赵局长吗?我是路明达,今天下午你们的人是不是拘禁了福生面食馆的老板?”

“没有哇,绝对没有。”赵海山在电话里急忙解释,“这事与派出所无关。”

“好吧,此事恐怕牵扯得比较复杂,有背景,要进行调查。”

第二天,路明达给刚出差回家的纪委副书记郝贵山打电话。郝贵山矢口否认曾收到过李福生检举信的事。路明达放下电话,气愤地骂道:“王八蛋,知道我要调走了,就变了面孔,瞒上欺下,搞官官相护。我调走,可共产党的纪律、国家的法律不会变更啦!”他又抓起電话,重新接通郝贵山:“老郝,关于马文兵的事,有人明明写了检举信给你,你却矢口否认,出了问题你负得了责吗?”

郝贵山在电话中阴阳怪气地说:“路书记,天大的事,天大的问题,不要你负责,也不要我负责,上面自然有人负责的。你呀,放心走马上任去吧!”

路明达一听,肺都气炸了,吼道:“上面谁负责?你说,谁能负责,啊?”

“当然是比你我都要大的官啰,你应该清楚呀,还用我说明吗?”郝贵山说完,“叭”地一声撩下了电话筒。

路明达放下电话,紧皱起眉头。他明白郝贵山说的上面是指什么人。他根本不相信市委朱副书记是这样的特权官僚,他是一个党性很强的老党员,一向以秉公办事、严格执行党的政策纪律而著称。但他也不得不考虑到,朱副书记毕竟是马文兵的妻兄,他是不是知道了这件事,是不是跟马文兵或者郝贵山他们打过招呼?不然郝贵山为何如此强硬?自己要调到另一个县去了,只等调令一下就走人。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市委朱副书记真的要在这件事上偏袒马文兵,我硬顶,后果恐怕不太好。怎么办?路明达正想到这里,桌上的电话铃响了。他拿起听筒,里面传来在市里开会的县委书记方雁的声音:

“老路吗?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的调令快要下啦,就这几天,恭喜呀!”

路明达一听,心里“咯噔”一下收紧了,唉,偏偏在这个骨节眼上离开。这时,电话里又响起了方书记的声音,“老路,你暂时不要急着走,也不要急着交接工作。市委朱副书记这几天要到县里来了解考察干部和纪检方面的情况,你考虑考虑,搞好这次汇报,完成任务后,我和老张回来为你送行!”

路明达一听,高兴了,说:“方书记,我不急着走,我保证搞好这次汇报。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艰巨任务我得完成了。”

“什么艰巨任务呀?老路!”

路明达便把李福生向他反映的情况和目前事态的发展简略地说了一遍。

“老路,这件事,朱副书记已经有所耳闻,他问我知不知道详细情况,我说我不清楚。看来他火气很大,这次下来调查,这件事也是一个重要内容。老路,你要当心呀,不然的话,你想走也走不成啰。你知道,朱书记可是管组织管干部考察的副書记啊。好,回去见!”方书记说完,把电话挂了。

路明达放下电话,心里犯起了嘀咕:朱副书记火气很大,老方要我当心,什么意思呀?难道朱副书记在这件事情上真的会从私情出发袒护马文兵?不然,这个郝贵山过去对自己一向都是很尊重的,可这次却……路明达越想越感到自己的疑虑是有道理的,朱副书记从私情出发袒护马文兵是有可能的,党内党性观念一贯很强的干部,到最后失去晚节犯错误的同志不是也不少吗?他这样想着,心里却更加坦然、坚定起来,不管他,匡扶正义,惩恶扬善,纠正党内不正之风,是每一个纪检干部的职责,绝对没有错,越是深化改革,越是经济繁荣,就越要严格党风党纪,惩治党内腐败现象,否则,改革成果就会付诸东流。他朱副书记怎么样?也是党员队伍中的普通一员嘛,他能把我怎么样?以权势来压我,不发调令?摘掉我的乌纱帽我都不怕,马文兵的事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严肃处理。路明达决心下定,从抽屈里拿出一张宣纸,饱蘸浓墨,挥毫写下这样一行字:

当官不为民做主?摇不如回家种红薯

写毕,他笑了笑,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便开始酝酿组成“李福生事件”纪检调查组的人选。半个小时后,调查组人员名单拟定出来。他马上按名单通知人员开会。

在路明达的亲自指挥下,纪检调查组迅速展开了扎扎实实的内查外调工作。

当路明达正指挥纪检调查组展开一系列调查的时候,马文兵也向路明达发起了攻势。调查组刚开始工作的那天晚上,有人敲响了路明达的房门。路夫人李苑打开门,见是交通局的小何,便热情地招呼请坐。“路书记不在家?”小何问。

“晚上纪委开会。你找他有事吗?”李苑给小何沏上一杯茶,又递上一支烟,笑眯眯地问。

“也没啥重要事。”小何点燃烟,吸了一口,看看笑容满面的李苑,说,“最近局里有一个招聘政府雇员的指标,我们马局长想给路书记解决一个,要我来征求一下你们的意见,看是招女儿,还是儿子。”

“噢,有这样的好事?”李苑沉吟片刻,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说,“小何,这事我不能拿意见,你还是去跟老路讲。老路的脾气你应该知道,是出了名的倔。”

“我们局长讲了,这并不是拿原则来做交易。他说路书记在我们县工作多年,按政策也应该解决一个子女的就业问题。”

“有这样的政策?我怎么不知道,现在不都得通过公务员考试吗?”李苑在县委办公室工作,当然知道没有这样的事。

小何这时站了起来,有些尴尬地说:“我也估计路书记不会答应这件事,可马局长硬要我来说,请你还是转告路书记一声。我走啦。”

“替我和老路谢谢你们马局长的好意!”李苑把小何送到门口。小何尴尬地笑笑,下了楼。

路明达开完调查小组会回来,妻子把小何晚上的来意跟他讲了。路明达非常敏感,知道马文兵在这个时候为他办事的目的是啥,便问妻子:“你怎么回答他?”

“我没有表态,要他跟你讲。”

“对,在这段时间内,对于任何人,无论他们来讲什么,你最好装哑巴。”路明达觉得妻子做得很对,但他还是嘱咐了一句。

“老路,你在新河已干了近十年了,也应该为孩子的前途想想。以后有什么好机会,你还是不能太死板。”李苑推心置腹地对丈夫说。

“你真糊涂。一个管纪律的书记,哪能光想着自己的孩子。在个人利益问题上,死板一点儿好。”路书记严肃认真地对妻子说,“孩子的前途靠他们自己创造,不能靠我这个当纪委书记的爸爸。”

李苑不再说什么,她知道丈夫的脾气,也懂得丈夫的心思,他是有道理的。在党的利益与个人利益的敏感区域,她是愿意听从丈夫意见,从不乱吹枕边风的。

这时,路明达突然笑出声来,自言自语道:“马文兵呀马文兵,你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呀!我的孩子大学毕业已经待业了五年,做了三年临时工,没见你马文兵关心过问一下,这个时候来讨好我,明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嘛。哼,别搞错了,我路明达可不是那种见利忘义、爱吃糖衣丸子的人。”

第二天一上班,路明达就给马文兵打电话,不冷不热地说:“马局,谢谢你的关心,我孩子的事不费你的心思,超市要人站,临时工也要人做嘛……”

“路书记,你在新河工作多年,是老领导了。你一贯大公无私,两袖清风,是我们的好带头人,令人钦佩呀!”马文兵在电话中肉麻地吹捧,“现在你要走了,我们应该为你效点力,这回你就别推辞啦,我们打算先让路林以政府雇员的身份到局里来工作,然后送他去读研……”

路明达打断他的话,生气地说:“马文兵同志,你如果不听招呼,一切后果你自己负责!”说完搁下电话,脸色铁青地坐在那儿,喘着粗气。

这件事,使路明达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他指挥调查组夜以继日地开展工作,下决心要在自己调离新河之前,把马文兵的事查个水落石出。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在路明达给马文兵打电话的第二天晚上,两个年轻人来到登隆街办事处,自称是县纪委路书记的亲戚,来找路林有事。保安小刘很热情,说路林在二楼办公室加班,可能快完了,要他们在下面等。

大约十多分钟后,路林下楼走出来,与进楼道卫生间解手的小刘打了个招呼。当路林走出办事处院子,两个年轻人迎上去,要路林跟他们一起去见个人。路林一看不认识这两个人,问他们是哪里的,去见什么人?两个青年二话不说就对路林拳打脚踢起来。刚解完手的小刘听到外面的打骂声,边拉拉链边往外面跑,跑到院门外,他吓了一大跳,只见路林四仰八叉地倒在血泊之中,便立即将他扶到保卫室,然后拨打120急救电话。

路林被送到附近医院时,已经休克,不省人事。经医生检查,人伤得不轻,头部有钝器伤,手臂骨折,下肢软组织严重挫伤,小便出血。医生护士立即投入紧急抢救。

路明达夫妇闻讯赶到医院,见孩子被人打成这样,心头一阵绞痛,眼泪止不住扑簌簌地掉下来。李苑抱住儿子的脑袋,泣不成声。

“王八蛋,引诱不成便施暴力威胁,简直是无法无天了!”路明达在心里咒骂着,擦干眼泪,安慰了妻子几句,跟医生交谈了一会,转身回县委机关听调查组汇报。

十 酒店套房授意

就在纪检的调查工作接近尾声的时候,市委副书记朱剑带着一行人来到新河县。县委方书记和张县长在市里开完会也同时回到县里。

朱剑是个年过五旬的精瘦男人,头发有些过早地花白,但身体结实,精神矍铄,头脑敏捷,办事果断,所以有时给人一种过于威严不好接近的感觉。他一般很少讲话,关键时刻一句话出口,你就是用火车拉也拉不回,正所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朱副书记一行人刚刚住进酒店的高级套房,才坐下来喝杯茶休息休息,马文兵和朱丽就拜见他来了。

“你们的消息真快呀,我前脚进房,你们后脚就跟来了,气都不让我喘一口!”朱副书记话虽这么说,但心里头还是高兴的,毕竟是自己的妹妹和妹夫嘛。

“二佗捅的祸,怎么样啦?”朱剑问。

“没、没事,您放心吧,只是……”马文兵说话有些吞吞吐吐。

“只是路明达不肯放过,硬是要追查到底。”在哥哥面前,朱丽的顾虑自然要小一些,“那个路明达,软硬不吃。听说他组织一帮人查了好几天了。”

朱副书记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唔”了一声,闭起了眼睛。他额头上的皱纹很深很长,有点像乡下老农的脸。

马文兵见朱副书记对刚才妻子说的话既没表示反对也未表示不满,胆子便大起来,把事情的前后经过说了一遍。说到关键处,他没有忘记为郝贵山美言几句。

马文兵说完,朱丽又接着唠叨,无非是要哥哥多多关照她一家,说赔狗的事实在是小事一桩,怕就怕拔出萝卜带出泥,因小失大。万一有什么麻烦,会连累到哥哥。

朱剑听完后,仍然不动声色地“唔”了一声。最后,马文兵见妻兄总不开腔,也就不敢多说什么,从房里退了出来,站在门口用眼神示意妻子离开。朱丽出门时,没忘记在哥哥面前说路明达几句坏话,当然都是一些无中生有的捏造。

尽管朱剑始终不动声色不说话,但听到妹妹打人家的小报告,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不满情绪,脸一沉,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你们走吧!”

马文兵夫妇刚走不久,郝贵山就来到宾馆拜见朱副书记。他先是向朱副书记汇报工作情况,然后慢慢把话题扯到马文兵的事上。他极力想讨好朱副书记,但又不知他在赔狗这件事上持的是什么态度。从亲戚关系讲,舅老爷跟妹夫算是至亲吧,关照保护也是人之常情,理所当然的事,即使不迁就怂恿,总不至于拿他开刀吧?现在这种社会,在这样的官场,如果亲戚都不能帮,那还能指望谁?所谓的大义灭亲,只不过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口号,一种过时了的封建道义观念罢了。这样一想,郝贵山就觉得眼下应该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能错过啊!于是,他便把自己如何帮助马文兵化险为夷,如何使告状的人息事宁人,前前后后细说了一遍。最后,他对朱副书记说:“这件事最终捅到路明达那里,听说有一个人起了关健作用,不然那个写告状信的面食馆小老板,怎么会直接找到路明达呢?他们根本就搭不上边啊。”

“唔,我也正为这个犯疑惑哩。是什么人起了關健作用?”朱副书记追问道。

“据说是市文化局一个姓康的人找到路明达的,路书记跟那姓康的有一层特殊关系。”

“什么特殊关系?”朱副书记紧追不放。

郝贵山说:“听说姓康的父亲救过路明达的命。这次路明达对马局长的事如此紧追不放,可能就是带了这个私情……”

“唔。”朱副书记睁大了眼睛,好像对这件事很感兴趣。但他突然转换了话题,问郝贵山:“你对马文兵的事怎么看?”

“这,这,这个……有朱书记您在,您做主,我们全听您的。”郝贵山显得有些不自然地说。

“我现在要听听你的意见,你不是纪委副书记吗?”

“我,我的意见……马局有些做法是不大对头。不过,这都是小事,小问题,可路明达书记抓住不放,太不给您面子了。”

“行了行了,你走吧,我要休息一会!”朱副书记挥了挥手,送走了郝贵山,接着点燃一支烟,伫立在窗前,陷入沉思之中。他突然转身,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接通后,里面传来市文化局郭局长的声音:“请问哪位?”

“我是朱剑。”

“啊,朱书记,您好!”

……

十一 隔离室

暗授机宜

第二天,牛喜贵正在跑车,突然接到康永顺的电话,要他立即赶到文化局去见他,说有重要事情商量。

牛喜贵来到文化局,老康站在楼下等他。他跟着老康来到他办公室,老康给他沏了一杯茶,说:“老牛,事情搞砸了。我问你,你跟市委朱副书记共过事?”

“没有哇,他是副书记,我怎么会跟他共过事?”牛喜贵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康永顺便将昨天下午朱副书记直接把他叫到新河一家宾馆谈话的事讲了一遍:“他问了我跟路明达的关系,又问我怎么认识那个小老板的,我只好如实相告。我一说出你的名字,他的脸就阴了,反复问你是不是从部队上回来的,在自强福利厂工作过的那个牛喜贵,我也只好如实相告。他说他跟你共过事,在局办杂志社,他是主编,你是副主编。”

牛喜贵像被人突然打了一闷棍,惊讶地说:“天啦,是他吗?他不是叫朱益良吗,怎么改名叫朱剑了?是不是改名之后升的官?”

“这我哪知道。改名换姓后当官,或者当官后改名换姓的人多哩,林彪投身革命之前也不叫林彪,叫林育容哩,这有什么奇怪的!”康永顺笑笑。

牛喜贵满脸狐疑地说:“还是不对呀,我在电视里看见过朱副书记,是平头,右眼角也没有一颗黑痣,跟我共事的朱益良头发长长的,往一边梳,右眼角还有一颗黑痣哩。肯定是你搞错了,老康,你张冠李戴了。”

康永顺很严肃地说:“老牛,我没有搞错。现在医学发达,明星都能整出一副漂亮的脸蛋,朱副书记他就不能把脸上的黑痣点掉?昨天朱副书记跟我谈了很久。那个马文兵就是他的妹夫。他说他决不会徇私情,只要调查事实清楚,证据确凿,马文兵违反哪一条,就按哪一条处理,他决不姑息。”

牛喜贵冷笑一声,自言自语道:“朱益良呀朱益良,你真行啊,自己改名整容,吹牛拍马往上爬,还硬生生把一个只有高中文化管住房维修的妹夫提拔为交通局长,真是本事大啊!”

康永顺说:“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官场嘛,谁不为自己和亲友谋利益?”说着将烟屁股重重地往烟灰缸里一摁,皱起了眉头,“问题是这件事给路书记带来了麻烦。上面是市委副书记,下面是副书记的妹夫,他夹在中间怎么搞?咋做人?秉公执法,一查到底,就会得罪朱剑;放任不管,抽身而退,他这县纪委书记的半生英名和为官的理想就面临夭折的危险,恰恰他又面临提拔调动……我们两个给他出了一道大难题啊!”

牛喜贵沉默半晌,突然站起来说:“老康,事已至此,担心他也没用,我们也无能为力。俗话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官场自有官场的规则,随他们去搞吧,我们就坐山观虎斗好了。”

康永顺说:“我跟路书记说了,事情都凑巧了,都撞到枪口上了,随他自己拿主意。给他添了麻烦,请他原谅。”

“路书记怎么说?”

“他倒像没事人一样,说他胸有成竹,一切都在掌控之中,要我放心。”

三天之后,纪检调查组的调查材料已经整理出来。上午十点,新河县委召开常委会,在市委朱副书记的提议下,集体听取纪检调查组的汇报。

汇报会先由路明达汇报一年来全县纪检工作情况。然后,由县纪委副书记、调查组组长孙可平详细汇报马文兵父子“勒索赔狗费事件”和由此引起的一系列违法乱纪打击报复的问题。过程详尽,证据确凿,不但有证人证言,还有大量照片,事实无可辩驳。

问题与案情比朱副书记掌握的还要严重,尤其是郝贵山在这一事件中所扮演的角色,严重损害了党在群众中的形象,影响了干群关系,使他大为震惊。但他仍然不动声色地坐在沙发上,认真听路明达做补充发言。

路明达发言完毕,朱副书记突然问:“现在我问你一句题外话,那个小老板李福生你真的不认识?”

“是的,不认识。”路明达点点头。他不知道朱副书记突然问这个是什么意思,但他并不害怕,他做好了一切思想準备:撤销升迁调令,官贬一级发配边远县区……任何形式的打击报复他都想过了,他都不怕。

他激动地站了起来,坦诚地说:“我个人认为,不管我跟李老板,还有康永顺、牛喜贵这三个人认不认识,这跟案情完全是不同的两码事,在法律和正义面前,每一个人都享有平等的权利。他们到我那里投诉告状,我就要认真受理。他们都是公民,公民的权利不容侵犯,党的纪律不允许任何人践踏。正是基于这种想法,我才下定决心要查清这个案子,使违法犯罪者受到严惩,使党内的腐败分子得到清除,使正义得到伸张!”

“好!明达同志,你做得对!做得非常对!”一直不动声色的朱副书记,这时激动地挥着手说,“路明达同志,你做得对,忠诚直率,光明磊落,不畏权势,好同志,好党员,合格的纪委书记!”朱副书记说到这里,看了看在座的每一位县委常委,又把眼光投向路明达,说,“不过,我又要批评你!”

“批评我?”路明达不解。在座的人也不明白朱副书记的意思,都愣愣地望着他。

“这是你的管辖之地,就在你的眼皮底下,一个面食馆的小老板受人敲诈勒索,欺骗凌侮,拘禁殴打,你作为县委纪委书记,难道就没有责任吗?路明达同志,你说呢?”

“是,是的,我很内疚,很惭愧,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路明达点着头说。

会场内鸦雀无声,连一只蚊子飞过的嗡嗡声都能听见。

就在这时,县委办公室秘书小丁急匆匆地闯了进来,慌慌张张地用眼睛寻找路明达,口里喊道:“路书记,路书记,您儿子……路林……”

“路林怎么啦?路林他怎么啦?”路明达急忙问。在座的常委们也都惊愕地看着他,方书记说:“小丁别急,慢慢说,路林怎么啦?

“路林抢救无效,已经、已经……”小丁话没说完,眼泪就扑簌簌地往下掉。

会议室内,仿佛空气都凝固了。大家呆呆地望着路明达,望着朱副书记。

突然,朱副书记大声命令道:“方书记,你打电话给派出所,叫他们火速抓获打死路林的凶手。”他马上又给市委徐书记打电话,简要说了一下案情,得到徐书记的指示后,他命令孙可平,“你们纪检组的所有干部马上行动,对马文兵、郝贵山立即进行‘双规,隔离审查!”

方书记和孙可平领命而去。

其他人跟着朱副书记和路明达坐车直奔县人民医院。

当天晚上五时,殴打路林的三名歹徒被派出所捉拿归案。为首的就是马文兵的儿子马二佗,另两个叫龙四和三宝,都是刚从牢里出来的刑释人员。接着又抓获了拘禁殴打李福生的两名帮凶。

经审讯,他们不得不招认:“香烟骗局”是郝贵山和马文兵策划的。殴打关押李福生是马二佗和几个哥们儿冒充派出所民警制造的一起非法拘禁案。殴打路林也是马二佗策划、由他的两个拜把兄弟亲手干的。用二百元钱骗回王金苟手里的收条,自己吞下二千八百元钱的欺骗贪污行为,是马二佗的铁哥们儿、水泵厂职工胡卓为一手玩弄的花招,为他报销三千元“运费”的是百姓超市的会计、胡卓为的姘妇徐慧,找经理马强签字报销的。

在县纪委的临时隔离审查室里,马文兵哭丧着脸向前来规劝他老实交代问题的朱副书记求情:“看在亲戚的情分上,求哥哥网开一面,从轻处理。”他扶了扶眼镜,抹了一把眼泪,可怜巴巴地说,“二佗还小,不能断送了他的前程。您毕竟是他的大舅,救救孩子吧,救救二佗吧……我当局长也全托您的关照,您不容易,我更不容易,难道就这样毁掉了……”说着说着竟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朱剑挥手往桌上一掌,震得房子嗡嗡作响,大声斥责道:“你妈拉个巴子,都四十好几的人了,还是房屋维修工的水平,儿子不成器,为非作歹,仗势欺人,你不但不管教,还沆瀣一气,逼人赔狗,敲诈勒索,太不像话了!”他突然低下声音,咬牙切齿地说,“这次幸亏是我来搞督查,要是换了别人,把你和郝贵山往市纪委省纪委一关,从这件事入手往深里查,咱们一起完蛋!你妈拉个巴子……”朱剑朝四周望望,把声音再压低,“你送给我那七位数的银行卡,我都不敢动一下,一直放在你姐手上,叫她也别动,就怕你们办事不牢靠。我跟你说,这件事我想好了,你和郝贵山做好挨重处分的思想准备,还得出一笔钱安抚受害者。二佗必须重判他几年,丢卒保车,以此为代价保住你的乌纱帽。郝贵山也要保,好多举报信他都替你压下来了,不保他,他进了监狱,把我招出来,你也得进去。懂吗?另外,这件事郝贵山本来替你压下了,是半路上杀出个牛喜贵,他找到康永顺,才捅到路明达手里的。那个牛喜贵,十多年前是我的一个手下,和我是冤家对头,我们有宿怨,这个你清楚,我不会放过他的。”朱剑说着,下意识地又望了望四周,说,“你认错态度放好点,但说话要有分寸,避重就轻,鸡毛蒜皮的卵事一吐为快,争取纪检组相信和同情,我再跟他们打声招呼,就好办了,你懂吗?”朱剑骂完,秘书进来叫他,他突然提高声调,严肃地说:“你只有老老实实交代自己的问题,才是唯一出路,别指望我会袒护你。”说完就走了。

马文兵蜷缩在一条旧木板凳上,原本神情沮丧,两眼吊滞无光,听了刚才舅老爷的一番“开导”,顿时又有了底气和精神,脸上露出不易察觉的阴笑。

十二 仍藏有猫腻

的结局

在另外一间隔离审查室,郝贵山在“闭门思过”。不过,他误判了朱副书记的心思和态度,所以他思的不是对党和人民犯下的罪错,他是后悔不该在朱副书记面前趋炎附势,错表忠心,讨好卖乖,以至于弄巧成拙,自投罗网,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现在,他只有老老实实地反省自己,交代问题,才是唯一出路。好在他已经开始认识到自己所犯错误的严重性和危害性,打算彻底交代自己的问题,检讨自己的错误,深挖思想根源,以求得党组织的宽恕。

他在反省中这样写道:我们国家是一个官本位的国家,当了官,要钱有钱,要物有物,要人情有人情,什么都不用愁。因此,我当官的欲望一直很强。为了在仕途上找个靠山,为日后升迁打下基础,我瞄准了马文兵。他妻兄在市委当副书记,权大威望高,有他做靠山,我心中就有了底数。所以,我在关键时刻,首先想到的不是党的纪律,而是老马。我总认为,为老马出力,就是为自己日后的升迁提拔购买特别通行证……我本来是想找棵大树往上爬,却反而从树上滚落下来摔得惨重,我这是咎由自取……

朱副书记看了他的反省书后,望望坐在一旁的县委方书记和纪委书记路明达,心里气得咬牙切齿,口里却说:“唔,这郝贵山对自己的错误还算有了一点儿认识。本人的觉悟和态度,也是我们处理干部的一个依据!”

三个多月后,经市检察院提起公诉,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判决:马二佗因非法拘禁和伤害致人死亡罪,被判处无期徒刑;参与非法拘禁李福生的两名犯罪分子,被县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直接殴打导致路林死亡的龙四和三宝,被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

县纪委做出决定:王金苟的三千元赔狗费,由马文兵如数退还;李福生所损失的五百斤面粉,也由马文兵赔偿;西凤村老桂爹被踢伤、李福生被打伤以及路林抢救过程中的医药费,全部由马家赔偿。路林的死亡赔偿金九十万,由马二佗、龙四和三宝三家分攤。

两个月后,市纪委研究决定,给予郝贵山、马文兵党内严重警告处分。撤销郝贵山的新城区纪委副书记职务,调到商业局任副局长;马文兵调离交通局,任农机局副局长。

让康永顺和牛喜贵没有想到的是,推迟了两个月才下达调令的路书记,被平调到偏远的宁河县任纪委书记。

“平调!这不明摆着是朱剑在报复吗?他妈的还是以前那副德性,什么玩意儿!”牛喜贵挥拳往车引擎盖上擂了一拳。他不知道,朱副书记不但报复了路明达,还在寻找机会整他呢,只是他不在官场,一时难以找到下手的机会罢了。

康永顺长叹一口气,悲天悯人地说:“是啊,听说原本是要提拔他当新河县委书记或是县长的,无论资历和政绩,他都应该提升一级了。唉,是我们害了路书记啊!”

牛喜贵听后,眼睛红红的,低头不语。

责任编辑 郑心炜

插 图 王明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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