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运总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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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占祥

第一章折桂之喜

寒雪梅中尽,春风柳上归。

京杭大运河解冻开航,素有上拱京阙门户、大运河第一码头之称的通州张家湾,又出现千帆竞驶、百舸争流的繁华景象。

元朝建都北京,粮米仰给东南,漕粮运输乃朝廷大事。张家湾就是运河最北端的漕运终点站。

明成祖朱棣称帝后,从南京迁都北京,于永乐四年(1406年)进行大规模营建。修造皇宫、陵寝、衙署等所用的建筑材料,都是由运河水路经张家湾皇木厂运往北京。难怪民间流传“先有张家湾,后有北京城”的说法。

嘉靖年间,祖籍陕西临潼、世代为武功右卫的军官李禄调任通州张家湾巡检司,遂举家东迁。

李禄是个月俸仅五石米的从九品小官,家中人口众多,仅能温饱。其长子李珣,字德润,别号次泉,聪明忠厚,十六岁就考取秀才,为了替父分忧,果断弃儒经商,在张家湾开了一个杂货店。

李珣做买卖童叟无欺,货真价实。一天,有人到他的店铺购物,多付了钱,他得知后,顾不上吃饭,找到买家,退还了误收的钱。还有一次,他拾了五两银子,挂在门框上,等失主前来认领。这种拾金不昧的优秀品质,受到人们的普遍赞誉。

诚信、口碑、人脉是无形的财富。李珣的买卖越来越火,店铺越开越多,真正做到了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不出二十年,富甲京东,人称“李百万”,被推举为通州商会会长。

大明万历二年(1574年)的某个春日,张家湾官道上,“嘚嘚嘚”的马蹄声骤然响起,伴随“咣咣咣”的敲锣声,三名骑者来到了李宅前,翻身下马,对门子叫道:“我们是报录的,快请李老爷出来,恭喜你家公子金榜高中了!”

“是吗?太好了!太好了!”

报子口中的李公子,即李珣爱子李三才,字道甫,号修吾,嘉靖三十三年(1554年)出生。李三才天资敏慧,过目不忘,早就考上了秀才、举人。半月前赴京参加会试、殿试,今日发榜。

李珣悬盼佳音,此日特意多安排几个家丁在门口守候,吩咐他们一有喜讯立即禀报,自己和老父在客厅弈棋等候。听到门口的马嘶声和敲锣声,父子随手掷棋踱出客厅,恰遇家丁带了报录人进来,那三人甚是乖巧,不等家丁介绍,大叫:“恭喜太爷、老爷,李公子金榜题名!”

紧接着又是一阵锣声和马蹄声,二报、三报也到了。动静这么大,合府上下俱知公子高中,争先恐后,吵吵嚷嚷,向前宅涌来。

报录人已将报帖升挂客厅正壁,上写道:“捷报贵府老爷李讳三才高中殿试二甲第七十名。”

李珣夫妇相拥喜极而泣,李三才的妻子尚紫筠抱着两岁的儿子李元,边笑边拭泪。

众仆妇丫鬟跪倒在地,齐声道:“奴婢恭喜太爷,恭喜老爷、夫人、少夫人!”

李禄激动得老泪纵横,用手抹了一把泪水,大声宣布:“打赏!打赏!全府不分上下,每人赏银十两。诸位报子各赏银五两。管家,快去账房支银分发。”

报子们惊呆了,五两银子可买十石大米。他们多次给人报喜,只能得到几十个铜板或两钱赏银。在码头上扛麻包的苦力,累得死去活来,一天的工钱才三分银子。为首的报子带头跪下:“谢太爷的赏!”

众人这才从狂喜中省悟,跪倒齐呼:“谢太爷的赏!”

李禄蔼声道:“你们都下去领赏吧。”

李禄父子见众人离开,坐下歇息。不过一盏茶时间,大门口喧闹声又起,家丁飞跑进来,手拿一沓大红全帖,呈献李禄:“启禀太爷、老爷,通州知州率领同知、通判、守备、巡检司、宣课司、提举司的官员前来祝贺,都在门口等候。”

李禄点头:“知道了。”对儿子说,“爹平生最怕与人打交道,一切由你应酬吧。”把红帖交给李珣,匆匆而去。

李珣来到门口,忙躬身作揖道:“不知诸位大人驾临寒舍,学生有失远迎,快快请进。”

李珣是秀才,功名在身。明朝的科举制度,把文人的社会地位抬得过高,形成了“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观念。即使是宰相,也不敢坐受秀才一揖,更不敢以便服见秀才。秀才见上官,俱用名帖,长揖而已。与知县交际,用治下门生名帖,称老师为尊,分庭抗礼。

通州知州满脸堆笑地说:“李员外客气。令郎高中龙虎榜,吾等特意前来道贺。”

“多谢,多谢,诸位大人请!”

众官员与李珣一同进了客厅,分宾主坐下。

一群丫鬟献上茶来,客人慢慢品茶。李珣开口道:“多谢诸位大人抬爱,真乃蓬荜生辉。”

知州摇手笑道:“令郎英才卓异,文武兼备。日后鹏程万里,定能光耀桑梓,真是可喜可贺。”

“是啊,是啊,可喜可贺!”

李珣逊谢道:“诸位大人夸奖了。”

知州又說:“李员外教子有方,常以平生兢兢业业,不敢为亏心之事,以求不得天罚为信条,箴诫令郎。可谓高怀霁月,雅量清风。”

“岂敢,岂敢。学生无以为敬,待学生摆宴,答谢诸位大人盛情。”

知州站起身:“李员外不必费心,吾等公务在身,就此告辞。些须贺仪,略表寸心,烦请转交令郎。”说罢,从袖中取出红封,递给李珣。

“学生代小儿收下,谢大人。”李珣双手接过,以示尊敬。

其余的官员也纷纷从袖中取出礼金,递给李珣。

李珣殷殷勤勤,将众官送出大门,直到他们骑马坐轿远去,才返回客厅。坐下细看礼金,其中通州知州贺礼最重,是银票二百两。其余的不是一百两,便是五十两。心想:知州是正五品,余者都是六七八九品,其俸禄养家活口都困难,送这份超级大礼,也难为了他们。我乃通州巨富,岂能占他们的便宜。

按照当地常俗,倘若遇上缔姻、祝寿、会亲、高升等喜庆送礼,事主宴请对方吃一顿,就算回礼了。但厚道的李珣决定双倍还礼,叫来管家说:“你给知州封六百两银票,别的按照金额,凡送一百两的,还二百两;五十两的,还一百两。立马就去办吧。”

管家刚走,李珣还没来得及喘气,又一班贺客联袂上门,少不得再去应酬。这些人都是张家湾有头有脸的富商,也是李珣生意场上的朋友。接待过程与刚才大同小异,贺客先是道喜,说上一大堆的奉承话,然后送礼。略略寒暄,便知趣地告辞。李珣照例代儿子收下,表示感谢,邀请他们日后赴宴。

送完这拨人,李珣返回客厅细看礼金,商人出手可比官员大多了,最重的礼是银票一千两。也有八百两、六百两的,最少五百两。李珣思忖了一下,一千两和八百两的,各加二百两。六百两和五百两的,各加一百两。到设宴那天还给他们。

陡然,门外传来一阵欢叫:“哟,公子回来啦! 公子回来啦!”

“什么,三才回来了?”李珣稍怔,刚欲起身,一位英俊青年已抢步上前,拜伏在地:“孩儿参见父亲。”

李珣一把拽起:“快起来,快起来。”

“什么,我的孙子回来啦!”李禄兴高采烈,大步流星地走来。

李三才跪地叩首,恭恭敬敬地说:“孙儿拜见祖父,给祖父磕头。” “好孙子,起来吧。”李禄正要问话,合府上下都赶来了。

李三才又向母亲叩安问好。

尚紫筠怀中的李元对父亲伸开双手:“爹,抱抱。”

“哎哟,宝宝乖。来,爹抱你。”李三才接过李元,见妻子身穿银红纱对襟衫子,豆绿沿边金红心比甲,白杭绢画拖裙子,桃红素罗羊皮高底鞋,微微含笑,愈显柔媚姣俏,不觉看呆了。

李禄故意“嗯哼”咳了一声。

李三才有些不好意思,收回目光,没话找话:“紫筠,我在外多日,你侍奉老人家辛苦了,谢谢你。”

“那是应该的,谈不上什么辛苦。倒是公子挑灯夜读,鏖战科场,蟾宫折桂,才真正辛苦呢。”

李禄笑得老脸成了朵菊花,指着尚紫筠道:“孙媳妇,从今天起,你要改口了。你男人当了官,你要称呼他‘老爷,他称呼你‘夫人,听见没有?”

“祖父教训得是,孙媳记下了。”

李珣问儿子:“咦,怎么没见益善?你在北京的事都完了吗?”李益善是李三才的童仆,刚满十五岁。

“益善偶感风寒,我让店家好好照顾他。我骑快马回家看看,最多再过半个时辰就要走,那些同年等我回去聚餐呢。”

尚紫筠脱口而出:“怎么这么急?”

“没办法。明天五更就要前往金銮殿拜见圣驾,朝廷举办传胪大典。随后,新科状元率所有进士赴礼部举行的琼林宴。宴会后,状元又率大家至孔庙行拜谒之礼,并在国子监立石碑,镌刻新科进士姓名、乡贯。以后的日子也不清闲,进士要拜座主、房师,互相走访同年,等待朝廷安排官职。”

“哇!这么繁琐,那要多少天才能回家啊?”

“晋冀鲁一带离京师近,回乡日子不会太久。像闽粤云贵那么远,有时要走半年才能到达。我更是幸运,一百多个同年中,只有我能抽空回家一趟。张家湾离京师不过五十里,快马一个多时辰就到了。”

李珣颔首:“能回家看看,就算半个时辰,我也挺知足了。”

李禄说:“咱家祖祖辈辈为‘军籍,现在三才考中进士,走上了仕途,光宗耀祖。咱选个黄道吉日,回关中老家,大开祠堂,大张旗鼓,祭拜列祖列宗,也算衣锦还乡。”

李珣点头:“父亲说的极是,离开临潼几十年,还怪想老家的。能够荣归故里,足慰平生矣。”

尚紫筠双颊潮红,灼热的眼神一直没有离开丈夫。李三才也用眼神频频回应,两人俱有满腹的知心话要向对方倾诉。

李珣是过来人,心中有数,便开口道:“三才,你回来一趟不容易,去跟你媳妇说几句体己话吧。”

“爹!”尚紫筠羞红了脸。

李三才低声对妻子说:“你去园中等我,我过会儿就来。”

李家花园在住宅的后半部,占地约八亩,布局精巧。一泓清池居中,竹阁石榭,隔水相望。

尚紫筠时年十九岁,能诗善文,贤淑温婉,甚得公婆欢心、丈夫喜爱。晚明社会风气開放,女子也接受教育,能文能诗者颇众。官宦人家的妻妾,甚少目不识丁。此时伫候梅树下,花光人面相映,极为养眼。

李三才进了园门,一眼便看见亭亭玉立的爱妻,忙三步并作两步,向她奔去。

李三才将妻子拦腰一抱,来到六角亭,两人紧紧拥吻在一起。

隔了许久,李三才放开妻子,端详赞叹:“紫筠,不,应该叫你夫人。你真美!人若梅娇,风姿曼妙,倾城一笑,令三才魄荡魂销。”

尚紫筠掩口哧哧笑道:“贫嘴,你的学问倒是见长,出口成章了。”

李三才神气活现地说:“那是自然。你想,考个秀才就得通过县试、府试、院试三级考试。名列一二等者,才有资格参加省里的乡试。乡试合格者称为举人,第一名称为解元。举人参加礼部会试合格者称为贡士,第一名称为会元。一般会试合格者,殿试都能成为进士。全国几十万读书人,三年才能考上一百多个进士,容易吗?”

“呵呵,老爷文韬武略,日后定能封侯拜相。”

“借你的吉言,或许梦想成真呢。当今内阁首辅兼两代帝师张居正,算牛了吧!二十三岁中的进士,我二十岁就中进士了,更胜他一筹。我要努力打拼,当上宰相,为我心爱的夫人争取一品诰命。”

“好啊!妾身等着老爷的凤冠霞帔。”

“除了你,我还要给咱爹争一顶乌纱帽。咱爹为养家误了功名,只富不贵,终究遗憾。”

“老爷孝心可嘉,定能成功。”

小夫妻在这温馨美好的氛围下,卿卿我我,打情骂俏,忘了世间的一切。

李三才偶尔抬头,只见落日熔金,暮云四合,西天霞彩炫丽,惊叫:“糟糕,天都晚了,我得马上赶路,我很快就回来。”在妻子的嫩颊上匆匆一吻,急忙走了。

第二章漕运之都

李三才考中进士,从而“束发登朝”,经过初期培训,授职户部主事。六年后,江苏无锡人顾宪成也来到户部当主事,他们的上司是赵南星。顾宪成姿性绝人,幼即有志圣学,万历四年中乡试第一名,万历八年中二甲第二名进士。李三才与同僚顾宪成、魏允贞、李化龙意气相投,成为终生的挚友。他们都是才华横溢,年轻气盛,初涉仕途,想大显一番身手,于是相互鼓励,“以名世相期许”。

顾宪成向来不把权贵放在眼里。首辅张居正生病,朝臣群起为他祈祷,顾宪成拒绝参与,有同僚代他签名,他拿笔去掉。一次,大臣王锡爵对顾宪成抱怨:“当今所最怪者,庙堂之是非,天下必欲反之。”顾宪成立即反唇相讥:“吾见天下之是非,庙堂必欲反之耳!”

万历十一年(1583年),身为御史的魏允贞看不惯阁臣张四维、申时行的儿子在科举中都题名金榜,就疏劾张、申“不当以甲第私其子,蹈故相张居正覆辙”。

当年的首辅张居正权倾朝野,他的长子敬修进士及第,授礼部主事;次子嗣修榜眼,授翰林院编修;三子懋修状元及第。

有个马屁精送给张府一副对联,上面写道:

上相太师一德辅三朝功光日月;

状元榜眼二难登两第学冠天人。

张居正欣然将其挂在家中,得意洋洋。

当张居正万历十年去世时,北京城内流传着一句民谣:“张公若不身亡,四官定作探花郎。”因为第二年将逢春闱,要不是张居正遽然去世,人们臆测其四子简修一定会在本年度的春闱中高中。

明神宗朱翊钧袒护大臣,魏允贞受到严旨切责,并左迁外官。

李三才为此打抱不平,公开站出来替魏允贞辩护,敢和首辅张四维顶牛,同样也被降职为山东东昌的推官。

在东昌的任内,李三才雷厉风行,治尚威严,颇得民心,渐升任山东省按察使佥事,分管全省司法大事。辖内多土匪地痞,搅扰一方,百姓不得安宁。多年来地方官束手无策,只能听之任之。李三才到任后,“广设方略,悉擒灭之”。

某日傍晚,李三才带了家仆益善微服私访,看见河滩上聚集了很多人,情绪激愤,有的跳脚骂人,有的唉声叹气,还有悲惨的恸哭声。李三才依稀听见妇人泣诉:“我苦命的儿啊!你被那个畜生糟蹋了,娘会和你爹去官府告状,为你报仇雪恨。你咋想不开跳河,让你娘你爹怎么活啊!”

忽一阵惊呼:孩她娘,你醒醒!”

李三才心想:“那妇人大约晕过去了。拼命挤进人群,发现一个胡子拉碴的男子搂着中年妇女揉胸捶背,唏嘘不止。地上躺着一具女尸,虽然乌发凌乱,脸色煞白,双眸紧闭,但秀丽的五官,苗条的身段,可以想象,此女生前必定美貌异常。

李三才拉着一个老汉询问:“大叔,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唉,造孽啊!这个女孩儿今年才十六岁,已经许配人家,不料遭一名太监强奸,因羞辱而投河自尽。那是她的爹娘。”

李三才闻言义愤填膺,破口大骂:“这条阉狗,刑余之人,竟敢淫辱少女致死,我看他活够了!”

“现在就这世道,好人不长寿,祸害活千年。有啥办法呢?”

李三才大声说:“不!煌煌盛世,朗朗乾坤,焉能让这种阉宦横行无忌,我一定要把他绳之以法,以命偿命。”

老汉讶问:“您是什么人?口出大言?”

“我——”

益善插嘴:“不瞒大叔,他就是山东按察使佥事李大人。”

“什么,是李大人?哎呦,可遇上青天大老爷啦!”老汉马上向李三才跪倒,苦主和在场的所有人全都跪下了。

李三才跺脚道:“都起来,不要多礼,有话慢慢说。”

“谢大人!”

人们站起身来,苦主膝行向前,泣呼:“李大人,小女死得太惨,求求您,为草民做主啊!”

“本官一定為你们申冤报仇,你们快起来。”

“是。”

老汉担忧地问:“李大人,那阉狗是钦差,代天子出巡,您杀得了他吗?”

“本官确实不能直接杀了他,但可以上奏参他一本,揭露他的罪行,皇上一定会依照国法处死这个畜生。”

“对对对,皇上一定会替我们老百姓做主的,那阉狗不得好死!”

李三才从袖中取出一只银锭对苦主说:“大哥、大嫂,请你们节哀保重,这十两银子给孩子办后事吧!”

李三才安抚了死者家属后,即刻回府,连夜将此事奏闻朝廷,要求皇上严惩罪犯。

朱翊钧准奏,下旨命李三才将这名阉宦逮捕,在济南闹市区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李三才惩恶扬善之举,威震山东,以致“二十年后,民犹思之”。

随后的十几年,李三才在仕途上屡有升降,任过河南参议,晋为副使,先后两次管理山东、山西学政,最后被提拔为南京通政司参议,召任大理寺少卿。李三才在《秋夜宿直》一诗中,表达了自己郁郁不得志的苦闷:

十载犹郎署,蹉跎愧少年。

凉风回树杪,白露下庭前。

漏度三更雨,灯残五夜烟。

由来飞动意,回首欲茫然。

是金子总会发光。

万历二十七年(1599年),李三才以右佥都御史总督漕运,并巡抚淮、扬、庐、凤四府和徐、和、滁三州。

京杭大运河北起北京,南至杭州,横跨北京、天津、河北、山东、江苏、浙江六省市,沟通海河、黄河、淮河、长江、钱塘江五大水系,是中国古代伟大的水利工程,也是世界历史上最古老的人工大运河。

淮安扼漕运、盐运、河工、榷关、邮驿之机杼,府治于山阳县。与扬州、苏州、杭州并称运河沿线的四大都市,有中国运河之都的美誉。漕运总督衙门就设在淮安。

漕,水运也。由沿海省份征收粮食,沿运河直达都城,故称漕粮。历朝都十分重视漕运,以其为国家经济的命脉。自隋代开凿大运河,朝廷就在淮安设漕运专署,宋设江淮转运使,东南六路之粟皆由淮入汴而至京师。

明永乐二年(1404年),设武职漕运总兵,为正二品衔,率十二万军队,专门负责漕运。明景泰二年(1451年),设漕运总督,是朝廷派出统管全国漕运事务的最高官员,品级为从一品或正二品。属官有理漕参政、巡漕御史、郎中、监兑、理刑、主事等二百七十多人,还下辖仓储、造船、卫漕兵丁两万余人。

漕运总督是文职,与总兵同理漕务,称为文、武二院。但总兵的职权居总督之上。总兵与总督之间往往会矛盾重重,甚至闹得不可开交,以至朝廷不得不加以干预。

李三才任漕运总督,与总兵王承勋共理漕务。王承勋是伯爵(世袭新建伯)王守仁的孙子,资历浅,才力懦,李三才“以气凌驾之”,加上王承勋犯过小错误,不仅不敢居李三才之上,反而十分敬惮李三才,主动“移坐其下”。

不久,李三才趁热打铁,上奏万历皇帝,请求裁撤这种凭空增加办事环节、叠床架屋的官职,制约总督公务。朝廷批准裁撤漕运总兵官,专任漕运总督。

李三才开创了漕运总督总揽漕运事宜的新体制,避免了漕运总兵官与漕运总督的权力之争。此后,明末和整个清代三百余年间的漕运,全部实行的是漕运总督总揽漕运事宜的体制。这是李三才在治理漕运上的最大贡献。

第三章?摇饿虎之吻

明朝建立初期,洪武帝朱元璋拟定的全国纳税田亩数为八百万亩,田赋为两千七百万担,将此作为纳税的标准确定下来。嘉靖以来,工商业勃兴,商业占国民经济的比重开始上升,社会经济结构发生改变,无论是经济总量还是从业人口都向商业转移。

当时海外贸易的利润率大约是150%~300%,盐业的利润更为300%~700%。有不少商人的资本已经史无前例地突破百万大关。

伴随着财富的剧增,社会变迁的一个重大表现是士与商的界限变得模糊。在晋商、徽商和江浙商帮云集的地区,流行一种“弃儒就贾”的趋势。官僚地主崇尚财货,与富商巨贾或订忘形之交,或结婚姻之雅。到了万历年间,几乎达到了“无官不商”的地步。商人子弟占到了进士、举人的四分之三,遍布官场。

万历时期的内阁首辅(礼部尚书兼中极殿大学士)张四维,在政治上,依靠舅舅王崇古(兵部尚书、陕西总督);在经济上,父亲张允龄、叔父张遐龄、岳父王恩、大舅子王诲、二弟张四教、四弟张四象都是大商人。王崇古呢?父亲王瑶、哥哥王崇义、从弟王崇勋、伯父王文显、姐夫沈廷珍和外甥沈江均也是大盐商。张家、王家在联姻的同时,还与大学士马自强家联姻,而马自强也是大商人。三家联合,几乎垄断了当时的盐业市场。

盐是一种关系国计民生的重要商品,甚至影响到国家的兴衰存亡,自汉代开始,就属于专卖商品。专卖制度形成了盐的暴利,盐税比农业税更为重要,占了国家整个税收的一半以上。万历年间的户部尚书李汝华统计:国家税收四百万两,其中盐税达二百四十多万两。

官僚商人垄断商业、控制朝政,造成大量税收流失。嘉靖名臣庞尚鹏就是因为得罪了盐商而被罢官。

社会财富的分配彻底向三个方向倾斜:官权、特权和土地。

民间的商业经济欣欣向荣,明王朝制定的收税额度是商品售价的三十分之一。就连这样低得可怜的税率都收不上来。奸商偷逃税款已成天性,外贸内贸的巨额利润,尽数落在官商的手中。

仅靠田赋、盐税、人头税的国家财政越来越紧张,朱翊钧更是面临捉襟见肘的钱荒。

万历年间,日本发动侵朝战争、宁夏副总兵官哱拜起兵反叛、西南杨应龙叛乱,朱翊钧被迫同时三路出征,史称“万历三大征”。

三征历时十余年,丧师数十万,耗银一千三百万两,终获全胜。而每年的国库收入只有四百万两银子,早就寅吃卯粮,还要修复火灾后的两宫三殿。在这种情况下,朱翊钧只好另辟财源,向蓬蓬勃勃的商税伸手。因为管理外库的户部不接受工商税,只收农业税。他想绕过户部,派宦官去各地开矿榷税,将收取的工商税直接纳入宫中的内承运库,这样既解决了宫中的开支,余者还可以补贴国库。他在跟首辅沈一贯商议此事的时候说:“朕以连年征讨,库藏匮竭,且殿工典礼方殷,若非设处财用,安忍加派小民。”

沈一贯及其他内阁成员均未反对。

万历二十四年(1596年)六月,朱翊钧派出了第一拨采矿的太监,御马监的鲁坤带着户部郎中戴绍科、锦衣卫杨金吾前往河南开矿,又派承运库太监王亮同锦衣卫官员张懋中前往北直隶的真定、保定、蓟州、永平开矿。

随之,大批矿监税使(即经济钦差)星夜促行,接踵赴任,所到之处,即自行创设衙门。

宦官泛称为内使或中使,中使可有随从百人,又可委任分遣官十人,分遣官也各有随从百人。一名宦官随带近千人驱使。这正是《红楼梦》所形容的“奴才还有奴才”的现象。

这些中使指挥不了地方官,大都是召集当地的市井无赖、亡命贱流以及罪吏,四处掠夺,以拓私囊。

明朝历史上著名的弊政“矿税使之祸”从此开始,也是百姓噩梦的开始,从而形成了对全国各地的一场“群虎百出,逢人咆哮,寸寸张罗,层层设阱”式的大肆掠夺。遂使三家之村,鸡犬悉尽;五都之市,丝粟皆空。真是矿使出而天下苦,更甚于兵;税使出而天下苦,更甚于矿。这场给整个国民经济带来灭顶之灾的大浩劫,覆盖了十几个省。

朱翊钧将所有的财政大权,包括事关国家命脉的钱粮赋税,都交由宦官负责监控。事实上,无异于羊入虎口。

因为宦官没有家眷后裔,没有其他指望,对钱财和权势的追求和痴迷超过了普通人。他们在取得一个发财致富的好机会时,就会无所不用其极。宦官奉旨出京,一路上笙歌聒耳、鼓乐震天,所经的地方官吏迎送,略有不如意,不论是知县府尹还是司道巡抚,任性谩骂。强索路金多到十余万,少也要几千。地方官吏不胜供给,只好盘剥小民。人民叫苦连天,怨声载道。

全国各行各业各阶层,无不受矿监税使及其爪牙掠夺之害。而这帮阉宦,不择手段地攫得大量财富后,最大限度地挥霍浪费,以满足自己的私欲。因为宦官只是奴才,不是主子,只管享受,不管收入,崽卖爷田不心疼。穷奢极侈,往往比皇帝更无忌惮。

僅万历二十五年(1597年)至万历三十四年(1606年),矿监税使进奉内库有黄金十二万两,白银五百六十九万多两,此外还有金刚钻、珍珠、水晶、宝石、红青、人参、琥珀、貂皮,不计其数。税使为了多刮钱财,关卡林立,名目繁多,凡舟车、庐舍、米、麦、菽、粟、鸡、豚、牛、马、羊、骡、驴……没有一样不纳税的,而官吏、农工也都成了纳税的对象。当时派出的税使,遍及一百六十多个州县,一年所得的银钱数以千万计,搞得民间百用乏绝,十室九空。

从远古夏商周起,就有大臣劝诫帝王的现象。明人言路嚣张,谁都敢骂,而明朝的传统即不因言获罪。朝中大臣争相暴风骤雨般地抨击皇帝,言辞之激烈,态度之强硬,在整个中国历史上是空前的。

山西巡按赵文炳痛骂矿监税使的爪牙:“竞攫,如肉入饿虎之吻,民输十倍,无一、二入官者。”

大学士沈鲤指出,矿监税使造成的后果是:“天下之势,如沸鼎同煎,无一片安乐之地,贫富尽倾,商农交困,流离迁徙,卖子抛妻,哭泣道途,萧条巷陌。”

李三才就任漕运总督,掌控国家经济大动脉,特别关注国计民生。在万历朝的高级官员中,他最早意识到滥收矿税将会带来的恶果。国家本来就有一套收税系统,皇帝派出矿税使,无非借矿税之名,行掠夺之实。李三才上奏疏指责皇帝:“自矿税繁兴,万民失业……征榷之使,急于星火;搜括之令,密如牛毛……上下相争,唯利是闻。”

不久,李三才再次上疏:“陛下爱珠玉,民亦慕温饱;陛下爱子孙,民亦恋妻孥。奈何陛下欲崇聚财贿,而不使小民享升斗之需;欲绵祚万年,而不使小民适朝夕之乐。自古未有朝廷之政令、天下之情形一至于斯,而可幸无乱者。”

朱翊钧仍无动于衷。李三才急了,奏章里的火药味更浓:“一旦众畔土崩,小民皆为敌国,风驰尘骛,乱众麻起,陛下块然独处,即黄金盈箱、明珠填屋,谁为守之?”

但李三才这一番慷慨陈词,朱翊钧却置若罔闻,不加理睬。

朱元璋以乞丐之身登上金銮殿,虽然成了富有四海的洪武皇帝,但世世代代遗传的贫民基因早就深入骨髓。为了缩减政府开支,文官很少,俸禄也极低。有限的人手要负责所有的地方行政事务,包括税收、审判、治安、交通、教育、公共工程和社会赈济等。

按照明朝的制度,皇帝是政府的唯一决策者。廷臣的奏章送到宫中,必须由“宸躬独断”。皇帝不愿处置但又不授权于别人,内阁的运转就会停顿。

万历中后期,出现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官荒。

朱翊钧深居后宫,不问国事,不补缺官。南北两京缺尚书三人,侍郎十人,科道官九十四人;全国缺巡抚三人,布政监司六十六人,知府二十五人。不仅衙署皆空,而且大臣纷纷封印,拜疏自去,国家机构陷于瘫痪。地方上的行政管理,只好由一个县的知县兼任邻县的知县。这个二货皇帝,居然认为少一个官,就少一分开销,天下的财富就多一份归他所有。因此,负责政府运转的职能部门无人负责,他故意不派官员接替,使整个明帝国处于典型的无政府状态。

明王朝的宰相不能单独行使职权,他的权力来自他自己的票拟和皇帝的朱批,二者缺一,宰相便等于没有能源的机器,毫无作用。朱翊钧的断头政治使二者全缺,全国行政遂陷于长期的停顿。锦衣卫没有一个法官,囚犯们关在监狱里,有长达二十年之久还没有问过一句话的,他们在狱中用砖头砸自己,辗转在血泊中呼冤。宰相们一再上奏章,请求委派法官或指定其他官员办理,同样没有反应。宰相李廷机有病,连续上了一百二十三次辞呈,都得不到回应,最后他不辞而去,朱诩钧也不追问……

明政府已成了一具断头的僵尸。

第四章燎原之火

《明史》记载:“明神宗爱诸税监,廷臣谏者不下百余疏,悉寝不报,而诸税监有所纠劾,朝上夕下,辄遭重谴,以故诸税监益骄。”

朱翊钧偏爱税监,对于大学士赵志皋、沈一贯及廷臣一百多份谏止矿税的奏疏不予理会,对税监的纠劾,则“朝上夕下,辄加重谴”,不少官员只因税监的片言只语,便被罢官、下狱。就这样,矿税使的权势欲、贪欲在皇权有意的纵容下,得以恶性膨胀。

朱翊钧自称:“不从中使之言,不足厚集其利。”

一言道破天机。为了厚集其利,视财如命的朱翊钧深知矿监税使是自己的鹰犬,是榨取金银财宝的工具,也是自己挥霍无度的经济保障。因此在中使与地方官员的抗争中,总是庇护中使,压制官员。朱翊钧不顾官民的一再反对,硬干下去。凡有关开矿榷税之事,有求必应,“乞请之章,无日不上,批答之旨,无日不下”。

朱翊钧宫廷靡费,内宦从中渔利,形成贪污集团。矿监税使的派遣,成为更大的贪污集团。

朱翊钧所遣宦官,无不肆虐逞凶。矿税使打着朝廷的旗号无视官府,任意压榨商民。他们借采矿之名,胡作非为。有时甚至随意指良田、美宅、坟墓为有矿。若送钱纳贿,才善罢甘休,否则就率领旗下军士,拆房毁屋,挖掘坟墓。

矿税使的疯狂经济掠夺,加速了民众生活环境的恶化,造成各项生产和经济事业萎缩,而其中受影响最大的是商业和手工业。大小商贾、手工业作坊主及小手工业者纷纷破产,生活日趋贫困。

在生存权毫无保障的情况下,被迫害的民众在地方官员的默许和支持下,奋起斗争了。

万历二十七年四月,临清市民一万多人揪打税使马堂,烧税署,毙其爪牙三十七人。辽东税监高淮上凭皇帝之宠信,下凭与辽东地方豪强李成梁勾结,互为利用,成为辽东大害,剥蚀辽人不知几千百萬,皆填委大内。

高淮在辽东蓄养死士,时时操练,并且凌轹职官、劫掠军民,无故打死了指挥张汝立,甚至狂叫“射柳禁中,走马殿上”,率领家丁三百余人,打起飞虎旗,鸣金击鼓,声言要到皇宫谒见皇帝,住到了京师广渠门外。

高淮的残暴最终激起了十数次军变、民变。万历三十六年(1608年)四月,辽东前屯卫的军士带甲喧哗,发誓要吃高淮的肉。六月,锦州、松山的军士再次动乱。群情汹汹,高淮惧而内奔,回到北京。

湖广税监陈奉,不但征税,还公开地抢劫行旅,殴打维持治安的官员。他手下的税吏在武昌经常假借缉查私货的名义,闯入民宅,奸淫妇女,勒索财物,稍微不满意,就将人逮捕到税监所主持的税务公署,用酷刑追缴漏税。激起大规模暴动,二十余万人攻击税务公署,陈奉逃到亲王府躲避,密令他的骑兵卫队三百余人向抗暴群众冲杀,当场数十人死于非命。群众更为愤怒,生擒了陈奉最亲信的助手六人,投入长江。

云南税监杨荣,性情贪暴。官府进食,非熊掌鹿脯不肯下箸。所居馆驿,须锦毡铺地,绫罗为帐。凡经过的街道市肆,一律要悬灯结彩。暑天,杨荣怕太阳炙伤皮肤,勒令有司路上搭盖漫天大帐,延长数十百里,必此县与彼县相衔接。杨荣坐着十六名夫役抬的绣帏大轿从漫天帐下走过,沿途不见阳光还嫌不足,又命差役五六名,各持了大扇,步行跟着大轿打扇。每县中,仅帐篷一项,就要花去五六万金。贫瘠的官府无可奈何,只得苛取小民。活不下去的群众组织起来攻杀他的随从,杨荣一口气逮捕了数千人,全都用酷刑致死,又逮捕拒绝合作的指挥使樊高明,拷打后戴枷示众。民变与兵变结合,袭击杨荣,把他杀掉。

不过,历史的真相扑朔迷离,也有许多史籍肯定万历派出矿监税使是对的。根据现存明代文档,矿税实际上是工商税为主。万历大规模征税以前,土地兼并恶性发展,官僚无论是种田还是经商,都不用交税。自耕农为了逃税,主动把自己的土地挂靠在官僚名下。商人如果花钱挂靠在官僚开的商号下,也能获得一切免税的利益。通州的大商人也是如此,都把自家的产业挂靠在漕运总督李三才的名下。虽然要进贡一笔钱财,但吃小亏占大便宜,国家的赋税不用缴纳了。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把产业挂靠到官僚名下,交税的人便越来越少。

万历矿税的征收,触犯了这些人的利益。

东林八君子之一的高攀龙在《上罢商税揭》中说道:“商税非困商也,困民也。商也贵买,决不贱卖,民间物物皆贵,皆由商算税钱。夺民之财,非生财之道也;生财之道,生之,节之,两端而已。”

按照高攀龙的说法,政府根本就不应该征收商业税,征税就是夺民之财。生财之道只在节约。如果政府没有充足的财源,何以养兵御敌,何以赈济灾民?

暴乱确实存在。但也有太监向皇帝控诉,说这些暴乱是地方官在幕后操纵的。太监因认真收税,经常被老百姓打死。

这些暴乱有很大一部分,并非普通百姓忍无可忍,自发起来造反,而是本地权贵煽动甚至组织了一批人,暴力攻击征税太监及其随从。然后谎奏皇帝,诬告太监在征税过程中残害百姓,引起社会不稳定,以此迫使皇帝收回税监。在反对矿税的浪潮中,有一部分因素是地方和中央争夺利益。

历朝历代,官僚的天敌都是太监。太监不需要寒窗苦读,不需要磨穿铁砚,不需要处理政务,不需要昼夜辛劳。他们只需要哄好皇帝,就能得到权力和金钱,假借王命,横行不法。明朝太监肆意辱骂大臣的现象随处可见,大臣只能忍气吞声。两大阵营之间,永远互相嫉妒,互相憎恨,互相死掐。

万历二十九年,苏州税监孙隆宣布每台织机加派三钱银子,每匹丝绸加派三分银子。马上引起了苏州工商业的集体抵制。商户宣布罢市,纺织老板——机户宣布停机。两千名纺织印染工人——织佣聚集起来,在一名叫葛成的机匠的带领下,分成好几拨,去焚烧孙隆手下税使的房子,并把税使抓出来打死。历史上称为“织佣之变”。

对这场运动的描述是《税官谣》:

千人奋挺起,

万人夹道看,

斩尔木、揭尔竿,

随我来,杀税官。

实事求是讲,孙隆增收的税并不多。一匹丝织品在当时最少值二两银子,增收三分银子相当于1.5%的税率。至于一台织机三钱银子,就更低,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文官集团坚决站到了机户和织工这边。孙隆在府邸被围攻的时候,向苏州知府朱燮元请求派驻军镇压。但朱燮元拒绝了,说:“不可,兵所以御外寇者也。吾不能锄奸,以至召乱。若又击之,是重其毒也。且众怒难犯,若之何抱薪救火哉?”大意是说,军队是用于抵御外寇的,不可用来镇压民变。我作为本地父母官,不能消灭胡乱征税的奸邪小人,让人民受苦,已经是罪过了,怎么还能去镇压人民呢?

孙隆只能逃走,跑回北京去向皇帝告状。

朱翊钧面对举国反对矿监税使的燎原烈火,黔驴技穷,除了绝食表示抗议,也没辙了。

自学成才、熟读史书的朱元璋,总结历代宦官祸国殃民的事实,最害怕宦官专权,特意铸了一块铁牌,悬挂在宫门上。铁牌上写着:“内臣不得干预政事,预者斩。”

宦官体制潜藏的恶性痼疾,一旦碰到极度的专制皇权,便迅速得以滋生蔓延。明朝,正是中国历史上皇权极度化的时代,宦官的干政亦到登峰造极之地步。被人们耻之为“最大的太监帝国”。

第五章漕帅之威

李三才任漕运总督时,父亲李珣已经去世。李珣当了近四十年的通州商会会长,兢兢业业,德高望重。通州商界同仁,深切缅怀老会长,一致请求李三才子承父业,继任通州商会会长。李三才以官职在身,公务繁忙为由,再三推辞。但通州商会元老大都是他的叔伯辈,坚持要他出任。李三才盛情难却,只得应允。好在通州商会只需要一面旗帜,一位精神领袖,生意场上的纠纷和矛盾,都自行解决,从不麻烦李三才。

通州为畿东首冲,是大运河的枢纽和物流集散中心,沿线布满了税使,雁过拔毛,重叠征税,几至数十,张家湾成了重灾区,店肆停业,商旅裹足。李三才的长子李元已考中进士,授职庐州知府。次子李扬、三子李澹和四个胞弟都在经商,损失惨重。他们屡屡写信向李三才求援,希望他出面制止税监贪暴。李三才虽是封疆大吏,却爱莫能助。

思忖再三,李三才写信让大弟、次子留在老家,其余四人搬迁淮安。他坚信,总有一天,矿监税使会结束罪恶,滚回皇宫。

某日,李三才带了十几个随从骑马外出巡视,远远听见鸣锣开道声,队伍前面有朱红金字钦命牌两面,由乘马穿军装者举着。接着又有两面牌,一面写著“凡告富商巨室违法致富者,随此牌进”;一面写着“凡告官民人等怀藏瑰宝者,随此牌进”,亦分别由两个乘马穿军装者举着。再后,有旗牌官四员,均乘马,执有“令”字的蓝旗四杆。一名年约三旬、身穿御赐金丝蟒袍,腰缠玉带、头戴乌纱帽的太监骑着红鬃烈马,悠悠而行。身后是一百多名锦衣卫,清一色穿飞鱼服,佩绣春刀。浩浩荡荡,威风凛凛。

百姓见状,忙不迭地让路,来不及躲闪的,锦衣卫的皮鞭便劈头盖脸地抽去。街道上,大哭小叫,乌烟瘴气。

李三才问左右:“何人出行?搞得动静这么大!”

“启禀督帅,是陈增的侄婿程守训。”

“原来是这个畜生,今天既然被本督碰上,少不得要教训他一番。走,去拦住他们!”

程守训是安徽歙县人,原来以杀猪、卖酒为生。后来拐骗了一个妓女,逃到京师,投奔陈增。因善于揣摩陈增的心理,惯于拍马献媚,陈增奸心甚悦,把他认作侄婿,保奏他一直做到武英殿中书。

万历二十七年,陈增榷税徐州,程守训作为参随前往,纵横恣肆,作威作福,可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大开告密之门,并到处拉拢流氓无赖写匿名状揭,然后据以滥捕无辜;今日以富而违法的罪名逮捕一人,明日又以藏匿珍宝的罪名逮捕一人;把人逮捕后,即用铁链锁着脖子,由无赖拉着到处游街,然后押到舟中审问。舟里设有水牢,把人缚着昼夜站在那里,断绝饮食;再后是假释上岸,让轿夫、皂隶、船上的厨子轮番殴打。备极惨毒,使其人求死不得,只好倾家鬻产,跪献乞命,多则万金,少亦不下数千。由于这些胡作非为都得到陈增的支持、纵容,所以地方官不敢过问。

更令人发指的是,程守训时常淫辱妇女。有一回,强奸某举人的妻子,其妻抵死不从,程守训恼羞成怒,拔剑砍下那妇人的首级,还在血淋淋的脸上踩了几脚。每当举行宴会,程守训都要令当地名妓陪酒,并强娶缙绅的女儿作妾。

李三才闻之怒发冲冠,恨恨地想:这帮衣冠禽兽,虽然净了身,却净不了色欲花心,依然能糟蹋妇女。我若不把这个畜生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我就不姓李!

“站住!”

李三才等十几个人马拦在大路中间,程守训的队伍停下了。

“怎么回事?”程守训怒问。

“有人挡路。”

程守訓打马上前,大声喝问:“谁瞎了眼,敢挡老子的路,活得不耐烦啦?”

李三才用马鞭指着他,轻蔑地说:“原来是个税使,好大的威风哟,本督还以为是天子出宫,万岁巡狩呢!”

“大胆,给我拿下!”

“拿我?哈哈哈,就凭你个鸟人,也敢拿漕运总督!”

程守训见李三才状貌魁伟,满脸寒霜,心生怯意,惊叫:“什么?您就是李总督?啊呀,下官失敬,失敬!”连忙滚鞍下马,躬身作揖。

李三才冷冷地:“程守训,你无法无天,坏事做尽,本督都登记存录,若再敢为非作歹,小心你的狗命。”大吼,“滚!”

程守训唬得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仪仗队、锦衣卫官兵竟如泥塑木雕,都吓坏了。

漕督拥有兵权,提督军务,如有战事发生,可以选将调兵,组织备战。对于失职犯错的官员,文职五品以下,武职四品以下,都可以参究、拿问,乃至军法从事。说白了,就是可以先斩后奏。官民敬称漕督为漕帅、督帅。

李三才统领颍州兵备道、徐州兵备道、淮扬海防道,中都留守司,南直隶之庐州卫、扬州卫、高邮卫、仪真卫、滁州卫、徐州卫、淮安卫、大河卫、邳州卫、沂州卫、泗州卫、寿州卫、宿州卫,海州中守御所。设有军门,有中军,左营、右营、城守营。一个卫的编制有五千六百人,千户所为一千一百二十人。就凭程守训手下百来个锦衣卫,欺负手无寸铁的老百姓绰绰有余,一旦碰见拥兵十余万的漕帅李三才,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从那时起,程守训没敢再到淮安露面,常住泰州。

在任何朝代,任何区域,都是实力为王。兵权在手,威慑八方,横行天下,神惧鬼怕。

第六章除暴之策

有人说如果把京杭大运河比作一条龙,其龙头在北京,龙尾在杭州,龙的心脏就在扬州。

明朝太监中,有许多是贪图富贵、企盼一步登天、不惜挥刀自宫的泼皮无赖。能被皇帝看中,外放充当矿监税使的阉宦,凶戾狡诈,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本来跟着陈增在徐州鬼混的程守训,垂涎扬州的富庶,便溜到扬州来浑水摸鱼了。这样,势必与榷税扬州的盐务少监鲁保发生严重的利益冲突。鲁保向李三才告状,请求漕督支持。

李三才心中暗笑:两个阉货窝里斗,狗咬狗,一嘴毛。脸上却装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说:“扬州盐务榷税,本来就是鲁公公的管辖范围。姓程的狗仗人势,把手伸到扬州来抢饭吃。他把税都抽走了,拿去讨好皇上,换取圣宠。你怎么办?再说他横插一杠子,沿河征税,极大地影响了本督管理的漕运收入。贼子是咱两人共同的对头星。依本督看来,你将此事上奏朝廷,弹劾程守训阻塞盐课。本督帮你说话,写份奏疏,揭露程守训贪赃枉法,请皇上还你一个公道。”

鲁保连声称谢,赶紧回到扬州写奏疏了。

朱翊钧接到李三才和鲁保的密疏,心想同样是税使,同样为自己效力,但程守训的进奉比别人多,不便处分。

程守训耳目众多,宫中不乏铁哥们儿,知道鲁保和李三才告状不过是瞎子点灯——白费蜡。有皇帝罩着,谁奈我何?于是更加嚣张。到处吹嘘自己是“天子门生,部院不得考察”;“奉有密旨,抚按不得纠劾”。还纳银助修宫殿,买了个中书舍人的虚衔,自署衔为“钦差总理山东、直隶矿税事务兼查工饷”,以表示自己不再附属于内监。

程守训自以为身价提高,此举摆明要和陈增分道扬镳。本为侄婿,却不再买陈增的账。旋即于歙县大兴土木,建筑园宅、牌坊,揭黄旗于黄竿曰:“帝心简在。”又匾其堂曰:“咸有一德。”

官场权势之争,官员特别敏感。陈增对程守训的忘恩负义恚恨之极,拍案大骂道:“没良心的奴才,当初像条狗似的,围着咱家转。如今得了势,忘了咱的大恩大德,翻脸不认人,居然骑在老子头上拉屎,真是他妈的白眼狼!”

陈增的爪牙中,有不少惯于搬弄是非、两面三刀的人,偷偷把这番话告诉了程守训。

程守训肩膀一耸,呵呵冷笑:“人走时运马走膘,此一时彼一时也。咱有能耐,有本事,皇上宠咱爱咱,有人忌妒眼红,这很正常嘛!咱宰相肚里能撑船,不与那种老糊涂一般见识。”

毫无悬念,程守训这番话当然也传到陈增耳中。陈增气得肝病复发,两人就此绝交。

李三才发现他们的矛盾后,仔细筹划,决定采取掺沙子、挖墙脚等手法,安排心腹接近程守训的亲信,充当卧底。没多久,这些人便把程守训的实况摸了个门儿清。

程守训在歙县新造的府宅无人居住,只有护院的家丁二十多人,为首的头目便是益善的儿子继善。继善本是漕督府亲兵营营长,奉命改名换姓,投奔程守训。程守训见他身怀绝技,使一把大砍刀,数十人难以近身,不由大喜,让他做自己的贴身护卫。因老家藏有大批金银,便让继善在锦衣卫中挑选精干,前往歙县保护宅院。李三才得知实情后,想出一条让陈增对程守训痛下狠手的连环计。

一天深夜,陈增已经就寝,忽有小宦官前来禀报,说漕运李总督来访,有急事商议。

陈增不敢怠慢,慌忙穿衣出迎。两人见面,略略寒暄几句,分宾主坐定。李三才向四周扫了一眼,陈增会意,挥手令左右退下。

李三才面色凝重,说:“打扰陈公公清梦,真是不好意思。本督接到密报,程守训要反了!”

陈增大惊失色:“怎么,贼子要谋反?不会吧,谅他也没这个胆量!这不是找死吗?”

“唉!谁说不是呢。本督起先也不相信,几个受到程守训酷刑的家奴前来出首,说程守训因虐害多名富商,怕早晚出事,就把贪赃来的珍宝私藏山洞中。有金四十多万及许多珍宝,藏有龙凤衣等违禁品。并信誓旦旦地保证,他们可以带路去搜,如有虚假,让本督砍掉他们项上的人头。您若不信,人在外面,唤进来一问便知。”

李三才所谓的程守训家奴,实际上是他买通了牢狱中的几个死囚,每人賞五十两银子,叫他们诬陷程守训谋反,立功免死。那些钦定的死囚犯,本来就在囚牢中挨日子,等着斩首,突然有了活命的机会,又能拿到这么多银两养家,受宠若惊,感激涕零,表示甘为李总督效死。凡有驱遣,定当竭尽全力。

至于说程守训把贪赃来的珍宝私藏山洞,完全是他的推测。李三才在官场历练近三十年,什么黑幕不清楚?嘉靖首辅严嵩的独子严世蕃在分宜老家挖地窖藏银,“掘地深一丈,方五尺,四围及底,砌以纹石,运银实其中,三昼夜始满”。为了掩人耳目,严世蕃在地窖上面堆积了一丈多高的泥土,种上椿木,又购来太湖石垒成假山,扮成园林。

后来严嵩势败被罢官,严世蕃被斩首,家产被籍没。抄家时,官府调派了十艘大船来运严家的屯银,结果“载以十巨艘,犹弗胜”。听说程守训在老家的宅院中新造一座假山,其中定有玄机。

陈增沉吟道:“程守训的家奴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恐怕确实藏了不少金银财宝。要说谋反,他哪有那实力,也太悬乎了吧?”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螳臂当车的蠢货多的是。浙江人赵一平改名古元,胡说自己是宋皇室的后代,在徐州联络孟化鲸、马登儒等亡命之徒,密谋叛乱。事泄为本督捕获,请示皇上后,将首逆全部凌迟处死。赵一平之流,不过草民而已,就敢造反。程守训有权有势,人心不足蛇吞象,说不定真的有野心。陈公公乃大内贵臣,廉干冠诸矿税使。这厮还在皇上面前说您坏话,说您克扣上供银两,欲取而代之。程守训聚敛财富,百倍于公公。公公没收这笔横财后,若以一半献之朝廷,一半归己,其富可甲京师也。”

俗话道:白酒红人面,黄金黑世心。陈增本就是贪鄙之徒,又怨恨程守训,听见有这等既除仇人,又能发财的好事,早就心痒难抓。颔首道:“李总督说的是,咱家有一事相求。”

“陈公公客气,有事尽管吩咐,什么求不求的!”

“查抄程守训,咱有点儿不便出面。就请您帮咱收集程守训的不法证据,带兵搜缴赃款。一旦人证物证齐全,咱俩同时上奏,置贼子于死地。”

李三才闻言心里乐开了花,马上谦称下官,恭维道:“陈公公卓识高见,下官不胜钦佩。您这样做,不仅可以让百姓赞扬您大义灭亲,为民除害。皇上见您忠勤敏达,或许还会把司礼监的大印授给您。倘若公公能执掌司礼监,成了第二个冯保,可要多提携提携下官哟。”

“真的有那一天,咱家保你进入内阁便是。”

“如此多谢公公!下官也有一事相求。”

“哦,请讲。”

“此番举措事关重大,下官不时要向公公禀报请示。还望公公派遣两位得力之人,协助下官,以免出了纰漏,招惹麻烦。”

陈增口头上虽然请李三才去抄程府,但心里却在打鼓。李三才是漕运总督,城府深厚,又因与绅粮大户、漕帮(青帮)关系密切,黑白两道通吃。生怕李三才在抄家过程中耍弄花招,先下手为强,占了大头。一听他主动让自己派心腹参与,实质上是叫他派人监督,以示清白,顿时笑逐颜开,连连点头:“可以,可以。来人!”

几个宦官立刻进门,垂手听令。

陈增叫道:“大双、小双。”

“孩儿在。”

“你们两个随李总督前往办差。记住,一切都要听李总督的,不准丝毫违抗。如若出了差错,小心你俩的脑袋。”

“孩儿遵命。”原来,他俩是孪生兄弟。因为从小进宫,连姓都忘记了。二人长得眉清目秀,深得陈增欢心,认作义子,平时极受倚重。

李三才站起身:“下官告退。”

“李大人走好,恕不远送。”

李三才回到驿馆,把兄弟俩叫到面前,先让大双把门关上,陡然脸色一变:“大双小双,你俩要死要活?”

兄弟俩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扑通跪倒说:“奴才当然要活。”

“要想活命,就得听命于本督。”

“奴才一定以大人马首是瞻。”

“很好,起来吧。”

“谢大人。”

李三才从袖中取出两张银票,递给二人:“这是一万两银票,每人五千。只要你们听话,日后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两人捏着手中的银票,傻了眼,这不是做梦吧?想到兄弟二人十几年为陈增累死累活,冲锋陷阵,最多的一次赏赐是每人二百两银子。可见陈增对义子何等情薄!大双夺过小双的银票,又拉了弟弟跪下道:“李大人,我兄弟俩刚侍奉大人,寸功未建,哪里承受得起如此重赏,原物璧还。”

“哈哈哈,你俩真是忠义之人。银票尽管收下。来日方长,以后建功立业的机会有的是。只要你二人对本督赤胆忠心,本督亏不了你们。”

“奴才愿为大人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还有,你俩随本督办差,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明白吗?”

“明白。大人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让说什么就说什么。”

“这就对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嘛。本督相信你们,歇息去吧。”

兄弟俩走后,李三才默然一笑。在世上,绝对的忠诚是靠不住的,只要利益或者威胁足够分量,十有八九,原先的忠心会动摇。方才自己打个巴掌,给颗红枣,恩威兼施,就让那兄弟俩背弃陈增,倒向自己了。

第二天一早,李三才召集一百名嫡系亲兵,每人赏了一百两银子,板着脸训话:“本督接到密旨,查抄一名税使的府宅。你们跟随本督去办案,到了那里,所见所闻,都给本督烂在肚子里,任何人不准走漏风声,不准见财起意。倘若泄漏机密或偷盗宝物,杀无赦。勿怪本督言之不预也!”

亲兵皆轰然应诺:“遵命!”

“出发!”

李三才率亲兵押了二十辆马车,向歙县驰去。这些亲兵体质强健,身手敏捷。燕赵尚武,李三才本是武林高手,亲自传授武艺,经过魔鬼式训练,这些亲兵个个武功了得。亲兵薪酬优厚,远高于普通士卒,这些人自然对李三才死心塌地,唯命是从。临行前赏的一百两银子,更让他们像打了鸡血般兴奋,对李总督格外感激,格外敬畏。

歙县,位于安徽省最南端,徽州府治所在地,是徽商、徽菜的主要发源地,也是文房四宝之徽墨、歙砚的主要产地,素有东南邹鲁、程朱故里、礼仪之邦等美称。

继善早与李三才商议停当,约好时间。那天黄昏,继善在饭肴中悄悄下了鸩毒,自己推说腹泻没用晚餐。半个时辰后,二十几个护院死得干干净净。为保险起见,继善给每人都补了一刀,并把死者的脸皮划烂,扔到池塘里。等他把这些事情干完后,已到了初更时分。

忽然,夜空出现了三盏孔明灯,又听到外面的马嘶声,继善打开大门,李三才率人马进入府门。

继善见到督帅与战友,刚叫了声“李大人,弟兄们”,眼中便涌出泪花。

李三才亲切地握着他的手,安慰:“继善,这么多天深入虎穴,真难为你了。事情办妥了吗?”

“回禀督帅,一切办妥,护院都被属下给做掉了。”

“做得好!这些刁奴恶棍,哪个手上没有几条人命,死有余辜。”下令,“搜!”

那些亲兵砸锁踢门,忙活开了。

由继善领路,李三才带着大双小双沿着围墙走了一圈。府宅不算大,也就十余亩。房屋有一百多间,花园有点儿空旷,除了一座三丈高的假山,一个水池,各占地约半亩,几十株花木,唯一的凉亭还安置在山顶上。

李三才走进屋里,看了一处又一处,发现家具粗笨,案上摆的花瓶、古董,墙壁上挂的字画,都很寻常,没有搜到任何稀罕之物。李三才想起严嵩被抄家时,家中有黄金三十万两,白银二百多万两,名家字画三千二百多轴,各种贵重的床就有六百多张。程守训搜刮了那么多财富,而这座园宅连地基、土建、陈设,撑死了最多一千两银子。看来程守训造宅,也和严世蕃一样,掩人耳目罢了。

几个亲兵嘀咕:“唉,真没劲,忙活了半天,找不到一件值钱的货,简直白跑一趟。”

“是啊,我还以为这里金山银海,遍地的宝贝。就这点儿破东西,爷真看不上眼。”

“太扫兴了。”

李三才眉毛一竖,厉声呵斥:“闭嘴,才干了多久,一个个牢骚满腹,给本督仔细查找,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挖出珍宝。”

李三才叫道:“继善、大双、小双,随本督来。”

月色清明,皎如飞镜,李三才带了他们到园中搜索。忽一阵夜风吹来,池水荡起涟漪,花木随风摇曳。

李三才蓦然看见假山顶上的小亭微微摇摆了一下。

“哎呀,有门!你们快跟我上山。”李三才兴奋得差点蹦起来,疾步登上假山,继善等人立即跟上。李三才伸手推了推亭子,发现那亭子居然是活动的。再用力一推,亭子“吱呀”移开,露出一个水缸大的洞口。俯身望去,有微弱的光亮。

李三才对大双说:“你去叫几十个人,带了灯笼火把来。”

“继善,估计这里就是藏宝之地。咱们下去看看吧。”

“且慢,密洞恐有机关毒气,大人不可轻易涉险。等大伙儿到了,举火把先探探路,没有危险,大人再下洞不迟。”

“也好。”

说话间,大双已经带了亲兵赶到,红彤彤的火把,照亮了半座假山,也照亮了一张张激动的脸。

继善夺过火把,第一个顺石梯走进山洞,大双小双紧随其后。李三才也急不可耐地下去了。洞内的石墙上,点着鲛人油制成的长明灯。东海鲛人的油膏,不仅燃点很低,而且只要一滴,便可以燃烧数月不灭。据说,秦始皇墓中,就有以其油脂作为的万年灯。有人捉到活的鲛人,宰杀晾干,灌入它的油膏,制成长生烛,价值金铢三千。这也是程守训盗挖古墓的战利品。

人们走了约百来米,在一个拐弯处豁然开朗,一只只箱笼,堆积到洞顶。大伙儿惊呆了,傻傻地站着,没有反应过来。李三才喝道:“都愣着干啥,动手呀!箱笼无须打开,整个的好搬。”

众人发一声喊,争先恐后向那些个箱笼扑去。

李三才又对继善轻声说:“你去把所有弟兄都叫来,把东西直接搬上马车。”

两个时辰后,山洞里的财物全部清空,已到五更了。

李三才站在大厅,满面春风,对众人说:“诸位今夜辛苦,每人赏黄金五十两。”

明万历年间,一两黄金兑换十两白银。五十两黄金,相当于今天的三十万人民币,加上出发前的一百两银子,约六万。

李三才又说:“到了淮安,本督设宴款待大家,顺便颁赏。”

李三才率众人押着马车上路,天色尚未大亮。继善把一些布帛桌椅堆在一起,浇上灯油,放了一把火离开。

等到人们发现程府失火,已是烈焰腾空,无法施救,眼睁睁看着它烧成瓦砾。

众人将马车拉到漕督府衙,又把财物搬进空屋。亲兵都知道,漕督大人八成想侵吞大部所抄财物,但哪个敢说!况且自己得了厚赏,也就知足了。

此番抄家,继善功劳最大,除了明面上那五十两金子,李三才另外又赏了他三千两金子。赏了大双小双各一千两金子。

当天晚上,李三才果然在淮安最好的饭店宴请众人,亲兵抚摸着黄澄澄的金锭,一个个笑得眼睛都细了。觥筹交错,酒足饭饱,可谓皆大欢喜。

李三才出生商家,踏上仕途后,第一个职务便是户部主事(财政部处长),如今当了几年漕运总督,是朝中顶尖的理财专家。他把自己四个子弟叫来,关在屋里,清点了整整两天两夜,一共查抄出金八万两,银五十万兩,银票二百万两,珠宝器物十箱,有夜明珠、玛瑙盏、珊瑚树、犀角杯、玉炉瓶、玉仙人、玉砚、玉壶、金圭、金鼎、金碗、金壶、银桌、银锅、银盆、银龙、银虎等奇巧珍宝,各色绫罗锦缎一百余箱。估算总价值不下于四百万两白银!仅付出的赏赐便是一万多两黄金,一万多两白银,价值六千六百万人民币。

数日后,李三才带了大双小双,也用二十辆马车,给陈增送去黄金二万两,白银三十万两,金银器皿、绸缎衣物、有龙凤纹饰的皇家禁用品等,值银八十万两。虽然运到漕督府和陈增中使府的财物都是二十辆马车,但价值悬殊很大。李三才在抄家物资中,采取抽换抵兑等手法,把最贵重的珍宝、大部分金银、所有银票占为己有,侵吞的财物足有三百二十万两白银。

陈增见了程守训的赃银、违禁珍宝,私吞近半,另造清单,星夜上奏朝廷。朱翊钧命李三才逮捕程守训,押送北京处死。李三才趁机密奏道:“臣这次所抄的赃物值银八十万两,一一登记在册。进京时,臣仔细查看了陈增献给皇上的实物以及清单,发现他隐匿截留半数财物,可见对皇上不忠。臣有明细清单一式两份,一份给了陈增,一份留着敬呈皇上。如今请皇上御目赐览,便知多寡。”

朱翊钧将两份清单逐一对照,果真陈增少贡近半,这是他最不能容忍的。当下天颜震怒,下旨痛斥陈增,追夺所匿赃物。

陈增马上明白李三才又做巫婆又做鬼,在皇上面前捅了他一刀,只好乖乖交出赃物,从此失去圣宠,威势大减。尤其程守训的死,对陈增的党羽震慑很大,他们鄙视主子的冷血寡恩,不愿再为他卖命。结果搜刮到的钱物交不足税额,朱翊钧怀疑陈增历年贪污数额巨大,严厉训责,令他限期补足税额送京。陈增内外交困,日子越发难过。

李三才是个趁你病要你命的猛人。他既然和陈增撕破脸皮,也就公开作对,把牢狱里的死囚组织起来,成立敢死队,乔扮成农民或商人,专到矿监税使出没之地,伺机暗杀。又让死囚在受审招供时,攀咬陈增那些最贪暴的爪牙为同党,然后将他们捕杀。

陈增惶惶不可终日。李三才乘机编造一些耸人听闻的消息,让大双兄弟转告陈增:“阁臣密揭入奏,皇上又允矣。”又恫吓他,“缇骑已经出京师了。”

陳增后悔自己跳进了李三才设置的陷阱,但无力回天;再看大双小双,对自己阴阳怪气,越来越轻慢。他故意把他俩支走,潜入他俩房间,悄悄打开两人的箱子,每人箱内竟有一千多两黄金和五千两银票,他什么都明白了。两个义子早就被李三才收买,成了自己的催命鬼。他细心地恢复原样。大双兄弟回到住处,检查箱笼,没发现任何异样。

从那天起,陈增忽然性情大变,对大双兄弟有说有笑,并把平时积蓄的金银珠宝给朱翊钧献去不少。天天与大双兄弟喝酒取乐。某日晚上,陈增又和他俩饮宴,酒肴特别丰富。三人推杯换盏,都有了几分醉意,陈增装出旷达的样子说:“义父从前想不开,把钱看得比命更重。如今看来,实在太蠢。钱财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走。何苦呢!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皇上现在听信谗言,对义父横挑鼻子竖挑眼,义父心里闷得慌。以后义父全靠你们兄弟俩了,多帮衬帮衬义父。”说罢,从衣袖中取出两千两银票,“你二人拿去花吧。”

兄弟俩连声道谢,低头将银票揣进怀中。陈增亲自提壶斟酒:“来来来,咱父子痛饮几杯,一醉方休。”

兄弟俩举杯一饮而尽,喝完后,腹中陡觉刀搅般地剧痛,口鼻流出黑血,未及说一个字,便咕咚栽倒了。

陈增走过去,用脚踢了两人的脑袋,无任何反应。嘿嘿狞笑,骂道:“两个小兔崽子,跟老子斗,你们还嫩了点!竟敢卖主求荣,背后算计老子!老子死了,也要拉两个垫背的!”回到卧室,哭了一场,自缢身亡。

陈增死了,手下爪牙惧罪,顿时作鸟兽散。

李三才在第一时间得知这个大快人心的好消息,亲率衙役、仵作、军士,奔赴徐州,查抄中使府。将府中所蓄,登录以献京师。朱翊钧龙颜大悦,认为李三才扳倒陈增、程守训,对自己的奉献赛过任何一个矿税使,不是宦官,胜似宦官,于是,又给李三才擢加户部尚书、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头衔。

江淮男女老幼,无论贫富贵贱,个个欢欣鼓舞,放鞭炮,唱大戏,比过年还热闹。也有人说,李三才藏匿陈增金钱巨万,所进皇宫,不过十之一二。就算有这回事,诛灭陈增、程守训两条大鳄,拯救百万民众,功德无量。得此酬佣,有何不可!

李三才是惩治矿监税使最为勇猛的官员,大快人心,朝野交口赞誉,使他赢得了“雷轰电掣,雨注风飚,令人有不可测者”和“豪杰而有圣贤之资”的高度评价。

第七章千金之宴

李三才勇斗矿税使,取得完胜,发财升官不说,知名度更是噌噌噌往上升。但别的督抚就没这种好运气了,矿监税使仍然作威作福,商贾百姓仍在受苦受难。万历皇帝仍旧窝在紫禁城里当宅男,任凭大臣们伤透脑筋,磨破嘴皮,喷干口水,朱翊钧就像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的一粒铜豌豆,铁了心做孤家寡人了。

大明内忧外患不断,危机四伏,江河日下,一些知识分子发出了关心国事、改革弊政的呼声。

与李三才有莫逆之交的顾宪成,可谓命途多舛。万历二十一年,顾宪成升为吏部文选司郎中,协助吏部尚书孙钅龙和考功郎中赵南星秉公执法,裁革了一批有权势的不合格官吏。次年,顾宪成奉命会推阁臣。在报上的名单中,有故礼部尚书沈鲤、吏部尚书孙钅龙、左都御史孙丕扬、大学士王家屏等。这些都是不畏权贵、敢于犯颜直谏的正义之士。尤其是大学士王家屏,当年力主早定国本,不惜封还御批,大忤帝意。朱翊钧训斥顾宪成、赵南星等人结党营私,将二人革职为民。

顾宪成与赵南星被罢官后名声暴涨,人们把他俩和邹元标合称为海内三君子。

顾宪成回到了家乡,与弟顾允成和被罢黜里居的高攀龙在东林书院讲学,讽议朝政,针砭时弊。他们强烈要求开放言路,爱商恤民,减轻赋税,反对矿监税使,兴修水利,积极巩固边防,提出了“天下非君主一人之天下,而是万民之天下的观点”。这在17世纪初叶的中国,是一个非常大的亮点,因此倾动朝野,吸引了一大批有志之士及在职官员,如李三才、杨涟、左光斗等,成为江南人文荟萃的一个舆论中心。

在东林党的形成过程中,顾宪成是首创者,时人皆称为“泾阳先生”。他曾撰有一副对联: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這副心怀远大抱负之名联,家喻户晓,广为传诵,成为许多学人、志士的共同心声和座右铭。

东林党号称清流,标榜气节,激浊扬清,占据了道德制高点,使道德沦丧的大明,政风与世风出现回春迹象,获得社会普遍认可。

《东林列传》描述:“虽黄童、白叟、妇人、女子,皆知东林为贤。”即使是市井小贩,在争吵时都会不自觉地脱口而出:“汝东林贤者耶?何其清白如是耶?”

与此同时,其他官僚通过不断的分化组合,也逐渐形成了按籍贯划分的几个党,它们是山东人的齐党,湖北人的楚党,安徽宣城人的宣党,江苏昆山人的昆党,而以浙江人的浙党声势较大。浙党首领沈一贯、方从哲先后出任过内阁首辅。

漕运总督是天下第一肥缺,李三才两次抄家贪污,更是富得没边。家产多达四百七十万两白银,超过万历时期全国一年的财政总收入。如果他说自己是全国第二富,估计没人敢说第一。李三才目空一切,认为嘉靖首辅严嵩、万历首辅张居正也没什么了不起。严嵩父子虽然有钱,都是卖官、索贿得来的。嘉靖进士陆树声,会试第一。严嵩知道他家很穷,派人转告他,只要他送二百匹绫子,就给他一个翰林院官职,被陆树声拒绝了。后来陆树声的座主代他送礼,严嵩才授其编修。李三才心想:堂堂宰相大人,向一个穷书生索贿,丢脸丢到家了,难怪被人看不起。小样!张居正死后抄家,仅抄出黄金上万两,白银十多万,还不及自己家产的零头。他们能当首辅,为何我就不可以?

顾宪成主持东林书院,隐操天下舆论。李三才知道他家境贫寒,慷慨解囊,赠送大批银两给顾宪成贴补家用和书院费用。江南数州县发生洪灾,顾宪成写信给李三才,请他代向朝廷呈报,救济灾民。李三才接信后,立刻写奏疏向皇上禀报,朱翊钧命户部拨银,及时帮助江南地区解决了因水患造成的困难,赢得江南民众对他的好感。

顾宪成心中异常感激,特意去淮安漕运总督府拜会李三才。

两位老朋友十多年没见面,久别重逢,都高兴得流下热泪。李三才请顾宪成吃饭,桌上只摆了三四道蔬菜。

吃完晚饭,比李三才大四岁的顾宪成感动地说:“贤弟清正廉洁,身为漕运总督,生活如此简朴,真乃朝廷官员的楷模啊!”

“仁兄过奖。小弟耻效俗人饰边幅,装格套于青天白日之下,做鬼魅技耳。弟在给皇上的奏疏中云:‘用人未必贤而必才行。”

“贤弟豪放、洒脱、敢说敢为。愚兄就喜欢你这样的性情中人。”

“呵呵呵,谢仁兄。小弟拙见,勤俭节约是普通人的传统美德。对于帝王将相而言,只要能造福天下苍生,让黎民百姓都过上好日子,本人在生活中多享受一点儿,甚至贪污腐化,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行。譬如说,隆庆四年,古田壮族韦银豹、黄朝猛叛乱,朝廷派人去镇压,都被打得丢盔弃甲,于是首辅高拱就派大贪污犯殷正茂挂帅平叛。消息一传出,大臣异口同声地表示绝对不行。也有人说,可以派他去,但要让户部的人跟着前去审核开支,盯紧他的军费。高拱没理他们,特意多给殷正茂二十万两军饷,对大臣们说:‘吾捐百万金予正茂,纵干没者半,然事可立办。果然,殷正茂去后,几个月就平定了叛乱,班师回朝。当然也没少贪污。时以高拱为善用人。”

“贤弟高见,愚兄平日里也常常听人指责张居正回乡葬父时,坐三十二人的大轿僭越。可他坐轿时能办公,处理国家大事。倘若坐个四人轿子,看上去是节俭了,那要耽误多少时间呀。依我看,能让大明中兴,就是坐六十四人大轿,又当如何?像海瑞那种清官,生猛过头,每到一地,富户逃得精光,税收不及常年一半,穷人也没变富,与国何益?不过,偏偏老百姓就最喜欢‘海青天。”

李三才抚掌大笑道:“痛快。今日与仁兄尽吐肺腑之言,格外亲近,从此不必乔装矣。小弟明日要去扬州巡视,仁兄同游如何?”

“哎呀,妙极!愚兄还未去过扬州。李白那‘烟花三月下扬州,实乃千古绝唱。此番跟随贤弟偕游扬州,定能大开眼界了。”

翌日一早,李三才与顾宪成登上漕督专用的大船。长河淼淼,晓雾霏霏。没多久,朝旭升空,雾气散尽。顾宪成与李三才站在船舷,手扶栏杆,极目远眺。但见两岸田畴似锦,万株杨柳垂堤。顾宪成感叹:“二十年前,你我同列朝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未料好景不长,万历十年,张居正病故;万历十五年,戚继光和海瑞去世。皇上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置江山社稷于不顾,只管躲在后宫享清闲。倘若他能消停一点儿倒又好了,不动胜过乱动。偏偏派出矿监税使,搞得民怨沸腾。愚兄有几句心里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我情同骨肉,但讲无妨。”

“国家这么大,总得需要对黎民百姓有爱心的人出任官吏,有所担当。东林骨干大多为罢官废吏,秀才处士。即使个别人再度为朝廷起用,却也宦途坎坷,任期短暂。贤弟德才兼备,具有审时度势处理复杂政治事务的能力。倘若你能进入内阁,维护道统,拨乱反正,一定大有作为。说不定也能像张居正那样,挽狂澜于既倒,则大明有幸,万民有幸。不知贤弟可有这雄心壮志?”

“仁兄这话,说到小弟心坎上了。小弟初入仕途,便渴望有朝一日封侯拜相。你也知道,历来的内阁成员,大都在六部五寺或都察院任过职。论我的进士资格、名声、人脉,在士绅阶层中拥有的号召力,在地方督抚中,倒也数一数二。但要进入内阁,难度很大,更何况朝中无人援引。”

“你那恩师王锡爵,怎么不把你留在京师,放以外任?你如果一直在京任职,进入内阁要方便得多。不过现在有个机会,皇上遣官召他复任首辅。现在我们迫切想知道王锡爵的答复。淮安是必经之路。届时,王锡爵的信使必然前来拜访,一切就看你的了。”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如果有信使路过淮安,小弟不介意当回小人,务必取信一观。”

“好极了!东林同仁将全力以赴,把贤弟送进内阁。木偶兰溪、四明,婴儿山阴、新建而已,乃在遏娄江之出耳。人亦知福清之得以晏然安于其位者,全赖娄江之不果出……”

因为船上人多耳杂,顾宪成讲了只有两人才听得懂的隐语。

新建,是指張位(新建人),兰溪,是指赵志皋(兰溪人),四明,是指沈一贯(四明人),山阴,是指朱赓(山阴人),娄江,是指王锡爵(娄江人),福清,是指叶向高(福清人)。

意思是,赵志皋和沈一贯不过是木偶,张位和朱赓不过是婴儿。最为紧要的是阻止王锡爵东山再起!人们都知道叶向高能安心当首辅,全因为王锡爵不出山。”

王锡爵,字元驭,号荆石,江苏太仓(别称娄江)人。嘉靖四十一年,赴京应试。高中会试第一,殿试第二,一举获得会元、榜眼两项殊荣,令人称羡,授翰林院编修。

王锡爵为人刚烈正直,不阿权贵,他曾因论辩朝中政事而得罪过两任首辅高拱和张居正。万历十二年,拜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参与机务。任事勤勉、才华出众,能以大局为重,敢于建言。提出“禁谄谀、抑奔竞、戒虚浮、节侈靡、辟横议、简工作”六项建议。万历二十一年为首辅。次年,因“争国本”中首肯“三王并封”遭朝中非议,辞官回乡归隐。

李三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顾宪成所说的四人中,除张位外,赵志皋、沈一贯、朱赓,都当过首辅。而一介布衣,却把这些位极人臣的宰相称为木偶、婴儿,狂傲得近乎恐怖。他深心一笑:“小弟知道该怎么做了。”

经过一个昼夜的航行,第二天的上午,督船在扬州码头停下了。扬州知府率领本府及三州七县的主要官员及大批军士,早就在码头恭候,见到李三才和顾宪成携手下岸,忙跪倒尘埃,高呼:“卑职参见总督大人。”

李三才蔼声道:“诸位快快请起。”

顾宪成瞧见黑压压一片人群向李三才跪拜,心里酸溜溜不是滋味,暗忖:好大的官威!当年在京师,两人同为户部主事,如今一个天,一个地,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一定要把他扶上宰辅的宝座,顾某才有翻身之日。

李三才和顾宪成在船上就商量好,到了扬州,他要去府衙办事,由继善带两个亲兵陪伴他游山玩水,晚上到迎月楼聚首。

扬州迎月楼酒店的老板就是李三才的三子李澹,当顾宪成看到酒店的对联,不由大叫:“好!有气魄。”轻轻哦吟:

春风阆苑三千客;

明月扬州第一楼。

李三才包下了酒店最豪华的雅间。一张特大的紫檀圆桌占了半间屋子,雕梁画栋,绮窗丝障。顾宪成嘴上不说,心服豪奢。俄顷,十几名艳婢络绎上菜,盛陈百味,海鲜、湖鲜、江鲜、河鲜、山珍、异果、时蔬,应有尽有。

李三才举箸道:“仁兄请。”

顾宪成惊叫:“贤弟,你反差也太大了吧。前天那么俭朴,今天怎么搞得如此奢侈?”

“此偶然耳!前偶乏,即寥寥;今偶有,故罗列。”

顾宪成品尝了清炖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三套鸭、软兜长鱼、水晶肴肉、松鼠鳜鱼等淮扬名菜,赞不绝口:“好吃,和精清新,妙契众口,无愧东南第一佳味。”

李三才说:“淮扬菜始于春秋,兴于隋唐,盛于大明。洪武皇帝对淮扬菜情有独钟,钦命扬厨专司内膳。淮扬菜刀工最精细,一块两厘米厚的方干,能批成三十片的薄片,切丝如发。”

正讲得起劲儿,忽一阵淡雅的香风冉冉飘来,门外款款走来一位珠翠满头的盛装少女,到了席前,敛衽下拜:“奴婢杜菡香,前来侍候两位大人。”

李三才说:“这女子是扬州瘦马,一千五百两银子买来的。俗称 千金姬。你看她长得可美?”

顾宪成瞥了一眼杜菡香,见她云髻堆鸦,雪肤凝脂,翠黛含烟,秋波灵动。上穿鸦青缎子袄儿,鹅黄绸裙子,脚踏金红凤头高底鞋儿。由于鸦青色稳重,鹅黄明艳,故整体协调,华美大方。连声喝彩:“美,好一个标致丫头!无愧千金姬之称。”

明代扬州盐商垄断全国的盐运业,腰缠万贯、声色犬马、骄奢淫逸。扬州“养瘦马”之风最盛。瘦马者,即窈窈弱态女子也。人贩子把贫民家面貌姣好的女孩买回后,教习歌舞、琴棋书画,长成后卖与富人或秦楼楚馆。初买童女时,不过十几贯钱,卖出时,可赚千两白银。百姓见有利可图,竞相效法,蔚为风气。扬州瘦马运气好的,颜色未衰之前享尽富贵;运气坏的,被大户人家的正妻杖毙、投井。

杜菡香顾盼有情,端起酒壶,给李三才、顾宪成斟酒。

李三才指着她说:“仁兄回家时,把她带走,也好替嫂子分担家务。”

顾宪成连连摇手:“使不得,愚兄从无婢仆之奉,老妻相伴足矣。你我兄弟有话要叙,让她退下吧。”

李三才向她挥手,杜菡香欠身道:“奴婢告退。”缓缓离去。

顾宪成笑道:“不好意思问一声,贤弟今晚的开销多少银两?”

“三千两银子。”

“哎呀,贤弟请客真是大手笔,吓了愚兄一跳。”

“小弟敬重仁兄德可佐圣,才足济时,故而不吝千金,竭诚款待。平常宴客,哪有这等讲究!”

“那是!那是!愚兄深感贤弟情意殷殷。”

“人生得意须尽欢,千金散尽还复来。仁兄是国士,应伴国色,特购名姬相赠。”

“贤弟美意,愚兄领情。只是愚兄贱体孱弱,几次病危濒死,与你嫂子分室而卧。前些年,廷臣纷纷上疏推荐起用愚兄。皇上任命愚兄为南京光禄寺少卿,但愚兄未受任职。一心盼望贤弟荣升首辅,到时愚兄也能沾光,重新回到京师,辅佐贤弟。”

李三才正色道:“小弟明天就给皇帝上奏疏,请求增补大僚,选拔科道,录用被贬的官员,为兄长讨官。”

第八章?摇密疏之漏

两天后的晚上,淮安漕督府花厅灯烛明亮,八仙桌上,摆了足有二十几道菜肴。李三才满脸笑容,手执酒壶,对一个四旬左右的男子热忱地说:“贤弟一路辛苦,今夜多喝两杯解解乏。从这儿到京城,还有一大半的路程呢。”

“多谢世兄,姑丈临行再三叮嘱,沿途少结交外人,更不可贪杯误事。今晚喝得够多了。”

李三才口中的贤弟,是王锡爵的内侄朱玮。王锡爵只有一弟王鼎爵,英年早逝。王锡爵与发妻朱氏育一子三女,长子王衡体弱多病。朱氏亲侄朱玮,自幼父母双亡,由王锡爵夫妇抚养长大。朱玮精明能干,常侍姑父左右,俨若父子。古人尊师,无论年龄大小,学生与老师的子女平辈,视为世交,常以兄弟姐妹互称。

“也好,贤弟请随意。今天的洋河大曲滋味如何?”

“入口甜,落口绵,酒性软,尾爽净,回味香。”

“说得一点儿不错。洋河大曲在唐代就很出名,到了现在仍盛名不衰。九省的客商在此设立会馆,七十多位商人客籍于此,竞酿美酒。 本品源自水谷清华,醇香浓郁,余味爽净,回味悠长。不可易地仿制,诚为天工开物。此酒还有一个好处,多饮不醉。来,吃菜。”

朱玮日常饮食,不过中人而已,面对淮扬美食的诱惑,不禁食指大动。吃得兴起,便端杯喝上几口,继续大饱口福。

李三才随时给他把酒斟满,一坛洋河大曲已快见底。

“哇——”朱玮实在吃得太多,终于呕吐了。

李三才大叫:“来人!”

益善父子赶忙进屋:“老爷有何吩咐?”

“朱公子喝醉了,快扶他去客房歇息。”

“是。”

继善将朱玮拦腰一抱。朱玮挣扎:“放下我,放下我。”

李三才冷冷地说:“贤弟醉了,去歇一会儿吧。”

朱玮已经烂醉如泥,被继善抱走。益善离开时,把门关上了。

李三才立即打开朱玮随身携带的箱子,偷看了信件的内容。

臣窃见近来邸报,奸邪结党,倾害忠良,朋比行私,要名讪上。甚者称倾朝为叔李,目皇上为庸主,揣摩逞臆,颐指捏诬,不能悉举。且以近日参政姜士昌之疏言之,其事虽公,其心实私。渠等布满南北,眈眈虎视,无可谁何。更暗伺朝廷动静,以资唇吻,肆毒善类。古云,主辱臣死;又云,见无礼于君者,如鹰鹯之逐鸟雀。皇上受小臣之侮极矣,奸党之无礼极矣。

上于章奏一概留中,特鄙夷之如禽鸟之音。

所谓言官,在明代主要是六科给事中与都察院御史。前者对六部事务进行全面监察,还有封驳诏书的重要权力,即皇帝送往六部的诏书若有问题,给事中可以反驳和要求订正。御史则主要针对官僚。明代言官职务很低,通过诤谏,谋取政治资本,从而快速升迁。到了明末,其话语权已沦为君臣争权、党派斗争的工具。

王锡爵当首辅的日子不长,名气却很大。万历相当敬重王锡爵, 十几年后,還想招他入阁为首辅。作为当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皇帝的宣召,又点燃了一位政治家追逐权势的热情。

多年来,王锡爵梦寐以求,想做张居正之后又一位杰出的有作为的大明首相。他针对当时朝廷中出现的争论纷嚣、上下抵触、政事荒怠的败象,提出了进行全面政治改革的方案,希望通过改革,再度迎来大明王朝的中兴。

加强阁权(相权)是王锡爵政治改革方案的核心。在他看来,加强相权,树立内阁及大学士的权威,可以解决明朝中央政府各部门互相牵制干扰、行政效率低下的问题,还能有效遏止后妃、外戚之权,尤其是宦官之权的迅速膨胀,防止他们篡夺国家政权。后来明熹宗时,魏忠贤阉党轻易夺取了国家最高权力,大肆迫害包括东林党在内的大批朝廷官员。历史证明了王锡爵的远见卓识。

王锡爵所呈密疏将东林党比作奸党,将自己比作替皇帝驱逐鸟雀的鹰鹯,表示自己愿意回到内阁。章奏留中,就是皇帝对于大臣送上来的奏疏不予理睬,放在宫中,既不批示,也不发还。

李三才虽然得到过恩师不少关照,但他并不希望王锡爵重返内阁,决定窜改此信。可再一细看,不觉感叹:“老狐狸真狡诈。”他发现此信的执笔并非王锡爵,而是其孙王时敏,写的是带有明显波磔特征的隶书,称为“八分书”,亦称“分书”或“分隶”。王时敏资质颖异,淹雅博物,工诗文,善书法,八分、榜书俱负盛名,老师是晚明成就最高、影响最大的书画巨匠董其昌。有诗云:书家神品董华亭,楮墨空元透性灵。除却平原俱避席,同时何必说张邢。

这可咋办?明天人家就走了,王时敏的书法名闻天下,自己没法短时间学会。无奈之下,他只好抄录了信件全文,把原件放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朱玮走了,他急着把这封密信交给皇帝。但人还没到京城,弹劾王锡爵的奏疏已经堆满了皇帝的御桌。

李三才抄录并故意泄露了这封密信。密疏一漏,群臣哗然,铁齿铜牙的言官们听说王锡爵将他们比作禽鸟,怒火万丈,对王锡爵进行了大规模的口诛笔伐——巨奸涂面丧心比私害国疏。

王锡爵做梦都没想到,他最看重、最亲信的弟子竟会狠狠地给了他窝心一脚,真是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其后万历几次请他出山,均力辞。三年后,病逝于家,享年七十七岁。朝廷赠他太保衔,赐谥号文肃。

《明史》概括王锡爵的性格特点,用了四个字:性刚负气。性格刚直,是一个人的优秀品德,但负气就有感情用事的成分。皇上再三召他为首辅,作为政治家,他本可以无视弟子的算计,抓住最后的机会,先返回朝堂再说。但他放弃了,郁郁而死。

他的性格缺陷,也耽误了儿子的前程。长子王衡乡试第一。首辅申时行的女婿也同时中举。言官大骂王锡爵徇私,王锡爵十分气忿,与之对骂。复试结果,王衡仍排第一。王锡爵发誓,在自己执政期间,不准儿子再参加考试。直到他罢相后,王衡重进科场,会试第二,殿试第二,授任翰林院编修。中年早卒,可怜王锡爵白发人送黑发人。

李三才出卖恩师,成功阻止了王锡爵的复出,得到东林集团的齐声喝彩。顾宪成文章中写道:密揭传自漕抚也,岂非社稷第一功哉?

漕抚,即李三才。说他立下社稷第一功,并称赞三才:“言足以犯当世之忌而无其险,功足以为端人正士之伟而无其奇,风足以廉顽直懦流映千载而无其高。”阿谀到了极点。

第九章众矢之的

万历三十七年,亲近东林党的叶向高成为首辅,也是唯一的内阁大臣,人称“独相”。苦苦支撑政局的叶向高实在忙不过来,补充阁员便成为当务之急。明朝当官注重出身,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有人向万历建议,内阁不应当只用翰林,应该从地方上有丰富经验的官僚中加以选拔,比如李三才就是理想的候选人。

东林党是一个有实力、有影响力、有斗争意识的政治组织。成员大多出身士绅阶层,通过结社的方式干预朝政、把持公论,异己者虽清必驱,附己者虽秽必纳。

一直以来,东林党自大、狂妄、嚣张,骂天骂地夸自己,党同伐异。东林天勇星大刀手杨涟扬言:“非为同道,即为寇仇。”

叶向高入阁之前,主持朝政的大多都是代表江浙官员利益的人物,如申时行、王锡爵和沈一贯。而王锡爵更是浙党的奠基人。东林党的领袖人物多为科道官员,级别较低。朝廷党派之间,为了利益反复摩擦,已达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李三才可耻的卖师行径,让王锡爵永无复出可能。政治势力的均衡被打破,震惊和激怒了与浙党政治利益相近的官员。

李三才作为东林党的骨干,一旦入阁,将对其他诸党人士构成很大威胁。他们认为,李三才腹黑手辣。当年,号称宰相之杰的张居正都要迎合谦让太监冯保,而李三才竟然不动声色地杀掉两个势焰熏天的权阉,升了官,发了财,又经营了名声。翻云覆雨的政治手腕,只怕连张居正都要甘拜下风。这种人要是进了内阁,谁是他的对手?群臣联合起来,共同对付李三才。首辅叶向高虽然倾向于东林党,却也害怕招惹一个劲敌入阁,让自己堵心。古人有“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之说,李三才不顾伦理道德,公然对恩师下手,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事情!

嘉靖首辅严嵩,八十五岁时,在权力斗争中落败,子世蕃被斩,家产被抄,寄食墓舍,两年后凄凉死去。张居正是严嵩政敌徐阶的弟子,他当政后,委派江西地方官员收拾严嵩枯骨,修墓安葬。他认为,严嵩口碑再坏,也是堂堂大明一代宰相,身后总不能与乞丐一样,死无棺椁,葬无坟茔。古人事死者如事生,提倡厚葬。张居正虽然专横独裁,刚愎自用,此刻对一个弱者、死者的哀悯、关怀,充满浓浓的人情味,使不少朝臣暗暗钦佩。

对比张居正,李三才却昧着良心,对当年录取他、提拔他的座师放冷箭,耍阴招,人品太过恶劣。卖师成了李三才人生中最大的污点和败笔。

斗争的导火索就此被点燃。围绕李三才入阁的问题,双方较上了劲。首先参劾李三才的是工部屯田司郎中邵辅忠,攻击李三才“大奸似忠,大诈似直”。列举李三才四大罪状:一为“贪”,指李三才向税监鲁保索要几万两黄金白银以及珠宝器玩,借生日大肆收礼;二为“险”,指李三才出卖恩师,税监陈增死后,李三才到徐州查封遗物,以进奉朝廷为名,从中截取大量珍奇宝物;三为“伪”,指李三才目无法纪,结党营私,却天天说别人贪污,行为不轨;四为“横”,指李三才稱霸一方,纵情声色,姬妾成群,纸醉金迷。诋毁李三才“腹有山溪,口皆利戟,霸气足以控制人群,神奸每能阴收物论”。

楚党股肱徐兆魁在奏疏当中指责东林“东林所至,倾动一时,能使南北交攻,角胜党附”。

顾宪成先后给首辅叶向高写了一封信,给吏部尚书孙丕扬写了两封信,替李三才辩护。称其“安民弭乱之功甚大,其人磊落非暮夜受金者”“三才至廉至淡漠,勤学力行,为古醇儒,当行勘以服诸臣心”。希望两位实权人物秉公处理此事,还李三才一个公道。

孰料,宣大巡抚吴亮抄录了这三份书信,将邸抄送到了各个衙门,致使私人信件转化成政治文件,公之于世,引起轩然大波。

中国有句老话,叫作“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顾宪成越俎代庖,硬来瞎掺和,只能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

在朝臣眼里,李三才安民弭乱的事情的确有之,诛灭两个骄横跋扈的恶宦,淮安地区税害相对较轻。但说他“非暮夜受金者,至廉至淡漠”,这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漕督府中,座客常满,樽俎不虚。外出时,鲜衣怒马,随从如云。以致他所过之处,常常是车马填巷。

《明史》说李三才“挥霍有大略”“才大而好用机权,善笼络朝士。性不能持廉,以故为众所毁”。《明史纪事本末》说他“多取多与,收采物情,用财如流水”。他自视甚高、不拘小节、不墨成规、能善能恶、敢作敢为。四百七十万两的巨额财产确有来源不明的嫌疑。请顾宪成吃顿饭,竟然能花掉三千两银子。即使他父亲和子弟经商,也决不可能赚到这么多的钱。说他干净,鬼才相信。

顾宪成以下野官僚的身份,插手朝廷政务,表明东林书院企图“遥执朝政”。原本想为李三才辩解,结果帮了倒忙,

御史徐兆瑞斥责东林书院干预朝政,冠名为东林党。说什么“今日天下大势尽归东林”“今顾宪成等身虽不离山林,而飞书走使充斥长安(指北京),驰骛各省,欲令朝廷黜陟予夺之权尽归其操纵”。为了搞臭东林党,肆意捏造东林书院“挟制有司,凭陵乡曲”的罪状。

一时间陷害者、救护者聚讼朝廷。浙党御史乔应甲诬指三才有“十贪”“五奸”之罪。万历既不驳斥,也不理睬。

攻击李三才和东林集团的除浙党、齐党、楚党、宣党等,原先政治态度中立的官员也纷纷与东林对立。

在明朝,一个高级官员受到弹劾,为了显示自己清白无辜,一定会主动向皇帝提出辞呈。如果皇帝觉得这个官员还有利用价值,就会好言相慰,明确表示不同意;反之,就会批准。但李三才不仅没按这种游戏规则做,反而“盛气陈辩,不自引去”。从而引来了更多的非议和更深的敌意。诋毁者千方百计搜罗李三才的过失,无中生有,栽赃诬陷,对他的攻击无止无休,骂得也越来越难听。给事中马从龙,御史董兆舒、彭端吾等,相继为李三才辩护。双方尖锐交锋,“朝端聚讼,迄数月不已”。

叶向高对三才亦怀有戒心,任凭朝野争论得热火朝天,冷眼旁观。

为了平息风波,李三才从大局出发,引咎辞职。他曾十五次上疏,都没得到回音。叶向高向皇帝陈言:“李三才已经杜门谢罪,为漕运大政考虑,宜速定去留。”皇帝仍不表态。

李三才没耐心继续等下去,于万历三十九年自动离职卸任,回到通州定居了。

史书载,李三才“以折税监得民心”,声望日隆。两淮地区发生灾荒时,他又向朝廷请求赈恤,减免马价,救活灾民无数。

李三才离任回籍之日,淮、徐一带百姓“老幼提携,填街塞巷,拥舆不得行。已而相与顶舆号泣,一步一吁,及抵舟,又挟两岸号泣,夺缆不得行”。可见人民心中自有一杆秤。

李三才感动得热泪盈眶,此刻他愧悔莫及。他担任漕运总督十三年,为两淮地区的人民干了不少好事、实事。如果自己不是权欲熏心,想当内阁大臣,他绝对可以继续干下去,继续解民倒悬,继续拯救时弊,继续造福一方百姓。最不该的是,自己抛弃纲常,抛弃底线,伤害恩师,积累几十年的声望毁于一旦。这么快就被踢出官场,完全是咎由自取。可天下没有后悔药买,一失足成千古恨!他边流泪,边握着乡亲的手依依话别,几度哽咽,一直拖到傍晚才登船。

以后,淮、徐一带百姓为了纪念李三才惠民护民,除暴安良,集资修建了生祠,“聚族为之肖像其中,朝夕起拜于其下不绝”。

第十章党争之酷

泱泱中华,教化绵长。李三才挂冠后返回张家湾,效仿东林书院,建了一座双鹤书院,崇祀先贤,讲道论议,培养人才,昌明一方文化。

万历四十年,顾宪成在家乡病故,著作有《顾端文公遗书》。

虽然李三才已无权无势,但忌恨他的人害怕他卷土重来,继续打击诽谤他。

万历四十二年(1614年),户部给事中官应震大放厥词:十余年来,东林书院的不肖之徒,为了“号召徒党”“外资气魄于李三才,内借威福于叶向高”。

李三才公开声明,东林是东林,李三才是李三才,两者不可混为一谈。

同年,河南道御史刘光复弹劾李三才盗用皇木营建私邸,并且暗中控制着吏部推举之权。工部侍郎林如楚也指出皇木的确有丢失情况,在皇帝三次下令从江南购买木料的过程中,第一次少了三万三千六百二十二根,后两次总共少了五万一千八百五十四根。

朱翊钧派林如楚带领工部官员前往位于张家湾的李家调查。結果令人瞠目结舌,李三才新修的宅舍园池,宏伟轩敞,势甚铺张。双鹤园广袤达二百余亩,为一邑之胜。布景颇具匠心,随地势高低,置建筑于山麓、池畔、林边、花丛。有观鹤亭、赏荷亭、玩月楼、栖雪洞、飞霞阁、水竹居、思材堂、秋吟馆、西爽轩等。园中各景都有名流显贵留题或缀写楹联。园中有园,景外有景,步移景换,悦人心目。诚聘文人雅士兴办的双鹤书院,就设在园中西南隅,学生的学费、膳费,均由李三才提供。九曲回廊内,不时传出琅琅书声。

宅园所占乃是当年皇厂的地基,而大门与二门之间,又为原户部仓库地基。李三才不仅侵占皇产,而且侵占官产。通州乃京杭大运河的终点,从南方运来的皇木大都取自贵州,沿沅江流入长江,然后再沿运河运到通州的张家湾。而李三才身为漕运总督,其家又在张家湾,这都给他偷盗皇木提供了有利条件。李三才家中所用木料都是南方杉木,而且“出卖无主,报税无票”。修房子的工人是私自役使国家军士。

工部官员既然查勘属实,李三才自然难逃罪责。朱翊钧毫不客气地将他落职为民。

从理论角度来讲,李三才如此贪污公产,私役士兵劳力,应该处罚。但从实际情况来看,李三才并没认为自己犯罪,他建造双鹤书院,是代国家培养人才,掏的是个人腰包。役使军士,是当局屡屡拖欠军饷,军士及家属食不果腹,苦不堪言。给他干活,他除了给钱,还免费供应一日三餐,有米饭、白面馒头、鱼肉、蔬菜。能为李总督效劳,那些军士都求之不得。有活干,有钱拿,比没事干、饿肚子强多了。

万历四十四年十月,处境艰难的李三才还不忘为顾宪成与东林书院辩白,上疏道:“东林者,乃光禄寺少卿顾宪成讲学东南之所也。宪成忠贞绝世,行义格天,继往开来,希圣希贤。而从之游者……皆研习性命,检束身心,亭艺表表,高世之彦也。异哉此东林也,何负于国家哉?不有东林,乾坤崩塌久矣!东林岂亡明者?攻东林者亡之也。”

万历四十八年(1620年)七月,朱翊钧去世,终年五十八岁。葬于定陵,庙号为神宗。在位四十八年,是明朝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帝。

皇太子朱常洛即位,是为明光宗。光宗在位一月驾崩,长子朱由校即位,是为明熹宗,年号天启。

万历至天启,有三大案,分别是铤击案、红丸案和移宫案。

铤击案,东林保证了光宗皇帝的继承权。红丸案和移宫案,保证了天启的帝位。天启继位后,东林党人因拥戴有功而重新崛起。

杨涟任左副都御史,赵南星任吏部尚书,高攀龙任光禄丞,邹元标任左都御史,孙慎行任礼部尚书,左光斗任左佥都御史等等。天启元年(1621年)十月,叶向高回来了,仍当内阁首辅。对于这一现象,史称:“东林势盛,众正盈朝。”

新兴的后金政权不断骚扰明朝的东北边疆,辽东告急。御史房可壮请求起用李三才。于是围绕着李三才的可用与否,又掀起一场轩然大波。东林党人公鼐、邹元标等当朝大臣力言宜用之,称赞李三才具文韬武略,可挥戈挽日,为国家干城。反对派抱成一团,力阻起用,相争不下,终究没有结果。

天启三年(1623年)京察,赵南星掌吏部,力斥浙党、齐党、宣党等三党官员,将其罢黜。齐楚浙党被逼到困境,开始反击。

朱由校性机巧,不爱读书,喜欢做木工活,累年不倦。每次在弹墨画线,劈削刨锯时,老宦官魏忠贤便趁机奏事。朱由校不耐烦地说:“知道了,你好自为之,勿欺朕。”

魏忠贤因此攫取大权,恣行威福,齐楚浙党尽聚其麾下,形成强大的阉党势力。他们也走向了历史的对立面。

一天傍晚,弥留之际的李三才回光返照,对陪侍在病榻前的儿子李澹交代后事:“为父就要去了,身殁之日,用柳木棺一具,牛车载出,一效张汤故事。为免不测之祸,死后,圹无志,墓无碑,所著无自欺堂稿、双鹤轩集、诚耻录诸书,付之一炬。”

话没讲完,前堂一阵喧哗,传来“圣旨到”的呼喝声。

李澹急忙前去跪接圣旨。

原来,在叶向高、赵南星、高攀龙等东林官员的大力举荐下,皇帝任命李三才为南京户部尚书,令他早日启程。

送走钦差,李澹赶紧把这惊人的好消息禀报父亲,可惜晚了一步,这位叱咤风云的传奇人物,刚刚走完悲壮的一生。

李三才是一代名臣,故乡人一直引以为荣。李三才死后,被祀为乡贤,临潼县文庙西院的乡贤名宦祠中,供奉有李三才的牌位。临潼县为纪念李三才,还建有中丞坊和祠堂。

康熙四十年《临潼县志》载:“中丞坊,在县西南,为总漕李三才立,其街西祠堂今仍存。”

顺治、康熙、乾隆及1991年的《临潼县志》,均为李三才立传。

李三才——这个对国家、对人民有贡献有功绩的漕运总督,就算“性不能持廉”,但瑕不掩瑜,他还是一位充满正能量的历史人物,历史永远不会遗忘他。

责任编辑 司超越插 图 张 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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