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是离别

长欢喜

作者有话说:年纪更小的时候,会觉得喜欢一个人却不能跟对方在一起,是世界上最让人无法忍受的事情。但其实岁月会不动声色地为我们治愈,然后指引我们走向那个最最契合自己的人。那个人,祝福你们能遇到,也祝福我自己能遇到。

然而岁月漫长,山迢水远,往事种种。

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呀。

01.晏老师,您遇到那个人了吗?

“喂——”

少年调好相机的焦距,望向正在绿墙边凹造型的女生,神色郁郁地发问:“我说阮声声,你究竟是来拍照的,还是来看晏老师的?”

阮声声原本是单脚站着的,被沈孟辞这么一打岔,她立马就站不稳了,没好气地瞪了男生一眼:“你说呢?当然是来看我小晏叔叔的呀。”

管理学的教室被分在校园中部那栋红楼里,楼旁边是座小山,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将红色的砖头掩映在一片绿植后。春天一过,摄影系的学生便会将这里堵得水泄不通。

其实真正来拍照的人没几个,大家之所以如此殷勤地往这儿跑,不过是因为学校里这学期新来了一位教管理学的老师。老师姓晏,单名一个“离”字,是苏州人,可他讲话却不似一般的南方人那样柔软。他很严厉,在他的课上甚至没有人敢开小差,但来听他的课的人依然特别多。原因是——他有一副好相貌。

当真是一副好相貌——薄唇,白皮肤,桃花眼,左眼眼角处还有一颗小泪痣。虽然他如今已三十多岁,但依旧魅力难挡。学校里的男生恨他恨得牙痒痒,却又半点办法没有。这会儿沈孟辞听到阮声声的话,脸色毫无意外地黑下来。他咬牙切齿地走上前去,发了狠般在阮声声的头上狠狠地揉了两下,后者却丝毫没有感觉出他的不满,还傻兮兮地笑道:“毕竟我小晏叔叔长得那么好看!”

沈孟辞在心里暗暗唾弃晏老师实在是招人烦,他简直被阮声声磨得没了脾气。

教室里此时正在上课,边上的窗户大开着。屋外的人安静下来,其实是能够听到里面的声音的。譬如此时,阮声声就能够听到晏离正用他清泠雅致的嗓音说:“从管理学的角度来分析,这个世界上一定存在那么一个人,是能够给予你最大的幸福和快乐的,但这个人很难遇到。”

有学生提问:“很难遇到是有多难?”

晏离对学生素来有问必答。他仅沉思了一瞬,便慢慢地说:“也许等会儿下课,你出门左转,在校门口那家咖啡馆里就能够与对方相遇;又也许在一年后,你们会在去往某座城市的旅游大巴上碰到。但也有可能,跟你最最契合的那个人,其实出生在一百年以前或者一百年以后,你永远都没有办法跟他相遇。”

他说到最后,语气舒缓,仿佛那些画面正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那您呢?晏老师您遇到那个人了吗?”

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站在屋外窗下的阮声声亦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等待里面的答案。只是,她才将自己的身子往窗户的方向稍稍倾斜一点,就猛然被人握住了手腕。她一怔,抬头,而后被猝不及防沈孟辞拉进了怀里。

少年身体的热度透过外套薄薄的布料传递过来,阮声声的脸倏尔发烫。她微微往后退開,用手掌隔开自己与沈孟辞之间的距离。须臾,听见晏离语气清淡却充满怀念地喟叹了一声——

“那个人啊。”

屋里那人极轻极缓的嗓音混杂在暮春浮起的灰尘与淡淡的青草香气里,像晚宴后的烟火,来得太早的故事,在短暂地绽放后,终究会以遗憾带过。

午后的阳光透过古旧的窗柩照射进屋子里,晏离轻抿嘴角。

“那个人,我遇到过的。”

02.那我叫你晏离好不好

阮声声初次在晏离的引荐之下见到姜络时,就凭借她作为女性独有的第六感察觉到了浓浓的危机感。

其实晏离与阮声声并没有什么血缘关系,只是大家同住在一间大院里。而阮声声也不知道那些大人究竟是怎么划分的辈分,总之,只比她大九岁的晏离成功地被他们划分到了阮声声长辈的行列里。

年纪更小的时候,阮声声一度对此感到十分不服气,具体表现为——中秋节的晚上,阮妈妈炸了白糖糕让她给邻居们送去,她独独漏掉晏离一家。当然,最后她总会被阮妈妈批评一顿,而后闷闷不乐地敲开晏离家的门,眼都不乐意抬地就将东西塞到晏离手里,转身走掉。

那时晏离刚过十七岁,少年身上满是夏天橘子汽水混杂着薄荷的气息。他不知这小姑娘突然抽什么疯,却也能看出来她的情绪不好。于是本着自己身为“长辈”的责任,他转身将白糖糕放回到桌子上,就迅速追上正在前面生闷气的阮声声,挡住她的去路,语带笑意地问她:“小声声你怎么啦?”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老不正经的模样。

阮声声那时年纪是真小,心里根本藏不住事儿,三两句话就将自己不开心的原因给交代清楚了。总而言之——嗯,总之就是,她老早就决定了长大以后要嫁给晏离,假如他成了她的“小叔叔”,那她就不能跟他结婚了。

晏离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候,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了一下。

中秋的夜晚,月亮圆得夸张,清冷的月色绕过树枝落到晏离的身上,在他的脸上勾勒出几道斑驳的痕迹。

阮声声仰起头,脸上还带着些许她刚刚讲到激动时挤出的眼泪,声音软糯地问他:“所以我以后能不能不叫你‘小叔叔?”

晏离还未能从刚刚的头脑风暴里走出来,闻言,下意识地就“嗯”了一声。阮声声深谙得寸进尺之道,立马又继续要求:“那我叫你晏离好不好?”

晏离这会儿总算回过神,低头瞥了一眼阮声声满是胶原蛋白的脸,却没答她的话,也没将这种小孩子才会说的胡言乱语放在心上。他忍住笑,稍稍低下身子,抬手揉了揉阮声声的头发,低沉的嗓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冷:“声声啊。”

阮声声抬头看他。

晏离说:“你跟我一起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03.我喜欢你就好了啊

那是阮声声第一次见到姜络,在中秋节静谧如水的月色里。

那年阮声声才读三年级,语文老师布置了一篇有关中秋节的三百字的小作文。于是在那一次的习作里,阮声声写:在山塘街,见到一个好看的小姐姐,可晏离偏不让我喊她姐姐,让我叫她小婶婶。可那个姐姐却不乐意,她一定是觉得我这么叫把她给叫老了,气得脸都红了……

当然,直到很多年后,阮声声在初次品尝到“心悸”的滋味的时候,才恍然惊觉,姜络那一次之所以会脸红,才不是因为生气什么的,她只是害羞了。

姜络特别容易害羞,不管晏离说什么,她都会脸红。阮声声在他们身后尽职尽责地当一个小电灯泡,一会儿缠着晏离给自己买麦芽糖,一会儿让他跟自己一起去陶艺店里烧制小物件。阮声声是故意的,虽然姜络长得好看,人又温柔,但许是同性相斥,况且晏离又那样喜欢她,阮声声总想找她的不痛快。

可出乎意料的是,从头到尾,姜络没有表现出丝毫不快,并且比晏离还更温柔有耐心地陪她玩各种游戏。

阮声声到底还小,心性单纯,没一会儿就完全对姜络放下了戒心与敌意,甚至在分开时,她还颇为不舍,嚷嚷着下次还要约姜络一起出来玩。姜络就微笑着点头,像古时候的大家闺秀。

那晚,阮声声陪晏离一起,一直将姜络送到楼下才离开。临走的时候,晏离让阮声声站在楼梯口替他们放风。晚风拂起头顶的树叶,发出一阵哗啦的声响。路灯下,晏离的眉眼显得格外温柔,阮声声听见他对姜络说:“姜络,虽然人心易变,我也不知道自己的感情能够持续多久,但此时此刻……”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嗓音微微压低了下去。阮声声没听清,但她直觉他是在跟姜络表白,尽管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表白的真正含义是什么。可下一秒姜络却说:“但我不喜欢你。”

温柔的姜络说起拒绝的话来,竟格外利落和果决。假若站在她对面的人不是晏离的话,阮声声甚至想要为她拍手叫好。可对面的人是晏离啊,那样骄傲又让人心生向往的晏离。年纪小的人最是护短,阮声声刚一瞧见晏离眼里迅速涌起的失望,立马就站不住了。她“噔噔噔”跑到前面,不由分说地抓住晏离的手,声音软糯却吐字清晰,她说:“没关系的小晏叔叔,她不喜欢你,我喜欢你就好了啊。”

她第一次叫他“小晏叔叔”,笨拙地想以此来转移他的注意力,让他能开心一点。说完以后,她还学起大人的模样,安抚性地拍了拍晏离的手背。于是,原本尴尬的气氛被她搅弄得七零八落。晏离哭笑不得,匆匆同姜络道了别,便拎着阮声声走出了这片街区。

路过那条种满了梧桐树的长街时,阮声声摇了摇晏离握着自己小手的手,抬头问他:“晏离晏离,你是不是想娶姜络姐姐给我当小婶婶呀?”

晏离一愣,旋即宠溺般地用左手的食指点了点她的鼻子:“你觉得怎么样?”

阮声声人小鬼大地点了点头:“我喜欢姜络姐姐。”顿了顿,她又补充,“而且看起来,姜络姐姐也很喜欢我。”

晏离:“……”

阮声声没注意晏离脸上的无语,拍了拍胸脯又保证:“不过,我这么善良,愿意帮你追她的。”

04.你喜欢晏离,对不对?

阮声声开始后悔自己说了这样一句话,是在她十六岁那一年。

十六歲的阮声声丢掉了婴儿肥,已经出落得落落大方、明眸皓齿。这几年来,她时不时便要到姜络那里为晏离做一次说客。其间姜络也谈过那么几次恋爱,晏离同她的关系没有丝毫改变,倒是阮声声,竟阴差阳错地跟姜络成了好姐妹。

阮声声十六岁这一年,姜络决定离开苏州,追随喜欢的人去往别的城市。这些年来晏离为姜络做的一切阮声声全都看在眼里,她虽然喜欢姜络,却也为晏离感到不值。临别的前一晚,她也不知是为晏离,还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她问姜络:“明明晏离那么优秀,你为什么从来都不考虑试试跟他在一起?”

姜络只思索了半刻钟,便给出了答案。她说:“可能因为我是射手座。”

这算什么答案?阮声声几乎要以为姜络是在跟自己开玩笑。可姜络却说:“我这个人,别人倘若对我太过热切,我就会不由自主地反感。我喜欢很酷的人,你可以理解吗?总之……我这样跟你解释吧,当对方很喜欢我的时候,他就不酷了。”

这年的姜络跟晏离一样,都二十五岁了,大学毕了业并且工作两年了,可她怎么还会有这种天真又荒诞的想法?如果对方酷的话,那势必自己就要不酷了。

阮声声有些哭笑不得,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措辞将晏离失败的理由转达给他。可姜络却没有丝毫负担:“而且……”她压低了声音,阮声声问:“而且什么?”

姜络说:“你喜欢他,声声,你喜欢晏离,对不对?”

时值半夜,姜络和阮声声关上了灯,并肩躺在姜络那张一米八的大床上。屋子里没有光亮,连月色也吝啬照进来,但姜络在天花板上贴了很多荧光纸,有星星形状的,也有月亮形状的,她们就像将一整个星空都收到了屋子里。

阮声声觉得自己的心也好似在一瞬间跌落到了漫天的星河里。她的心倏地一窒,紧接着便“怦怦怦”直响。她张了张嘴,脑海里却浮现出晏离在各种时刻的面容——

十七岁时,梧桐树下他跟她说起自己对另一个女孩的思恋;二十岁时,姜络第一次交了男朋友,他在自己的生日聚会上喝得酩酊大醉,到晚上又满脸不好意思地找她来赔礼,陪她看了一晚上的星星;二十三岁时,他保送了研究生,遵循阮妈妈的请求来为她辅导数学,每每被她气得跳脚,最后却无奈地叹息:“你这么笨,以后可怎么办?”

以及——

二十五岁时,在得知姜络要离开这座城市时,她怕他难过,骗来他的身份证号买了两张姜络即将去往昆明的车票,说等半个月后放暑假了,自己陪他一起去找姜络。

这会儿听见姜络的问话,阮声声好半天都回答不上来。

“喜欢他吗?”阮声声说,“我也不知道。在我的生命里,除了父亲以外,就只有他一个男生。所以我不能够确定我对他的感情究竟是依赖和习惯,还是别的什么。”

她一口气说完这句话,手掌在黑暗里握成拳头。姜络似乎是睡着了,没有再回话。阮声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或许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刚刚口是心非了。

05.你怎么能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阮声声第二次来昆明,是在她高考完的那一年。她没有跟父母商量便将志愿全部填到了昆明,因为她知道凭晏离的固执,等他读完硕士后,肯定会选择到姜络所在的城市工作。

阮声声以暑期要提前去学校看一看为由,成功得到了父母的同意,随即便抓着晏离一起坐上了去往昆明的飞机。

云南的天空和苏州的一点儿也不一样,这里的天像倒过来的仙湖,云雾缭绕,水波澄澈。他们一起去翠湖公园游玩,阮声声原本是想去看红嘴鸥的,可她的功课做得不足,到地方以后才知道,要到冬至时分红嘴鸥才会飞来。

就像所有美好的相遇,总是要看时机的。

她就觉得自己和晏离相遇得太早了,她年纪那么小,让人生不出遐念。并且她还懵懵懂懂,没有能够以最好看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同他邂逅,平白浪费了青梅竹马的好条件。

而这一次,阮声声是故意约晏离一起来昆明的。在朋友圈里,阮声声得知姜络跟她那位弹吉他唱民谣的男朋友分手了。阮声声将晏离叫过来,说她跟姜络说好了晚上一起吃饭,让晏离做好准备,乘人之危,好好表现。

晏离对她成语乱用的毛病表示无语。直到此时,他才知道阮声声非要将自己拉过来的目的。他揉了揉额头,也不知是在安慰阮声声,还是在缓解自己内心的紧张。沉默了一会儿后,他竟然还开玩笑说:“声声,我怎么觉得你比我还要着急?”

当然着急了!阮声声瞥他一眼,将她自己的心思掩藏在眼底。她老早就打算好了,假如这一次姜络依旧没有答应晏离,那她就跟他表白。管他以后还理不理自己呢?管以后两人见面会不会尴尬呢?她同晏离的关系如今已经进入了一种固定状态,倘若没有人出手打破,那么这一辈子也只能尽于此了。所以哪怕最后的结果并不是自己想要的,阮声声还是想尝试着向前迈一步。

姜络果然是失恋了。阮声声能清楚地看见,她的眼底泛着特别浓重的青色,一头长发也枯黄干燥。她有很久没有见过姜络了,此时乍一碰面,原本满溢的心思顿时被抛到了脑后。她跑上前去抱住姜络,心疼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你怎么能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姜络就笑:“怎么,嫌弃我老了?”

“哪里老了?你才二十八岁!”

“是啊,都二十八了。”

姜络低头,也不知想到什么,眼里蕴含淡淡的怅惘。阮声声嘴笨,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拿过桌子上的梅子酒,大声嚷嚷着什么一醉解千愁。

阮声声也不知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喝醉的,总之迷迷糊糊间,她觉得自己似乎正趴在什么人的背上。那人低声哼着歌,缠绵温软的声音在昏黄的路灯下拉出一阵岁月静好的感觉。阮声声听出,那是《一千年以后》的旋律。这么老的歌,阮声声迷迷糊糊地想,也就晏离那家伙还喜欢唱了。

后来她醒来时,星星正绕着月亮在她的窗户上打转,泠泠清辉在地上覆了一层霜华。

她坐起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躺回了酒店的床上,大概是没找到她的房卡,她这会儿是睡在晏离的房里的。可是晏离呢?她打开灯,屋子里就只有她一个人,手机上的时间显示是零点四十七分。

她这才想起自己计划好的趁醉酒表白还没来得及实施,赶忙拨通了晏离的电话。他似乎还在外面,听筒里传来呼呼的风声。

然后她听见晏离说:“声声?我现在正跟姜络在一起。”

06.我的确喜欢你

那堂管理学的课最终在晏离与学生们的互相问答里收了尾。在晏离说出他曾经遇见过那个人后,有学生大着胆子让他讲讲自己的故事。许是晏离今天心情好,竟没有拒绝。他走回讲台上,低头卷起袖子,半晌才说:“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故事。”

学生笑问:“没有什么特别的故事是什么故事?”

晏离抬起头,目光淡淡地瞥向众人,却又分明谁都没看。他说:“按辈分算,她其实该叫我一声‘小叔叔的。”

教室里顿时一片哗然,晏离也知众人恐怕想歪了,又淡笑着解释:“是邻居家的小姑娘。嗯……”他用手比画了一下,微微侧过头,须臾说,“我算是看着她长大的。”

这样的关系,这样的年龄差距,所以,能有什么故事呢?

众人果然立马就对此失去了兴趣,恰好下课铃声这时响起,声音刺耳,自然而然地盖住了左边墙外侧那把清冷的少年音:“喂,阮声声——”

沈孟辞这声喊得急,实在是刚刚在听到晏离的那一句话后,阮声声的脸色就变了。沈孟辞甚至毫不怀疑,下一秒她也许就会哭出来。所以在听到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立刻就抬步往教室门口的方向走去。沈孟辞不过晚了一步,就让她成功脱离了。

阮声声闻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孟辞一眼。她眼眶泛红,张了张嘴,可吐出的句子尽数化为哽咽。沈孟辞咬牙切齿,想拦住她不让她去,可最终还是抿紧了唇。他说:“阮声声,你快点把话讲完,我就在这里等你。”

夕阳的余晖落在少年身上,在他的周身晕开一抹橘黄色的光辉。

晏离却对阮声声的突然出现感到十分意外,但目光触及正在不远处低头翻看相机里的照片的沈孟辞,他顿时就理解了。好像先前在教室里他并没有说过那样一番话似的,他神色平淡地问阮声声:“来拍照?”

阮声声却直接多了,她說:“小晏叔叔,你刚刚在教室里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自从那一次从昆明回去以后,她就开始叫他“小晏叔叔”,仿佛是在刻意提醒自己,好让自己不再对眼前的人产生过多不该有的想法。而晏离在最初的讶异过后,也很快对这个称呼习以为常。

这会儿听见阮声声的问话,他丝毫没有被当事人当面质问的尴尬,只淡笑着问:“声声,你想知道什么?”

他总是这般好整以暇的模样,好像世间没有什么事能让他惊慌。阮声声觉得自己的力气全打在了一团棉花上,顿时生出一股浓浓的无力感。

“之前不说,是因为太在意而不敢说;之后也没说,是因为我觉得已经不需要了。”可晏离却好像不打算再隐瞒下去,他用手抵住唇,许久才低低地“嗯”了一声。他说,“声声,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或许直到现在,我的确喜欢你。”

——在她更小的时候,他确实不可能对她产生别的想法。而等她慢慢长大后,等他发现自己的感情以后,她却已经在张罗为他支各种招让他去追求姜络。

他的确对姜络产生过好感,况且那个年纪的男孩,心里要是没个喜欢的人,未免太不正常。但那种喜欢就跟青春时期追过的偶像、听过的CD一样,过了那个时间段,就耗尽了精力,就没有爱了。倘若有,也不过是怀念。可这么多年来,时时刻刻陪在他身边,想尽一切办法让他开心的那个人是阮声声。

他纵然迟钝,也不可能毫无感觉。

他在一旁安静地等她长大,等她成熟,等她发现自己的感情。包括他选择来到昆明工作,也不过是因为她在这所学校读书。只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是,时间会走到这样一天,他在不知不觉间,竟也成了她年少时喜欢过的偶像、听过的CD一样的存在。她此刻听到他的话会眼红,会流泪,会惆怅,不过是因为她想起了自己的青春罢了。而这种感情,跟喜欢已经半点关系也没有。

这时,因为迟迟没有等到阮声声回去的沈孟辞已经来到了她的身旁。阮声声紧咬着唇,往后退了一步,抓住沈孟辞的手腕,沈孟辞安抚性地摩挲着她的拇指。

好半晌,阮声声才哽咽着问:“那天晚上我们在翠湖公园喝完酒后,你为什么跟姜络姐在一起?”

07.沈孟辭,我一直在往前走

直到晏离离开好一阵子,阮声声都还在原地呆站着没有反应。

沈孟辞抿着唇,拧开一瓶矿泉水递到阮声声面前,低声嘟囔:“我说阮声声,你不怕晒的呀?”

沈孟辞说话时,喜欢在结尾加一个“呀”字,于是不管多么严肃的话,经他的口一讲出,就变得柔软起来,跟晏离的简洁利落一点也不一样。

阮声声回过神来,接过他手里的水,盯着他一副老不情愿的模样看了半天,用手指戳了戳他的手臂:“沈孟辞。”

沈孟辞抬眼瞥她。

阮声声说:“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沈孟辞冷哼了两声:“我是那么不自信的人?”

阮声声说:“你不是吗?”

沈孟辞提起相机抓住她的手就走了。

大概是顾及阮声声腿比他短,沈孟辞的步子迈得不大,走得也慢。

十、九、八、七……

阮声声在心里默默倒数,不一会儿,果然听见沈孟辞闷声发问:“所以你那天晚上突然来找我,果然是因为晏老师吗?”

其实那年关于晏离会在姜络身边这件事,原本应该是很好解释的。不过就是他跟姜络一起先将阮声声送回了酒店,姜络紧接着又拉晏离回去继续喝。晏离念及她刚失恋,心情不好,就没有拒绝。哪知他回来后,阮声声就不见了。

阮声声是去找她的同桌沈孟辞了。

那时沈孟辞正在丽江旅行,半夜接到阮声声的电话,她说自己已经买好车票了,这就去找他。

从高二分班以后,沈孟辞跟阮声声就一直是同桌,而他对她的好感也从来不会多加掩饰。

她并非对感情迟钝,而她之所以从来都没有想过晏离会喜欢自己,也不过是因为在她的心里,晏离和姜络早已是根深蒂固的一组搭配。

之后晏离再打电话来,她为了保住自己年少时异常强烈的自尊心,骗他说自己是去找喜欢的人去了。

说到底,是他们相识太早,开化太晚,终究没有缘分。

“声声。”

迟迟没有等到阮声声的回答,沈孟辞不由得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阮声声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歪头想了一会儿,老老实实地回答:“的确是因为晏离。”

一句话出来,沈孟辞的脸色立马就变了,阮声声连忙举手讨饶,伸手抱住沈孟辞的腰,脸在对方的胸膛上蹭了两下,软软地说:“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一起的那天晚上,我跟你说的那些话?”

沈孟辞哭笑不得,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她的头发:“嗯,怎么了?”

阮声声说:“其实在那之前,我曾见过晏离一面。”

那时他刚来学校报到,就在院长办公室的门口,阮声声去送资料,匆匆一瞥。当晚,她跟晏离在他下榻的那间酒店后院的秋千上坐到半夜,说小时候,说现在。最后阮声声问他跟姜络的情况,才知道原来他们并没有在一起。

她屏蔽了他们俩所有的社交软件,还以为他们早已修成正果。

阮声声叹了口气:“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突然发现,我听到这样的消息时,内心居然没有一点波澜了。”

她几乎用了一整个青春去追随他的脚步,可有的时候,在用尽所有的力气之后,感情也就耗光了。

她歪头看他:“我那时候只想快点见到你。”

“那天我跟你说的那些话都是真心的。我的确喜欢过晏离,诚如他所说,或许我也的确是他所谓的在这个世界上能够给予他最大的幸福与快乐的人。但是,与他相契合的,是过去的阮声声。”

她说:“沈孟辞,我一直在往前走,而最终我会走向你。”

天色渐渐暗下来,云层在西边的天空铺开一片半蓝半紫的颜色。她微微朝前伸出手,握住沈孟辞的。晚风掠过少年额前的碎发,掩去他眼里满溢的欢喜。

沈孟辞拿出相机,调出他刚刚偷拍的那一张照片。是在一片暮色里,阮声声背对着镜头,微微仰起头。而站在她对面的男人,眼角微微挑起,嘴角带笑,眼角那颗泪痣在日光里朦胧,却依旧好看。

就像他们初次见面,她抱着一壶米酒,将他拉到院后的桃树下,学着电视里的人的模样,要跟他桃园结义。

他心里觉得好笑,却还是如她的愿,跪在同一片土地上,一本正经地说着什么人生路远,绝不辜负。

然而岁月漫长,山迢水远,往事种种。

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呀。

编辑/夏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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