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走过喑哑

乔绥

作者有话说:这个故事其实并没有构思很久,脑海中刚一跃出两个人物形象,填充的情节就顺其自然地出现了。文中这个小姑娘其实是有原型的,因为故事并不是很复杂,若要用一句话概括,大抵可以说是一个爱而不得的故事。我们都曾见过这样的女孩,她用全部的青春,只默写了一个名字。

他本来应该站在世界的中心供人瞻仰。只是那一身的光芒,他却只愿意拿来照亮一个你。

“因为你,才是他爱这个世界的理由啊。”

【一】

简雨是一九九八年发洪水随着父母一起进城的,那年,她十二岁。

刚进城的那两年,他们生活得很是艰难。父母当了半辈子农民,从来没想过失去土地以后该如何自处。虽然跟着逃难的人群一起进了城,可到底还是难以适应车水马龙的都市。

简雨在城市边缘的一所三流学校读书,因为家庭都不富裕,父母要忙于生计,疏于管教,班里半数同学都无心学习。

简雨同他们一样迷茫,不知道努力的方向,也不知道这万水千山走到头能看到些什么。不同的是,她很听话。父母让她好好念书,她便好好念书。为了每次开班会能让他们在这座城市短暂地抬起头,一切都值得了。

遇见欧阳灼,是在来到这座城市的第三个年头。

那日是周六,简雨难得在家睡个懒觉,父母却直到晌午还不见回来。她有些着急,饿着肚子等到了下午两点左右,父母才一脸疲倦地回到家,身上还带了些消毒水的味道。

一大早他们就碰见了一场车祸,有个年轻的男孩被一辆面包车撞得头破血流。那时路上还没行人,附近也没有电话亭,他们无奈之下就合力把昏迷的男孩背进了医院。

父母在乡下也是老老实实的大好人,村里无人不知。

一家人都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没想到过了一个月,欧阳灼一家从天而降,站在出租房低矮的门框前,诚恳地向她的父母道谢。

那是简雨第一次见欧阳灼,那个眉眼干净的少年穿着青灰色的T恤和牛仔裤,左手打着石膏,神情认真地劝她的父亲去自己家里做工。

欧阳家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富贵人家,经营的连锁餐饮店开遍了周遭好几座城市,住的也是远离闹市的山间别墅区。

简雨第一次同母亲过去时,在那条不通公交车的柏油马路上徒步走了大半个小时。正午的日头炙烤着大地,她被晒得满脸通红,额上的汗水汇成一股,自眉间滑落。

夫人亲自出来迎她们,带她们穿过栀子花盛放的花园,去客厅的真皮沙发上坐下。

简雨有些拘谨,她双膝并拢,手掌妥帖地置于膝盖处,想努力减弱自己的存在感。可越是如此,她就越是紧张。夫人神情关切地问她上几年级,她回答时差点咬了舌头。

她甚至在凉爽的空调风下打了一个喷嚏。

简雨有些懊恼,想起母亲曾调侃自己没有富贵命,脸一下就红了起来。

欧阳灼便是在那个时候又出现在她面前。

他拿着一本书,从扶梯上走下来,恭敬地叫她的母亲“于婶”,然后一声不吭地走到空调边上,调整了一下温度。

窗外的蝉鸣更盛,她的母亲还在和那位夫人细声寒暄着,简雨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感觉自己似乎被黏腻的汗水包裹住,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难以消解的情绪。

【二】

初三上学期期末考试,简雨依然稳居全年级第一的位置。

她去欧阳家帮母亲干些不轻不重的活,趴在那张小石桌上欣喜地对母亲说:“老师说我正常发挥的话,中考一定能进一中!”

欧阳夫人系着羊绒围巾出来铲雪,不小心听了去,轻笑道:“小雨的成绩竟然也那么好,你欧阳哥哥去年刚考上一中。”

她让简雨去找欧阳灼聊聊,可她站在原地扭捏了好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还有作业要写”,就跑了出去。

欧阳灼身上流露出的贵气和浑然天成的谦逊知恩,让她浑身上下都充满了不适。

那日母亲做工回来,带了一大摞笔记,她感慨地对简雨说:“这么富贵的人家,竟然如此和善。”

欧阳灼听说她要考一中,把自己去年备考的资料统统整理好,送给了她。

月华如练,满地白雪闪烁出光芒。简雨坐在那张有些朽了的木桌前,仔细地抚摸着书本上一行又一行并不新鲜的字迹。

她分明感觉那笔锋凌厉的一撇一捺刻在了自己心上。世界寂静,只有她一人听到了花开的声音,和着晚风,温柔而又缥缈。

来年开春,成簇的蔷薇又结了花苞,简雨的爸爸经过学习,已经能把车开得很好了。欧阳家为他置办了正经的西装,纯白的衬衫和暗红色的领带,妈妈系了老半天也系不出个模样来。简雨看不下去,上手为爸爸整理,一分鐘便打好了一条漂亮的领带。

简爸爸愕然,问她从哪里学的。她敷衍着,说是从书上看来的。他们不懂,也不再追问。简雨便心虚地转过头去。

书上哪会有这些东西。只不过是那次她又去了欧阳家,碰巧遇上欧阳灼赶着去参加一个演讲比赛。他穿好了衬衫,却拎着一根蓝色的领带满庭院地找人帮自己打。

简雨趴在石桌边写作业,他径自走过去,眉头微皱地询问她:“你会系这个吗?”

她站起身,有些羞愧地摇了摇头。

然后他说了一句“没事”,便又掉头去找其他人了。

最后,简雨隔着一个种满蔷薇的花坛,小心翼翼地偷看欧阳夫人的手是怎么穿梭着,在他的衣领下打出那样一条领带的。

那天,她大着胆子从花坛里摘了几朵蔷薇放入怀中带回了家,然后把花插进一个装了水的塑料瓶子里,放置在那张不大的书桌一角。

她托着腮凝神看了一整晚,脑海里不停回放白天的事,竟也这样莫名其妙地学会了。

中考结束以后,简雨如愿以偿地考上了一中。

录取通知书下来的时候,妈妈正在欧阳家的庭院里除杂草。简雨连蹦带跳地跑到她面前,搂住她的脖子大声说:“我要去一中上学啦!”

欧阳灼背着书包经过,看见简妈妈时微微鞠了一躬:“于婶。”

于是简雨收住了兴奋,不由自主地把拿着通知书的书背到了身后。她不是不想让欧阳灼知道自己考上了他所在的学校,而是怕他看出自己的欣喜若狂。

毕竟,他永远都是一张处变不惊的脸。

简家父母得知后很高兴,商量着下班以后就不回家了,直接去路边找家小馆子庆祝庆祝。

没想到天色将暗未暗时,欧阳夫人从自家餐厅叫来了几位大厨,做了一大桌丰盛的佳肴,邀他们一家三口到客厅,热情地说:“我们也想沾沾喜气。”

简雨原本想坐在父母身侧的,欧阳夫人却主动来拉她的手,把她安置到了自己身旁。

她惶惶不安地坐下,片刻,欧阳灼也从书房出来了,自然而然地在她右侧的座位坐了下来。

父母还在表达着自己的感激,欧阳夫人和善地摸著简雨的脑袋说“这孩子很好”,她唯唯诺诺地低头吃着欧阳夫人夹给自己的菜,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斜着眼睛偷看欧阳灼,他云淡风轻地吃着眼前的小菜,似乎永远独立于任何事之外。

在这顿拘谨的晚餐接近尾声时,他终于开口说话,举起那杯橙汁敬简雨的父母,轻声道:“简叔、于婶,恭喜你们。”

爸爸开心地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欧阳先生宽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起什么,转头对欧阳灼说:“以后小雨去了一中,你多照顾点。”

欧阳灼轻轻地点了点头,侧头看了她一眼,想起自己上午刚看到的全市排名,说道:“全市第九,小雨很聪明。”

简雨愣怔地看着面前摆放有序的日式餐具,突然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畅快。窗外是修剪整齐的花圃,各色鲜花在六月的初夏肆无忌惮地盛放,就像她刚开始喜欢欧阳灼的样子,谨小慎微,生机勃勃。

她那颗心太年轻,还不知道隔在他们之间的,除了这个世界以为的那些,还有其他连岁月都横渡不了的,永远无法逾越的山川。

【三】

高中开学以后,简雨依然不太合群。

从前,她的好学在散漫的环境里格格不入。到了健康的学习氛围,她又比旁人少了些交际的能力。

她只不过是从一个书呆子变成了另一个书呆子。

她在全年级唯一一个实验班里,处于中游的成绩原本也算优秀,只是她自己不满意。大概那时,在她贫瘠的生活里,就只有成绩能带来些许满足了。

她偶尔也能看到欧阳灼,第二个学期,他们的体育课被安排在同一个时间。操场统共就那么点地方,零零星星有三四个班级上课,一扭头就能看到他在一群男生之中惹眼地站着。

欧阳先生高大魁梧,夫人端庄大气,这一家子的基因如此优秀,生出的儿子自然也不会差。欧阳灼十七岁便有一米八三的个子,五官也生得俊朗清秀,加上他冷淡的气质,不知道有多少女孩暗自倾心。

简雨看见过许多次,有女孩成群结队地跑过去同他说话。他也会理,只是不晓得说些什么,片刻后女孩们又嬉闹着离开。

在那样耀眼的光芒下,追逐的人已经数不胜数,何况一个微如尘末的自己。在那些足以淹没他的爱恋中,她既面容模糊,又显得不合时宜。

低年级的学生也有认得他的,作为长相帅气、成绩优异的学长,对所有人都礼貌而疏离仿佛成了使她们迷恋的理由之一。

但简雨知道,并不是那样的。

在欧阳灼的世界里,有一个例外。

简雨并不知道那个女孩的名字,但她经常能看到那个女孩。在大课间,在办公室,在校门口,每一次偶遇她都会情不自禁地盯着她的后脑勺看个没完,看到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变态。

她仿佛想通过女孩细碎凌乱的短发,看出一点欧阳灼对她另眼相看的端倪。

第一次见她,是简雨背着书包踩着铃声进校园,看到欧阳灼和一个短发小姑娘并肩去往行政楼。两人都捧着厚厚的试卷,那女孩嫌重,从自己的试卷里抽了一沓放在欧阳灼的手上。然后她就像是怕被抓住一样,嬉笑着跑到前面去。

第二次,是在高二刚开学时的迎新典礼上。欧阳灼在物理竞赛上得了好名次,校领导安排他在国旗下讲话。他照本宣科地说了说自己取得的成绩,又循矩感谢了学校的重视和老师的栽培,最后为了鼓励大家积极向上再虚构一条鼓舞人心的座右铭。

他说着“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时,那个女孩就站在第一排朝他吐了吐舌头。虽然只是一闪而过,可简雨看得清楚,欧阳灼的嘴角轻轻地勾了起来。

而第三次见她,是在一中的食堂。那时,简雨已经在这所学校度过了一年多的光阴,再不济,也交到了一两个要好的朋友。那天中午她同朋友去食堂吃面,碰巧看到欧阳灼和那个女孩就坐在前面不远处的餐桌。她小心翼翼地偷瞟,那女孩瞪着一双杏眼仔仔细细地把香菜全部挑进了欧阳灼的碗里。

简雨抻长了脖子去看他的反应,却只见他一声不吭地继续吃。

【四】

那个学期的期末考试,简雨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滑铁卢。她的成绩从班级中等偏上,滑成了倒数第十。

她的爸爸开车送欧阳灼来学校,顺便参加她的家长会,被班主任点名批评,叮嘱家长要注意孩子的学习状态。

爸爸没有责怪她,只站在校门口叮嘱了她几句。对于女儿,他一向是放心的。

欧阳灼背着书包远远地走过来,简雨转身准备离开,却被他叫住:“别坐公交车了,一起吧。”说罢便打开车门率先坐了进去。

简雨的爸爸搓了搓手,拘谨地看着他说:“这不合规矩吧?”

欧阳灼看着他:“没事的简叔,让小雨上来吧。”

简雨忐忑地坐进了车里。虽然爸爸已经为欧阳家开了近两年的车,可他为人老实,总觉得这车是公家的,自己除了开是碰都碰不得的,因此这也是简雨第一次坐。

没有想象中的舒适,除了扑面而来的暖气,她只感觉空气有几分稀薄。

正在开车的爸爸想起欧阳灼也参加了期末考,便问他考得如何。

“还行。”他淡淡地答道。简雨便知道他考得很好了,她曾去高年级楼层的公告栏上偷偷看过,欧阳灼的名字每次都排在校园光荣榜的最上头,从未跌出过前三。

或许是因为父亲叹了口气,又或许只是礼节性地关心,他突然开口:“小雨呢?”

简雨紧紧地抓着书包带,小声地说了一个分数。

“哪门功课没考好?”他一听便知她是被偏科拖了后腿。

“英语。”

下车以后,欧阳灼对她说:“周六下午去市图书馆找我,我在那里自习。”

简雨破天荒主动提出要买衣服,妈妈带着她在商场来来回回了逛了好几圈,最后挑了一件轻便的羽绒服,还是时下流行的宝蓝色。

到了周六,简雨背上所有的英文资料去了市图书馆。一下公交车就看到了欧阳灼,他在馆门口的空地上堆一个雪人,围着厚厚的烟灰色围巾,面带微笑地看着眼前蹦跶的女孩。

她终于知道了女孩的名字,也终于知道了欧阳灼的心长在哪儿。

那个叫杨伊的女孩笑嘻嘻地凑上来,脱下手套,一把握住简雨冰冷的手,回头吆喝:“书呆子,你妹妹的手可真凉。”

简雨心下黯然,不知是喜是悲。

他们仨一起在图书馆自习,欧阳灼会帮她分析试卷,列出她知识点的盲区,也会用英文和她对话,鼓励她大声说出来。

杨伊的数学成绩不好,欧阳灼为她布置了题目,连简雨都看得懂的高二知识点,她却咬着笔怎么也算不出来。

她无心学习,便想方设法地找乐子,拉着简雨喋喋不休:“我第一次在这里遇见他的时候,他就坐在那儿……”

简雨这才知道,原来他们的故事是在这里开始的。

【五】

那年的春节来得早,节日过后还有好些天才开学。看简雨分外清闲,妈妈便为她找了一份社会实践工作,让她去欧阳家的餐厅里帮忙。

欧阳家的连锁餐厅开遍了全省,而简雨去的,是开在本市最繁华商贸区的那家。

她跟在主管的身后去更衣室换了工作服,把自己旧得发黄的棉布裙锁进箱子里,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才走进那个灯火通明的大堂。

欧阳灼端着盘子从她身后经过,叮嘱她:“在这儿等我。”

简雨十分惊讶,她怎么也想不到在家里养尊处优的少爷假期会来餐厅打工,但还是管住了自己的表情,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送完菜回来带她去了后厨,递给她一份菜单,要她仔细辨认之后又匆匆走开了。

那天是周日,店里客人很多,又赶上有两个员工请了假,她菜单都还未认全就被揪去帮忙了。

一位客人点酒时,说了一串英文,她听得不太真切,磕磕巴巴地请他再说一遍。于是那人又说了一遍,遗憾的是,她依然没有听懂。

她捏着菜单念念有词地回到储酒柜前,小心翼翼地踮起脚,一瓶一瓶地比对着英文。终于看到名字发音相似的,便兴高采烈地拿了过去。

客人也没仔细看便让她打开,却在她转身离开以后面带薄怒地叫住了她。

她錯拿并且已经打开了的是一瓶价位极高的酒,客人表示拒绝埋单,并且让她叫经理过去。

简雨听了酒的价格之后,被吓得站在原地不敢动,急得眼泪差点掉出来。

欧阳灼便是那时走了过来。他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小声地安慰她别担心,让她先去忙。

最后,他把错揽到了自己身上,对那位客人说就当送给他的。

经理知道他的身份,也没多加指责。只是欧阳灼在一众人面前主动站了出来,说道:“从我的工资里扣,不够的,我离职的时候会补上。”

他说这话时,简雨正站在后厨帮大师傅看着一碗浓汤的火候。

她愣怔地看着那紫青色的火苗,觉得那簇小火也在缓慢而细致地炙烤着自己,让自己的心变得越发滚烫。

高二下学期期末考,简雨考了班级第二。父母很高兴,她却不怎么欣喜。也许是因为那一年,欧阳灼考了个市状元。

家人让他去北大读管理,他不愿意,选择去了上海。

他跟家人说因为那里有自己喜欢的专业,可只有简雨知道,是因为那里有杨伊。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就提前安排好了自己的余生。那里是什么地方她不知道,只清楚自己大概一辈子也难以抵达。

八月的一天,欧阳灼准备外出。经过庭院时看到正在晾衣服的简雨,女孩清瘦的胳膊努力向上举着,像是想要触碰一些遥远的东西。他心一软,走上前去帮她搭好了那件衣服。

“我要出去一趟,你去不去?”

简雨怔了半秒,还未来得及开口询问,他又说:“小伊说要你一起去她家玩。”

这就是了。欧阳灼一向冷冷清清的,夫人都曾拉着她的手抱怨过这个儿子不知跟人亲近,又怎会对她另眼相待。几年间为数不多的几次关心,大多也是基于对她父母的感激之情罢了。

在这个世界上,能让他破例的,约莫只有杨伊了。

简雨早就想得清楚,收了心思,擦了擦手,淡淡地回道:“好。”

杨伊的父母出差了,家里只有她一人。简雨进去时,便看到她躺在客厅柔软的沙发上,噘着嘴说自己有多无聊。

她带简雨去参观自己的卧室,站在床上蹦蹦跳跳地说:“阿雨,我马上就要去上海了,我们加个QQ吧。”

简雨愣住,说自己没有。

杨伊打开了自己的电脑,手把手地教她如何操作,又帮她注册了一个账号。简雨看得惊奇,不知不觉玩入了神,回过头来时发现卧室里只有自己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想去找他们,可刚走出卧室却又退了回来。

他们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杨伊那颗像极了杨梅的后脑勺轻轻地搁在欧阳灼的肩上。

简雨坐回了电脑前,屏幕上的蓝光把她的脸照得一片惨白。看着跳动的QQ标识,她觉得自己像极了一只企鹅,跋涉万水千山到了北极,心里却清楚,这个地方永远不可能属于自己。

她与他,大概也隔了一个地球的距离。

升入高三以后,简雨学习起来越发卖力。每天晚上一两点钟才睡已是常态,一天只保持五个小时的睡眠却也不见疲态。她在做操的时候都会戴着随身听的耳机记单词,班主任看不下去,劝解她要劳逸结合。她抬起头看了看空旷的升旗台,点了点头,没说话。

功夫不负有心人,寒假前的最后一次大考,她拿了全校第一。

与此同时,欧阳灼也和杨伊坐着同一班火车回来了。欧阳夫人去车站接他,分明看到他怀里挂着一个小姑娘。

杨伊害羞,看到以后便惊慌失措地从另一个出口跑掉了。欧阳灼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妈妈,嘴里说着:“都说了还没到时候,您怎么又搞突袭?”

原以为自己木头似的儿子对情爱无意,却没想到早已有了名头。欧阳夫人高兴,邀上简雨一起去欧阳家吃接风宴。

席间,欧阳灼问她全市排名,简雨轻声说:“第九。”

他突然笑了,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打趣:“倒是有始有终。”

简雨这才敢稍微抬起头看他两眼。他好像胖了些,原本清瘦的面颊变得有些圆润,不说话的时候面上也有了点生气。

一旁的欧阳夫人连笑带比画地同自己先生说着当天在车站发生的事情,笑容满面地感慨:“原来不全是书呆子。”

简雨愣怔地坐在侧位,只觉得头顶那盏大吊灯洒下的细碎光芒像玻璃碴,紧紧地包裹住她。

【六】

再后来,简雨也结束了高中生活。

一向对她关爱有加的欧阳夫人询问她的志向,说:“上海也好,他们都在那儿,你去了也有个照应。”

简雨站在花坛边,认真地说:“我想去北京看看。”

她弯下腰,一点一点地拔长在蔷薇花旁的杂草。再旺盛又怎样,长在了不该长的地方,无论如何都是要除去的。

夏天过去以后,简雨如愿去了北京的一所高校。她性子温和腼腆,只知闷头学习,也不懂怎么拒绝别人,倒是收获了几个朋友以及学院老师的喜爱。

春去秋來,她很少回去。学校假期不封宿舍,她便留在北京实习,挣了钱当作学费,好减轻父母的负担。

过年回家,欧阳夫人说想见见她。她穿了新衣服恭恭敬敬地去到她面前,温顺地回答夫人一个又一个的问题。

学校很好,老师同学都挺不错,课业负担不重,实习轻松。

欧阳夫人欣慰地看着她,感慨道:“我一向知道,你这孩子是很好的。”

欧阳灼同杨伊坐上飞机去西双版纳玩,欧阳夫人说等他们回来以后,让简雨再过来坐坐。她满口答应,却在他们回来之前买好车票,回了学校。

大三那年的暑假,简雨通过层层筛选,开始在北京一所著名的律师事务所实习。

她打电话回家,妈妈鼓励她好好工作,转正以后就留在北京。简雨提出要她过来这里玩几天,她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说道:“再说吧。”

她感觉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却不知这不安是从何而来,直到她在北京遇到欧阳灼。

首都那么大,即使在地图上都能看出完整的区域。可简雨在这里住了三年,依然有可能迷失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

那天她去公司取一份文件,却在等地铁的时候听到有人叫她:“小雨?”

她惊讶地回头,欧阳灼拎着一袋中药站在她身后,身形消瘦,面颊微微凹陷,下巴上还有青灰色的胡须。他带她去了医院,看到了病床上瘦得脱了相的杨伊方才知道,欧阳家出了事。

半年前,杨伊在学校体检中查出有脑瘤,休学之后随家人四处求医。那时,欧阳灼刚刚收到普林斯顿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他没有知会家人便拒绝了,放下学业跟在杨伊身后天南海北地跑。

欧阳夫人气得语无伦次,指着他大声道:“你又能做些什么?搭上自己的前途并不能减轻她半点疼痛。”

她说得对极了。

这半年里,杨伊同他提了无数次分手,欧阳灼通通不予理睬。他像当初对待旁人那样冷淡地面对她的驱赶,甚至是咒骂,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简雨坐在床边,看着她瘦得凸出来的颧骨,眼眶一热,安慰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她去买水果,回来看见欧阳灼坐在花园的长椅上抽烟。背影萧瑟,仿佛过去那个遥不可及的他,已随着那年秋天的落叶一起凋落了。

她一声不吭地坐下,他才熄了烟。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街上,一个醉酒的男人在路边对着一个女人拳打脚踢。旁边的人都避着走,生怕惹到什么麻烦。只有她站出来护住了那个女人,还装模作样地撒谎自己的爸爸是警察局局长。”

简雨有些意外,似乎是没想到欧阳灼会跟自己说这些。她只不过是一个过路的人,甚至连参与都算不上,关于他们之间的故事,直到今天,她才有资格成为一名听众。当然,也仅仅只是这样了。

回了病房以后,杨伊使唤欧阳灼倒水,水温有一点点高她便摔了杯子。简雨弯腰想收拾,却被欧阳灼拦住。他去外面拿扫把,简雨听到隔壁床的姑娘毫不掩饰地同朋友说:“脾气差得哟。”

简雨站起来,俯下身慢慢地抱住了侧对着自己的杨伊。

小姑娘的头发越发短了,稀稀拉拉的甚至能看到几处头皮。简雨轻轻地用手为她梳理着,看她在自己怀中崩溃地大哭,嘴里说着:“我不想耽误他。”

也许,他本来应该站在世界的中心供人瞻仰。只是那一身的光芒,他却只愿意拿来照亮一个你。

“因为你,才是他爱这个世界的理由啊。”

【七】

简雨离开了身边人挤破脑袋都想进去的那家事务所。她申请了国外的研究生,已经被伦敦一所大学录取。

走之前,她去医院看他们,那时杨伊已经在医院住了大半年。她戴着欧阳灼为自己买的帽子,皱着眉头抱怨:“我眼睛不好使了,就买顶这么难看的来糊弄我。”

那段时间,《不能说的秘密》在国内上映。简雨买了三张电影票,劝了欧阳灼许久,他才同意带杨伊去看。

她坐在他们俩后面,昏暗的影院里,她只看到欧阳灼歪着头,附在杨伊耳边极小声地为她讲解剧情。

她坐了多久,自己也记不清了。

只记得当自己的目光终于移到荧幕上时,影片里的女孩站在阳光下,微笑着说:“能遇见你,已经很不可思议了。”

明明不是一个悲伤的镜头,简雨却捂着脸无声地哭了起来。泪水顺着她的指缝流出来,滴滴答答地打湿她孤单了太久的心。

整整三年半,她将自己放逐,远离家乡,远离和他有关的一切。她变得独立、自强,见到生人也能不卑不亢地说话。偶尔会有人夸赞她的人格魅力,甚至还有学妹辗转联系到她表达敬意。

逃避的时间长了,连她自己都相信了,心底荒芜的杂草已经被清理干净。

可是他又出现了,带着对别人沉甸甸的爱意,像许多年前出现在她简陋的家里那样,不由分说地出现在他的生活中。

于是她终于明白,自己心里那长错了地方的草就如同一把野火,熄了又燃,永无止境。

她离开北京的事,除了父母以外没有告知任何人。

寒来暑往又过了几年,她研究生也毕业了。

父母同她在电话里说些闲话,例如欧阳灼又跋涉了多远的距离,去了哪座城市求医;例如他那位女朋友的病情似乎终于得到了控制,有了多少年以上的存活率;例如欧阳夫人终于接受了自己书呆子似的儿子是个情种的事实,商量着什么时候让他把女孩带回家。

而简雨只是淡淡地在电话里说自己已经在异国他乡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

她不愿意回去。那里对她来说就是布满枪林弹雨的战场,而她已经用完了所有的子弹,再回去,只有死路一条。

她在伦敦当了一名律师。每日披着乌黑的中长发,穿一身笔挺的西服套装,往返于法庭与代理人之间。

欧阳灼订婚的消息传到她耳边時,她正在代理一桩仿真枪伤人案件。对方代理人气焰嚣张,曾多次警告要给她一点颜色看看。

简雨在校内网上看到杨伊上传的照片,她戴着一顶不伦不类的帽子,穿着婚纱站在伦敦塔桥上做鬼脸。黄昏的光洒在她身后的泰晤士河面上,苍茫的暮色比光怪陆离的霓虹更让人留恋。

她抛下那些警告出了家门,沿着泰晤士河畔一直走一直走,像是要走到什么地方去似的。

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人知道,从很久很久之前,她就已经开始演一出无声的默剧了。她在不见光的黑暗里,看着他和他心爱的姑娘坐在观众席间低语,眼角眉梢都是圆满的笑意。

她穿着戏服轻唱:“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

编辑/张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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