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恋勿忘

蘑菇味桃子

01

人人都说金三角是滋养犯罪的最佳温床,是作奸犯科者的天堂,但顾海荷只是因为喝醉酒半夜在大街上狂吼还踢坏了路边护栏,就跟小鸡似的被缅甸瓦迪镇的警察方临光扔进了局子里。

在拘留室里,顾海荷红着脸,像熟透了的大闸蟹,不死心地用爪子抓着冰凉的门把手,含混不清地喊着:“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是冤枉的!”仿佛置身于古装剧的悲情女主角。把她抓回来的“恶人”方临光这次直接忽视了她的号叫,先前他已经训斥了她好一会儿:“你这是妨碍公共交通罪!你把护栏踢坏,万一有人或车不小心撞上去,那后果就可怕了!”

顾海荷只是嘀咕着:“护栏坏了,修好就是半个多小时的事情,半个小时期间,你们警察派人守在那里不就得了。”

“我们警察就不是人了吗?半夜还得为你做的孽熬夜加班。”

顾海荷耸耸肩:“那sorry咯。”

方临光用“无可救药”的眼神看着她,摇摇头。巡逻了大半夜的他肚子已经唱起空城计,他去泡了盒泡面,端着面走来走去,吸溜着往嘴里送。

顾海荷酒喝得多,却没吃什么能扛饿的东西,闻到泡面的香味,她转转眼珠子,咽了下口水,可怜巴巴地盯着方临光:“警察叔叔,我饿了。”

方临光无奈地睨了她一眼:“难道警察局还要管饭?”

“可不是嘛。”顾海荷微微眯着双眼,“要是我一个中国公民饿死在这里,明天早上你们的电话就得被大使馆的人打爆。”

“你……”方临光吸了一口凉气站起来,放下手中的泡面,“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也没有。”顾海荷歪着脑袋,慢条斯理地说,“只是你想哇,我来缅甸旅游,是为了支持你们国家经济的,可你们不但没有热情迎接我,反倒把我扔进这冷酷无情的拘留室。我一个女孩子,难免会在这时候涌起思乡念国之情……”说着说着,顾海荷就抽泣起来,还拿手遮面。

方临光看得出她是演的,却没觉得生气,只是觉得好笑。

“够了,别跟我说什么你们缅甸,我们中国的,我父母都是中国人,我身上也流的是中国人的血,只是拿到了缅甸国籍,在这里当警察,当个营生而已。”

瓦迪镇与泰国隔河相望,木业发达,有不少从中国来此经营木材和家具生意的内地人,因此走哪儿都能听见说中国话的。当地人会说一些普通话也不足为奇。

方临光爷爷辈就来缅甸做木材生意了,父母仍旧在瓦迪做生意,到方临光这辈时因为父母拿到了准入籍的资格,所以他出生是便是缅甸国籍,也难得的有着华人父母背景却在缅甸当了警察。他还有个哥哥,声称爱国,不肯加入缅甸国籍,一直在中国四处流浪,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人影。

“啊?”顾海荷瞪大眼睛,干脆跑到方临光面前,拉着他的手臂不断晃悠着,撒娇道,“那咱们都是同胞了,你连碗泡面都不肯施舍?”

方临光正无语凝噎,顾海荷的眼睛乱瞟,瞟到他藏在座椅后面便利店的袋子,一把冲过去拉出来,将其中的一盒泡面抱在胸前,如临大敌:“这是我的了!你不许过来!”

方临光还是一步步逼近,顾海荷节节败退,还是死死地将泡面抱在怀里,仿佛她怀里抱的不仅仅是一盒泡面,而是一块事关国家存亡的和氏璧。

退到无路可退,顾海荷撞在一张椅子上,只听得一声闷响,她便扔掉泡面抱住脚,大喊大叫:“疼!”

方临光甚是无奈地走过去检查这个醉鬼的脚踝,用讨好小孩子般的语气说:“你要吃泡面可不得泡水吗?”

“我是来帮你接热水的。”方临光委屈地说。

顾海荷的朋友甄小乔翌日一大早也是睡眼惺忪,一副宿醉刚醒的样子跑来警察局里交钱赎人。两个醉鬼相见后,一句问候都没有,手挽手乐呵呵地就离开了。仿佛只是来警察局住了个店,第二天退房离开一样。

望着顾海荷离开的背影,方临光手上攥着她护照的复印件,轻轻摇了摇頭。

02.

又轮到方临光巡逻,他在整理腰间的配枪时,一抬头被眼前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条件反射般地掏出配枪,对准了顾海荷的额头正中。

看清楚来人时,方临光立即撤了枪,可顾海荷就不依了。

在缅甸的夕阳照射下,穿着民族风十足的裙子的她手里抱着一盒泡面,委屈巴巴地看着穿着一身警察制服的方临光:“方sir,我是来投桃报李的,你却要用枪崩我?这个世道还有理吗?”

方临光自知理亏,有些慌张地抬高手,又不知道手往哪里放,最后只好抓了抓后脑勺,磕磕绊绊地解释:“我在理枪呢,当然警惕性极高,你突然出现,我就条件反射般抽枪了。”

“条件反射?”

“对对对。”方临光见顾海荷没怎么生气,反倒对他说的词感兴趣,赶紧接话。

顾海荷撇撇嘴,不太满意地说:“好吧,暂且信你一回。不过,方sir,你何时下班?”

“嗯?”方临光被这没来由地一问问蒙了。

“我想去看看庙。”

方临光用了好大劲才憋住没笑。

“你信佛吗?”

顾海荷摇摇头。

“那你为什么要去看庙,还要约我一起去?”

“游客不都这样吗?”

缅甸天气湿热,即使是晚上,湿热气也是扑面而来,站在室外没一会儿,顾海荷就满头大汗。她拖着方临光往前面走:“快点,要不我妆都花了。”

方临光一下子乐了:“没看出来你还化了妆。”

拖着方临光走的顾海荷突然停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方临光:“方sir,我找你去看庙的原因再简单不过,你是中国人,有缅甸国籍,对着四周情况熟悉,重点是,还有枪,可以保护我。By the way,我的确是化了妆!”

顾海荷踮起脚,把脸凑过去,她一只手抓着方临光的手臂,另一只手在自己脸上指指点点:“这个是睫毛!这个是眉毛!眼影!腮红!口红!看清楚了吗?”

方临光被顾海荷的动作吓得连连后退,黏在他身上的顾海荷步步紧逼。两人的脸越靠越近,方临光甚至闻到了顾海荷身上的脂粉味,他吓得一把捏住她的肩膀,把她定住:“顾海荷同志,你别这样。我看到了,你确实化了妆。咱们赶紧走吧,我正好换班了,附近就有庙。”顾海荷转动脑袋四处看了看,果然不远处,有一座金色的佛像隐在黑暗里乍隐乍现。

方临光一通说完,手松开顾海荷,自顾自地走在前方。顾海荷愣了愣,几步追了上去,歪着头把脸凑到方临光面前:“方sir,害羞啦?”

方临光将手掌盖在她脸上,一把把她捞起来,站好:“正经点,顾海荷同志。佛祖看着呢。”

“你信佛啊?”一直被方临光蒙着脸并拖着走的顾海荷瓮声瓮气地说。

“我是无神论者。”

“那不就得了。”顾海荷跑到前面几步停下来,拦住方临光的去路,趁他还没注意,一把抱住了他:“方sir,你不信佛,我也不信佛,所以佛祖看着我们卿卿我我,也是没关系的吧?”

03.

趁着雨季来临,空气清新又干净,顶着小雨,局里举办了友谊足球赛,方临光作为中锋,在比赛中表现得很亮眼。

常年生活在热带天气里,皮肤很难得不黑。方临光虽然也黑,但气质出尘,跟场上的其他缅甸人完全不同。

看台上坐了不少女孩子,都是来看方临光的,很少有人打伞,大家都在享受着这难得的雨天,难得的清新空气。就像在闷了很久的密闭空间里,突然注入一道新鲜空气,谁不抢着吸呢?

方临光在这一带口碑极好,人长得帅,热情又耐心,善良又可爱,肌肉结实,抓犯罪分子也是一把好手,从7到70岁的女人,都是他的迷妹。

眼看对方运球已经快到自家球门,方临光一个假动作,截下球,一路带到对方球门口,又一个假动作虚晃,传给队友,配合默契的队友临门一脚,球进了!

全场欢呼雀跃,对手垂头丧气,而方临光上前友好地拍拍对手的肩膀,算作安慰。大家把他的表现看在眼里,默默地点赞加分。

只有一个人,脸上用颜料画着方临光球服上的27号,嘴里吹着呜呜组啦,一只手挥着充气棒,一只手挥着拍掌器,激动万分地在看台上从头喊到尾,丝毫不在意旁人的审视目光,也不在意别人的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中场休息的时候,方临光愁得五官都快像张皱成一堆的抹布,他用手套半遮着脸,把顾海荷叫到一旁,:你干吗啊?!丢不丢人!”

顾海荷一脸天真无邪,扑闪着大眼睛:“有问题吗?我这是在为你加油啊!”

方临光一把抢过她手中的充气棒:“那你不能低调点?”

“哦。”顾海荷瞬间情绪就低落了,垂着头,声音低沉,“你觉得我丢你人了?”

看着顾海荷的样子,方临光一下子就慌了,把充气棒塞回到她手里,用近乎讨好的语气说:“顾海荷同志,你爱怎么敲怎么敲,爱怎么吹怎么吹,总之我会赢得比赛的!行吗?”

“打一巴掌给一颗糖,有意思吗,方sir?”顾海荷情绪依旧低落。

裁判在催促着上场,方临光没办法再解释,只高喊了一声“散场后等我”便一头扎进绿草坪当中,重新奋战起来。

方临光汗流浃背,眼睛被混合着汗水的雨水模糊了一次又一次。顾海荷安静地站在看台上。天气越发暗下来,看台上观众的热情不减,方临光全身心投入在球场上,顾海荷的视线随着他的身影而移动。

或远或近,或大或小,方临光的身影全映在顾海荷的瞳孔里。

顾海荷看得久了,便停下来揉揉眼睛。作为警察,方临光的头发是不是有些长了?

最后比赛结果是3:1,方临光所在的队伍大胜。所有人抱在一起,围在一起,将方临光抛起来,抛至半空的方临光感受到难以言说的惬意,大脑的血液在倒流,心却格外的舒畅。

比赛结束,大获全胜的方临光被局里的人簇拥着去了街边的小酒馆里潇洒,警察局难得这么多人一起放松,自然喝到了尽兴。

从夜幕将至喝到东方露出鱼肚白,方临光脑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背后突然一冷,扔下酒瓶子就往外冲。

外面雨还是淅淅沥沥地下着,不大,却有一丝凉意。

方临光冲到足球场时,那个落寞的背影还端坐在看台中间,在冷风中瑟瑟发抖,像只被鸡妈妈不小心落下的小鸡。

“顾海荷!”方临光大喊一声,淋着雨,他酒也醒了,悔意在整个身体内扩散,就像癌症细胞一样迅猛,一样势不可挡,一样无法抵抗。

顾海荷缓缓抬起头,头发已经湿透了,衣服都贴在了身上,整个人落魄不已。她回过头看到方临光的瞬间,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方临光冲到她面前,把外套搭在她头上,将她拉起来,手抓着她冰凉的手腕:“先去找个躲雨的地方。你得换身衣服洗个澡,不然肯定得感冒。”

连续拉了好几下,顾海荷一动不动,方临光自知理亏:“是我不好,我跟他们一起喝酒就把你等我这事给忘了,真的很对不起。”

顾海荷冷冷地绷着背,嘴边挤出一句:“忘了?”

一阵大风刮过,吹得顾海荷不由得拿手去遮风。方临光一把拉起她,将她揽进怀里,为她挡住那股妖风。

“我说对不起,是真的对不起。”

顾海荷扑进方临光怀里,在天地共雨的时刻,号啕大哭。

04.

为了聊表歉意,方临光利用难得的休假时间,带游客顾海荷同志去看大象。

天气闷热,阳光又是变着法地炙烤大地,顾海荷把防晒霜、墨镜、遮阳帽全准备好,一副全副武装的模样,方临光骑着一辆摩托车,载着她往大象林驶去。

顾海荷坐在后座,手里拿一只甜筒,车还没开出去一里路,甜筒就已经化了一半。顾海荷着急地说:“你骑慢点,我舔不到。”

方临光来了个急刹车,顾海荷一个不小心头撞在他背上,甜筒正好横亘在他的后背跟她的额头之间,随着急刹车,“啪叽”一声,死无全尸。

幸而顾海荷戴着墨镜,才只在额头上沾了些甜筒的奶油。

她站起身掐住方临光的脖子:“方sir,要钱要命,你自己说!”

顾海荷的力道并不大,方临光只是觉得被她晃得暈,停好车下来,看到她额头上的奶油沫,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方临光!”顾海荷难得没叫他“方sir”。

“前面就快到大象林了,我去那边给你买瓶水,洗洗额头。”方临光指了指不远处的小卖部,一路小跑着过去了。

顾海荷被落下,懊恼地用湿纸巾擦着额头跟墨镜上的奶油沫,嘴里诅咒着方临光走路时崴脚。摩托车就停在一边,也不怕被偷。因为缅甸是摩托车大国,一般没有人偷摩托。

顾海荷嘴里碎碎念着,朝方临光说的那个小卖部走去,等走进一看,小卖部外的休息桌上是有一瓶水,却不见方临光的踪影。

人呢?不会把她扔在这里了吧?顾海荷心想,方sir应该不是这么不靠谱的人。

于是她就地坐下来,这个小卖部背后有三棵巨大的腰果树,将整个小屋的房顶都遮盖住了,因此十分阴凉。

在阳光曝晒下走了不到五分钟,顾海荷就觉得汗流浃背,干脆一边喝着凉水,跷着二郎腿等方临光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顾海荷坐在小卖部门口昏昏欲睡,迷迷糊糊中看到不远处有巨大的阴影朝自己走过来。她睁大眼睛定睛一看,原来是方临光坐在一头大象身上,由养象人引领着,朝她的方向走来。

方临光的身后是一条窄路,除了大象恐怕只能容一辆摩托车路过,所有的风景都随着方临光的到来而后退,他身后是无尽的绿树与密林,有时候阴影投射在路过的大象头上,大象会把他们顶开。

玩得开心了,大象还会仰起头,扬起鼻子,作势要喷水。

走到顾海荷面前,大象停了下来,一股臭味扑面而来,而方临光这时候居高临下地朝她伸出了手:“顾海荷同志,你愿意跟我走下去吗?”

抬头望着方临光,顾海荷觉得自己有些魔障了,也许是阳光太刺眼,也许是温度太热,总之她脑子宕机,朝方临光伸出了手。

“我愿意。”

05.

因地理位置处于热带,为了适应当地的气候环境,缅甸建筑风格与一衣带水的中国截然不同,以高脚屋为代表的干栏建筑,屋顶多为陡峭,即使是在靠近云南边陲的小镇,异域感也扑面而来。

方临光的父母除了做木材生意,还做建筑承包商。方家在当地口碑颇为不错,因为也有二代的家业了,方家在缅甸混得还算风生水起。只是顾海荷在缅甸待了一个月,天天在方临光单位门口晃荡,也时不时跟在方临光屁股后回家蹭吃的,可从没见过他的父母,以及他传说中的哥哥。

雨季未过半,顾海荷每天都在警察局门口“干扰公务”,方临光对她一点办法都没有,跟几个兄弟伙打了招呼,大家都不去管她,就让她在警察局门口耗着。

只要方临光一下班,顾海荷就一路小跑奔过来:“怎么样,方sir,一天的工作还顺心吗?”方临光用手指戳她额头:“如果某人不老是在我门前晃悠的话,我会觉得很顺心。”

顾海荷翻了个白眼,厚着脸皮继续跟在方临光屁股后:“方sir,今天晚上吃什么?”

方临光停下来,低头注视着顾海荷:“顾海荷同志,你来缅甸好长一段时间了吧?”

“是啊。”

“你不工作吗?”

“要啊。”

“那你还在缅甸?”

“这不是旅游来了吗?”

“旅游这么久不需要钱?不工作你哪来钱用?我还是劝你一句,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早些回国工作。”

“正是因为没有钱,所以才来找你蹭饭啊。”

“……”

方临光觉得自己被自己设下的圈套反套路了,只得垂头丧气地指着街角一家傣族风味的餐馆:“知道什么叫撒撇吗?”

“撒撇?你意思说我耍泼?”

方临光强忍住了去扯顾海荷脸的冲动,拉着她进了那家傣族风味的餐馆,耐心讲解道:“就是用特制配料凉拌的肉,有牛撒撇、猪肉撒撇、鱼撒撇。这三种撒撇取材料不一样,制法各异但口感都很好,一次食之,终生难忘。”

“啧啧,”顾海荷全然不信,“什么吃的这么不得了,还一次食之,终生难忘。满汉全席也没这么厉害吧。”

“你吃了就知道了。”

方临光替顾海荷叫了一份牛撒撇,自己也叫的牛撒撇,然后目光不着痕迹往角落一桌的两个中年傣族男人瞟去。

那两个人身体都伏在不算大的餐桌上,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进得只有彼此才看得清楚对方的动作。两人身材都极瘦,嘴唇苍白,手不住地抖。他们在小声地交谈着什么,神色极为不安,警惕性也很高,几乎每隔一分钟就会扫视一番四周。

方临光攥紧了自己的拳头,青筋凸起,好不容易才保持平静,坐在座位上。

顾海荷完全没有注意到方临光的异样。她深呼吸一口气,努力做出不露痕迹的样子,问道:“听说你哥哥一直在中国四处游历?他有带过什么有趣的纪念品给你吗?”

听到“哥哥”两个字,方临光松开拳头,收回了目光,假装有些走神:“嗯?”

顾海荷又问了一遍。

“哦,我哥一年到头没个落脚点,别说纪念品了,能见到人就不错了。”

“是吗?那他现在在哪里潇洒?”

方临光彻底收回目光,饶有兴趣地盯着顾海荷:“你这么关心我哥干什么?你认识他吗?”

顾海荷赶紧摇摇头,“我怎么可能认识你哥,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方临天。”

这时,牛撒撇端上来了,方临光把牛撒撇推到顾海荷面前:“你先尝尝。”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那桌人身上,始终无法移开。只见方临光从裤兜里摸出了对讲机,猫着腰跟对讲机说了几句话,然后拉起刚吃了一口的顾海荷往外面推:“你先回酒店,我改天再找你。”

方临光不容分说,把顾海荷推出去好远,回头就用嘴贴着对讲机,朝餐馆背后绕过去。顾海荷虽然心有疑窦,但也只得讪讪回去。

路上星子点点,顾海荷望着夜空,想着是不是刚刚的话里出了纰漏。

06.

方臨光一连好几天都没在警察局露面,也联系不上人,顾海荷急得去问他同事,可警察局里也一副天翻地覆的样子,根本没人有空搭理她。

她不知道出什么事了,但肯定一定是出事了。

顾海荷回想起最后一次见方临光的场景,觉得他的失踪肯定跟当天在傣族风味餐馆角落里吃饭的两个男人有关。

于是她重返那家餐馆,跟老板打听起那两个人的事情。

“啊,那两个男人啊?我有一点印象,因为他们很奇怪嘛,凑在一起神神秘秘的,像有人在跟踪他们似的。而且我敢肯定,他们俩那状态,一定是吸毒分子。”

毒品在金三角见怪不怪,吸毒分子更是层出不穷,一家餐馆老板都能分辨出的吸毒分子,作为警察,方临光一定是当天就察觉到什么了。

顾海荷心里腾起不好的预感,可是她又没有任何办法、任何渠道联系到方临光,或是打听到他的消息。

甄小乔已经从泰国老挝周边游了一圈回来,看到顾海荷愁眉苦脸的样子,只得翻个白眼:“行了啊,你别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子,他是警察,肯定有自己的门路,犯不着你一个外国公民担心。”

顾海荷心急如焚地等了半个多月后,方临光一脸胡楂,肿着半张脸,左手手臂打着厚厚的石膏,拖着疲倦的身子回来了。

听说毒贩的子弹只要再打偏5厘米,方临光就没命了。

方临光一出现在警察局门口,顾海荷就蹦了上来,在他的胸膛上一顿猛捶,捶得他都快呼吸不过来。

“你干吗呀!”方临光本来想凶她,却看到她红了眼睛。她转过头去,偷偷抽泣起来。

“怎么哭了?我没惹你吧……”

顾海荷又捶他:“你怎么这么不知道爱惜自己的生命啊!”

方临光吃痛地喊:“我错了还不行吗!”

“会不会毁容?”大概是打够了方临光,天杀的顾海荷担心的第一件事情竟然是这个。

方临光气得肿成桃子的眼睛都睁大了,怒盯着他:“皮囊这种东西真的这么重要吗?”

“是的,”顾海荷抹掉眼泪,十分诚恳地点头,“皮囊这种东西,就是这么重要。方sir,如果你毁容了,你在这一带就当不成一哥了。”

“什么意思?”

“那些追捧你的7到70岁的女人,就会去追捧别人。世界是残酷而又现实的。”

“你!”方临光倒吸一口凉气,“那你呢?”

“我怎么?”

“你会去追捧别人吗?”方临光别别扭扭地问出这一句。

“啊?”顾海荷瞪大眼睛,做出十分吃惊的样子,“方sir,是不是有什么地方误会了,我追捧过你吗?”

方林光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捏住顾海荷的脸,“说!追捧本少没有!”

“别捏了别捏了!一脸的粉!我的粉底液、遮瑕膏、定妆粉、BB霜全被你捏掉了!”

方临光一队人成功捣毁了一个毒品交易现场,缴获了250kg的毒品,一时风光无限,声名鹊起,当然参与这个案件的警察都被隐去了姓名,为了保护他们,在新闻报道里只提到了“当地警方”四个字,在警局内部,方临光还是获得了奖励。

拿到奖金,方临光想起上次请顾海荷吃到一半的饭,有些遗憾,打算再请她吃一次饭。

下班后,方临光刚走出局里,就发现顾海荷已经乖乖地在门口等他,她穿着白色连衣裙,裙摆在风中摇曳起舞,看上去就是个乖巧可爱的小女生。

方临光走过去,想搂住她的肩膀,手又缩了回来,嘴上说:“今天打扮得不错嘛,化妆了吗?脸能捏吗?”

“化了!什么粉都有,你最好小心一点,别再把我妆给弄花了!”

方临光嗤之以鼻:“谁要把你妆弄花了。”

“上次某人抹了一手粉,不知道还以为是觊觎我的脸蛋呢!”顾海荷说。

“谁觊觎你脸蛋了?”

“请不要对号入座。”

这次他们去了一家西餐厅,餐厅装潢得华丽而正式,反倒显得两人有些不自在。顾海荷咬咬嘴唇,为了打破尴尬,不晓得为什么一开口却说出了:“你哥哥……”

“我哥怎么了?”方临光表情有些变了。

“不知道为什么,你老是提起我哥。”方临光带着些脾气说了这句话,两人整顿饭都吃得很尴尬。

西餐厅的冷气开得很足,出了西餐厅后,一股热浪扑来,黏腻的潮湿感又爬上了两人的肩头。夜色正浓,缅甸的夜市往往搭建得十分简陋,也没什么东西好买的,但小吃却很有水准,比很多市场的小吃都好吃。迎着热风走在热浪当中,方临光觉得在西餐厅里没吃饱,又带顾海荷去吃了一碗鱼肉米粉,顾海荷大呼太好吃了!

等一碗汤都见了底,她才肯放下碗。

在潮湿而简陋的夜市摊位塑胶板凳上,方临光把手肘撑在桌子上,思考良久才开口:“明天我就要去警察局辞职了。”

“为什么?”顾海荷惊讶不已。

“为了活着,”方临光没头没脑地答了一句,又说,“这次行动没有报道的那么成功,跑了几个毒贩,你知道毒贩本身就是穷凶极恶之徒,再加上這里是金三角,这些人更加肆无忌惮。我怕死,我父母也不能再失去我了。”

顾海荷没有去深究那个“再”字。她只是追问:“那你要去哪里?”

“回中国,或是去其他国家,都不一定。”

“你父母……还有你其他家人呢?”问到“其他家人”时,顾海荷犹豫了一下。

方临光突然就笑了:“再拐弯抹角,你也还是能问到他头上去。”

顾海荷的表情僵住了。

“方临天已经死了,顾海荷。相信这话我父母已经对你说过无数遍了吧。为什么你还是不信,觉得是我们把他藏起来了,所以你要来缅甸找他?”

07.

方临天已经死了。

剩下的是方临光,尽管他们长得很像,有一样的高个子,一样的坚毅侧脸。但还是有细微的差别的,警察方临光一身正气,行者方临天一身的落拓不羁。

方临光失望地看着顾海荷:“在跟那些亡命之徒搏斗时,有无数个瞬间我被逼到了死亡的边缘,我那时唯一的念想竟然是‘我要活着回去,顾海荷还没有好好吃一顿牛撒撇。如今想来,也甚是搞笑。”

方临光付了钱,起身要走。顾海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也无法伸手挽留他。她只是垂下头,任眼泪静静流下。

方临光是什么时候发现她的身份的?

她甚至没有告诉过方临天自己姓甚名谁,即使作为摄影师在西双版纳与方临天相遇,她也只是说了自己的笔名。

西双版纳,位于云南省南端,在傣语中意为“理想而神奇的乐土”,这里以美丽的热带雨林自然景观和少数民族风情而闻名于世,是镶嵌在祖国南疆的一颗璀璨明珠。在这片富饶的土地上,有占全国1/4的动物和1/6的植物,是名副其实的“动物王国”和“植物王国”,西双版纳特有的节日“泼水节”更是吸引着众多国内外游客来访。

两年前的泼水节,胸口挂着相机的顾海荷第一次来到西双版纳,她没有对泼水节做好足够的预判,导致一盆水直直朝她的价值不菲的相机泼去,顾海荷大叫一声,准备与相机共存亡。好在她绝望无比时,有堵肉墙保住了她跟相機的命。

逃过一劫后,方临天拉着顾海荷的手,快步跑到一个小巷里逃命,好不容易逃离了水的世界,顾海荷撑着膝盖,累得气喘吁吁。

“谢谢英雄出手相救。”顾海荷喘着粗气说。

“没事,主要是看到你背着相机,傻傻地站在路中间,不等于脸上写着‘泼我吗?不过水向你泼过来,看你一副壮士赴死的样子,我于心不忍……”

顾海荷尴尬地笑笑:“我第一次来,没想到闹得这么厉害。”

“没事,我第一次来也被浇了个透心凉,我妈可能都认不出我来。”

就这样,在西双版纳采风期间,顾海荷有了方临天这位优秀向导,成功地完成了杂志社交代的任务,还有多余的时间,跟着方临天参观这祖国边陲的大好风光。

“我爸妈都在缅甸做木材建筑生意,我弟有缅甸国籍,在缅甸当警察。

“我呢,吊儿郎当,虽然从小在缅甸长大,但骨子里还是中国人,所以经常全国各地跑。

“云南,青海,广西,内蒙古,新疆……地势最险峻的地方,风景最美。”

“我也没别的爱好,就喜欢探险。这样的人生才有意义,不是吗?”

方临天的思想对顾海荷影响至深,接下来的一年半时间,她跟着方临天去了西双版纳很多地方采风。两人在一起,琴瑟和鸣,感情也好得跟蜜糖似的。

只是在半年前,两人的关系急转直下,方临天突然就不带顾海荷一起出去了。

“小荷,”方临天唤了顾海荷的笔名,“我觉得你骨子里其实并没有冒险的精神,跟着我,实在太委屈你了。我也很爱你,可是我没办法再继续带你上路前行。”

方临天留下这句话,就从顾海荷的生活当中消失了。

顾海荷几乎翻遍了整个国家,还是没有找寻到方临天的踪迹。别无他法,顾海荷将方临天留下的信息拼凑出来,联系到了在缅甸的方临天的父母。结果她却被父母告知,方临天在不久前出车祸去世了。

顾海荷哪里肯信,她只是觉得方临天在逃避她,什么叫作她骨子里没有冒险精神,不爱了就不爱了,何必找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呢?

她不相信,也无法相信,方临天就这么死了。所以她宁愿辞职也要去缅甸亲自看看,人们常说不见棺材不掉泪,至少在见到方临天的墓碑之前,她都不会掉眼泪。

方临光带她去看了方临天的无字墓碑,墓碑上只贴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人笑容灿烂。

顾海荷不知道的是,方临天一直在骗她。他根本不是什么摄影师,而是跟他弟弟一样,从小受香港警匪片的影响,热血沸腾,立志长大了要做一名警察。

不一样的是,方临光成了民警,方临天则是缉毒警察。

他之所以长期混迹于中缅边境,是因为参与了一个中缅合作的缉毒行动,所以常年蛰伏在边境,用摄影师的身份打掩护。

因为缉毒警察的身份特殊,即使死了,方临天的墓碑上也不能有他的名字。

方临光解释道:“知道吗?我哥是一名缉毒警察,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牺牲了。他执行任务前几天回了一趟家,跟我们说起他遇见一个中国同胞,是个女孩,可爱又有趣。他说起你的时候,眼睛里真的有光芒。”

“他离开你是因为他身上背负的是家国道义,有更多的人需要他去拯救。而你,没有他,也能生活得很好。”

顾海荷知道,没有人会拿这种事情作假给她看。她像只放了气的气球,“咚”的一声跪在地上,伏在墓碑前,哭得几乎嗓子都出不了声。

08.

方临光最终决定回国。

离别前,方临光对顾海荷说:“你可以选择留下陪他,也可以选择回国重新开始。我们全家都谢谢你,谢谢你这么惦记我哥哥。谢谢你这么爱他。”

方临光并不知道当初方临天其实已经跟顾海荷分手了,只觉得顾海荷对方临天实在爱得深沉,费尽了一切气力。

但顾海荷其实最后想从方临天身上要的,只是一个真正的答案,而不是爱不爱这回事。

在漫长久远的岁月里,忘记一个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也许枯木会逢新芽,爱也会斗转星移。

09.

方临光回中国的那天,在仰光国际机场,办理值机手续时,突然有人插他的队。方临光刚想上前去理论,发现那个戴着草帽的身影甚是熟悉,不是顾海荷又是谁?

“你——”

“我怎么了?”顾海荷继续拿出自己“不要脸”的撒手锏,把手臂撑在办理值机的柜台上,歪着头对方临光说,“方先生,我可以继续追捧你吗?”

方临光终于有机会伸手去扯顾海荷的脸:“不知道是谁说没追捧本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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