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长听了想打人

叶尖尖

简介:自封神探的顾夜铮被一位疑似患有恋足癖的乡巴佬缠住了!她非但当着他的面仅凭一双鞋印破案羞辱他,还当众扒他衣服轻薄他,最后还故意说错线索让他破不了案!岂有此理,看他怎么收……收了她!

1 恋足癖

“少帅请放心,顾某定在十日内给少帅亡妻一个交代!”

顾夜铮拢袖作揖,收下驻兵奉城的白少帅送来的三条大黄鱼,拍着胸脯应下侦探社开张以来最大的单子。

此事不便为外人所知,少帅特地换了一身黑色便装,亲自送他从帅府后门回去。然而二人刚跨出门槛,走在后方的顾夜铮就遇到了绊子。

是真的有人故意绊他。他偏头一瞧,险些笑出声来。

绊他的人比他矮了大半头,一时瞧不出是男是女,只因这人顶了一头狗啃似的参差不齐的短发,一身黑棉袍宽大如被单裹身,连绊他的那只脚上,套的也是乡下人惯穿的老头鞋。

月牙初升,月光清辉洒在这人清秀的眉尾眼梢,许是月色太美,才让顾夜铮觉得这土里土气的乡下佬,其实内里有股莹白的精致美。

美又如何?顾家没落前,他顾二少见多了这种仗着几分姿色来碰瓷他的。随手甩去几个大洋打发走,他转头继续和少帅寒暄。

谁知这人任由那几个大洋滚落在地,顺势一蹲,趁着捡钱的契机拽住了他的脚腕!那人十指灵活如蛛丝缠绕,瞬间便将他的脚摸了个遍,从量皮鞋到摸皮质,甚至最后还想掀他鞋底!

顾夜铮登时被摸得如蛇缠身,全身过电般酥麻不已,脸色涨红如煮熟,就差脑门冒热气了。为了掩饰这一瞬被调戏的尴尬,他抬脚就想踹,白少帅的手搭在他肩上,笑得一脸猥琐:“顾探长好福气!我听说现如今有窑姐儿专门恋足,靠给客人伺候脚揽活儿!”

恋足癖?

情窦都未开过的顾夜铮顿觉一阵恶心,抬脚便要踹开这人,却听见一声脆生生的女音:“就是你!我可算抓住你了!”

顾夜铮被她喊得又是一蒙,直到她的手顺着裤管往上摸索,直摸到他的大腿,他才跟良家妇女似的叫起来:“摸哪儿呢!”

女人猛地站起,伸出食指,对着他恶狠狠地叱道:“今早我在城门花坛旁小憩,就是你轻薄我!幸亏你踩了一脚凤仙花留下足印,足长三十寸,前掌宽八寸三,后跟宽三寸八,足弓内陷,左脚外撇一寸余,跟我从花泥里拓来的足迹一模一样!”女人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大白纸,上面赫然印着红艳艳一个大脚印。

顾夜铮正欲辩解,眼角余光却扫到了白少帅略带鄙夷的目光。

坏了!如果白少帅因此怀疑自己的侦探能力,这单生意岂不黄了?顾夜铮眼珠一转,忽地挑眉轻笑出声,一抬手更是揽上女人的柔肩。

“少帅都看见了?我新招的社员最擅查人足迹,这是我给她出的入社考题,她顺利过关了!”觉察到怀里的小女人拼命想挣脱他,顾夜铮毫不客气死死钳住她的腰,倒让外人看着两人更加亲密。

白少帅也恢复了暧昧的笑容,道:“哦?仅仅是你的社员?”

“她是我顧夜铮的人!”他急着给自己圆谎,只能顺着少帅的意思说下去。

白少帅打消疑虑,为他叫来一辆黄包车。顾夜铮忙将人推进车篷,不等对方开口便把脚一抬,两个大鞋底齐齐对向那姑娘。

“凤仙花汁若沾上胶质鞋底,再怎么清洗,没两三日也不会消除,可你看我的鞋底,哪有花汁?”

“原来认错了啊……”一抹红晕瞬间覆盖了女人的小脸。

“哼!”顾夜铮放下脚,随手往她怀中塞了一把钱,没好气道,“拐弯之后下车,拿这钱去买几个包子吧!”

黄包车摇摇晃晃,两人挤挤挨挨如同一颗蛋里两个蛋黄。顾夜铮为免再沾上色狼名号,尽量挪动身子离她远而又远。可她紧紧凑过来,吹在他耳边带着女子馨香的热气,清脆的女声包含天真热忱,直闯进他心里:“我不要钱。你说了,我是你的人,我有你便够了。我叫辛月,你呢?”

……这是讹上他了?

黄包车忽地一停,两人一同往前栽去,顾夜铮下意识托住了身旁人,结果一出手便覆住了女子的丰盈。四周霎时陷入诡异的沉默,顾夜铮更是紧张得呼吸都停了。

“少爷,前面游行队伍堵街了!”车夫冷不丁汇报一声,终于打破车篷里的尴尬。

顾夜铮拉着人下车,看着前方熙熙攘攘的人头,忽地计从心头起。他戳了戳呆愣的小土包,循循善诱道:“前面那么挤,过不去吧?”

她点头。

“想不想瞬间穿过?就像大变活人!”转眼就把你变没!

她再点头!

顾夜铮拽着她走进街边一条小巷子,这一带有着当地人都熟悉的地道。他熟门熟路推开一堆杂物,指着一只箱子道:“进去,顺着里面一直走!”

他这话却没勾起辛月的兴趣,反倒让她耷拉了小脑袋,舔唇道:“不玩,你会找不到我的!”

顾夜铮暗自咬牙,上前一步揽住她的肩膀,笑得极具风流公子蛊惑天真小妞的风采:“乖,出口就在我家门口!”

“真的?”她眨眨眼,给予他磐石无转移的信任。

“当然。”顾夜铮一把将她推进大柜子。

当然假的!

2 出柜

合该顾夜铮倒霉,他摆脱小土包还没走多远,就遇上了游行人群,正好挡在他家街口。

“白家国贼,窃城窃民!”

“还我国宝,还我河山!”

此起彼伏的呐喊声让顾夜铮眉头紧蹙,也听出来这次的学生大游行是针对帅府闹得沸沸扬扬的玉璜失窃案。而白少帅要他彻查的,正和此事有关。

顾夜铮压低帽檐,准备悄无声息绕道回家,然而人群中不知谁燃了炮仗扔向帅府,瞬间引爆了整个队伍和帅府卫兵的冲突。他像是裹在饺子皮里的馅儿,被人团团包围挤不出去,最后由着人潮被推搡进了一道断头巷。

“砰砰砰”!身后骤然传来几声枪响,顾夜铮慌忙掀开一个横着的大柜子想躲进去,却在开盖的一霎停住。

“干什么的!”背后传来一声厉喝,顾夜铮回头便见一个卫兵正端枪指着自己。他还没回答,便又见大兵把枪一收,谄笑起来:“是顾探长啊!您看这街上眼下不方便出殡,要不我帮您把这棺材拉回家?”

“……”他怎么就忘了地道出口就是这处棺材呢!

一连两次栽在这个小土包身上,顾夜铮只得认下这段孽缘,由着卫兵将棺材抬回家。棺中睡得正香的小女人眉清目秀,垂下的密集睫羽扇子般在卧蚕处扫下一道阴影,冬夜雾气浓重,她的眉眼渐渐被一团雾气围住,像是在西洋故事里的睡美人。

凉风乍然拂面,顾夜铮似是靥症附身,情不自禁地伸手探触她的面颊。桃色的脸蛋有着苏绣般的丝滑,引得人禁不住想更进一步……

一双含水明眸倏然睁开,顾夜铮冷不丁撞上她的视线,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缠绕在一起,无端绵延出一股缱绻暧昧。

“你在亲我吗?”樱粉如婴儿的唇瓣一开一合,竟然说出这么露骨的话,登时惊得顾夜铮跳离开来。

“别……别胡说!”顾夜铮双手一背,正色呵斥道。

“那就是想亲我。我额娘说了,我长得比羊儿白、比马儿健,谁看了都想亲!”辛月说得自信满满。

顾夜铮从这话里捕捉到一丝不寻常的信息:“额娘?你是旗人?”

辛月从棺材里坐起来点点头:“我家在察哈尔,额娘病死了,我来奉城投奔姐姐。”

“你姐姐是谁?”

“我们很小就分开了,我只知她叫恒绢,嫁来了奉城,不知她在何处。哦对,我还有信物,就这个!”辛月说着从宽大棉袄的夹层里抽出一枚泛着冷光的玉,月牙形状,似一轮新月。

顾夜铮差点把玉盯出一个窟窿,喃喃问道:“这玉璜是你的?”

辛月弯起眼睛笑:“当然啊!这是七璜连珠组玉佩的大璜,姐姐拿的是小璜。额娘说组玉佩有五块被洋人抢走了,所剩这两块是国宝呢!”

顾夜铮霎时激动得心潮澎湃——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他一把攥住她拈着玉璜的手,手指抚娑玉璜的同时也挠动她的手心,惹得她本就绯红的脸上更加红彤彤。他在她耳后吹着热气,拼命撩拨这个未经人事的小土包:“辛月,既是你的事,不如交给我。以后你待在家中貌美如花,我会用人脉帮你找家。”

辛月呆呆地看着他,不说话。

顾夜铮只好再接再厉,双手捧住她的小脸,挤眉弄眼,做出含情脉脉之态:“我已说过你是我的人,定会对你负责到底!”

“可是……”

“可是什么?你还想要什么?”顾夜铮有些急了。

“可是我姐姐不喜欢男人穿白衫,你见到她时千万不能这样穿,否则她肯定不同意我们!”她细瓷般的小脸扬起动人的笑容,一扬手便将玉璜放到他手中。

顾夜铮心下松口气,起身将她从冷硬棺材中拉出来,指了指东边厢房,状态还没从暧昧中缓过来的他,说话还是那副软腻语气:“累不累?去客房睡吧!”

“你不和我一起睡?”辛月眨眨眼,还是天真的口吻。

顾夜铮咳嗽一声,干笑道:“你我还未成亲……”

“可额娘让我一刻不得离开玉璜……”

“睡!一起睡!随我回房!”顾夜铮立马牵着她的手,领她往内屋走。

经过客厅北角的古董架子时,顾夜铮明显觉出身边人脚步一顿,似在察看什么。

“刚才还有谁来过这里?”辛月低着头左瞧右看的,问完一句又直起身来,耸耸肩道,“你先看看有没有丢东西吧!”

顾夜铮眉头一皱,发觉事情并不简单。果然,古董架上他自己那枚白玉印玺丢了!

“进小偷了?”顾夜铮懊恼回忆道,“可今天除了你,只有少帅府卫兵来过!”

“那就对了!这小贼是当着你的面偷了印玺的。古董架旁的脚印前掌深后掌浅得几乎不可见,证明那人是边走边倒退,退到这里脚步一歪,身体正好挡住你的视线,就顺手牵羊咯!”辛月指着地上不太清晰的一排足印分析道。

她居然当着神探的面靠一排脚印破案?顾夜铮感受到了奇耻大辱!

3 人工呼吸

辛月说她一刻也不能离开玉璜,顾夜铮无奈,只得带着她来查勘现场。

“据少帅说,他最后一次看到白夫人时,她在此喂鱼。少帅有事急需处理便没有上前,但不久夫人却失足落水。夫人水性极佳,自己爬上岸便匆匆回房换衣。当夜子时少帅回房休息,推门便发现夫人遇害。”顾夜铮面对这个帅府后花园的小池塘,在小册子上“唰唰”地写下几笔,又在纸上画这个现场的方位图。

辛月看不懂他做的事,但她问了个很关键的问题:“天这么冷,水面都结冰凌了,哪有鱼可喂?”

“所以才要调查!”她能想到的顾夜铮一早就想到了,“夫人怕是假借喂鱼的名义,来这里行不便之事!”

顾夜铮低头完成绘图,抬头再度看了一眼充满芦苇的池塘,正想指挥辛月去模仿白夫人的神态坐姿,又想起不能破坏现场痕迹。最后他干脆一把将人抱了起来,引得辛月一声惊呼:“哇,你抱得好舒服!”

顾夜铮十分无语又小心翼翼地绕到了石凳旁,让她模仿白夫人的样子坐在栏杆旁:“坐好!能不能感受到什么?”

辛月晃着小脑袋,眯眼又瞪眼,昂头又低头,最后兴奋开口:“我看到了你在水中的倒影,真好看!”

顾夜铮听了想打人!

花园里忽地传出一道令他熟悉的男声,似是有人走了过来。顾夜铮听出来人是谁,心道万不可被那人发现他在查案,趕紧一把圈住辛月,佯装要扒她的衣服。

辛月今日已然换上他买来的对襟小花袄,光滑的缎子结实劲道,撕当然是撕不断的,他不过是做样子给人看。谁料辛月当了真,尖叫一声不说还伸手扯着他的衣襟反击,只听“刺啦”一响,顾夜铮胸前骤然一凉,呆住了。

……早知道就不穿这种一撕就烂的软绸长衫装翩翩公子了!

“哟,顾探长这么有雅兴?”背后传来一道尖锐的男声。

顾夜铮硬着头皮将身前小女人揽进怀里,瞪着眼前的男人道:“自然比不上顾警长诸事繁忙,我自沉沦牡丹花下温柔乡,与卖父求荣之人无话可说!”说完抱起辛月便作势要走。

来人被他一句话怼怒,二话不说直接捣去一拳,正好击中他的左胸口。毫无防备的顾夜铮顺势往后一个踉跄,直接撞上了池塘边的护栏。而那护栏更是一声脆响,直接断了!顾夜铮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整个人便泡进了冰冷的水里,右臂上挂着的力道也瞬间消失。

池塘水清澈无比,别说鱼了,连水草都看不到,看来白夫人的喂鱼之说确实是掩人耳目。可她到底来做什么?顾夜铮水性极佳,在水里憋气的同时环顾四周想找破绽,视线却定格在越挣扎越下沉的那道粉色身影上。

糟了,小土包肯定不会水!顾夜铮急忙一个鱼摆尾冲过去,借着水面漂浮的一截断栏浮起来,将她捞出了水面。凛冬冷风从耳旁呼啸而过,他冻得瑟瑟发抖,上岸后接过一条毯子,却下意识裹住了辛月。

“辛月,醒醒!”顾夜铮在她胸口按压积水,眼见她喷出几口水后呼吸恢复了正常,却始终没有睁眼。他翻开她的眼皮上瞧下看一番,自己冻得上下牙打战,但他没看出她哪儿还有问题。

不管了,先把人抬回去吧!顾夜铮将人打横抱起,在少帅府管家的带领下找了间烧好火炉的厢房。他正要换下淋湿的衣服,视线却被附着在衣袖中的断栏吸引住!

一截拦腰断掉的栏杆,豁口平整,不像撞断的,而是锯断的!可谁会料到他今日会撞向栏杆呢?他可没对人透露过行踪。

这样想着,顾夜铮的目光不由得扫向了还在床上昏睡的小女人。会是她吗?这个忽然出现在他生命中还死赖着不走的女人。

他试图看透她,两手抵在她肩膀的两侧,炙热的呼吸萦绕在她周围。对峙半晌后,顾夜铮没了耐心,干脆问:“你还想装睡到何时?”

果然,身下人一双大眼睛缓缓睁开,水盈盈的眸光泛着柔色,不等他反应便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捧住他的双颊亲了上去。

一道过电般的酥麻从唇部烧了起来,炽热如火的体温从她的掌心传遍他的全身,汩汩注入他的四肢形骸。

“阿玛教过我溺水后要这样给人渡气救人,我一直在等你救我,可你不会,我只好示范给你看!”她的唇瓣稍稍退出,还有些水润。

顾夜铮额头青筋直跳,脸上浮现一股被调戏的怒云。辛月抬手拍拍他肩膀,口吻老道地劝他:“我都对你补上扒衣服之后该做的事了,就别生气了嘛!”

“……”我不是因为被你扒了衣服却没亲上你才生气的好吗!

4 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月朗风清,夜深人静,正是夜探案发现场的最佳时机。顾夜铮换上一身夜行衣,动身之前忽然想到,得先解决那条小尾巴。

“你回来啦?穿成这样,是要去查案吗?”辛月抬手绾起刚擦干的头发,一双眼笑成两道弯弯月牙。

“我来看你饿不饿。”顾夜铮正襟危坐,一眼都不多看她。

“给我带好吃的了?”

“就知道吃!”顾夜铮躲开她期待的目光,重重一哼。

辛月也不气馁,继续笑眯眯地说:“能吃是福嘛!我以前最大的愿望就是每天早上喝青砖茶,中午吃手把肉,晚上泡奶皮子吃哈达饼。”

“你就这点出息?”

“现在不一样了,有更重要的事!”

“你先喝姜汤祛寒吧!”哼,她的事与他何干?

“姜汤呢?”

“还在锅里!要半个时辰!”

“哦,那你是等不及半个时辰来陪我?夫君,你真好!”辛月声调本就甜美,像是草原上的百灵鸟,此时这声“夫君”更像是涂了蜂蜜般,甜透顾夜铮的奇经八脉。

“你……你胡说什么!什么夫君!你我还未正式……”仿佛嗓子被甜齁了,伶牙俐齿的顾探长竟然结巴了。

“还未正式?”辛月咕哝一声,蹙眉思忖片刻,脸上随即绽出笑容,绣口一张,朝拇指指腹呵出一口气,尔后抬手在顾夜铮脑门上一按,像盖章一样,“喏,现在正式盖印,你也是我的人啦!”

顾夜铮:“……”

管家送来姜汤的同时还有热腾腾的饭菜,辛月捏着鼻子喝完姜汤,抓起筷子就开始挑挑拣拣找肉塞满嘴巴。顾夜铮看着被她挑拣到一旁堆成小山的胡萝卜,筷子头狠狠敲在她手腕上,像是他小时候父母教训他那样严厉道:“不许挑食!”

辛月立即哭丧着脸,夹一筷子胡萝卜送进嘴里,许是太难吃,发出了很大的咀嚼声。顾夜铮便又板起脸来:“不许吧唧嘴!”

“怎么这么多规矩?”辛月两腮鼓起小包子,像只生气的小仓鼠。

“规矩多了去了!”顾夜铮四平八稳道,“食不言寝不语,笑不露齿坐不弯腰,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洋文古语活学活用。最重要的是,美丽优雅,知性大方!”

等等,这不是他娘对儿媳妇的要求吗!他跟小土包说这些干吗?他夫人该是何样,他心里没点数吗!

顾夜铮连忙噤声,瞄了一眼还在扒拉肉的小女人,果然,咀嚼力道越来越小,上下眼皮开始打架了。再过一会儿,她的小脑袋就耷拉到桌子上,呼呼睡着了。

把人扔进被窝里,顾夜铮这才放心大胆地进了西厢卧房。这里是少帅夫妇平日住的地方,白夫人三日前被人杀害于此,警局便派人将此处严加看守起来。不过这么冷的天只有一人站岗,顾夜铮趁着那人和丫鬟调笑的空当,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

今晚月光很明亮,卧房地板上清晰可见警察画上去的“大”字状人形,白夫人被发现时,就是这样仰躺在地上,死因是窒息。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的是帅府珍藏的国宝玉璜不见了,而那玉璜正是白夫人的嫁妆。

整间卧房干干凈净,除了女主人被杀外,和平时看起来没两样,哪个小贼有这样的本事进门便将人一招毙命,后又准确无误盗走国宝,还不留一丝痕迹?许是受了辛月的影响,顾夜铮下意识地在地板上找足迹,看能不能发现凶手的入门方式。然而如他所料,从窗到门干净得不像住过人。

“嘿,你在找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顾夜铮登时一震,回头就挥出一记猛拳,看到是辛月那张小脸,才堪堪刹住。

辛月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让他怒气更盛:“你怎么来了?”他在姜汤里下的安眠药分量不足吗?

“喝汤太多,憋尿憋醒了。我出来找厕所,有个警察让我帮他看守这里,可我又在窗缝里看到你在里面,就进来咯!”辛月一脸单纯地解释道。

顾夜铮登时一口气提不上来,差点被这乌龙气死!不过来都来了,顾夜铮便想让她试试,“你看这间屋子,如果你想来这里偷东西,怎么做才能确保房间一点都不乱还不被发现?”

“简单啊,提前藏那里面!”辛月眨巴一下眼睛,抬手指向对面的黄梨木衣柜。

顾夜铮心头一震,视线扫了整个房间一遍,眼前仿佛有一块电影幕布,黑白景象一帧一帧呈现出来。如果凶手提前藏进柜里,就有足够时间抹去一切痕迹。女主人打开衣柜换衣服,此时凶手正好趁其不备下手。至于国宝藏在哪里,可以提前得知,也可以在掐住女主人的过程中问出。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顾夜铮大跨步走过去,掏出随手携带的小手电,拉开衣柜直直照进柜子。

辛月站在他身侧蹙起秀眉,喃喃不解道:“奇怪,怎么两只鞋印都只有前脚掌?”

5 令人窒息的操作

衣香鬓影,灯红酒绿,一道绿色霓光突地打在顾夜铮脸上,他正心不在焉品地香槟,耳边却传来咋咋呼呼一声叫:“啊,你头上绿了!”

“噗!”顾夜铮一口香槟喷出口,赶紧将一口蛋糕塞进小土包嘴里,好让她别再口无遮拦。看着腮帮又鼓成小仓鼠样子的辛月,他没好气道:“你不是说让我想办法把和白少帅交好的人都请来,你就有办法认出凶手吗?少帅今日设宴,你认的人呢?”

辛月吮了吮手指上的奶油,甜甜一笑:“别急嘛!我也想跳那个转圈圈的舞,你教我好不好?”

“那叫华尔兹!”顾夜铮又开始嫌弃她没见识,身体却不听心里怨念,开始指挥,牵着她的手来到了舞厅中央,对她躬身行了一个吻手礼。

其实她身段玲珑有致,穿着绣有祥云纹的大礼裙,比场内不伦不类的那些假洋鬼子美多了。对,一定是因为别人太丑了,我才盯着她看的!

顾夜铮正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脚背骤然一痛,就见辛月可怜巴巴地仰头看着他:“我不会跳,总踩你脚。我也学不好,因为我要趁着跳舞的时机,观察别人的脚。”

那怎么办?顾夜铮皱了皱眉,重重一叹,只好蹲下身,亲自为她脱掉总让她摇晃走路的高跟鞋,又把娇小的她微微抱起,让她站上了自己的脚背。就像是菟丝子攀附在青藤上,随着摇曳的藤蔓起舞。

“你身后八点钟方向,比你高的男人是谁?”辛月柔柔地趴在他肩头,像只乖巧的猫儿轻声问道。

顾夜铮往后扫了一眼,哼声道:“话都讲不利索的盐商公子!”

“太高了,不是他。”辛月又重新寻找目标,“那十点钟方向,比你魁梧的男人是谁?”

顾夜铮翻个白眼:“倒卖猪肉起家的,浑身一股猪下水味儿!”

“太壮了,也不是他。”辛月眼前一亮,又指着旁边瘦瘦小小的男人小声道,“那这个呢?比你眼睛大,比你鼻子挺,眼睛还是蓝色,脚上居然穿着高跟鞋!”

“这是法租界皮埃尔大使,穿的那叫马靴!”离得太近,顾夜铮不好再说坏话,但对着辛月的怒火却憋不住了,“你到底是来找凶手的,还是钓凯子的?比我高、比我壮、比我好看?你也不瞧瞧你自己什么货色,我让你留在我身边,就跟现在的动作一样,是你高攀我!”

脚背一轻,辛月赤着的双足瞬间从他脚上滑落。顾夜铮身上的重量轻了,心里却像是挂了一块重石,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透不过气。

她脸上明媚的笑容也随着步子的离开而消失,顾夜铮眼睁睁看着她笨拙地穿上高跟鞋,心头蓦地腾起一股悔意,张口又开始结巴:“我……我带你去换双鞋。”

“不必了,我知道是谁了。”辛月看向他的眼神沉静如水,却让他没来由地心慌。

他甚至都忘了关心凶手到底是谁,只是固执地将她拉起来,想把她拉离宴会厅,找个安静的地方两人说开也好,他道歉也好。

然而刚到门口,顾夜铮眼前便冲过来一道巨大的黑影,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隆隆声呼啸而来。他根本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本能地将怀中人往后一搡,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下一瞬大腿处传来剧痛,浑身五脏六腑几乎都被冲撞错位,整个人破麻袋般飞了出去,没了意识。

他是在医院醒来后,才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守床的是黑着脸的警长顾长业,开口便是一句:“你死命护着的,是你夫人?”

“关你屁事!”顾夜铮懒得理他,却只能问他,“她呢?”

“她没事,只是被那辆车吓到了。开车冲进宴会厅的是闹游行的学生头目,警局的调查要例行盘问在场人员,她现在也在警局。不过她真是个聪慧的女子,仅凭我和你相似的走路姿势,就猜出我和你是一奶同胞的大哥。”

顾夜铮特听不惯别的男人用这种欣赏的口吻谈论小土包,好似有人在觊觎他的宝贝,尤其这男人还是他最厌恶的大哥。所以他故意口出恶言:“她哪儿聪慧了?逢人便卖弄玄虚,整天盯着男人的脚,哪有半点大家闺秀风范?我怎么可能娶这么个从草原逃难来的野丫头!”

顾长业不动声色一笑:“那你为何与她亲近?”

“当然是为了我的玉璜。”门口忽地传来一道清丽的女声,“顾探长把我的玉璜给了白少帅,少帅假装国宝已寻回,以此稳住局势。如此一来,探长即使没破案也是大功臣,前途无量!”

6 一箭双雕

“顾警长跟我说,你是因为他举报父亲私藏文物换来警长职务,才跟他断绝关系。”辛月坐在病床边,一圈一圈地削着苹果皮,整个人恍若换了个人,显得安静又沉稳,“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因為我也家破人亡过。其实我……也曾是大家闺秀。我阿玛是前清恒贝勒,辛亥那年,四九城里的旗人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阿玛被打死在烟馆,而姐姐早已定下姻亲,额娘只好领着不足十岁的我逃亡。从北平到察哈尔,逃了一个月,一路上我经常走丢,靠着辨识足迹才找得到大人,所以我才会对人的足迹那么敏感。”

顾夜铮心头一震,向来自负冷漠的他竟然生出一股近似怜悯,又超越惭愧的情绪。他想好好抱一抱她。

可等他刚伸出手,就听她冷冰冰冒出一句:“凶手是少帅。”

“你胡说什么!”顾夜铮低斥一声,这话让外人听到还了得!

辛月将一整颗苹果削好放到他手上,笃定道:“不会错的。柜中足迹为何只有凶手前脚掌?因为那男人提前溜入房中躲藏,为了不留他的足迹,只能穿白夫人的鞋子,大脚穿小鞋自然只能踮起脚,足迹只有前掌。能在卧房里行凶又毫无破绽,不是少帅是谁?”

“白夫人闺名恒绢。你一早便知我姐姐惨死真相,却不帮我,反而还利用我。”她站起身来,秀足一抬,踢掉那双高跟鞋,只穿一双棉袜踩在冰冷的地上,整个人也恍若染上一层冰霜,“恭喜了顾探长,献上玉璜,以后你便是少帅心腹。”

顾夜铮瞬间急了:“那你呢?”

她缓缓俯身,静如一波死水的眸子和他殷切的目光对视,以静制动压倒了他。他忽地觉出额头一热,却是她的拇指在摩挲。

“我?我收回印章,以后你不是我的,我也与你无关。”

窗户不知何时被凛冽北风吹开,夹着雪粒子的凌风刀削般攻进顾夜铮心里,让他痛得一时呼吸都窒住。休养的这段时间,小蜜蜂般的女人再不围着他转,这种感觉于他而言,就像他小时候第一次见到的洋灯,一开始觉得好刺眼,可一旦灭了,又觉出无边黑暗不能忍受,无论睁眼闭眼,都是天黑。

国宝被寻回的消息在报纸头条刊登了好几日,顾夜铮本以为事情告一段落,这天却又迎来不速之客,正是顾长业。

顾长业穿着一身便装,找他谈的却是公事:“少帅府的玉璜又丢了。”

“什么!”顾夜铮失声叫道,险些从躺椅上摔下来。

顾长业连忙扶起他:“这次只是丢物,没有死人。”

“你为何来找我?”顾夜铮对他心存芥蒂,自然有疑心。

顾长业苦笑道:“你忘了玉璜主人是谁了?人家不理你了,你不把人家的宝贝拿回去赔罪?”

“干你何事!我自有打算!”顾夜铮脸色涨红,却被顾长业一番话堵住:“当年是爹要我检举他的。家中古董虽多,但皮埃尔大使仗着列强撑腰,在城中肆意抢掠宝物,那些古董成了鹿角象牙,迟早给顾家招来杀身之祸!所以爹想了这一箭双雕的法子,既能让我升职,又能保国宝不落洋人之手。”

“国宝?皮埃尔大使?”顾夜铮脑中忽地又现一道灵光。

翌日,奉城报纸的头条又有一条爆炸性新闻:帅府国宝再丢,嫌犯已被抓获!满大街的游行示威再度被引爆,这次更激烈,警察局直接逮捕了上千人,班房都挤满了。当天深夜,顾夜铮坐在顾长业特地为他准备的班房里,等来了上钩的鱼——白少帅,皮埃尔,还有一位身着欧式长裙,戴着羽毛帽,遮住半张脸的女人。

“怎么是你?”白少帅惊讶地望着岿然不动的顾夜铮,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你给了我玉璜又把它偷回去?”

“玉璜可不是我偷的。我放出消息,真正偷了玉璜的人定会怀疑手头上宝贝的真赝,瞧,某些人不就火急火燎地过来了?”顾夜铮站起身,嘴角绽开温柔的笑容,“我很幸运,遇到一个早知真相的人,为了不拖我下水,故意把脏水泼给少帅,想让我知难而退。但也正是因为她的提示,让我找到了真凶。”

他将那一截断栏和两个鞋印模子摆出来,冷冷道:“那日凶手提前藏在衣柜中,留下这对只有前脚掌的鞋印。辛月曾和我解释,这种足迹的成因是大脚穿小鞋。但还有一个可能,就是此人爱穿高跟马靴,习惯了前脚掌站立!掐死夫人后,凶手仗着自己身材娇小,立刻换上她的衣着去了池塘,这人知道少帅自小怕水,看见夫人在池塘边便不会上前。他故意撞开早就锯断的栏杆让自己落水弄得一身狼狈,假借回屋换衣的名义堂而皇之翻找玉璜,而少帅误以为夫人落水需休息,所以这段时间不会回房打扰,正好中计!如此推测,白夫人是被了解自己习性、知道她进屋第一件事便是开衣柜换衣服的人杀死的,此人不是与她鹣鲽情深的丈夫,那就只能是少帅密友,皮埃尔大使!”

白少帅被他说得身板一晃,转过头,满脸不可思议地看向他引为挚友之人,声调凄凉:“你为何要这样对恒绢!”

皮埃尔用蹩脚的中文怒吼:“谁让她不知好歹,死活不肯给我玉璜!我杀她又如何?我是大使!”

“杀的就是大使!”羽毛帽微微抬起,一张清秀的小脸展露无遗,同时露出的还有从她手中多出的一把小手枪,正对着皮埃尔的胸口。

“我说我知道七璜连珠怎样组串是耍你,我说你手上一枚玉璜是假的也是耍你,想不到吧?我是来要你命的!”一语说完,辛月干脆利落地扣动扳机。

顾夜铮只听整个空间霎时荡起沉重的枪响,皮埃尔的枪口指向辛月,已然冒烟,可他身后白少帅的枪也冒起白烟,显然两人同时开了枪!

可辛月的枪没冒烟,她胸口灼出一团焦黑,中枪了!

“笨蛋,开枪之前要拉开保险栓!”顾择城惶惶然接住往下倒的辛月,又急又气又心疼地咆哮出声,“你给我挺住!你是我的,是我最愛的!”

7遇上你是最美的意外

白少帅杀了皮埃尔为妻报仇,自然就和法租界划清了界限。时局越发动荡,顾夜铮的侦探生意却越发红火,谁让顾长业的警局每天只负责维安游行人群了呢!

清明时节,去察哈尔的铁路修通,顾夜铮打算带辛月回去拜祭额娘,顾长业便送来了两张火车票。只是来了火车站,他和辛月两人在一旁嘀嘀咕咕好半天,最后还击了掌,看得顾夜铮好一阵窝火。

“你何时与他相熟了?”顾夜铮愤愤然,“他连怎么开枪都没教会你!”

“可他教我戴这个护胸了呀!”辛月从怀中抽出那面留有弹坑的铜锣,欣然笑道,“这可是我的吉祥物,帮我挡了子弹不说,还让你吐露心声对我示爱!”

一想起当时顾夜铮抱着自己哭得梨花带雨,甚至还想殉情,辛月就忍不住扬扬得意:“其实这招也是大哥教我的。他说你从小便是口是心非的脾性,见他当警长你便要当侦探,明面上是和他一较高低,实际又何尝不是暗中助他?不激你一次,你肯定还要嘴硬嫌弃我!”

顾夜铮捧住她的双颊,在她额上轻轻一吻,又矮下身子和她平视:“那现在,我说真话了,可不可以把属于我的印章还给我?”

辛月眨眨眼,却是摇头拒绝:“子曰,三思而后行!”

“为什么?”顾夜铮上下打量自己,登时跳脚,“糟了,我今日穿了白衫!”

辛月顿时笑得前仰后合:“其实白衫的说法是骗你的!我姐姐常年与我书信往来,信中描绘的姐夫玉树临风,翩翩白衫,所以那日我寻到帅府,将你当成了姐夫。拽你脚腕也是想引起你的注意,谁知你故意耍我,让我去钻棺材!我气不过才缠上你,后来得知姐姐惨死,想借你之手查出真凶。”

顾夜铮震惊不已,气呼呼地一甩手,失身小媳妇般指着她痛心道:“怪不得要三思,原来你不是真心待我!”说完转身就要撕掉火车票。辛月忙伸手拦住,踮起脚尖在他额头上匆匆亲吻盖章。

顾夜铮手上的动作顿住,余火却未消:“不三思了?”

“一二三!”辛月甜甜一笑,“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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