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目

枫木

简介:莫子桑的未婚妻罹患怪疾,我受托回到莫府为她诊治,噩梦接踵而至,待真相一步步揭开,这一切是命中注定还是自甘堕落?化魔成鬼,却是我心甘情愿。

一、槐树与雏鸟

再回到莫府,我记忆中的宅子依旧那般富丽堂皇,只是沾染了年岁不掩的沧桑。我被送往灵隐山已然十余年,关于莫府的记忆,模糊且久远,寥寥无几。

院子里的槐树还在,一阵风吹过,有窸窸窣窣动静,竟掉下个东西来。我抬起头细看,是只瘦骨嶙峋的雏鸟,尖细的喙微弱地张合,奄奄一息。槐树枝繁叶茂看不清,我在地上铺了些干草,将雏鸟放下,撩起下袍束在一侧,抱着树干就爬了上去。

“轻七,你在做什么?”树下传来男声,温润的嗓音带着无奈之意。

我从枝叶间探出头,眉眼不自觉弯起:“子桑哥哥,好久不见。”

我是莫子桑捡回来的。彼时他才六岁,抱着我死活不放,硬要带着一起回家。尚在襁褓中的我体弱多病,足足灌了大半年的汤药才逐渐好了。因了莫子桑的坚持,莫老爷把我留了下来,又因莫夫人早逝只留下独子,干脆将我当成了女儿养着。我这条命,说是莫子桑给的也不为过。

长了几年,我仍旧隔三岔五地生病,好不容易打听到灵隐山的修士可传授强身之法,辅以医药之术,为了彻底根除我体虚之症,莫老爷便差人将我送了去。

其间十数年未见,除却轮廓更深,莫子桑还是少年时的容貌。

“叽。”地上的雏鸟微弱地叫唤了声。

莫子桑这才发觉,走近几步惊奇道:“哪来的鸟儿?”

仿佛感觉到有人靠近,雏鸟扒拉着小爪子,颤颤巍巍地支起头来,眼皮一抖一抖的,似乎想要努力睁开。我心突兀地跳了几下,忙不迭要跃下来,不料脚下一滑,竟成了倒栽葱掉了下来。

一声尖叫刚出嗓子眼,我的身体就落入坚实温暖的怀抱中。我惊慌未定地侧过头去,莫子桑才松了口气,道:“你呀,修道这么久,怎么还这般咋咋呼呼的。”

我吐了吐舌头,忽然发现他左眼角有一道明显的疤,近看之下颇为狰狞,忍不住伸手去摸:“子桑哥哥,你这里是……”

莫子桑温和的面容顿时僵了下,极不自然地避开。一瞬间,我看到他的右瞳闪过一抹浅薄的灰色,待要细看却没有了。我用力眨了眨眼,只看到他双眸漆黑无异,确信是自己恍了神。莫子桑轻轻地将我放下,这才缓声道:“不碍事,小伤。”

“哦。”我讪讪地缩回手,忍不住又去看那伤痕,却早已被他的鬓发掩住了。那般狰狞的模样,当初伤口定是颇深的,怎么可能是小伤。我离家这么些年,他已经有了不愿对我说的缘由,单是想想,都止不住地难过。

似乎意识到我的失落,莫子桑摸了把我的头,问道:“那只鸟儿,你要养吗?”

我这才雀跃起来,奔过去小心翼翼地捧起雏鸟。手心的温度暖得它拱了拱,睁开了小黑豆似的眼,看了看我,随着一声稚气的轻啼,蹭了蹭我的手,有些微的痒。我眼前一亮,差点融化在这阵撒娇之中,喜上眉梢道:“子桑哥哥你看,多可爱。它刚刚从树上掉下来,可是我爬上去也没找到窝。”

莫子桑抬头看了看,笑道:“也是奇了,府上这棵槐树百年来都未曾有过活物。你刚回来就捡到只鸟儿,也是有缘。行了,你喜欢就养着吧,它这副模样没人照顾,怕是遭罪。”

我大喜过望地点点头。莫子桑探过手来,刚要抚上雏鸟的脑袋,它突然张大了嘴,似乎想要啼叫,却出不了声,身子也极力地往后挣扎,一个重心不稳直接打了个滚。我急忙连鸟带手地收进怀里,以免它掉下去。

莫子桑不以为意地收回手,笑道:“倒是认主。”

我愣了愣,忍不住也笑了。是啊,认主。

二、你的左手,没有脉搏

按理说,我的修行尚需一年,此次提前回来,是因为莫子桑的未婚妻赵欢颜生了某种怪病。莫子桑原本请的是师父,然而他老人家久遠世俗,不愿入世,我是唯一的关门弟子,又是莫府的人,理所当然接过了这份委托。

赵欢颜被安置在莫府的一处偏远小楼。莫府的下人私下嚼了不少舌根,我听的次数多了,也能七七八八地猜测个大概。赵欢颜罹患怪病之前,与莫子桑男才女貌,十分登对,甚至因为能攀上莫家这高枝,被赵家当成菩萨般供着,逢人必夸。自从得了怪病,赵欢颜转眼就成了家丑,被藏着掖着,生怕别人知道,一听说莫子桑想接她过府疗养,赵家人更是巴不得,当夜就收拾妥当将她送进了莫府。

这种怪病,对女子来说,无异于酷刑。

半面腐烂,深可见骨。

尽管蒙着汗巾,我仍是嗅到了那股浊重的臭味。怪不得那些个下人送饭都要推三阻四,平常对这座小楼更是如避蛇蝎,任谁都不会想沾染上这种怪病。

有莫子桑陪着,赵欢颜虽然对我满怀戒备,却还是配合的。完好的那半边脸,白如羊脂,不施粉黛也透着抹淡粉,衬上那乌黑云鬓,可以想象之前是怎样的一个绝色美人。

普通的诊脉并无异样,我早有预料,在这之前,莫子桑已经请过众多名医,无一奏效。那腐烂的痕迹自左边额头往下蔓延,直至下巴收入赵欢颜高立的衣领之下。

我将目光从她的脖颈收回,道:“赵姑娘可否换左手诊脉?”

赵欢颜的朱唇早也烂了一半,说话张合会撕裂剧痛,只能发出抗拒的呜呜声。莫子桑安抚了下她,讶异道:“左右手的脉象会不一样吗?”

我笑了笑:“不要紧张,我只是为了确诊。”

莫子桑劝解了半晌,赵欢颜才将左手缓缓伸出,指尖不自觉地颤抖。

我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赵姑娘,你的左手,没有脉搏。”

赵欢颜的眼瞬间瞪大,大喊起来:“你胡说,它有,有的!”血争先恐后地流出,汇集成一缕缕自脸颊流下,染红了唇齿,最终大滴大滴地落在衣服上,缀成一朵朵血梅。

谁都没预料她会突然这么激动,因为撕裂的剧痛很快又蜷缩翻滚,号叫不止。莫子桑无能为力,又怕她再挣扎会伤到自己加重病情,只能点了她的昏睡穴。

我被这一幕吓得脸色发白:“对不起,子桑哥哥,我也没想到她会反应这么剧烈。”

莫子桑摇头,将赵欢颜小心翼翼地抱回床上,才疲惫地开口:“你说没有脉搏是怎么一回事?”

“我怀疑赵姑娘的病已不止半边脸。”我起身来到床边,见莫子桑的脸色越发差,担忧道,“子桑哥哥……”

莫子桑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已掩去了怆然,他摆摆手:“你继续说。”

我轻声道:“我需要解开她的衣服。如果没猜错的话,她左侧的身体已经开始腐烂。她应该……也发觉了。”所以才会在这并不凉爽的天气,穿着这般严实,将脖颈也遮得密不透风。

三、胆大包天的槐生

赵欢颜所患并非病理之症,而是因果中之果,因此药石无医。换言之,她必是造了因,才遭了果。那日之后,赵欢颜不愿再见我,我也无从得知她做过什么,只能告诉莫子桑,让他去询问。

我开了个清浊祛邪的方子,打算交给下人抓药煎制,虽不能根除,也可暂时压制。

槐生扑棱着翅膀,落到我的肩上,黑豆大的眼睛好奇地盯着方子,歪着脖子看得认真。槐生便是我在槐树下捡的那只雏鸟,养了数日恢复活气,才发现它的胃口着实大,体型倒也是吃多少长多少,一点不浪费。现在已经与平常燕子的大小无二,看样子还得长。

莫不是因为吃得太多才被抛弃的吧?我突然想到,忍不住笑出声。槐生立马回过头,瞅了我一眼,随即小喙在我脸上啄了一口。虽然不疼,但看着那身毛微微蓬起,显然是生气了。我用食指抚顺它的颈毛,它发出舒服的咕噜声,不计前嫌地扑翅摆尾,热情洋溢,颇有灵性。

忽而尖叫声乍起,令人头皮发紧。

我循着声音赶至湖边,岸边围了一群人,而湖里赵欢颜已被水淹至脖颈,无视探到身边的竹竿,她一边拼命地用力地搓着身体,一边兀自念叨着什么。她遮颜的帷帽早已滑落,露出半张狰狞的面容,那腐朽的皮肉开始干瘪,唯有眼珠外凸,眼白隐隐发灰,煞是吓人。

“欢颜!”有人跳进水中,奋力地朝她游去。

人群中的管家叫了一声,原本还在观望的他立刻心急如焚起来:“啊,是少爷,少爷快回来!”围观的下人也忙跟着喊起来。

莫子桑无动于衷,眼看越来越近,赵欢颜见到他立刻惊叫着张牙舞爪:“你别过来,走开,走开!”她干瘪的皮肉不再因为说话而崩裂流血,声音却变得粗糙不堪,像被砂纸磨过般,完全没了女子的娇柔。岸上甚至有人厌弃地捂起了耳朵。

莫子桑只得先停下来,朝她伸出手,温声道:“别怕,是我啊,子桑。”

赵欢颜用力挥开,抱住臂膀瑟瑟发抖:“别碰我,别碰!我身上好脏,可是怎么也洗不掉,我洗不掉它……”

莫子桑缓缓地攥紧手,道道水痕勾勒出他痛苦的神情,他望着赵欢颜,泛红的眼中近乎悲凉。

“那女人疯了吧,自己跳湖找死还要连累少爷!”有家丁嚷嚷道,“管家,要不我们几个下去把少爷拉开吧,万一那女人发起疯可就来不及了!”管家尚未发话,一阵振翅声响起,有个黑影凌空而起,朝着湖中央急速飞去。我肩膀一空,才意识到那是槐生!

槐生先是在两人上空盘旋了一圈,忽而发出一声响亮的尖啼,俯冲直下。“不要!”意识到不对劲的那一瞬已经晚了,我眼睁睁看着槐生冲向赵欢颜的脸,在她本能用胳膊挡住后,它撕下了一片衣袖。它却没打算罢休,在一侧盘旋,豆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惊慌失措的赵欢颜,似乎时刻准备着下一番进攻。

莫子桑反应过来,立刻上前将赵欢颜紧紧地护在怀中,朝岸边的我厉声道:“莫轻七,快让它停下!”说话间,槐生无畏无惧,无视我的呼唤,身姿矫健地再度进攻。莫子桑怒不可遏,拔出贴身匕首,出手凌厉迅猛。似乎感应到对方起了杀机,槐生也变得谨慎起来,不再那么横冲直撞,却仍试图抓住一切机会偷袭他怀中的赵欢颜。

一声悲啼,我心尖骤颤,几片残破的羽毛轻轻落下,槐生拼命地扇动翅膀朝岸邊飞来。身后,莫子桑手持匕首对准了它的方向,一瞬间我目眦欲裂:“子桑哥哥不要!”

匕首落在地上,声音清脆而冰凉。槐生一头扎进我的怀里,脑袋使劲往里钻,颤抖着啼个不停。许久许久,我才回过神来,搂住它。

莫子桑抱着惊吓过度的赵欢颜,站在不远处,地上是一片浓重的水迹。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边上的下人簇拥着,时不时偷偷地回头看我怀里的槐生。他们或许在惊奇,二小姐竟然养了只胆大包天的鸟儿。

四、浊气侵噬

槐生被我关进了笼子,脑袋耷拉着倚在食盆旁,却不进食,显得很是委屈。我屈指弹了弹它的小脑袋:“好了,乖乖待着,不准闹事。”

我知道现在的莫子桑根本无暇顾及其他。方到院中就听到小楼里摔砸的吵闹声,我仰起头唤了声。莫子桑转过头来,不掩满脸的疲惫,背后的门立刻关上落了门闩,里面传来赵欢颜低沉得意的笑声,他僵了片刻,才缓缓地下楼。

“赵姑娘不认得你了?”他既愿意见我,我也开门见山。

他揉了揉眉心,半晌才道:“她认得,只是不愿我靠近。”其实联想湖中赵欢颜的言行举止,我心中大致有数,只是话题一转,问道:“先前我说的因,可有消息了吗?”

等了须臾,莫子桑仍未开口,我追问道:“有,还是没有?迟迟找不到因,果只可能越来越严重。赵姑娘伤口不再腐烂,并不代表在好转。再这样下去,她的整个身体都会干枯,赵欢颜这个人也就不复存在了!”

莫子桑闻言,往日如星的双眸黯淡无神,透出一抹惧色。不待他开口,楼内传出惨叫。踹开门时,只见赵欢颜抠着左眼凸出的眼珠,有血迹渗出指缝,而她的右手则拼命地拽着左手,似乎想要阻止,泣声大喊:“子桑救我,救我啊……”

莫子桑冲过去,意外地发现那只干槁的左手手劲格外地大,他一个成年男子用了全力才勉强将它制住。方要喘口气,那左手骤然发力,竟直直朝他的胸口抓去。赵欢颜左眼血流如注,右眼却看得分明,眼见那枯干的指尖瞬间刺进了莫子桑的胸膛,她凄厉地哀号,右手指甲抓皮见骨,张嘴死死地咬住,硬是暴戾地拖住了左手。

我趁机从怀中取出一物,精准地贴到赵欢颜的左眼上。

刹那间,风平浪静。

莫子桑低哼一声,跌坐在地上。赵欢颜跪爬到他身边,颤抖地抚着他胸口的血窟窿:“子桑对不起……对不起……”

“你没事就好。”莫子桑轻咳一声,抚上她的脸颊。眼泪“啪嗒啪嗒”地从赵欢颜的右眼砸落,而她的左眼溢出的血迹渐渐干涸,上面覆着的白花迅速地变灰直至黑化。

我解释道:“那是一日枯,可吸附浊气,看沾染的程度,怕也只能压制一个时辰。”

“够了……”赵欢颜缓缓拉开他的手,绝望而凄楚,“子桑,是我没用,非但帮不了你,还会害了你。让我走吧,别再管我了……”

“不可能。”莫子桑将她搂进怀中,一字一句道,“你因为我变成这副模样,我绝不会弃你于不顾!”他眸光微转,落到我身上,“轻七,或许你也猜到了,她的因……就是左边这只眼睛,唤为浊目。此目可视世间污浊所在,却也极易吸食污秽之气,若宿主不能及时有效地净化,就会慢慢地受到浊气侵噬。”

我皱眉:“你早知因果为何不说,放任赵姑娘痛苦被折磨至此?!”

“不关他的事!”赵欢颜抬起头来,往日姣好的面容不复存在,那份傲气却因为情而越发显得孤勇,“是我不忍心看他日夜受折磨,擅自与他交换了左眼。”

我恍然想起莫子桑左眼角的那道疤,看向他,细辨之下他的两眼确有差异,右眼的眼白有抹几不可察的浅灰。

“如果你的眼睛是浊目,那你怎么……”

“我的浊目与生俱来,年幼时候偶尔也会招些恶病,但只要有心清修抑制便会好转。你小时多病又难愈,别人都以为是你体质太弱,其实是因为我身上常年浸染浊气,跟我待久了就容易生病。”莫子桑苦笑了下,似乎回想起以前的事,“后来我对于浊目了解得多了,便求父亲将你送走。那之后我尽量不与人亲密,生怕浊目再伤及他人。直到遇见欢颜,任我再怎么冷遇刁难、视而不见,她都不肯离开,甚至在发现浊目的秘密后,非但不怕,反而固执地要陪我一起寻找解决之法。可我没想到她会那么傻,竟然敢以身尝试,用左眼换下了我的一只浊目,要与我共同分担这份痛苦。”

赵欢颜似乎想笑,笑容还未展露又被痛楚扭曲,她只能轻轻握住莫子桑的手,指尖相触:“我才不傻,我只求上天让我这一世与你平平稳稳走到白头。这么多年来,我一刻不停地托人四处打听,千辛万苦才找到这个秘法,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变成这副模样……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这世间明明那么多如意,为何不肯分我一杯羹食?

五、小楼起火

莫府有一整屋记载浊目相关的书,都藏在地下室。书不见天日,却一尘未染,看得出经常被翻阅。我用浸透了清浊功效药汁的绷带缚住左眼,辅以内服祛浊的药丸,暂时压制住了赵欢颜的浊目。

莫子桑每隔一段时间,就必须清退浊目所聚集的污浊,每一次都是历尽劫难的对抗,极其耗费心神。而慢慢接管莫家事务后,清退的频率越发高了。赵欢颜不忍他这般痛楚,自认准备充分去承受浊目的果,然而她却不知,她并非莫子桑那样的浊目原主,并无生来可与浊气抗衡的身体,只入不出,根本无法把控,心神一旦有失,顷刻间就会被反噬占据。污秽之气自左眼而入,腐其皮肉,断其命脉,化其筋骨,直至将左边的身体变为已用。可以说,现在的赵欢颜一分为二,一半是她自己,另一半则受控于浊目。

壁上挂着一幅赵欢颜的画像,是莫子桑亲笔所绘。画中并无其他景色,唯有她身姿窈窕,回眸一笑,却足以令万物失色,叫人移不开眼。想来唯有用情至深,将心上人在脑中描绘千遍,方能下笔绘得这般栩栩如生。子桑哥哥……

我正看得入神,那画忽然掉了下来。我忙捡起,小心翼翼地去拭灰尘,谁知那颜色经手一拂竟纷纷剥离掉落,我惊呼一声,画脱了手再度跌到地上。这一回,整幅画像龟裂般成了鱼鳞状,笑着的赵欢颜也四分五裂,格外狰狞,唯一完好的左眼骨碌碌地轉了一圈,缓缓地停在我的方向。

我神经紧绷地与它对视了片刻,那只眼突然微微弯起,像是笑了,然后从画中一跃而出,裹挟着撕裂的淋漓,直直朝我而来。

我尖叫起来,闭上了眼!

下一刻混乱的嘈杂声传入耳中。

我腾地睁眼,视野却是一片模糊,随即烧灼般的炙热感自眼睛蔓延开来。

“你总算醒了!”尽管周遭嘈杂,我还是听出这是莫子桑的声音。我努力地眨了眨眼睛,好一会儿才看清了他的脸,他将我搂在怀中,眼眶通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焦臭味,我侧过头,看到了一院子烧得焦黑的灰烬,愣了。

“这是……”

四下瘫坐着不少莫府的下人,或抱着木桶,或喘着粗气,皆是灰头土脸。莫子桑身上还穿着外出的大氅,他抹了把脸,泪痕格外醒目:“欢颜她……趁我不在,于楼中引火自焚,被发现时已经……”再不能言语。他拥住我,身体微微颤抖。我也认出了这是赵欢颜所在的院子,而那座小楼已经被火烧得化为乌有。前一刻我还在费尽心思为赵欢颜寻求解决之法,转眼间就听闻她葬身火海,我几乎无法相信。

许久许久,莫子桑低声道:“轻七,谢谢你替我救她。但是以后不准再硬闯火海了,我也不愿你出事。”

我救赵欢颜?我待要问个清楚,有人喊起来:“啊!有东西在动!”众人的目光一时间尽数落向他所指之处,只见那堆烧尽的废墟中,缓缓地拱起个小土丘,似乎有活物在努力地要破土而出,吓得不少下人纷纷后退。

“是什……什么东西?”

“都烧成这样了,还能有活着吗?”

“不会是鬼吧!啊——”

应着这尖叫,一道黑影冲天而出,而后盘旋而下,落回地面,抬头挺胸地站住。竟是槐生!

它嘴里衔着一物,炫耀似的朝我晃晃脑袋。我看得分明,心下骇然地看向莫子桑,果不其然见他握紧双拳,腾地回过头来,又惊又怒道:“轻七,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明白他问的不仅是槐生会在此处,还有为何它会叼着颗眼睛,眼白见灰,显而易见,那是赵欢颜的那枚浊目。

我未及措辞,槐生抖了抖翅膀,一仰脖子又将浊目吞下了肚,愉悦地啼了声。莫子桑眼神晦暗,一把抽出利剑横在我身前,沉声道:“不要让我怀疑是你放的火。这扁毛畜生,我今天是一定要杀的。”

槐生一向受我庇护,任谁都会觉得它与我脱不了干系。如今它在众目睽睽之下吞食赵欢颜的浊目,加上这地点与时间,很难不让莫子桑联想到,它是受谁指使,甚至是有人为了这样的目的而下毒手害死赵欢颜。而那个人,最大的嫌疑就是我。

见我久久没有搭救的意思,槐生扑棱了会儿,往院外逃去。莫子桑冷哼一声,紧追不舍。我心下乱糟糟的,连忙跟了上去。

没跟多远,风中飘来一物,我截住细看,却是一片枯黄的叶子。抬首间,只见越来越多的黄叶随风而来,漫天飞舞,像极了冬日里无尽的飘雪。而这雪的尽头,是那棵槐树。这树扎根莫府百余年,从来都是枝叶繁茂,郁郁葱葱,世人讲究镇宅安家,可以说这棵槐树便是莫家人安身立命的一处寄托。

而此时,槐树竟像失去了生命一般,绿叶枯黄纷纷扬落,偌大的树冠转眼只剩了秃枝,颤颤巍巍地摇曳着,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仿佛下一刻就会断裂开来,形容枯槁。

莫子桑手中的剑不知何时脱了手,他跪倒在地,槐生就立在枝头,静静地俯视着。唯有风呼啸的冷寂。

六、我想留下来

槐生也死了。

它至死也不肯离开槐树,疼得浑身抽搐,后来竟发了疯似的,活生生地将自己肚上的羽毛拔光,血肉模糊。我制止不了,待它筋疲力尽从枝头跌落之时,已然呼吸微弱。

它很努力地想睁开眼,那眼不再如黑豆般莹亮,而是一层雾蒙蒙的灰。我让它靠在肩上,蹭了蹭它的头:“不要怕,你会没事的。”

槐生几不可闻地哀啼,终究重重地垂下了头。我再也忍不住,号啕大哭。

没有人敢靠近我,直到莫子桑出现。他一身素服,方给赵欢颜下完葬,那场火烧得格外干净,尸骨都化成了灰。他蹲下身,握住了我的手,将上面的泥土血迹一点点地拭净,而后抱我回了房。

院里的那棵槐树汲取了莫家百年的水土,香火供奉,颇有灵性地孕出了灵体,想为莫家除灾祛邪。而它所化之灵,便是槐生。时值赵欢颜的那颗浊目日益污浊,引得槐生敌视,因而一而再地攻击。赵欢颜身死之后,槐生吞下浊目,倾尽自身灵清之气去化解污浊,却终究落得叶枯根竭的下场。

我将这一切告诉莫子桑时,他喂药的动作顿了顿,却并不显得多意外,只是问我:“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一眨不眨地看他,“是,但当时我只当它是下下之策。况且说了,你定然不会同意。”

莫子桑沉默不语,将剩下的小半碗药喂完,扶我躺下,才轻声道:“轻七,这次养好了病,我送你回灵隐山。”

我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袖:“我不过是不小心染了风寒而已,而且我精通清浊之术,你不用担心会影响到我。子桑哥哥,我想留下来,以后都陪在你身边。好不好?”

莫子桑的眼中清晰地映出了我的模樣,好一会儿,他才解开我的手放回被褥中,贴了贴我的额头,手心干燥而温暖。在我殷切而热烈的目光中,他终于弯了弯嘴角:“只要你好好的,想待多久都可以。”

我立马眉开眼笑,抓住他未及抽离的手,残留在舌根的药味化开一丝丝甘甜。

像是害怕再失去一般,莫子桑对我格外温柔和细致,而我独享着这份宠爱,一点点地填充进离开那十几年的空白。我亲自为他做饭,为他添衣,帮他打理好莫府内务的一切,看着他渐渐多起来的笑容,那是我朝思暮想的模样,不再是梦中的遥不可及。

偶尔我会做噩梦,关于赵欢颜的。

她没了浊目的左眼眶深深凹陷,完好的右眼则遍布血丝,仇恨地盯着我:“你想抢走他?”

尽管知道这是梦,然而我依旧全身冰凉,无法动弹,眼睁睁地看着她一步步地走近,身后拖出蜿蜒的血迹,往日柔软的朱唇犹如焦褐色的布袋口子夸张地开合,露出森森白牙:“他是我的,谁都不准抢!不准!”

赵欢颜借着这般狰狞的恨意,双手抓向我的脖颈。

我剧烈地咳嗽,却久久没等来劫后余生的呼吸。那双冰凉的手仍箍在我的脖颈,越来越紧。我瞪大双眼,赵欢颜烈火焚灼般的恨意逼进眼底,激起汹涌的战栗。为什么,为什么我还不从噩梦中惊醒?!窒息的痛楚使我本能地挣扎,忽而脖颈一松,我猛地睁开眼。

站在我面前的,却是莫子桑。他的手就在我的脖颈处,只一动,我的手便死死地抓住了他的。

“又做噩梦了?”莫子桑神情温和,令我晃了晃神,低头看到了他拉着被褥——原来他是为我掖被子的。随着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冷汗沁了一身寒意,我点点头,坐起身来,嗓子有着声嘶力竭后的干疼。

莫子桑替我擦了擦汗,接着递了过杯水来:“你在梦里一直喊着欢颜。”

我被水呛了一口,咳了半天才缓过劲儿来,耳边又清晰地传入莫子桑清冷的声音:“她就是你的噩梦吗?”

七、来临的噩梦

“怎么可能?”好半晌我才反应过来,十分不安,想抬头看看莫子桑,双眼突然一股刺痛。我忙用手覆住,好一阵,痛楚才慢慢消退。我深呼吸了口气,又道:“只是我能力有限,没能早些治好赵欢颜,始终有所愧疚。”

莫子桑短促地笑了声,却绝非愉悦。我抬起眼,看到的是一种近乎逼视的眼神。

“愧疚?到底是因为没能治好她……”莫子桑面色骤凛,“还是因为你就是罪魁祸首?!”

我犹如当头浇了冰水一般:“子桑哥哥你说什么啊,我怎么……”

“说你不知道吗?”莫子桑的右眼浮起浅薄的灰,被升腾的怒意搅得浑浊,“你对浊目并非一无所知,甚至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我找到了当初传授欢颜换目秘法的人,他亲口承认是受你指使!”

来了。我的噩梦。我抓着床沿,指节发青。自始至终,我怕的都不是赵欢颜,而是莫子桑,终有一天知道了一切的莫子桑。

我轻笑一声:“子桑哥哥莫不是被人蒙骗了吧?先不说那人说的是真是假,就说那人是不是当初传授换目秘法的人都无从证实吧?”

“欢颜没有死。”

我震惊地睁大双眼,又听得莫子桑冷声道:“有人从大火中救了她,而那个人,就是传授换目秘法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没错,是我。”

我仰头,强迫自己迎上莫子桑冰冷的目光:“赵欢颜不是想救你吗,我正好拿她试试而已。成功了,你可以解脱,失败了……也不过如此。”

“不过如此?”莫子桑缓缓地重复着,几乎要将这四个字嚼出血来,“轻七,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你将欢颜害成那副模样……”

我叹气道:“我也不知道换目的后果,谁知道赵欢颜这么轻易地就被浊目侵蚀,想来私下也不是多干净的人。你为她吸附了那么多浊气,难道还不清楚吗?”

莫子桑惊住:“你还看得到浊气?”

我微微一笑,不再费力禁锢眼中那团团灰霾,不再忍受它们时不时反噬带来的剧痛,自此放任它们肆虐徜徉。再睁开时,我的双眼已变得不似常人,呈现黯淡的死灰。我知道莫子桑看得见,也很清楚这是什么。污浊之气最盛之时,浊目便是这般模样。

“子桑哥哥,还记得当初你为什么要带我回来吗?”

他张了张口,却没有说出话来。

“你是不是很奇怪,当时分明看到我也是一双浊目,后来却不见了。”以为遇见了同类,后来发现或许只是自己的错觉,“我确实生为浊目,只是当时被丢弃心生怨气,污浊聚集,所以才会被你看到。而被你接回莫府之后,锦衣玉食,无忧无虑,浊气自行退散,我的眼睛也便恢复如常人。所以不只是你,我也一直在寻找摆脱浊目之法。”

莫子桑面色发青:“所以你回来也非巧合,而是早有安排,对吗?”

“没错,我早就受够了这双眼。分明可以不管不顾,偏偏要我看尽世间的污浊。子桑哥哥你应该更有体会吧,世间浊浊,不知何日就会被反噬成魔。浊目不死不灭,除非生主身死。我只能到处寻找摆脱浊目之法,利用赵欢颜换眼是一个法子,赶在你之前,让化灵的槐生认了我为主又是另一个法子。可惜以百年的修为,它也只够净化一只浊目就根枯叶竭了。不过,好在终于找到了希望,不是吗?”

“原来槐生也是被你所害!”莫子桑青筋暴起,左眼血红,右眼死灰,“莫轻七!欢颜与你无冤无仇,我莫家于你更是有救命之恩,到头来你竟这般狠毒,机关算尽地要恩將仇报?!”

怒恨嗔痴本是浊目最爱,翻涌的污浊之气犹如魔龙盘踞,爪牙毕现。欣喜若狂的浊目难耐地搏动着,迫不及待地想来一场饕餮大餐。我深深地吸了口气,笑得肆意:“除却浊目,与我何干。”

最后一抹希望湮灭在死灰之中,莫子桑暴起出手,很快又捂住右眼,痛苦地弓起身,血迹自他的指缝间渗出:“我的眼睛……”

我一步步地逼近,浊气自莫子桑的右眼源源不断地涌出,汇集在我的手心,不住地翻滚。

莫子桑颤抖着跪在地上,左眼盛满了仇恨的光:“你做了什么?莫轻七,我饶不了你,绝对饶不了你!”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一边在心中摹绘着他的模样,一边将这把浊气按向双眼。刹那间,我的脑海似有千万尖锐的哭喊和尖叫,犹如森森白骨挠过眼瞳,细密如蚂蚁啃噬的痛迅速地裂开,钻心剜骨,眼前陷入一片灰暗。

汹涌的血腥味涌上喉咙,我努力弯了弯嘴角。利刃划开的气流,伴随着愤怒的孤注一掷,我都听得清清楚楚,却没有躲开,直到剧痛扎入胸口,我再也忍不住,喷出一大口血。

我听见莫子桑咬牙切齿的声音,不停地重复着:“莫……轻……七……莫轻七,莫轻……”金石落地的清脆声像是最后一根棺材钉,封住了全部。我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再也看不见他。

好,真好。

子桑哥哥,我终于替你解了浊目之苦。

师父说,世间万物弱肉强食,浊目也不离其中,唯有我将自己的浊目豢养成污浊之盛,吞食掉你的,方能彻底解了浊目之苦。只不过这是万不得已的下下策。

你身为莫府少当家,不可能如我这般远离世事,清修保身。我时不时打听你的消息,怕终有一日你会被反噬疯魔,泯灭心神,莫家家业与你的雄心壮志都将毁于一旦。

我心存侥幸,不断地寻求着其他解决办法,有了眉目,却来不及了。我没料到赵欢颜本就是浊目最钟爱的宿主,她换眼后,浊气日益强盛,纵然有你替她吸附清浊,仍抵不住污浊的侵袭。你反而因了她,耗费心神,险些被浊气反噬。

所以我只能用上最后的办法。我从火中救出赵欢颜,再次雇佣当初给她传授秘法的那个人来照顾她,顺势说出一切。我知道莫子桑一定会去查,借此揭穿我的所作所为再合适不过。我也很清楚,与莫子桑当面对质,必然会是一番血淋淋的千疮百孔。然而,我别无他法。

果然,好一番贪恨嗔痴,足以滋养我一双蛰伏的浊目。顷刻间,化鬼成魔,却是我的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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