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春心,一念罗刹

伊安然

文献皇后独孤伽罗(544年—602年),汉化鲜卑人,北周卫国公独孤信嫡女,隋文帝杨坚之妻。

独孤皇后十四嫁与杨坚,终身对隋文帝有着巨大的影响力,于开皇之治功不可没,生前帝后情深,与隋文帝诞育十个儿女,死后由隋文帝亲自送葬。隋文帝又建造天下最盛佛寺为皇后祈福,临终前企盼和爱妻“魂其有知,当地下相会”。

内容简介:法延寺外那个少女,一记撩阴腿显得她娇俏热血,救他一命的同时也轻易开了他懵懂的情窦。得知要娶的人是她时,他欣喜若狂。哪怕她母族败落,哪怕家中反对,他只想在她痛失双亲的时候,做她头顶的伞,身边的风。可是,当龙袍加身,时光渐过,他不过一错眼的工夫,就这样眼睁睁地,弄丢了自己最珍视的宝贝。

1.梵地初见

西魏大统十年,秦州刺史独孤信喜得第七女——独孤伽罗。

因是排行老幺,伽罗也是最得独孤信宠爱的一个,时常外出打猎都要带上尚且年幼的她。彼时伽罗坐在马背上长驰飞奔,每每转脸瞧去,都是父亲英武俊朗的明耀脸庞。想起城中关于她爹侧帽风流引得时人纷纷效仿她爹侧带帽子的事,不由得满脸骄傲,放出壮语:“将来我长大了,也要嫁与阿爹这样英朗无双,神威凛凛的儿郎!”

独孤信闻言,仰头笑得声震四方,回家还不忘将此事告诉自家夫人。自此这事便在独孤家引为笑谈。

独孤伽罗十三岁这年的九月十九,观音诞,也是她的生辰宴。由于席间四哥提起这事,伽罗被父母和兄嫂们又狠狠取笑了一番,母亲更是正色表示,是该到了她找婆家的年纪了。

到底是长大成人脸皮薄,伽罗吃完饭越想越生气,想起先头听府里的下人们说过,法延寺会在观音诞这日有场法会,又想起每年元宵庙会的热闹场面和那些沿街摆满的吃食,当即决定去法延寺凑个热闹。

然而,还没等她到法延寺门口,便被山门外触目所及的一片人海惊呆了。

无数香客信众,有手捧莲花虔诚跪拜的,也有三跪九叩口诵法号的。那阵仗,梵音漫天,听得她脑仁都隐隐发疼。最可怕的是,四下打量一圈后,她发现没有半个小贩的人影,倒是她自己,一路紧赶慢赶而来,现下嗓子都干得冒烟了。

她摸了摸腰间的钱袋,正踌躇着是去寺中找水喝还是向这山下的村民讨口水喝,却听到身旁的巷子里响起一声孩童的哭喊,只不过那哭声刚一发出却戛然而止。

独孤伽罗皱了皱眉,府中兄长们生的小侄也是奶娃子,她听得多了,却从未见过谁家小孩子哭得正悲切却突然住了声。

思及此,她好奇地探头往那巷子里多看了两眼,却见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正被人捂了嘴夹在腋下,飞快往另一条巷子里钻去。

“站住!”独孤伽罗娇喝一声,不假思索便追了上去。然而追了没几步,那男子一拐弯便钻进另一条巷子。待她转过去时,却发现面前一左一右两个岔口,男子身影却已然消失了。

远处的人群里,已经传来妇人的哭号:“小宝!小宝你在哪儿?!我儿子不见了,有没有看见我的小宝?”

伽罗眼眸一沉,将有些碍事的裙摆往腰上一扎:“姑奶奶就不信这么多人捉不住你!”说完转身便要冲外面喊人,结果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亮的少年嗓音:“这边!”

她一愣,有个身穿僧衣的少年从后面越过了她。

独孤伽罗虽然还有疑问,身子却已经跟着他狂奔了起来。

“右边那个岔口是直通河边,除非他想带着孩子跳河,否则只能是走这边!”少年说着,身形矫健如同一只觅食的野豹子,大步跃出一个飞扑,已将前面数丈之外那抱孩子的男子两肩衣服捉得死紧。

伽罗也没耽搁,三步并作两步,便要夺过男人手中还含着眼泪,拼命踢人的孩子,结果被男子一掌差点呼在了脸上。好在他身后的少年眼疾手快,一把扣住男子的手臂,反转身形,几乎将男子的整条手臂拧转了过来。

男子发出杀猪般的惨呼时,另一只捂在小男孩嘴上的手也松了开来,眼中杀机迸现,却是从袖中拉出一把短匕,向毫无防备的少年腹间捅去。

“小心!”伽罗看得心头一颤,想要夺刀已是来不及,电光石火之间,右腿却似有了自主意识般,一记撩阴腿便冲男子裆部踢了去。

霎时间,空气仿佛静止。

男子刚才的嘶喊就像刚才被捂住孩子的嘴一样,瞬间便被掐断。他的脸瞬间涨红,抿着双唇,连手中短刀都直接扔了,夹紧双腿后,双手紧压裆部,整个人都栽在地上,捂着下身翻滚起来。

小男孩因着这一幕,也有些好奇地止住了哭声,抽抽搭搭地看着地上痛苦的男人。

少年的反应则更为直接一些,静静地看着裙子扎在裤腰上,跑得满头大汗,双颊绯红的独孤伽罗,眼中闪现亮得惊人的光彩。

“看来,我们都要多谢这位姑娘救命之恩了!”他摸了摸小男孩的脑袋,替小家伙冲伽罗笑了笑。

伽罗这才有空留意眼前人的模样。

他穿着一身再寻常不过的青灰色僧袍,虽然没有落发,眉心却有颗朱砂痣,红得鲜艳欲滴,十分打眼。他剑眉星目,明亮的黑眸,让她恍惚跌进了一片温柔星光……

2.茶楼重逢

最初的时候,伽罗并不知道父亲那天带她去法延寺,是想让她见那个人。

“阿爹怎么会忽然想到去法延寺?今日不会又有法会吧?”伽罗坐在马车上,想起去年在法延寺外的经历,脑海浮现出一张少年脸庞,手心微微发烫。

饶是时隔近一年,想起那天的事,那种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的心情,她还是记忆犹新。

当时,她无比尴尬地跟着那个少年绕出那条星布密布的巷道后便一溜烟钻进人群,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后,心里却又突然生出些许失落。可这失落到底是因为什么,她至今也没弄清。

“只是去寺中見个人,顺便求神还愿罢了,这个时节,寺里香火虽旺,但不至于有很多人的!”独孤信看了看她发红的脸,只当她是热着了,掀开了车窗的帘子,好让车厢里通风。

可惜,秋老虎的厉害丝毫不逊于盛夏酷暑,车外吹进来的风都是热的。伽罗有些后悔大热天出门,好看的柳眉都蹙了起来,不时焦灼地问一句前面赶车的车夫:“还要多久能到?”

“快了!”车夫应声的同时,独孤信指了指前面的一家茶楼:“还是先去茶楼歇歇吧,顺便看看茶楼可有冰块,到时候买几块放车上,也能凉快些。”

伽罗求之不得,狗腿地拿着团扇给父亲也扇了几下:“还是阿爹最会疼人!”

独孤信见惯她这副模样,笑而不语。待车子在茶楼前停稳,伽罗便率先跳下了车,头也不回地冲茶楼里跑去

茶楼看着有些简陋,但里面陈设极有禅机。靠窗的一面墙居然引了山上的山溪,并在屋里架起了一个水车。水车正呼啦啦地转着,来回打起的山溪水气,让整个茶楼里,都生出一丝凉意。

伽罗瞧了,便兴冲冲地跑到水车边冲父亲招手:“阿爹,这儿凉快,坐这坐这!”

独孤信抬步在水车旁坐了下来,又叫了壶茶,正低声向小二打听买冰块的事。却听得一个少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毛掌柜,这是师父嘱我给你带的药,老规矩,三碗水煎作一碗,一日服二次。按时定量,切莫生意忙起来便忘了!”少年说着,将一摞药包放在了桌上。

“哟,受累受累,还让小师父亲自送来了!”正在柜台后的掌柜一迭声地道谢,随手便在柜台上抓了两吊铜钱往少年怀里塞,“这个月的香油钱,劳烦小师父一并帮我送上山了!”

少年也不推辞,双手合十,指尖往上半寸处,是眉心那红艳欲滴的朱砂痣,却让站在水车旁的伽罗看呆了。

约莫是察觉到了伽罗的视线,原本欲转身离开的少年不经意间地也回头瞧了一眼。

四目相对,二人一时竟都下意识地抿紧了双唇,伽罗更是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

“水车旁湿气重,最好不要贪凉站久了。纵是姑娘这种身手不错的体质,也要谨防这湿邪侵体的!”少年看着她,似笑非笑地先开了口。

“你……”伽罗开口,竟是有些语无伦次起来。她胸腔里,一颗心跳得厉害。虽听出他那句身手不错是在嘲讽自己这个昔日的救命恩人,她却一点也不生气,反倒有种莫名的狂喜在蔓延。

一旁的独孤信笑盈盈地叫住了少年:“小师父,我这也想捐些香油钱,不知可否请你代劳?”

少年客气地点头:“自然可以,只是方才看您的马车,似乎是准备上山的。倘若……”

“不妨事!”独孤信一边说,一边掏出钱袋,将一锭白花花的十两银子放在桌角,“劳烦小师父帮我在菩萨面前说一声,谢谢她老人家替我女儿觅了个如意郎君,得配杨家儿郎,成全一段好姻缘!”

少年显然吓了一跳,定睛看了看独孤信,又看了看一旁的伽罗,似是恍然大悟,拱手便要行礼。

“什么好姻缘?”伽罗却被自家阿爹的话惊得差点蹦了起来,“什么如意郎君?几时给我定的亲?我不嫁!”

“你不嫁?”独孤信挑眉,看着自家女儿羞恼交杂的表情,戏谑反问。

“我不嫁!”伽罗气鼓鼓地迎着父亲的视线,心里是真的着恼了,“婚姻大事不能儿戏,我,我不同意你没经过我同意就把我许配出去!”

“这却好办!”独孤信说着,将少年一把拉过来,在女儿对面坐了下来,“爹从小教你,咱们鲜卑人,向来磊落分明。这位便是陈留郡公杨大人家的公子杨坚,四岁便送来了法延习武,并跟着方丈大师开蒙学文。他爹一门心思想让你嫁给这小子。我特意带你亲自掌眼,现下人就在你面前,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只管当面锣对面鼓地跟你这未来夫婿好好说说,实在不能将就,直接把这门亲给回了,爹也给你撑腰!”

伽罗一听,整个人都木掉了。

“他……他……”她又惊又急,对面的人却是先开了口:“家父前次已派人给我送信,说是替我求了桩好亲事。小侄本来也和独孤姑娘一样,想推而拒之的!”

伽罗一听,眼眸一暗,却听他接着道:“独孤姑娘虽说有些结巴,又彪悍张扬,不过,小侄却觉得甚好。尤其现下鼓着腮,一看便是在憋坏水想算计人的样子,小侄觉得生动可爱,甚为欢喜!”说着,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转头对独孤信道,“柱国将军请放心,小侄这便回寺,谢菩萨善心成全,圆了我这夙愿执念。再替……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他转头看向已经陷入奓毛状态的伽罗,却不防被她一把捉过手,在腕上重重咬了一口。

咬完看着那两排深深的牙印,她才冲他笑着露出森森白牙:“伽罗,最会憋坏水算计人,说话还结巴,又彪悍张扬的独孤伽罗!”

他看了看手背,不仅不气,反而挑眉,正色道:“这一年来,我日日替伽罗姑娘念九遍地藏经,祈求菩萨护佑,让你消灾解厄,添福增寿,没想到我佛慈悲,怜我心诚,竟将你送回我面前!”

最后这句话,他敛了方才的笑容,语气诚恳得近乎沉重。

伽罗无力地发现,自己刚才满腔的愤然,居然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消失殆尽,连带着心头升起一种难以言状的暖意……

3.乍起疑云

接到杨夫人约自己见面的名帖时,伽罗心里隐隐不安。

待到了仙来居茶楼,看清那坐在雅间里的杨夫人面沉似水的模样时,伽罗提了一路的心便是直坠了谷底。

走到屋里后,出乎伽罗意料的是,杨坚竟也在。他脸色有些难看,正跪在杨夫人脚边。见她走了进来,他马上便起身站了起来,低唤了一声:“伽罗!”

伽罗皱眉,觉出他语气里也有些局促不安的意思,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地对杨夫人行礼:“初次见您,接到帖子后有些仓促,来不及准备礼物。早前听母亲说过夫人向来虔诚礼佛,便昨晚连夜抄了本药师经,还请夫人不要见笑!”她一边说,一边从袖中拿出那卷还没来得及装订的手稿,高举过头顶,躬身送到了杨夫人的面前。

杨夫人显然没想到她会在这种情况下,带一卷手抄的经书来见自己。再看纸上工整有力的小楷,端正之中還有隐隐檀香味,她的眉头便一点点松了开来:“难为你了,这么有心思……”说完,眼圈隐隐有些发红,看了杨坚一眼。

“夫人昨天傍晚送帖急召伽罗今早相见,不知所为何事?”伽罗面色平静地看向杨夫人,只藏在袖中的手紧张地捏住了衣服内侧的衬摆。

“娘!”杨坚脸色突变,用力摇头,杨夫人却是深吸了一口气:“我……”

杨坚忽然疯了似的,转身拉住了伽罗的手,竟是直接从雅间里奔了出来。

“坚儿!”杨夫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伽罗却被他更紧地抓住了双手,急急从茶楼跑了出来。直至转进另一条街的暗巷里,伽罗才气喘吁吁道:“杨坚!你松手!”

“不松!”他一脸坦然。

“你……”她使劲全力,可惜他那只手如蛇般跟着她手上的力道移动,根本挣不开。气得她不得不放狠话:“你好像忘了我当初是怎么治那个偷孩子的小贼了吧!”

杨坚蛮不在乎道:“撩阴腿吗?只要你舍得,尽管放马过来!你若不舍得,就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这是威胁我?”她皱着鼻子,下意识扬起小脸。

“不!”他摇头,“我是在求你!”

伽罗一愣,他却忽然欺身,凑近她的脸:“我想你答应我,不管发生何事,都要记住我今日跟你说过的话。”他说着,忽然伸手轻触她的脸,“当年在法延寺外,头一回见你时,你那张汗津津的脸……你为了救我时,那毫不犹豫的一记撩阴腿,还有逃走时又慌又憨的你……伽罗,我喜欢你!重遇你之前,我时常后悔,当时为何不问一声你姓甚名谁。这一年以来,我隔三岔五便往山下跑,就盼着哪天能见到你……”

他的嗓音低沉醇厚,像要用这热辣辣的情话,将她灌醉:“所以,伽罗,怎样都好,既然老天爷让我喜欢你,又让我们重逢,我要你答应我,接下来的路不管多难走,咱们都要手牵着手,不许松开!”

伽罗险些被他眼中深情淹没,好不容易找回一丝理智,双颊发着烧,毫无底气地问道:“我为什么要答应你?你母亲方才那架势,分明便是不想你娶我的!说不定她心里已有属意的儿媳人选……”

“要娶妻的人是我,我认定你了,谁也奈何不了!漫说你这罪名是莫须有,就算母亲真打算给我塞个旁人,我也绝计抵死不从!”

见他一笑,伽罗顿时心里也轻松了不少,脸上却仍是佯怒道:“抵死不从?我看你是怕我的撩阴腿不答应吧?”

他抬手,自她鼻梁往下轻轻一滑:“是我的心不答应,从一年前第一次见你,它就日渐萎缩,天地方寸里只住得下一个姑娘,一个叫独孤伽罗的姑娘!”

4.风雨欲摧

初时,杨家选定的婚期是在九月,然而看着杨家送来的红色帖子,独孤信的脸色却并不好看。

“阿爹?”伽罗心里有些发慌,这段时间以来,向来爱笑的阿爹不仅少见笑容,就连母亲都有些心事重重的。

伽罗追问过几次,母亲没说什么,但她能猜出个大概。

“可是因为太师宇文泰在北巡途中病重,不久于人世的事,对阿爹有影响?”伽罗从小对朝局政事也略有见地,“当年阿爹不惜将原本已经有了心上人的大姐嫁给宇文家的公子,就是存了心要与宇文家交好。如今太师病重,一旦离世,阿爹在朝中自然也会失势不少。可是阿爹在朝中根基颇稳,即便没有宇文太师,阿爹也不必如此忧心……”

独孤信像是被女儿这番话说得愣住了,怔忡半晌,看着女儿满是忧色的双眸,终于露出抹笑容:“傻丫头,你想到哪里去了?阿爹没事,阿爹就是有些恍惚。养了十四年的心头肉,要嫁作人妇了啊!阿爹原本还想多留你两年呢。现下看来……却是不行了。”

“怎么不行?阿爹舍不得,伽罗便不嫁!我这便去找杨坚,把婚期延后……”她话音未落,独孤信已抬手在她脑门轻弹了一下:“胡闹!”

他起身收了红色帖子往外走去:“我还有事,出去一趟,你乖乖在家,好好绣你的嫁衣,莫再出去四处野了!”

“阿爹,我真的不急着嫁,我……”她追出去,扒着门大声道。

独孤信却只是挥了挥手,没再回头。

不几日,母亲却突然告诉她,婚期定在了下个月十八。伽罗一听就愣了,扔了缝到一半的绣衣,便去找了杨坚。

杨府的家仆一听她的名字,都瞪大了眼睛,没多时杨坚从里面走了出来,神情自若,似是一点也不意外她来找自己。

“你跟我来!”伽罗也顾不上礼节,拉着他便到了无人的僻静处,“你欺人太甚,上次送来的帖子婚期定在九月,我阿爹都嫌早了,你居然还敢把日子提前?”

杨坚“嗯”了一声:“嗯,确是提前了!你若生气,便打我一顿好了!”

伽罗立时被他这副无赖表情气坏了,跺着脚道:“杨坚!你给我严肃点!”

“现在不严肃的是你!”他指了指她的脸,“你脸红了,还跺脚,你现在要是姓杨了,我一准把你拉进怀里亲上两口,你信是不信?”

“你……”伽罗只觉满腔愤怒都踢到了棉花团里,恨得牙根痒痒,偏偏还极没出息地被他这臭不要脸的话,惹得心里一阵小鹿乱撞。

杨坚叹了口气,替她整了整因为一路走来,而微微散乱的发丝,柔声道:“你爹说了,你是他最喜欢的伽罗,他盼着你一辈子顺风顺水,特意请我师父帮忙,选了个今年最好的日子。他说,眼下的仓促不算什么,只要你以后过得好,他就心满意足了!”

伽罗愣住,心里那种莫名的酸楚泛了上来,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又觉得这样的话确是阿爹会说出来的。

远处的天空晦暗难明,偌大的都城,似乎都笼罩在一种山雨欲来的抑闷之中。

5. 月影成双

大婚这夜,伽罗身上的衣袍都没有来得及换,杨坚便带着她,穿过沉沉的夜色,站在了杨家的祠堂里。

见伽罗好奇地到处张望,杨坚不由得哑然失笑:“我真是娶了个百里挑一的好娘子。寻常姑娘,新婚之夜,被夫君拉到祠堂来,估计不是吓得两股战战就是气得河东狮吼了。你倒好,兴奋得像要跟我出去劫富济贫似的……”

伽羅轻哼了一声,没好意思说临上轿前喜娘递给自己的那本书,看得她差点反悔想临阵脱逃。现下能避开那满屋子红得耀眼的洞房,她心里不知多欢喜呢。

“听闻,你幼时曾说,长大要嫁个如你爹那般的儿郎,是吧?”

“这事就过不去了是不是?”伽罗佯怒着叉腰道,“我是说了,怎么着?旁人笑话我便算了,你也笑话我?我现在可是嫁给你了……”

杨坚却是目色深沉,“咚”的一声跪在了祠堂正中:“列祖列宗在上,阿坚今日得蒙荫佑,得贤妻独孤氏,愿在诸位灵前发誓。此生一定待伽罗珍重娇宠,纵无英朗无双之姿,定会倾尽一生,伴其左右。虽无神威凛凛之勇,但愿两肩天地,替她挡下世间一切风雨。若违此誓,愿一世锥心,不得欢颜。”

他这一番誓词,说得毫无征兆,漆黑的祠堂里,只有两盏如豆的长命灯发出昏暗黄光。伽罗双眸发红,说不清是感动,还是难过。

她整个人都扑进他的怀里,轻蹭着他喜袍上光滑的丝缎:“你别把我想得跟外头那些傻姑娘一样。我不会被你三言两语便哄到的。杨坚,你说什么我都听着,但我这个人,自小便只信自己的眼睛。我答应嫁你,是因为我知,我知你是真的疼我爱我……”

他捧起她的脸,一一吻去她眼角不断滑落的泪,轻声呢喃:“莫哭,伽罗!”

那一夜,她如同做了场梦,梦里他轻轻浅浅地吻他,滚烫的身体拥着她,似乎提前预知了即将到来的凉秋会有如何的凄雨愁肠般,贴着她每一寸的玉肌冰骨,将她拆解,揉碎,和了血和泪,在他掌下变作一个全新的独孤伽罗。

6.掌上怜花

得知父亲自尽的那一日,是在下着雨的清晨。

她还在杨坚的怀里睡得昏昏沉沉,隐约听见门外有人轻轻敲门,杨坚小心翼翼替她将被子掖好,披衣走了出去。

她将醒未醒,却听见外间压低的声音里,隐约听到:“卫国公府……自尽……夫人也……”

不过几个破碎的字眼,却将她的睡意瞬间击碎。她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睛,难以置信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似是听见了床上的响声,杨坚从外间回过身来,看见她坐起来的瞬间蹙起了眉头,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小声唤她:“伽罗?”

“我是不是听错了?”她捉住他的袖口,急急问道。她的眼眶却分明已经泛起了红。

他并不接腔,只是凝望着她:“你先洗漱,换好衣服,我让人备车,咱们这就回卫国公府,好吗?”

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

她的手瞬间从他身上滑了下来,眼泪簌簌往下落,轻声道:“好,我听你的!”

他牵着她的手,察觉到她指尖的凉意和微微颤抖的身体后,动作顿了顿,却是亲手替她将一件件衣服穿好,一旁的丫鬟拿了青盐和热帕想上来服侍,却被他摇手回拒。

用热腾腾的帕子覆上伽罗的脸,杨坚才轻声道:“伽罗,擦干眼泪,你要记得,你现下不是独孤家的人了。你是杨家人。懂吗?”

伽罗的身体颤抖得越发厉害起来,半晌,终于无法抑止,扯下脸上的热帕子,红着眼睛看着他:“你们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了?我爹忽然提前婚期,就是在给我留后路。杨坚,你一早便知会有今日 ,是不是?是不是?”

他默然无语,任由她将帕子砸到自己脸上。

“那是我阿爹阿娘啊!我应该陪着他们一同上路的,你们却把我一人蒙在鼓里,哄得我欢天喜地地嫁人,对我爹的煎熬,我娘的忧心,全然不知!”她扑到他面前,双手死死揪住他的衣领,“你怎可这样?杨坚?我甚至连他们最后一面都没有见着!”

她喊得嗓子都要破掉,一把推开他,跌跌撞撞便往外冲去。

屋外下了雨,虽然是刚刚入秋的时节,雨点夹杂着秋风,却是让人生出了沁骨的寒凉。她不过跑出去三两步,便被杨坚拖住。

“我陪你回去!” 他被雨打湿了的衣衫让他眉间的朱砂痣也隐隐暗了下来,“伽罗,你好好想想,你爹要你提前嫁我,是为了什么!”

伽罗眼前浮现当日在阿爹书房里,他轻弹她脑门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忧色和欣慰。

“你爹可以不这么做的!宇文泰死后,他被免职时,就可以选择明哲保身。可他没有。因为他是独孤信!他心里有他的信念和坚守。那是生死和儿女情长都无法比拟的!”他看着她,眼下犹有青黑。

伽罗有些恍惚地意识到,自成亲以来,他似乎也睡得不好。

“伽罗!你是他的女儿,他想保护自己最心爱的小女儿的心是没有错的,我是你的丈夫,我想我心爱的姑娘安然活着,又何错之有?”他扯起一抹苦笑,“那日仙居茶楼里,母亲便担心独孤家一旦失势,你会成为我的负累,瞒着我想找你,想让你知难而退。我及时赶到,却劝不住她,只好带着你跑走。是你爹,他将独孤一支最精锐的一批部将留给了我。换来我爹娘的妥协,换来你十里红妆嫁进杨家。但绝不是为了换来今日你孤零零地站在这里,与我对峙,自责自怨!”

伽罗原本颤抖的身体被雨水打湿后,反倒渐渐麻木了下来。她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握紧了双拳站在雨中,半晌才满脸仓皇,声音沙哑地喊道:“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我都懂,我只是……只是不能原谅和接受这样的自己啊!”

“成亲那晚,我说过的,我的肩膀能撑住多少风雨,便为你撑住多少风雨。好歹,从今往后,万事有我陪着你!”他再次伸手,抓住她的肩紧紧搂进怀里,目光坚毅又笃定。

7.真龙天子

后来的很多年里,伽罗都觉得当年卫国公府,十三岁寿宴时,府中那个厨房洗菜的大娘,一语成谶。

大娘得知她是观音诞出生时,笑眯眯地看着她说:“七小姐生得慈眉善目,又与观音娘娘同日出生,注定是个有福的!”

她出阁前,有阿爹独孤信宠爱呵护,让她养成飞扬独立的性子。出阁后,又遇上杨坚,如父如兄,用多年守护,陪着她从云端的卫国公家七小姐变成要靠杨家护佑的小媳妇。她越发谦恭有礼起来,侍奉公婆,料理家事,样样尽心尽力,甚至连从前独孤七小姐的那些棱角都一点点磨平了,只有在杨坚面前,才偶尔娇嗔怒骂,露出几分真性情。

581年二月,静帝下诏将皇帝位禅让给杨坚时,她还在家中,陪最小的女儿窝在東厢插花。

她听见院中熟悉的脚步声,嘴角也不自觉挂起了笑。

多年夫妻,对那个人熟络入骨后,连脚步声里的细微差别都能分辨出来。

身旁的小女儿阿五正伸着小手在一堆花枝里挑拣,见母亲无端发笑,正在好奇,却见父亲满面春风地从外面进来。阿五喜滋滋地便要往门口迎去,结果自家阿爹径自越过她,直接走到了独孤伽罗面前。

“伽罗!”他唤她名字,胸口剧烈起伏,双目灼灼,似有流火般。

“做什么?”她好笑地看着他额角的汗,随手拿了帕子想替他拭去,却被他一把扣住了素腕,整个人被他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她惊呼一声,双脚离地,只看见女儿跟着叫了一声,捂住脸后却挪动二指,偷偷地看着他们。

“杨坚,你干什么呢!小五不准看!”她说着,便招呼丫鬟过来牵五小姐出去。

杨坚却毫不顾忌,牢牢地揽着她的纤腰:“独孤伽罗,恭喜你,要成为我的皇后了!”

她伸手准备叫人的动作顿住,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静帝已下诏禅位,明日一早,你与我一起,自相府入宫,备礼即位!”他说着,已是青须横生的脸忽然凑近她,鼻尖几欲碰到她的,轻声呢喃,“伽罗可知我此时心里,在想什么?”

她知道他这些年殚精竭虑,才换得这天下荣华一朝揽。她心里自然和他一样欢喜难当。只是看他满面红光的样子,不禁笑道:“自然知道!一朝为帝,三宫六苑,嫔妃如云……”

杨坚抬手在她脸上捏了一下:“胡说。我杨坚的娘子只会是你独孤伽罗!”

伽罗挑眉:“你记着你自己说的话便成,我这人心眼小,答应我的事,你若做不到,我可是不依的,我正愁着我那撩阴腿这么多年无用武之地呢!”

他哈哈大笑起来,拉着她的手轻揉了揉自己眉间的朱砂痣:“当年,你爹将你托付于我,要我保证,做个能护得他女儿一世周全的铮铮男儿。可我却看着你这些年,越来越沉稳,越来越安静,我心里真怕,怕自己弄丢了当年那个一言不合便憋了一肚子坏水算计我的独孤伽罗……”

伽罗垂了眼,眼眶忽然便红了,伸手回抱住他的腰:“我不委屈,我嫁了個天下最好的儿郎,比我爹还好上百倍的儿郎!”

8.帝心可许

小五长大一些以后,颇有当年独孤伽罗少女时的样子,极受杨坚宠爱。

偏偏这丫头伶牙俐齿,有几回在花园里散着步,走着走着,就发现自家父皇母后手牵着手把她一个人扔在了后面,不由得跺脚,问身旁的宫女:“春雨,你说,世上哪有这样的爹娘!孩儿都能打酱油了,他们还能黏成这样!”

伽罗听了这话,忍不住回头瞪她一眼,回身却见小五身旁的宫女,亭亭如莲,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身侧的杨坚。那目光太过复杂,让伽罗生出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小五年纪不小,看来是时候给她找婆家了!”伽罗不动声色,嗔怒着又看了女儿一眼,“过来,跟你父皇说说吧,想挑个怎样的驸马?”

小五一听,小脸顿时煞白:“母后,就算我平日经常打扰你和父皇,你也不能如此狠心,将我送去别人家做童养媳啊!”

伽罗被她一句话逗得哭笑不得,刚想如从前那般,给杨坚一个眼神,让他好生管教他的宝贝女儿,却发现,身旁的人视线不知何时落到了那宫女身上。

她心下微沉了沉,却仍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这晚回到永安宫后,她便召人去查了一下那名宫女的情况。

不几日,掖庭局的人便行色匆匆前来复命:“回禀皇后娘娘,兰陵公主的那位宫女春雨,查实乃是叛臣尉迟迥的孙女,幼时被籍没入宫,前不久才被派至公主处的!”

“尉迟迥?”伽罗凤眉微颦,“当年那个不满皇上手握重权,起兵生事的尉迟迥?”

“是!”掖庭局的人应了一声,见她脸色难看,当下不敢再吭声。

伽罗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自己后背却生出一层细密冷汗。

叛臣之后,却成了自己女儿的近身宫女,若是她真的要对小五下手的话……

她想至此处,不由得遍体生寒,当即吩咐道:“去兰陵坊,把公主召来……”

门外的当值太监一听,连忙进来道:“娘娘,兰陵公主今早扎了个纸鸢,方才半路拦了皇上,陪她在园子里放纸鸢……”

她心神已乱,听说杨坚也在,想也不想便往御花园行去。结果,远远便看见了小五的那只蝴蝶纸鸢飞在空中,她独自在园中四下乱跳。而御花园的凉亭里,杨坚正坐在亭中,身旁俏生生站着的,不是春雨还能有谁?

伽罗霎时便顿住了脚,脸色惨白地看着亭中的人。

十九岁的少女,春笋般的十指捧着茶盏,恭敬地递向杨坚。因为低头的动作,齐胸的襦裙将春光大绽在他的眼底。虽然隔得远,伽罗却可以想象得到那张青春少艾的脸上,含羞带怯的娇态。

而她的夫郎,端着茶盏,就着那双一直没收回去的小手,正意味深长地笑望向少女。

两行泪水,忽然便自她眶中跌落。

那眼光,她太过熟悉。

很多年前在法延寺的外头,她见过,像星光一样温柔绚烂……

“娘娘!”一旁的宫女长灵见她忽然转身,吓了一跳,抬头又看她脸上的泪,惊得提裙便要下跪。

“别出声!”她声音哽咽,却还是轻叹道,“不许让任何人发现我们来过!”

9. 一念罗刹

伽罗病了一场,在所有人看来,是毫无征兆的病倒。

伽罗夜里发起烧来,额际的热度烫得惊人,杨坚得到消息赶来时,她已烧得迷迷糊糊,满脸是泪。宫女长灵正端着已经微温的药站在床边,踌躇着要不要叫醒她。

“伽罗!”他握住她的手,轻声唤她,顺手接过宫女手中的药碗。

伽罗睁开烧得发红的眼,看清眼前的人后,有些失神地盯着他。

“朕问了太医了,太医说你是肝火攻心,开了败毒清火的药,你好歹喝几口,病才好得快!”说着,他伸出左手便想将她搀起来。

伽罗却看着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这双曾经无数次握住她经历过风浪的手。她忽地一把推开,药碗从杨坚手中直接跌落在地,空气中浓浓药香弥散开来。

杨坚显然没反应过来,犹自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却听她接着道:“碎了也好!”言毕,身子一缩,滑回床榻,闭了眼似是又睡了过去。

长灵见他脸色有些难看,忙跪倒在地:“皇上,娘娘这半日烧得昏昏沉沉,一直都在胡言乱语,方才许是魇着了……”

他叹了口气:“你再把药再煎一碗来,迟些朕再喂一次吧!”

伽罗听得长睫微颤了颤,却是什么也没说。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终是睡着了。

她烧了一夜,及至天亮才慢慢退热,醒来时杨坚已经不在,她身子也虚得紧,虽然醒着,却仍是昏昏沉沉。

岂料近午后时,忽听得小五从外面疾奔而来,满面惊慌:“母后!”

听得小五略带哭腔的声音,伽罗下意识便挣扎着坐了起来。

“我……我早上来见母后,长灵说你还睡着没让我进来。我回了兰陵坊还是不放心,便绕去太极殿想问问父皇,结果……结果竟撞见春雨,春雨竟衣衫不整地卧在父皇怀中。”她说着,到底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父皇不是只能抱母后和小五的吗?怎的,怎的又抱起别的女人……”

伽罗只觉晴天霹雳当头落下,脑中一阵嗡嗡作响,眼前更是绽出大片大片黑色的花朵。

小五这才发觉她的不妥,止住哭声来扶她:“母后……母后可是还病得难受?”

“你……你父皇现在何处?”

“父皇恼羞成怒,把我赶了出来。我气不过,这才跑来找母后……”

“长灵!”她沉声,“替我更衣,备辇!”

“娘娘,您才退烧……”长灵满脸为难,伽罗却猛地抓起床边不久前才喝过的空药碗重重摔在地上,重复道:“替我更衣,备辇!”

伽罗素来为人和善,鲜少高声与人说话,哪有过这样的盛怒?

长灵连忙起身,迅速给她换好了衣服,扶着她便往外走。她却像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自墙上摘下一柄镶满宝石的长剑。

这是早年静帝时的贡品,上面镶满红绿宝石,因为颜色鲜艳煞是好看,楊坚便送给了她。他交给她时,还特意叮嘱过这剑是开过刃的,不可随意把玩。

见她忽然拿剑,小五和长灵都变了脸色,小五更是惊呼道:“母后,你要干什么?”

“公主擅闯无极殿,命人带回兰陵坊,闭门思过七日!”她坐上凤辇沉声吩咐后,不顾身后小五的哭叫,暗暗握紧了手边的雕凤金漆扶手,往无极殿方向看去。

迎面一阵秋风吹来,她才发现自己全身颤抖得厉害。然而凤辇行至半路,她便看见由两个内侍抬往这边的春雨。

那边的内侍隔老远就看见了伽罗的凤辇,忙停在一旁跪地候着,春雨也恭顺地跪在一旁,一缕垂散的发丝,还在鬓角随风飘起。伽罗忽然便想起杨坚在床榻之间,总爱伸手轻揉她长发的习惯。方才,他也那样对这个女人了吧?

一瞬间,她只觉五脏六腑一阵紧缩,口中发出一声痛极的咝声,手臂却还是轻轻抬起,示意停辇。

秋风吹起她的裙角,她看着眼前鲜花般的少女,忽然笑了起来。

春雨大约没料到她会在这种时候发笑,待抬头看清她手中的长剑后,脸上终于爬上一丝慌乱,“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娘娘,不关奴婢的事,是皇上,是皇……”

“锵”的一声,长剑出鞘。

伽罗的眼睛微微眯起,毫不犹豫一剑刺去,一如当年法延寺外,为了救那个和她一样热血的少年时,顾不上娇羞的少女踢出的那一脚。

空气中,湿漉漉,热乎乎,有什么东西,飞溅了她一脸。

10.长恨如歌

杨坚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回到了永安宫,长灵正将一床厚厚的棉被往她被子上铺开。

听到宫里人人跪地,齐念皇上万岁时,她没有动,依旧背对着他,冰冷的双手贴着床内侧的墙,只恨身体里的血液不能就此冻住,无知无觉,如此方好。

“朕听闻,皇后方才杀了春雨?”杨坚的声音有些苦涩,一改往日的温柔低沉,“朕不太相信,所以,想来亲自问问皇后,是何因由要下此毒手!”

“皇上这是心疼了?”她语气平静,“上至朝臣下至百姓,谁不知我独孤伽罗专房独宠,皇上难道今日才知我是个心眼比针还小,眼里揉不得沙的人?”

他身子一震,垂了眼:“朕和你,这么多年的情分,你便这么信不过朕?”

她缓缓转过身,脸上犹自带着已经干涸的血污,映得她病中的脸庞愈发苍白,眼中却终于有了一丝亮:“那么,皇上可否回答臣妾,你与她之间,是何关系?”

杨坚忽觉眼前这人,似乎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他昨夜走时,她明明只是有些病中的弱态,可是此刻的她,看起来,竟似活生生被人抽去所有活力一般。他甚至能看出她转头时艰难屏息的动作,而她望向他的眼神里,那浓烈期许如同一记耳光重重扇在他的脸上。

他低头,不敢去看她,沉默许久,却听她轻叹了一声。

“朕昨夜照顾你整晚,下朝后去无极殿批折子时犯了困,她替小五送吃食进去。她说话时,眼眸里有股子灵气,像极了你……”说到这,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一把握住她的手,“我心里对你是如何的,你不会不知的。伽罗,我们这么多年风风雨雨……”

“皇上!”伽罗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臣妾这一剑下去,这善妒的恶名昭昭,怕是百年也难消的!”她看着他,眼里似有熊熊大火一般,“皇上还是杀了臣妾吧!。”

“你说什么?”他像是疑心自己听错了,有些迷茫地看着她。

“我说,我嫉妒她,所以杀了她!我见不得她比我漂亮,比我年轻,她今天能爬上你的床,明天呢?后天呢?我是这深宫里萎谢的花,她是阳光下刚萌生的芽。我拿什么与她斗?”她说到这,咯咯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涌出来,“天子犯法,与庶名同罪!这样最好,皇上还是下旨吧。诏文我都替你想好了。独孤氏性情善妒,专宠多年,妇德败坏,草菅人命,当斩不赦……”

“你这是在威胁朕吗?你杀了人,半丝悔意也无,还要这样威胁朕?你几时变得这样狠辣冷血的?”他终于怒了,大吼了一声,转身便往外冲去。

身后有长灵的呼唤和伽罗疾声的喝止:“长灵,莫追!”

他一路疾走,出了永安宫,身后噤若寒蝉的太监侍卫,拖出长长的细碎脚步声,落在他耳中分外生厌。然而他一低头,脚上的龙纹靴头,还有一点棕色的药汁撞进眼帘。

那是昨夜她打翻药碗时,溅在他脚上的。

是了,她还在病中。

他的伽罗,病了。他却和绮年玉貌的宫女,在无极殿里燕好……

他骂了一声该死,转过身,顾不得身后的小太监,又往回跑。刚到殿中,他便听见长灵的低泣:“娘娘明明知道是那春雨不怀好意,故意接近皇上的,为何还要故意气走皇上?娘娘从来都不是心狠手辣的人,这么多年了,娘娘连奴婢们都不舍得高声骂一句,您明明是怕她伤害皇上啊!”

他疾奔的步子倏然顿住,脸色转瞬变成惨白,眼中闪过一丝绝望,整个人都摇晃了一下。

“不是的!长灵!”伽罗的声音从宽敞大殿传来,没了往日的温柔,只剩孤清落寞,“怕他受伤是真的,嫉妒也是真的。不是不能换个委婉些的法子,我甚至可以把一切告诉他,可是我太了解他了。这么多年,他胡子里什么时候长出了第四根白须,他手指上哪处伤是从何处来,他眨了眨眼,想往东还是向西,我心里都有数的。那姑娘,他若不是动了心,决计不会碰她的。”

言毕,她猛烈地咳了一阵,杨坚站在原地,却是再迈不开了步子。

“他刚才进来的时候,我还想着,他若是问我一声:‘伽罗,你好些了嗎?我便什么也不问,装傻充愣一辈子都不打紧啊。好歹他一颗心,自始至终都在我身上……是我痴了,那日在花园里,他没推开春雨时,我便该看清的。我是皇后,一个本该母仪天下的皇后啊!可我有什么办法,他叫我爱他信他,是他说的啊,他的心很小,只装得下一个叫独孤伽罗的姑娘……”

屋里的人说到这里再忍不住。和他在龙椅之上,同进共出,风雨多年,日渐安静稳重的女人,终于号啕大哭起来。

她一哭,杨坚便再撑不住,双膝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他想走进去抱住她,告诉她,他也知道春雨是尉迟家的后人。他留意到她的勾引,只是因为一时的天子之傲。他满以为自己能将她捏在掌心,等她亮出毒针时,给她致命痛击,连同当年她祖父的那一份。

可是后来呢?后来,他是如何被征服欲蒙蔽了双眼,忘了他心爱的女人还在永安宫的病榻上等他拯救她岌岌可危的信任,再将之彻底打碎的?

他说不出,因为他知道,他的伽罗,性烈如火的伽罗,再也不会回来了。

尾声

独孤皇后病中杀人后,朝中一时议论纷纷,对其贵为国母却善妒专宠之事颇有微词,却都被杨坚压下。

伽罗却在病愈之后,到无极殿中亲自请罪。

“臣妾贵为一国之母,当为女子之表率,却因一念之差,妄取人命,臣妾妇德有亏,愿自请幽居永安宫,恳请陛下恩准!”她说着,伏地磕首,是前所未有的恭敬姿态,却看得杨坚眉头直跳。

他并不回答,只是低头故作忙碌地在纸上胡乱写着什么,待看清纸上满满都是伽罗二字时,鼻子却一阵发酸。

那种几乎灭顶的羞愧,让他只能用这样拙劣的方式将她在自己视野里多留片刻。

“皇上不说话,那臣妾便当您是默许了!”她起身,整了衣袍便往外走去。

“伽罗!”他急了,慌忙绕过桌案走到她身边,“朕……朕知错了。你原谅朕一次,只止一次,朕保证,从今往后……”他举手想做发誓状,却被她压下了手。

她握着他的手,低下头,轻轻摩挲他手心的老茧:“您贵为一国之君,不必这样低三下四向臣妾道歉。”

被她的温柔鼓励,他面露喜色,一把将她抱进怀里:“我知错了,伽罗,我知我让你伤心了,可你要给我机会补救,你原谅我,好不好?”

“好!”她用力点头,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异常温柔地落在他眉心朱砂痣上,想起初见时,那一身灰蓝僧袍的少年,心下一阵绞痛,几欲窒息。

自此,帝后和好,恩爱如初。

然而,史书载,独孤皇后自此“意颇衰折,身心萎靡”,于公元602年8月24日午夜,在永安宫奄然而逝。

那个隆冬,他扶着她的灵柩,辗转百里,将她亲自送入太陵陵园。风雨漫天里,他知,他抱在怀里,半生珍爱的至宝,被他亲手摔碎,往昔美好都成了她心上的刺,那年杨氏宗祠里发过的誓言响彻耳边。

伽罗,自你走后,我再无欢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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