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情若比薄雾浓

韦钰

作者有话说:最初想到要写这篇文是因为文中那句以“我曾慕过凰”开头的话。这句话是一年前隔壁班有个叫“曾牧煌”的同学写下来的,然后最近翻出来了,想着这灵感一现也挺不容易的,就写下来了。希望你们能喜欢。还有,表白美丽编编,真的是人美心美,啥都美!

我曾慕过凰,我曾修葺心墙,我曾拂袖扬鞭,打马长安,我曾年少轻狂。

1

住院部大楼前有人在布置表白现场,在我来这坐落在十六朝古都西安的中医院实习刚好半年的这一天。

从中药房的镂雕花窗看出去,小花园的紫薇树被绑了好多红色的玫瑰,娇艳得好像能掐出血。有人在吹气球,有人在卷拉花,热闹的场景像是一把火,烧得我这个单身狗眼睛都红成了小白兔。

“你是我失意时的远志,是恋外时的当归,是大意时的细辛。君子佩兰以正身,我爱了中药半生,此后,只缺个你。”前辈拿着药称瞥了一眼外面的横幅,“啧啧”了两声,“这谁写的,酸不溜秋的。”

我把嘴噘得老高,对着她点头如捣蒜,却接到程川从7楼打来的电话。

“彭彭,听说要表白的那个是曾师兄!”

哈?冰山带教曾牧煌?!我的天,他要跟谁表白?

就在我无比惊讶又沮丧的时候,程川已经气喘吁吁地跑到了我的面前,弯着腰扶着腿说:“快……表白……给你……”

“哦……啊?!”等我反应过来这个“你”字就是我的时候,整个人都蒙了,随后就像块木头一样被他拉出了中药房。

我被拉到用十全大补汤围成的心形里,身旁是玫瑰树汇成的海洋。曾牧煌拿了个字典那么厚的笔记本,笔直地站在我面前。六月的艳阳融进他的眸中,晶亮得像一块棕色的琥珀。他就那样看着呆若木鸡又受宠若惊的我,像是要看到地老天荒。

周围的人围得住院大楼的广场水泄不通,数百双眼睛在阶梯、花坛、楼上看着我们俩,渴望着他开口,盼望着我点头。

啊!我这半年猪狗不如的生活可算是熬到头了,傍上这个在中药房占据着举足轻重地位的人,从此抓药的是别人,扛药的是别人,我就坐旁边喝喝茶,看看书,生活无比惬意。

心中对未来的构想已经非常遥远了,甚至连嘴角都忍不住上扬。

可事实证明,想象越美好,现实就越残酷。

曾牧煌斜眼看着喘完气的程川,从那个站了许久的位置挪了出去。

怎么回事?

我莫名有点慌了,下意识地往边上靠了靠,不小心踢翻了一杯汤药,顿时中药的苦涩味道到处都是。

“人都来齐了,你们开始吧。”他这才像想起什么似的,推了一把一脸蒙的程川,道了句“加油”,然后就真走了。

我愣怔地看了两眼程川,又望着那个追逐了这么些年的背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拥挤的人潮里,木讷地冲出人群跑出了广场。

没有目标和方向,直到累得没有了力气,所有情绪才一拥而上,终于不争气地哭了起来……

2

大学时期的曾牧煌是个大众男神一样的存在。迎新晚会一首民谣吉他名震中医大,之后每年都能拿到中药学院的全额奖学金。他外形俊朗,身材高挑,在一众南方小矮人的聚集地里,显得尤其鹤立鸡群。

可我喜欢上他时,并不知道这些。

那是我妈罹患乳腺癌的第一年,我考上了中医大,每天学校医院两头跑。

一天晚上,我给我妈送完晚饭回学校,正巧碰到新教学楼课室正在上有关于肿瘤的公选课,兴趣一来,又想着别打搅别人,便蹑手蹑脚地从后门溜进去。谁知……走到一半,绊到椅子腿摔了个狗吃屎。

不锈钢饭桶掉到地上,“哐当”声响彻整栋楼。而我妈没吃完的饭菜就那样落得到处都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饭菜香。

我尴尬透了,因為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着我。他们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热带地区突然而来的一只企鹅,蠢得连走路都不会的那种。

“你好像不是我们班上的。”教授推了推眼镜盯着我,“谁认识这位同学?”

无人回答,我恨不得找条瓷砖缝钻进去。

就在我尴尬得快哭了的时候,一阵低沉得跟抽了很多年烟的大叔一样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我叫她来的,不好意思。”

我抬头向着声源望去。

那是一个侧颜极其好看的男生,五官立体得像是米开朗琪罗雕的大卫,坐在左手边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背挺得跟去云南雨林里特训过的特种兵一样。晚风从玻璃窗的缝隙挤了进来,轻轻摩挲着他的碎发,长密的睫毛半掩住他斜睨的眸子。

我就那样望着他,就像那天他拿着那本笔记站在住院楼广场望着我。

那一瞬间,既是天塌地陷,亦是世界新生。

后来课间,所有人都来帮我打扫,问我跟他是什么关系。到那时我才知道,那就是我进校开始就一直听别人称赞仰慕着的人,一个我连望着都觉得远的人。

心里仿佛有个声音在说:原来,他就是曾牧煌;原来,他就是了……

3

“什么?曾……曾牧煌?他帮你解围的?”

几天后的晚上回宿舍,我一时兴起跟来送蛋糕的程川说了这事。他摸了摸我的额头:“你是不是在做梦?”

我白了他一眼,打开他的猪蹄:“从今天开始,我的男神除了彭于晏,还多了个曾牧煌。”然后我就去洗饭盒了。

可我没想到,我刚出阳台,就被远处的景象吓尿了——夜晚情侣约会圣地小树林惊现曾牧煌,而且是被五个彪形大汉围在中间的曾牧煌!

于是我扔掉手里的饭盒,提起我的小裙子,从门背后拿了把夹核桃的夹子就冲了下去。

“钱好了就说一声。”

跑到小叶榕背后的时候,我听到领头的那个二头肌有我两条胳膊粗的大汉说了这么一句话。钱?难道是勒索?高利贷?绑架?!脑子里闪过几个大字,想到“绑架”,我快怕哭了。

但是,我要怂人救男神啊!

“急需用钱!望各位大爷相助!!”

实在没办法,我就发了动态,QQ、微信、微博轮了一遍,然后又群发了短信。

“你……”程川回我了,附带了大怒的表情,“你是谁?”

哈?我有点蒙,发了好几个问号给他。

“我警告你!我爸是公安局的,你怎么偷到我朋友手机的就怎么还回去!不然,我让我爸抓你!”

我无语了,躲在树后面悄悄摁了语音:“是我,我要救男神啊!”

这个世间总是有很多错觉,比如我一直以为我小声说话是真的“小声”。就是这种错觉,让那五个大汉瞬间注意到了我。

我提起看似硕大的核桃夹子护在胸前:“我……我,我跟你们说……校园霸凌现象是受社会谴责的……”吞了吞口水,我又道,“你……你们不要站在舆论的对立面……要不然我同学的爸爸会来抓你们。”

说出后面那句话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自己被程川带跑了,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对面的人突然就笑了,不是大汉,是曾牧煌。

还是那低沉的烟嗓,却带了几分轻柔。

“你不会以为我被欺凌了吧?”他嘴角的笑意深了,眼睛也弯成迷人的月轮,“傻得有点可爱。”

心头像有无数晒月亮的蜗牛,伸出触角摩挲着心墙,不经意被风一吹,它们缩进壳里,墙却在一瞬间轰然倒塌……

后来我才知道,那五个肌肉大叔是搬运重型机械制药机的工人,曾牧煌跟的科研导师准备购置新机器,让他联系搬运。他刚下课回来,时间又紧,所以就选了这么个时间和地点。

“你住哪儿?”他偏着头问我。

我还处于剛才他在月光下盛开的笑容中,像被催眠了一样指了指宿舍阳台的方向。

“那我就不送你咯?”

我点头。

等到那个颀长的背影消失在人行道对面,我才猛地回过神,想起刚才的对话,悔恨得把大腿都给拍红了。

但一想,世上有那么多人,我偏偏跟他有如此多的奇遇,以后总会相见的吧,心里就好受了些。

4

可是我等啊等啊,几天了,还是没再遇见他。然后我又苦逼地一边在中药的海洋里遨游,一边伺候我妈。

喂了我妈整整一碗饭后,突然想起那天发生的事,就跟她叨叨了起来。说到那场闹剧最后的真相,我妈开始笑,笑过之后又恢复了死灰脸。

从她患病开始就这样,看着窗外的树,数着上头长了多少叶子,又落了多少,有时候一言不发看一天。

我每次看到她这样就想哭,但我又不能哭,只能默默陪着她。但那天我却很想让她开心,于是我掰过她的脸,咧开嘴看着她。

“妈。”我叫她,努力挤出一个大大的微笑,“上课的时候,老师和男神都说你这是小病!我也学了药,一定能把你给治好!我们一定可以的。你一定要开心一点,好不好?”

她没说话,只是跟着我笑。但那个有些勉强却显得无比透彻的笑却让我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彭彭。”我妈伸出手给我擦眼泪,“知道我在看什么吗?”她没等我回答,又看着窗外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我在看你爸。”

因为我妈的病,我爸只能拼命挣钱,朝九晚五之后顾不上吃饭就去做兼职,一直到半夜才回来睡觉。我一边上学一边照顾我妈不是为了证明我有多孝顺,只是因为我们请不起护工。

一股酸涩涌上心头,我终于忍不住抱着我妈哭了起来。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哭得这么厉害,抚着我的背,语气也变得欢快起来:“你说的男神,他叫什么名字?”

“曾……曾牧煌。”

我从她怀里挣脱出来,扯了纸巾擦鼻涕。她又开口了。

“你喜欢他?”她顿了顿,“像妈妈喜欢爸爸一样?”

我愣住了。不是因为我妈从我之前的言语里发现了藏在我心里的秘密,而是后面那句“像妈妈喜欢爸爸一样”。

她说,我说起曾牧煌的时候连眉毛都在笑,身上泛着一种叫“倾慕”的光。

那一刻,我的心静得出奇。

其实我并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他,但每次奔波劳累到想哭的时候一想起他,我就不再哭了。似乎他如天神一般的形象就是我快乐的源泉,我眼角那个女娲都补不了的泪洞一遇到他,就关上了。

“应该是喜欢的吧。”我悠悠地说着,“曾牧煌。”

可我没想到的是,此刻,正主就在门口……

曾牧煌跟在负责院内制剂相关事务的老师后面,冷冷地看着我。

“你的小迷妹都发展到病人家属了啊。”老师转过身拍了拍他的肩,笑得讳莫如深。

我悄悄瞥了一眼我的冷面男神,那一刻,真的快得呼吸窘迫综合征了……

5

发现程川的转账是在我提着饭盒回宿舍的路上,巨款下面备注了一行字“不够再找小爷”。我一分不差地给他转了回去,附带了一句“什么鬼?”

发完我才反应过来,转账时间是在我那次发动态之后不到1分钟的时间。

“你不是以为我被盗号了吗?”我发了个疑惑的表情给他。

“那天小爷刚发生活费,就喜欢给盗号的钱,缩小贫富差距,感化他们嘛。”他回了个装的表情回来。

看到这句话,我脑海里闪现出那个欠揍的嘴脸,莫名地就跟这猪头分享我与曾牧煌的奇遇。然而跟他磨磨唧唧说了半天之后,他突然就打断了我的话。

“曾师兄买的那批机器不是给导师的。”过了很久,他才再发来消息,“是给芳菲师姐的,他的女朋友。”

“女朋友”三个字像一支突如其来的箭,戳穿我所有的喜悦,整个人从眼角膜疼到了脚底板。我甚至觉得自己的双手都在颤抖,抖得拿不稳手机。

可是,程川的信息又来了。

“前女友,刚刚跟室友确认了一下,有没有觉得空气都甜了?”

啊哈?!我一边噼里啪啦打字怒斥他怎么不早说,一边转着圈圈在人行道上左拐右拐,高兴得快要上天了。

这是我单身十八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离幸福那么近,近得好像一伸手就能够到,然后紧紧攥在手里一样。

之后的几天里,我总是会跟曾牧煌“巧遇”。

从门缝里看见他在琴房十指律动,优雅无比;在网球场围栏外假装捡紫荆花瓣,蹲在地上看他挥拍奔跑;到阶梯教室最后排躲着看他模拟演讲。最后,这巧遇的频率貌似太高,程川把准备悄悄溜进药物实验室的我给抓了回来。

“彭雨阳,你能不能矜持点,像是没见过男人似的。”

“对啊,我就是没见过。”我撇嘴。

“我不是?!”程川有些无语。

“嗯!”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程川一气之下给了我个大栗暴,我疼得大叫。

“你妈的饭我刚送去了,现在回去好好上课。”他抓着我的两条胳膊,准备像拎小鸡一样把我拎走。这时候,药物实验室传来了一阵响亮的女声。

“你不回西安,你爸不会同意的。买机器的钱他也不会给你。”

我挣脱了程川,斜靠到门缝边,见到屋内的曾牧煌穿着白大褂正在揉太阳穴。他前面是个袅娜的女生,虽然只有个背影,却足以令我心旷神怡。

“只要这次的制剂有突破,项目就会有补助,还会有融资。”曾牧煌与几天前在医院见到时相比显得有些疲惫,一脸倦容的样子让人心疼。

“呵,就算是乳腺癌那也是癌症,你以为你用几剂针药就能治好?别天真了,曾牧煌。”那个背影在那一刻显得有些刻薄了。

“我会做到的,一定会的。”这之后,曾牧煌很久没说话。实验室里明亮的灯光洒在他的脸上,棱角坚毅得令人生畏。

在我看来,曾牧煌就是如天神一般的存在,他有一双不受桎梏的翅膀,没有人能让他不自由。可是,我终于知道了,每个人都不是自由的,只是我的天神,他会用自己的方式去接近自由。

6

那之后再遇到曾牧煌是在病房里。

他来征集乳腺癌制剂的试验者,到我妈这儿是最后一个名额。

“费用你们不用担心,科研会报销,只是疗程不固定,技术也不成熟。不过,每个试验者的疗程是随时变化的,根据周期体检报告……”

他拿着知情同意书给我妈讲那制剂的好坏,并没有避重就轻。讲了不到一半,我像个冒失的小学生一样举了手。

“你说。”他笑了。

“你……你会治好我妈吗?”我尤其真挚地看着他,“你只需要回答会或者不会。”

他有些惊讶,像是没料到我会问这个问题,话也变得有些迟疑:“我……尽量。”

“量”字刚出口,我就重重地点了点头,说了三个字:“我同意。”

不是没有担忧,只是心里莫名就很放心。因为是他啊,他需要这个机会来证明自己;因为是他啊,只因为是他……

签完字之后,我按着周期推我妈去做治疗,自己就坐在治疗室外面等。有时候是一个小时,有时是半天。

我妈出来的时候是我最开心的时候,因为她的面色一点一点红润了起来,还因为每次曾牧煌都会亲自推她出来。

那天是半天的治疗,我坐得屁股都快成油饼了,治疗室的门才打开。我看到我妈坐在轮椅上睡熟了,赶紧过去接轮椅把手。曾牧煌却摆了摆头,示意和我一起回病房。

“等久了吧?累了就进病房睡一会儿,晚上我跟我的老师值班,到时候送你回去。”他在我耳边轻声说。怕吵醒我妈,又怕我听不见,所以他凑得很近。

我能感觉他口中的水汽摩挲着我的耳轮,外耳道的纤毛随着音调摇摆。我听到他的重音是在“送你回去”这四个字上,顿时一阵舒爽的电流从左耳传遍全身。

治疗室距离病房不过百米,我却觉得仿佛跟他走了半生。将要落下的余晖斜斜地洒在他的身上,和煦的光反射进我的眸中,像是看到了真正的天神,像是感受到了……永恒。

后来我妈醒了。

我给她擦了身,换了衣服,哄她再次入睡后,又赶了一篇论文。想着一定要撑到曾牧煌下晚班,结果……不争气的我趴在我妈旁边睡着了。

被夜尿憋醒是在深夜三点,我揉了揉眼睛,却发现身上披了件白大褂,柔软的质地,带着几丝鱼腥草独有的味道。我拿到身前,发现衣角里写着几个大字——

“中药房,曾牧煌。”

心头像是有无数蒲公英的种子飘过,像一把把小伞,迎着风,向着令人希冀的远方飞去。

我想,我是喜欢上他了,这个像天神一样温暖的人,像我妈对我爸那样的喜欢……

7

大三见习,我选择跟着曾牧煌。他每天带着我进出制剂室,又往返于药房。行色匆匆得让我在微信运动里每天排第一。

他话很少,大多都是我在那里叨叨叨。

“曾师兄,老师交班的时候说记得统计出纳。”我站在装山楂的柜子前面,趁他没注意,塞了一颗进嘴里,一阵酸爽缠绕在舌间。

天哪!好酸!但一点都不抵饿!

“你可以试试你左脚旁边那个。”曾牧煌坐在我背后查库存,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蹲下来扫了那个柜子一眼。嗯?大黄?正想着他是在暗示我什么吗?毕竟他的外号就叫大黄。然而,他又开口了。

“吃进肚子里的垃圾太多,该泻一泻。”

哦,原来他只是发现了我在偷药吃。

可是第二天上班,我发现更衣室多了好多零食,有个女前辈也从住院部下来吃了。听她说是曾牧煌买给科室所有女同事的。看着其中那一大盒山楂片,我的心如小鹿亂撞。然后曾牧煌突然进了更衣室,将山楂片塞进白大褂里,穿上,极其潇洒地去了制剂室。

那一刻,我觉得可能是因为我的心墙太硬,里头的小鹿已经撞死了。

突然,一个女前辈从制剂室过来拿东西,看了我两眼:“先别过去啊,你师兄跟人吵架呢。”

吵架?为什么?于是我偷偷摸摸过去。

然而,我没想到,打开门缝的一瞬间,映入我眼帘的是……芳菲师姐?

“为什么非要留在这里研究虚无缥缈的对抗乳腺癌的制剂?为什么不回西安跟我订婚?”

“不为什么。”

“你能好好说话吗?”

……

师姐全程哭腔,楚楚可怜得我都想去抱抱她。然而曾牧煌却只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我是被一阵高跟鞋踩地的巨大声响吓得扑进门内的,从地上爬起来时才发现半截断掉的鞋跟在我的脚边。

“你是……”师姐扫了我两眼,又指着我看着曾牧煌,“你说的蠢徒就是她?”

蠢徒?什么情况?

曾牧煌没回她,从白大褂里拿出那盒山楂递到我手里,看着我的脸:“放兜里,别让别人给吃了。”然后他单手推着我的背,送我出了制剂室。

我蒙了,听到他关门的声音,心乱如麻。

8

那天我在我妈的临床辗转反侧,整晚都处在一种破坏了别人幸福生活的恐惧之中,所以第二天顶着一双熊猫眼就跟老师申请去了住院部。

回门诊药房拿患者代煎的药是在中午,我刻意挑的他们下班的时间。可我没想到曾牧煌就坐在电脑前,一动不动,像是在刻意等着谁。

“来了?”我到门口的时候,他开了口。

“嗯。”我不敢看他。

“怎么调班了?”他又问。

“我……”我低下头,“程川在那里,我想跟他一起上班。”

他没说话,从柜子里把药递给我。我看着他清沥的眼神里带着几丝看不透的混沌,突然想起昨天的事。

“蠢徒是什么?”

他的手放在那包药下为我承担重量:“谁跟你说芳菲是我女朋友的?”

“不是要订婚了吗?那是……前女友?”想起程川跟我说的话,我试探性地问他。

曾牧煌突然叹了一口气,又是一副要死不活的表情看着我:“你看,你不就是蠢徒吗?”

后来我才知道,芳菲师姐只是曾牧煌曾经仰慕的同乡厉害学姐,像是一只骄傲的凤凰,从来看不起不及她的人。可是后来,他变得非常厉害了。

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我曾牧煌,曾慕过凰”。

“所以你们并没有在一起吗?那你为什么不回西安?为了躲她?”问出这句话时,我并没有如释重负,反而有些害怕。

我怕我对他的喜欢也像他对师姐的喜欢一样,所有狂热的追逐都只是一厢情愿,那股热情一过,心湖重归平静。

“彭雨阳。”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许久才开了口,“不是喜欢了就要在一起,也不是只有爱情才能让一个人做出不利于自己的决定。我不回西安,只是想给自己的未来更多可能。”

“那未来有什么可能呢?又是怎样的人,你才会喜欢到能够在一起呢?”我鼓起勇气问他。

他似乎没听到我的话,伸出空闲的右手在我的刘海上撩了撩:“今天住院部老师叫你抓蒲公英了?连头发上都是。”

我有些失望,他在岔开话题。就在我捧着一大包药转身离开的时候,身前的那个人突然将药提到了半空。

“大概是……有孝心的蠢萌徒弟吧。”

他刚刚才说我是蠢徒!

我心里那头撞死了的小鹿似乎重生了,直接将心脏撞了个大洞。我红着脸试探性地考证:“就是……蠢徒?”

电脑屏幕发出的亮光照到他好看的五官上,泛起一层耀眼的光。我望见那一开一合的嘴角凑成了一个字——“是”。

9

因着注射缓解制剂的关系,我妈撑了两年,但最后还是在我大三毕业时去世了。

我爸事先不知道我签了制剂的知情同意书,在我妈下葬那天,怒气冲冲地准备去医院讨个说法。我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跪在灵堂抱着他让他别去,嘴上自始至终没提过曾牧煌的名字。

“你跟谁签的这东西?!”他很凶,从小到大都凶。他生起气来像一头噬血的狮子,额角的青筋暴起,“说不说?!”

“一定是这个药把你妈害死的,一定是!”

各种不知情的亲戚朋友也在逼问我,像是逼问犯人,像是我再不说出那个名字,他们便会视我若仇敌。

正午的阳光很辣,白得刺眼,光是直视一眼便会让人流下泪来。我已经毫无办法了,盯着冰棺折射出的炫目发了一阵呆,然后垂眸,木讷地跪着。

“叔叔,不关彭彭的事。”

大门外出现了一个人,耀眼的光像给他镶上一道金边。一袭黑衣闪到我的面前,我才发现,那个正跟我爸面面相觑的人,是程川。

“这是两年前我去签的,彭彭不知道。您要是非得追究责任,那就找我吧。要钱或者打我一顿,我都接受。”

他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冷静,我抬头看着他,他刚好软下目光看着我:“进去睡睡觉,黑眼圈这么重,都不可爱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莫名就觉得很安心。

后来我爸终于懂了那药是用来延缓我妈的病情的,才没再追究。而那一天,我真真切切地看到那个穿白大褂如风衣一般的人出现在了拥挤的人潮里,轻轻地瞥了我一眼,然后轻轻地走了。

再然后,他就离开了这座城市,回到了他的十六朝古都。

10

大四选实习医院,我毫不犹豫地选了西安。我爸说我是被人下了咒,相隔千里,背井离乡也要去西安。其实我只是想去找曾牧煌,想问问他为什么那时候明明去了我妈的葬礼,还是默不作声地离开了。我想问问他说过喜欢他的蠢徒,为什么说话不算数?我还想问问他究竟有沒有喜欢过我,哪怕只有一点点……

“你怎么也选了西安?”我在实习医院的公布名单上看到西安下面出现程川的名字的时候,整个人惊恐了。

“我对历史一向感兴趣,十六朝古都呀,去开开眼界。你看,你一点都不关心我,我喜欢历史你都不知道。”他推着两个硕大的行李箱站在我身后,“咦?你的行李呢?”

“背上。”我抖了抖背包,食指划过机票上的目的地,心里莫名就很塞。

“彭雨阳。”程川突然正经起来,“我去西安,其实是替你爸监督你的,他怕你到时候做傻事。”

转头看着这个跟我从小吵到大的蓝颜,又想起要离开总是凶巴巴的父亲,我一下子酸了鼻子。

“哎呀,别哭呀。你哭的时候可丑了!”程川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翻箱倒柜拿纸巾给我擦,最后弄得地上到處都是。

“程川,你这个傻子,哈哈哈——”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我突然就开心起来。

“你有没有良心呀。”他白了我一眼,“算了,不哭了就好。”

我没想到,到达中医院后曾牧煌不在。收拾好屋子已是半夜,程川却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接了,他又什么都不说。

“大半夜不睡觉干吗?”

“挂念美人兮,”他发了语音,装腔作势吟诗,“辗转反侧。”

“说人话。”我很无语。

“那我……真的说了?看微信。”他有些忐忑。

“嗯。”

我刚打开微信,对话框里便出现了一张截图。

那是曾牧煌新发的朋友圈,他和师姐两个人的合照就那样刺激着我的眼。背后“曲江寒窑”四个大字,像一盆冷水将我心里那簇燥热的火苗瞬间熄灭了。

万水千山是有多远,我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问题,那一刻却是懂了。那是我靠近了,也看不完全的风景。

“你半天没回我了,不会是在哭吧?嗯?”程川发了无数个问号,“我还以为用这种方式发给你,你会容易接受一点。早知道就不发给你了,对不起啊。”

“彭彭?回我一句话行不行?本少爷好担心啊!!”

消息框不断闪烁,像是亮亮的繁星照亮我心中的黑暗,我觉得我的视线……又模糊了。

11

曾牧煌喜欢我吗?我一直想问这个问题。

如今我蹲在远离住院楼的花坛里想起这些事情,心里却跟明镜一样。就像是苦守寒窑十八载的王宝钏等不回一个完整属于她的薛平贵一样,我跨越万水千山寻求的那个答案,从一开始就很明朗,只是我一直不愿接受罢了。

“表白现场是程川托我布置的,托我见习带你、给你买零食的也是他,你看,你来西安实习他都护着你来,他有多喜欢你,你应该知道了。我那批机器的钱也是他帮忙付的,所以这个机会我准备顺势丢给他,不过可惜你跑了。”

曾牧煌的短信灼烧着我的眼,心里的委屈终于一泻千里。

“那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吗?”

为了救你冒着被可疑人员虏杀的风险去筹钱;为了让你留在喜欢的地方把自己最亲最爱的人交给你完成理想;为了不给你添麻烦就算我爸打我骂我还是一句话不说。你知道我来西安的第一个月发了三天高烧,说了两天胡话吗?你不知道。曾牧煌,你只知道跟你的前女友纠缠不清,只知道程川有多喜欢我。那我呢?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吗?

我编辑好这一长串文字,泪流到嘴边,却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我们都不曾知道,那些喜欢着我们的人到底有多喜欢我们。因为我们的心太小,小到只能看到自己的喜欢。

后来我办了转实习医院的手续,准备回家。我爸刚好给我发了一段文字:路过你上小学的地方,去你妈接你放学的那家面馆吃了碗铺盖面,好像变了味道。等你回来,我们再去吃一次,你试试到底变没有。

我上小学的地方在另一个区的北段,距离家近三个小时车程。我知道,那是他在想我了,或者说,是想我妈了。

手续下来的时候,程川叫我等他。我看着他拿着自己的照片往申请表上贴的时候,突然就想起那时我妈入葬他从门外踏着阳光进来的场景。

喜欢一个人为什么那么累呢?既然那么累,又怎么非要山南海北地追着它去呢?我从前不懂,那一刻是真的懂了。

“我曾慕过凰,我曾修葺心墙,我曾拂袖扬鞭,打马长安,我曾年少轻狂。”我在朋友圈写下这行字,踏上回程的飞机,看着窗外的十六朝古都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对流层之下,如释重负。

“叮!”手机响了,靠着关机之前的最后一点信号,我收到了一条短信——

“轻狂已过,祝与良人成双。”

我默默注视了良久,合上了手机。此刻窗外云彩绚烂,远方亦明朗。原来,我们都是曾爱慕过彼此的凰。

编辑/张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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