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你一生如满月

繁浅

作者有话说:

很久没有写过作者有话说了,一直在沾我家夏沅的光,总拖稿的作者能说什么……

这次给大家带来了一个小月亮的故事,希望有人能蔽你无风雨,令你一生如满月。

对不起,还是没能蔽你无风雨。那我,只能祝你一生如满月。

01

傍晚时分,微风轻巧地越过层叠的青山,将一块年久的木牌吹得啪啪作响。

木牌不知经过多少年的日晒雨淋,表面早已坑洼不平,四个红漆大字却依然醒目:生人勿进。

这是二月的鸢城,天光昏沉,铅色的云飞得很低,一扇栅栏门横着,整月都不允许外姓人进入。

小小一座镇,处在远离城市的西北角,背倚青山,几湾溪水环绕,清溪携着碎冰缓缓流动。程鸢月蹲在溪边,伸手探进水里,捡起一片片冰碴扔在脚边。已是冬末,萧瑟的温度收敛了不少,冰碴迅速消融,不多会儿便积起一团水渍。

“二百三十六、二百三十七……”她口中念念有词,神色认真,像不怕冷似的,右手一遍遍浸在河水里,去捞碎冰块。

“请问……”

“不知道。”

温和有礼的男声在她身后响起,还没来得及阐明自己的想法,已经被程鸢月没好气地打断。

被横插进这么一问,记忆堪比鱼的程鸢月立刻忘记刚才数到了多少,于是心烦意乱地站起来。大概是蹲得太久了,两条腿发麻,程鸢月直起腰,转身刚迈出一步,还没来得及回头,左脚不小心踩进积水里。她顿时脚下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

程鸢月一直拥有超强的自保意识,在最后关头尚有清醒的理智,努力将身体一歪,向刚才的发声处倒去。

陈止本来站在程鸢月身后,不近不远的距离,没想到片刻前还冷眼相对的女孩还有这么突如其来的一出,下意识地便伸手去接。不料他刚受过伤的左臂没有多少力气,一时难以承重,干脆两个人都摔到地上。

“喂,我说,”程鸢月从小爬高跳低,皮实得很,她手脚敏捷地从地上爬起来,指着他,“你怎么那么弱不禁风啊,我这么轻如鸿毛还能把你给砸倒了?”

她咬着牙,特地把“轻如鸿毛”四个字说得清清楚楚。

陈止白衣黑裤,穿得单薄,长腿一屈,坐在地上。

面对她的咄咄质问,陈止轻笑,反问:“轻如鸿毛,你?”

非常真诚的语气。

听到这话,刚才程鸢月那点惊艳的心思顿时烟消云散。

程鸢月双目圆睁,两颊气鼓鼓的,柳眉倒竖:“是我怎么了,不像啊?”

她还打算费些口舌纠正一下他的审美,陈止却没再说话,神情紧绷,皱着眉。他左臂轻轻活动了一下,又搭在膝盖处。

她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一转,这才看见陈止左臂的线衫被划开一道口子,洇出暗红的痕迹。

“你受傷了?”程鸢月惊呼,立刻蹲在他面前,没有丝毫犹豫,慌忙摘下围巾包住他的伤口,又仔细看了看,“伤口需要清洗,但是……”

她抿着嘴,心里游移不定。程鸢月再清楚不过,爷爷定下的规矩,二月的鸢城,整月都不许外姓人进入。

02

尽管铁规在前,但陈止还是被程鸢月偷偷带了进来。

虽说叫“鸢城”,实际上这里只是一个小镇,上世纪曾因风筝而名噪一时,做风筝的手艺已逾百年历史。毫不夸张地讲,曾经全国最好的风筝艺人都出自这里。

程鸢月还记得自己幼时,每到春暖花开,常看见家家院子里晒着画好的风筝面。沙燕风筝上画着寿纹和铜钱,彩蝶风筝挂在细绳上,彩绘细腻,尾翼飘飘,似乎要展翅而飞。

爷爷每次绑扎骨架和裱糊的时候都会乐呵呵地叫她搭把手,每到这时,再好看的动画片也失去了吸引力,程鸢月扎着羊角辫,一蹦一跳地跑进小院里。

墙根种着几棵树,听爷爷说是她出生那一年,她的爸爸妈妈亲手种下的。一年胜一年葱郁,满树翠绿的叶子撑起树冠,风到这里都似乎变得温柔,软软的,像妈妈的手心。

每当程鸢月这样说的时候,爷爷都会叹口气,摸着她的头发:“我们小月亮想妈妈了?”

“才没有,”她仰着头,明明还是个小孩子,语气却已现出几分老成,“爸爸妈妈不听爷爷的,非要离开这里,这么多年也从不回家,我才不会想他们。”

爷爷目光暗淡,捋一捋程鸢月扎得一高一低的小辫子,嘴唇微动,最后也只是说:“爷爷年纪大了,老眼昏花,今天又没给小月亮扎好头发。”

“没关系啊,”她眯着眼睛,“爷爷扎的辫子最好看啦,程嘉嘉总是特别羡慕。”

满院的金边瑞香枝肉叶黛,香气绵长悠远。年年都是如此,好像万事更迭,这间小院却在时间的翻涌中不动分毫。

爷爷生在不算太平的年代,幼时家贫,兄弟姐妹也多,因而他十几岁时就出来闯荡,最后来到鸢城,在这里落下脚来。

那时的鸢城远比现在要热闹鼎盛许多,为了每年四月的“纸鸢节”,这里一年四季都有人上门来,求买一个式样新颖又能高飞的风筝。

爷爷手巧,人又机灵肯努力,很快得以拜最好的手艺人为师。几十年过去,爷爷制筝的本事也终于名声在外。但时代在变,每年来鸢城的人总会带来各种各样的新鲜事。程鸢月听人说,现在商场里什么样的风筝都有,价格也适宜。鸢城渐渐没落,越来越多的人搬离这里,向往繁华的城市,包括她的父母。

在程鸢月五岁那年,父母在一个雨夜和爷爷争吵后离去,便再也没有回来,只有每个月按时寄来的钱还能让她知晓他们的存在。

“所以说,程爷爷限制外人到这里来,其实是为了还能有人沉下心来继承这门艺术。”一间不向阳的小屋,地上随便铺着两层毯子,陈止坐在角落里,程鸢月拿着碘酒认真地给他手臂上的伤口清洗消毒。

浅淡的光线丝丝缕缕地顺着窗格子透进来,有几点落在她的眼皮上。程鸢月的睫毛一扑闪,那几粒光便碎开,游进她的眼睛里。

陈止看着她的侧脸,一时愣怔。

纱布缠过一圈,程鸢月刚绑好,又嘟囔着解开,特别用心地系成一个漂亮的蝴蝶结,仿佛非得如此才能相配陈止那张好看的脸。

“喂,陈止,”她盘起腿挤在他旁边坐着,空间逼仄,越发显得她的声音清晰动听,“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他们都说爷爷是不开化的老顽固。”

“那是他们不懂艺术,”陈止靠在墙壁上,十指交叉垫在脑后,嘴角扬起,“我懂。”

程鸢月因为陈止的大言不惭抛过去一个白眼。

03

这两年,C市开始筹划以旅游带动经济。为了吸引更多游客,C市重拾旧统,打算每年举办一次风筝节。

大概是想要搞出噱头,C市的一個什么艺术协会提议要做个风筝之最,可以顺便申请一项世界纪录。有几个人来找了爷爷数次,提出高酬劳聘他去做指导工作,均被拒绝。

爷爷提出可以分文不取,但只有一个要求:做风筝可以,但展出后要把这个风筝收藏进市博物馆。

来人嗤笑:“老程,博物馆收藏陈列的那可都是艺术品,就这么个风筝谁没见过啊,还要放进博物馆,我看你真的是老糊涂了。给这么高的薪水算是没亏待你,再说你家的事……鸢月也大了,你总要留点钱为孩子的以后考虑吧。”

爷爷沉了脸,直接把那人赶出家门。

老人家守在这个小地方,几乎做了一辈子风筝,他始终说:“匠心很重要,总要保持一种初心,这是世事上最无价的东西。”

为了博人眼球去耗费大量人力、财力做一个巨大的风筝,展览几天后就被任意丢在某个角落无人问津,其实并无益处。

旁人都道爷爷冥顽不灵,可程鸢月知道他在坚持什么。

爷爷最近身体不太好,程鸢月总在半夜听到他的咳嗽声。怕吵醒隔壁的她,爷爷连咳嗽都是尽量克制地压低声音。白日里,他依旧笑容满面,只是待在工坊的时间越来越长,偶尔也会叫她:“小月亮,你看看我做的这套‘龙睛鱼怎么样?”

程鸢月不想惹爷爷生气,于是把陈止带到程嘉嘉的家里。

程嘉嘉是程鸢月最好的朋友,两家住得不远。程嘉嘉的爸爸早几年也离开鸢城去外面另谋出路了,一年不过回来两三次,程嘉嘉跟着妈妈仍然住在这里。

程妈妈是个身形微胖的中年女人,一笑起来眼睛就眯成一条缝,十分和善。她怜惜程鸢月的父母不在身边,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

因此在看到陈止时,程妈妈脸上的惊讶也只是一闪而过。她挽着黑色的布包正要出门,临走前又回头,对程鸢月说:“小月亮,千万别让程老知道你在这个时候带朋友回来。”

程鸢月大力地点头,甜甜地笑:“阿婶,是他受伤了我才带他过来的,你可要帮我保密啊。”

程妈妈慈爱地看着她,目光又掠过立在一旁的陈止。干净清爽的男孩,白衫似初雪,

目光如朗月,她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脸上的神色复杂。

04

程嘉嘉是个乖巧的学霸,即使是在假期,她也伏案苦读。看见程鸢月像只快乐的小雀,欢欣地跑过来和自己打招呼,她推了推厚厚的镜片,目光如炬地上下审视了陈止一番,严肃地问道:“月亮,这个人是从哪里弄来的?”

程鸢月答:“村口捡来的。”

“那个……”陈止想插句话,被程鸢月瞥了一眼。

“闭嘴!”

陈止老老实实闭嘴,他刚才只是想说,她们谈起自己的语气怎么像在说猫猫狗狗?他也是有自尊心的好吗!

“我看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程嘉嘉皱眉,语气紧绷,“你是不是忘记那年冬天……”

“嘉嘉!”程鸢月高声打断她的话,明显不愿重忆旧事。

“好好好,”程嘉嘉用钢笔点了点桌面,“不说就不说,我只是提醒一下你,尤其是……”

程嘉嘉看陈止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开得密密丛丛的花。他生得太好看,仅仅一个侧面,十里春风也不及。

“尤其是这种长得美的。”程嘉嘉凑到程鸢月跟前耳语,“鲁迅先生在那篇《三味书屋》里写过的美女蛇你还记不记得?我们要对一切太美的事物保持警惕心。”

程鸢月点点她的脑门:“那你对我也该保持警惕心。”

程嘉嘉“呵呵”一笑,开始大声地背诵英文单词,用漠视给她最有力的回击。

这边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得欢畅,那边被忽视许久的陈止终于忍不住了。

“我说,”他转过头来,眼底有着可怜兮兮的神色,“能给一口吃的吗?我翻了两个多小时的山,都快饿死了。”

论厨艺,程鸢月并不擅长,爷爷烧得一手好菜,无论哪个菜系都有一道拿得出手的招牌绝活,对她又偏爱,不舍得让她泡在满是油烟的厨房里。

因此这会儿,程鸢月也只能硬着头皮给他做一口吃的。

陈止也是个挑嘴的,看冰箱里有切好的土豆条,心血来潮,非嚷嚷着要吃薯条。更过分的是,他还寸步不离地跟在她后面喋喋不休,大有不答应不罢休之势。程鸢月实在拗不过他,只好按照记忆里爷爷炸薯条的步骤,按比例调了一些面粉,裹在土豆条上。

忙活了大半天,桌板上、地面上弄得到处都是水和面粉。她笨手笨脚地架上锅,舀了几大勺油放进锅里,没过多久,锅里的油开始噼啪沸腾。陈止倚在厨房门口,看系着围裙的程鸢月忙来忙去,有种难言的安稳与温柔。

程鸢月在掌勺上真的没有天赋,或许是面粉调得太稠,土豆条在盆里坨成一团,程鸢月用筷子艰难地拌了拌,企图把它们分开。半天无果,她顿时失了耐心,干脆把那一大团直接拨进油锅里。

“小心!”陈止看见她筷子一偏,裹着沉甸甸的面粉的土豆眼看就要掉进锅里。他反应极快,长臂一伸将她向后扯了几步护在身后,另一只手臂下意识地挡住她的脸。

下一秒,“砰”的一声,热油四溅。好在他们离得远,只飞了几滴在陈止的胳膊上,并无大碍。

“程鸢月,你怎么这么笨!”陈止拎住她的袖子,仔细检查她有没有伤到,“这么一大块你直接就往油锅里扔啊?我跟你说,以你这种智商,小学毕业的名单里都不能有你。”

“你没事吧?”

陈止掸了掸袖子上的几滴油渍,无所谓地说:“好在我手疾眼快,完全小事一桩。”

惊魂未定的程鸢月这才发现自己和陈止离得那样近,几乎贴到他的胸口。她脸微红,挣开陈止抓住她衣袖的手,赶紧拿着锅铲给华丽变身的土豆饼翻了个身。

最开始的炸薯条,最后变成了有的部分夹生,有的部分烧煳的土豆饼,盛在盘子里,乱糟糟一堆,令人看起来没有任何食欲。

程嘉嘉嫌弃地看了一眼,高姿态地表示:“要想让我尝一口,除非你求我。”

陈止倒是没什么怨言,坐在一旁吃得开心。程鸢月知道自己的斤两,实在不忍心看他吃那么多黑暗料理,索性也坐下來陪他一起吃。

没想到刚才还挑剔不已的陈止,现在竟能将这么难以下咽的食物吃得津津有味。他翻出来一盒番茄酱,里面只剩薄薄的一层底,他通通挖出来放到她面前。

蘸着酸甜的番茄酱,程鸢月总算觉得可口了许多。她把面前的土豆饼铲成一小块一小块,抬头问道:“陈止,你从哪里来?”

陈止把夹生和烧煳的部分都夹在自己碗里,愉快地说:“我是你山那边的朋友啊。”

05

陈止没有信口开河,他的确是来自山那边的朋友。

鸢城之所以位置偏僻,是因为它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如同远离尘世的世外桃源。陈止住在与她相隔一山的地方,是生物系的学生,知道山上山下的野生植物各异,今天突发奇想欲来这边采集一些植物标本,于是翻山而来。

不料山虽眼见平缓,但少有人行。陈止贪图近路,谁知道越走越绕,甚至被一丛灌木绊倒,从一个斜坡上摔下来,伤了手臂。还好这一摔让他找到出口,遇见了蹲在溪旁发呆的程鸢月。

天色已沉沉,大颗的星铺满深蓝的帷幕。吃饱喝足的陈止执意要回家,于是程鸢月把他送到来时的地方。

两人并肩而行,冷峭的晚风拂过耳畔,月光簌簌落了满肩膀。陈止很高,程鸢月只到他下巴的位置。路边灯光昏沉,她故意慢他小半步,专心踩着陈止投在地上瘦长的影子。

“你有没有去过游乐场?”陈止忽然打破沉默。

程鸢月一愣,旋即摇头。

从小到大,她一直过着上学住校、放假回家的生活。有时候连程鸢月也觉得自己就像个垂暮老人,对那个更大也更精彩的世界毫无向往。她情愿陪着爷爷浇浇花、听听曲,做风筝时守在一旁当个小助手。

陈止停下脚步,拍拍她的肩膀:“下周这里的禁令就解除了吧,我带你去游乐场玩。”

他垂眸看她,笑容像黎明前的一大簇萤火,朦胧却耀眼:“好不好,小月亮?”

一声轻唤,如三月的雨,温润地落在她的心间,灌出一片破土而出的种子。程鸢月直直地看着他,鬼使神差地点点头。

陈止的笑意更甚,他挥挥手,提起轻快的脚步离开。程鸢月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那个挺拔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深处。

大概是心有所盼,程鸢月从没像现在这样,觉得一周的时间过得那样慢。

终于又到周末,她特地起了个大早,正在晨练的爷爷笑她:“丫头今天怎么变得勤快了?往常都要等到喊过三四遍才能爬起来。”

程鸢月正对着镜子梳头发,一头乌丝盘起又放下,她跺脚:“爷爷!”

“好好,不说了。”爷爷的笑声越发爽朗,“今天想吃什么?我给你做一桌好吃的。”

程鸢月终于决定把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她整理了一下耳侧的碎发,扯了个谎:“爷爷,我今天和嘉嘉出去玩,可能会晚回来一些。”

爷爷并不介意:“今天你最大,想做什么都可以,不过也不能回家太晚,晚上爷爷等你吃晚饭。”

“知道啦。”她抓起小包背在身上,蹦跳着就要出门。临走前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听见门响,车里的人抬头,那是程鸢月并不熟悉的一张脸。她没在意,快步向前走,只想着能尽快见到陈止。

06

陈止很守时,今天的他穿了件灰色外套,静静地等在那里,眉目间晕开一层光华。他骑来了一辆自行车,长腿撑地,扎眼的明黄色在太阳下闪着光泽。

“陈止。”程鸢月快步跑过来。

他掉转车头,示意她坐到后座上。程鸢月是第一次被男生载,心如擂鼓。他骑车很稳,即使是山道也不会有过多颠簸。不知道是为了保险还是私心,程鸢月悄悄拉住他腰两侧的衣服。

唧唧的鸟鸣随风而远,程鸢月深吸一口气,好像觉得许多年来,没有哪一刻像此时这般快乐,也没有哪一刻让她觉得这样自由。

陈止骑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来到那个游乐场。

这个游乐场本就规模很小,游乐设施有限。加之建成的年头也长了,近几年更大型的游乐场相继建设投入使用,这里渐渐乏人问津,也只有附近的居民会带着小孩来玩一玩。

不过这对于近十年没有进过游乐场的程鸢月来说,已经足够了。

她看一切都觉得新奇,坐了两遍旋转木马还不肯下来,陈止又陪着她坐了第三遍、第四遍。他举着相机,镜头始终对准她,捕捉着她的每一个笑脸。

旋转木马终于坐毕,陈止带程鸢月去走镜子迷宫。从入口进去,起初她还踌躇满志地硬要走在前面,没走多远,四面镜子照得她头发晕,只想尽快找到通往出口的路,却根本不得要领,于是开始横冲直撞。

每次快要撞到镜子上时,陈止总能及时拉住她。有一次实在拉不住,他干脆伸手贴上她的额头。程鸢月“咚”地撞上镜子,好在额头上垫着他宽大的掌心,并不觉得痛。

“你怎么这么笨啊。”陈止还是那句话,示意她跟在自己后面。

程鸢月认命地后退,跟着他的脚步。处处都是镜子,映出他们的模样,好像置身于不一样的世界,铺天盖地都是他。

她慢慢伸出两根手指,抓住他的衣角,随着他往出口去。陈止微愣,什么也没说,转过几个弯,出口近在眼前。

“陈止,真没看出来你这么厉害。”作为为数不多能走出迷宫的幸运顾客之二,他们获赠了一只长耳朵的灰绒兔,还拿到写愿望卡的机会。

陈止买来奶茶,程鸢月咬着吸管一点点地喝着。她不知道里面的圆珠子是什么,薄薄一层皮,轻轻咬碎在齿间,酸甜的果汁炸开在嘴里。她对那只灰绒兔爱不释手,把它背在身侧,每隔几分钟就摸一下。

虽说游乐设施不多,但程鸢月每样都要多玩几遍才肯罢休,所以他们在游乐场待了几乎一整天。到了下午,本来晴朗无风的天气突然变了脸色,阴云密布,狂风大作,天昏如夜,雷声隐隐在天边滚动。

陈止和程鸢月躲在滑梯下避雨,程鸢月正对这突如其来的坏天气惴惴不安,没留意陈止消失了片刻。直到划火柴的声音响起,她才注意到身旁的人。

小小的一个蛋糕,边缘压坏了一些。陈止小心地笼住一簇火苗,点燃蛋糕上的蜡烛:“小月亮,生日快乐。”

程鸢月惊喜之余不免讶异:“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陈止笑着说:“世上难得有心人。”

蛋糕是他亲手做的,图案是一轮皎洁的圆月,陈止切了很大一块递给她,轻声说:“我就祝你……一生如满月。”

外面风大雨大,因为有他在身边,程鸢月觉得没有分毫惧怕。

07

这天之后,他们越来越熟稔。每逢假期,陈止都会带她去有趣的地方。

他们去山间采树叶,陈止手把手教她用压制法或浸泡法做树叶标本。待到天回暖,他们便去郊外放风筝。

程鸢月最喜欢的便是那套“龙睛鱼”的配套风筝。天蓝如海,鱼飞如游,白云环衬,极是动人。

“龙睛鱼”风筝是一种沿着牵引线能够向上爬或滑下来的滑动装置。

陈止牵线奔跑,大风筝飞上天空后,小风筝从下而上,沿着放飞线爬上天空。待到带有彩色纸片小盒的小风筝爬高到顶后,会自动启动装置,将小盒送至顶端。盒子打开,五色纸片从天而降。

程鸢月欢欣鼓掌,高喊:“陈止,你再把风筝放得高一点,再高一点!”

陈止跑得更快,将线放得越长,可风筝线不知刮到了哪里,原本结实的线突然断掉。风筝离开线的桎梏,顺着风摇摇晃晃地飘远了。

“怎么会断呢……”程鸢月喃喃,望着远去的风筝。它越飞越高,渐渐成为天边一个无处可寻的点。

陈止安慰她:“没关系,我们还可以再做一个。”

“不一样的。”

这次的断线仿佛是一个预兆,预示着有很多事不能再重来。

爷爷最终接受了做风筝之最的邀请,对方付了可观的酬劳。有眼红的人讥讽:“还以为程老有艺术家的硬骨头,没想到还是抵不过金钱的诱惑。”

程鸢月知道爷爷并不是见钱眼开的人,她问过好几次为什么要做自己并不心甘情愿的事,爷爷哑着嗓子说:“小月亮,有些事,远比心甘情愿重要。”

为了赶工期,爷爷没日没夜地忙,越发消瘦,整个人像将枯的植物,令人心惊。

陈止得知,辗转托朋友买来养生的中药,送去程家。

众所周知,程爷爷不喜欢见生人。他虽然知道程鸢月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却从来没见过。这次陈止登门拜访,他提前张罗了一番,想对小月亮的朋友热情一点。

他想,如果自己的小月亮能够有更多的朋友照拂,自己也就放心了。

只是爷爷看见陈止的第一眼,面沉如水,半晌未发一言。陈止拘束地站在一旁,终于开口:“程爷爷,我妈真的是无心的。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深深地鞠躬。

“滚出去!”爷爷震怒,多年的伤疤被揭开,他佝偻着腰,几乎站立不稳,急喘了几声,又吼道,“你给我滚出去!我定下的‘生人勿进,说的就是你们姓陈的。”

陈止黯然离去,他安慰自己来日方长,总能以真心求得一份原谅。

只是来日未可期,随着天气渐冷,爷爷忽然病倒了。他本就心脏有问题,加上过劳,身体彻底垮下来。卧床期间,他总是忍不住回忆往事,更觉心痛难忍,一病不起。

巨型风筝做好的那天,爷爷挣扎着起身去看。广场上堪称盛会,聚集了近万人。他远远相望,其实什么都看不见,却还是笑着。他回头看程鸢月,叹了口气,枯瘦的手缓缓摸着她的头发,眼底浮动一层泪光,满是不舍:“小月亮,爷爷这辈子也没给你扎过好看的小辫子,对不起啊。”

就在那天夜里,爷爷去世了。

08

远嫁异国的姑姑匆匆赶来操办爷爷的葬礼。

鬓角已生白发的姑姑此时如同孩童,一身肃穆的黑,从大门到灵堂,一步一跪,哀痛的哭泣引得满室人垂泪。

程鸢月似乎一夜之间陡然长大,她不明白,明明冬天已经过去,为什么还是这样冷,彻骨的冷。

前来吊唁的人群里,程鸢月看见了陈止。他身边站着一个女人,虽然上了年纪,但依然看得出容貌出众,可以想见年轻时是何等绰约姿态。细看那眉眼,程鸢月并不陌生,程父的某本书里夹着一张视若珍宝的照片,她见过,就是眼前的这个女人。

太阳底下总无新事。

程鸢月的爸爸程云生和陈止的妈妈陈暮曾是一对恋人,只是有些家业的陈家看不上小门小户的程家,不同意两人交往,并为陈暮另择良配。

陈暮软弱惯了,不敢同整个家族对抗,于是逆来顺受嫁给了别人。程云生非常失意,对感情失望彻底,很快便同爱慕他许久的女孩结了婚。

妻子脾气火爆,快速结合的婚姻有许多地方需要磨合,程云生过得并不遂意,但还算平静。直到有一天,陈暮来鸢城想给儿子买一个微型风筝,两人意外相遇。程云生这才知道,陈暮已从上一段婚姻中解脱,携子归来。

其实陈暮真的没想过越界,只是遇到多年深爱之人,难免倾诉欲倍增,不舍离开,这一切恰好被程母撞见。

多年来心头怀着委屈的程母终于爆发了,尽管程云生再三保证不会有其他想法,程母仍旧同他激烈争吵,不依不饶。身心疲倦的程云生终于忍无可忍,说出恩断义绝的话。

那场争吵惊动了爷爷,都是谈不拢的坏脾气,三人吵成一团。深夜的暴雨里,程母一气之下冲出门去,程云生跟着去追。两人在雨中争执时,顶楼的一块大型广告牌被狂风掀落,正砸到他们所在的位置。等被人发现的时候,他们早已殒命。

从此以后,二月成了爷爷胸口的伤疤。在这个月,他不许任何外姓人进入鸢城。其他人都很尊重程老,也就都默守着这个规则。

即使再多年过去,陈暮也依然愧疚得无法自拔。每个月都以程家父母的名义给程家寄一笔钱。

他们都在小心翼翼地瞞着程鸢月,包括疼爱她的阿婶。哪怕会使她不满父母常年不归家,起码也让她以为自己的父母还活着。

父母健在,人生尚有来路。

陈止是几年前无意中知道了这件事。

其实他常常偷偷来看她。

程鸢月总显得比同龄人孤独,她几乎从来不从这个小镇上出去,也没想过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陈止想,自己就只靠近她一点点,让她不再那么孤独。

还记得他跟着妈妈来鸢城那一次,他见到她的第一面,那时的小月亮牙还在换牙,穿着小棉袄,胖嘟嘟地站在胡同口,抓着一把炸薯条吃得津津有味。

看见他,她忽然咧嘴笑了,拿出两根薯条,蘸了番茄酱,踮着脚递给他,嘴里一直说:“哥哥,哥哥,给。”

陈止努力尝试解开一切心结,希望她能快乐一点。但他同时也知道,在程鸢月得知一切后,自己将再也给予不了她任何喜悦。

爷爷一走,程鸢月便只剩下姑姑一个亲人。葬礼结束后,姑姑要带她走。

程鸢月在整理东西的时候才知道,爷爷不顾他守了一辈子的匠心,执意做了那个巨型风筝,是知道自己恐怕时日不多,想多留些钱给她。

程鸢月想起爷爷说过,有些事,远比心甘情愿重要。

比如无私的爱。

程鸢月离开的那天细雨蒙蒙,陈止偷偷去送她。他站在半山腰,看着载着她的那辆车越行越远。从此他们时隔山水,远止重洋。

他蓦地想起在游乐场写的那张许愿卡,他那时写:小月亮,希望有朝一日,我能蔽你无风雨。如果你不能原谅我,那我就祝你一生如满月。

程鸢月,祝你接下来的一生如满月。

她曾告诉他,如果你想念一个人,就默默想着他的样子,从一数到三百,那个人就会印在你的脑海里,不会再忘记。

陈止默数到三百,那辆车消失不见,路上空空荡荡,细雨如密丝,到处都是水雾。

他慢慢红了眼眶,仿佛这天地万物,都在为自己哭一场。

编辑/夏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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