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向季春

编辑推荐:这篇故事是陟山投给我的第一个稿子,看完第一遍就喜欢得不行。季云不幸,身世悲惨,却遇见谢知春这样一个似亲人又似朋友的姐姐,终能也与心爱的少年将军相逢。知春温柔,双亲相爱,却无法和心上人互述衷肠。好在两人都还能够付出心意,又被他人爱护。希望她们的生活能永远都像文末那句一般温柔——“春天就要来了。”

多年以后,我仍记得她当时迸发的喜悦,那样纯粹、那样盛大的喜悦,我再没有在旁人眼中见过。

楔子

靖成二十一年,边关。

夏日灼热,季云却偏极有兴致,拉着一位少年将军赛马。顷刻间黄沙纷扬,二人扬鞭狂奔,不甘落后。最终季云取胜,喜笑颜开要请众人喝酒。

忽有一人递来信笺:“季姑娘,都城有人给你送来信。”

季云一怔。唯有她会给自己写信,哪怕相隔天堑,山高水长,仍是会跋涉而来;唯有她会挂念,自己是否安好。

季云接过信,不顾众人是何反应便奔回房内,摩挲着信封上“吾妹小云亲启”六个簪花小楷,鼻子泛酸。

细细地取出信笺,是一别经年的华丽行楷,曾经的稚嫩拙笔已成熟昳丽,字字认真,字字关切——

已向季春,感慕兼伤,情不自任,奈何奈何。温和小云,何如?吾哀劳,何赖,爱护时不?小云倾其力,孰若别时?

季云的眼睛酸出泪水,哽咽许久,竟不知如何回好。脑中忽现方才那少年将军的英姿,破涕为笑,这才提笔回信。

我与季云相识,是在靖成十年冬。至如今算来,已有十年。

彼时宁嫔病逝,母亲曾与她有些情分,故携我偷偷去祭拜。灵堂十分简陋,老旧的白幡虚浮飘荡,漆黑劣质的棺木摆放中央,氛围沉寂伶仃。

我虽不过十岁,却也能看出,宁嫔大抵并不受宠。

灵堂里唯有一人,六七岁的女童身服斩衰,静静跪坐在蒲团上,垂首焚烧纸钱,一片一片。似是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头,在烟灰飘浮中望向我们,目露疑惑。

母亲温和地道:“我与你母亲相识,特来祭拜。”

女童似是不大相信,嘲讽般微微一笑,然而终究没有说什么。我當时困惑,为何一个幼童能有那么绝望的表情。

母亲叹气,领着我向灵位鞠躬上香。

临走时,母亲走到女童身前,蹲下身与她齐平,接过婢女手中的包袱递给她,并抚摸她的脸颊,轻声道:“这是衣裳,你以后短了什么,我都会尽量办到。”

女童呆住,没有接包袱。许久,她的目光复又平静,出声喑哑:“母亲死了,你还来做这样子,有什么意思呢?尽量吗,你们谁不怕皇帝问罪呢?”

母亲无言以对,放下包袱,牵我离去。

我并不想走,却不能忤逆母亲,只得频频回首望去。残雪纷扬,简陋的灵堂里唯有一女童,白幡飘荡。那场景太过悲哀,如有无形飓风沁入骨髓,使得我也不禁落泪。

但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次日是皇后生辰,宫中大摆宴席,一派热闹喜庆,众人欢声笑语。

母亲身为二品诰命夫人,自是要入宫拜贺,亦将我带了去。席间,我趁母亲不留神,拿了几颗糖果便溜了出来,直奔宁嫔的灵堂。

和昨日如出一辙,依旧冷清,依旧只有烧纸的女童。

女童抬眸看我一眼,略有愕然。我终是发觉有何处不对。

——她没有哭。

无论是昨日还是今天,她一滴泪都没落下,甚至连哀伤都不曾表露一丝。可不知为何,她仅仅端坐在那里,我却感到无边悲哀。

她分明就很难过。

我迟疑地跪坐在她身前,捧出手中用糯米纸包裹的麦芽糖,温声安抚:“你吃。嘴里甜了,心里就不那么苦了。”

她没有看糖果,只怔怔地凝望我。或许因为同为孩童,她并未讥讽,而是轻声试探道:“真的吗?”

我颔首,亲手剥开一颗糖果,送入她口中。

她蓦地僵住,随即整个人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双手紧紧攫住裙裾,低下头,好像在拼命压制着什么。

良久,从喉咙里挤压出声声如小兽的呜咽,几不可闻。

我泪凝于睫,将她抱入怀中,摩挲她发颤的脊背。我心酸不已,却不知该如何安慰,最后哽咽道:“乖,哭出来,你哭出来。”

她闻言,抓住我的手腕,似使出毕生气力,倏地发出一声嘹亮的悲鸣,凄厉长号宛如厉鬼,在空荡的灵堂绕梁回旋。

我不禁由哽咽加剧为抽泣,疑心这悲鸣会否传到宫殿的另一端,搅乱那和美场合——想来是不会吧。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止住哭泣,看着我说:“我没有母亲了。”

我伸手抹去她面上的泪水,盯着她肿得如核桃大的杏眼,起誓般郑重:“你有姐姐了,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如你母亲一般。”

她瑟缩了一下,眼神充满戒备,半晌确定我无恶意后,抿唇道:“我叫季云。”

我莞尔:“我唤谢知春。”侧首见天色有些暗,怕母亲担忧,我便起身作别,“你以后想哭便哭,千万不要忍着,太苦。”

季云问道:“那你……什么时候再来看我?”

我驻足回首,摊开手心,接起一片落雪,道:“或许是在春天吧。”

靖成十一年的春天来得很早。

但始终没有入宫缘由,我心急如焚。直至暮春三月,靖成帝下旨,命我为永成公主伴读,我这才得以入宫。

永成公主天真和善,并不拘束我,我可随意出去走动。

阔别数月,宁嫔宫中益发惨败凄凉,唯有一株桃树花朵簇簇,灼灼映衬世间春光。周遭空无一人,季云定是无处可去的,我正打算入殿寻她,宫墙外大树旁却忽地蹿出一个小脑袋。

是季云。

她见我睁大了双眼,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悦,挥手唤道:“知春姐姐,你终于来了!”

孩童总是难过得那样简单,也喜悦得那样容易。

多年以后,我仍记得她当时迸发的喜悦,那样纯粹、那樣盛大的喜悦,我再没有在旁人眼中见过。

我当时一惊,忙走到墙下,张开双臂要去接她,笑道:“我不会骗你。当心,上面危险,快些下来。”

季云满不在乎,踩着假山蹦蹦跳跳地下来,一把抱住我,下巴搁到我的肩上便哭:“姐姐,我好想你,没有人和我玩,没有人在我身边。”

我有些愧疚,故作轻松道:“你还真是说哭就哭了?”退后一步,我细细打量她,“你为何一身宫女装束?你这是去哪儿了?”

季云嘻嘻一笑,拉扯着我的袖摆,避而不答:“好姐姐,你教我写字吧?”

我始终坚守,旁人不愿告诉你的事,便不要去问。因此我微微一笑,只答:“好。”

没想到季云竟有专门的书房,只是器具陈旧,应是宁嫔的遗物。名帖不少,她拿过一本,握着笔一脸期待地望着我。

我走到她身后,调整她握笔的姿势,引领她临帖。

临的是庾稚恭的《淳化阁帖》,行楷华丽婉转,却被我二人稚嫩拙笔书得不成样子。

季云懊恼地掷笔,瞪着那字帖,偏头问道:“姐姐,这段话是什么意思啊?字难写也就罢了,也不知说的什么。”

我摇头笑笑,同她解释:“已近三月,万物复苏,既感欣慰又觉哀伤,情绪无法自持,无可奈何。你现在如何呢?我担忧你受尽劳苦,是否有所依靠,是否被人怜爱?是否如别时一般,为幸福倾尽全力?”

季云将帖合上,不知是否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望向门外的景色慨叹:“他一定是很关心那个人吧。”

我动容:“定然。”

暮色四合,我回到府中。母亲迎上来,一贯庄重的眉目有些惶惶,抓住我的手责问:“春儿,你是不是去看过六公主了?”

季云在公主中排行第六,她并没有封号。

我来宫中几日便能窥得只言片语下的蛛丝马迹,譬如宁嫔的一切,在宫中似乎是个禁忌。是以我自然不会道出,便摇了摇头。

母亲的语气陡然严厉:“你不能和她走太近,这样对你、对你父亲都没有好处!”

我一怔,不知晓为何会这么严重。须臾,我稳定心神,凝视母亲的眼睛:“你们看她,有千丝万缕的牵扯。可在我心中,她只是季云。”是那日在我怀中失声痛哭的孩童。

我不明白,母亲与宁嫔想必是闺中密友,可这感情之间,却又有太多隔膜。我垂首暗想,我和季云,是断不能如此的。

母亲张了张口,最终只是一叹:“你或许会害她。”

我确实害了她。

数天以后,我陪永成公主在国子监读书,其间休息时,忽有一皇子乐道:“你们晓得吗?季云从清晨被父皇罚跪到现在,啧,真是可怜又可笑。”

众人忙问原因。

原来靖成帝每日皆会检查皇子与公主的课业,由太监整理好送至建章宫。但并不包括季云的。可今日靖成帝却发现混入了一篇字,署名季云,当即勃然大怒,召来她只命罚跪,看都不曾看一眼。

我惊得手中的墨锭掉到地上,慌张拾起,假装不经意地问:“那篇字呢?”

“字?”皇子轻蔑地道,“自是随意丢弃了。”

我心中好像又有一只小兽在呜咽,有厉鬼在号哭。脑中顷刻明白,季云殷切地请我教她写字,着宫女服饰跳跃地爬墙而出,定是去找寻机会,能偷偷潜入建章宫内,再将自己认真书写的字献于自己的父亲。

可换来的是什么呢?

父亲的冷漠,兄弟姐妹的嘲弄。

我不动声色地拭去泪滴,退立一旁听一群皇子和公主打闹。可季云也是他们的姊妹,却永远被隔离在外,他们或许都不知道季云究竟多大了,长什么样子。

一下学,我便往季云宫中而去。

她并未归来,想来是靖成帝仍命她跪着。天色渐晚,宫中将至下钥,可我不能走。我满心想的是季云受罚归来,四周空无一人,黑黢黢一片,她该有多么害怕与难过。

“嘎吱——”

听到朽木门被推开的声音,我从内殿奔出来,唤道:“小云!”看清来人却忽地顿住,手足无措地怯怯行礼,“殿下。”

是太子,他抱着昏厥的季云。

刚才在国子监时,我便注意到在众人嘲弄欢笑之际,唯有他不置一词,神色淡漠,甚至喝止众人。也唯有他得靖成帝的喜爱,母族又势大,才能不惧天威救出季云。

我感激地一笑。

太子见我,讶异了一瞬,随即温润地微笑,将季云轻轻放在榻上,对我说道:“孤晚些再命人送药来。”言罢离去。

我坐在榻缘,紧紧握住季云发热的手。她脸色苍白,嘴唇破裂,我将面颊贴在她的手背上,不停地哭:“小云,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我不该教你的。”

滚烫的泪水溅到季云脸上,她的眼睛微微掀开一条缝,痴痴地道:“傻姐姐,我再也……不会求着谁施舍了。

“姐姐喜欢我,我以为人皆善良,只要我变得更好,陛下也会喜欢我。原来不是啊,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连出现都是莫大的罪愆。

“像姐姐一样好的人,小云只能遇上一个。”

我不知她的绝望,即使我再喜欢她,却无法感同身受。我只能为她哭泣,徒劳地安慰:“傻小云,不会的,你一定会遇上的。”

这话毫无底气。在这重重深宫之中,怎会遇见?而季云的命运掌握在帝王盛怒之中,无限趋于老死深宫。我不由得哭得更凶了。

不久,太子竟又折返,身旁的内侍带来许多药品,齐齐摆在摇摇欲坠的木桌上。

我不知他为何要帮季云,愣了愣,恭敬地福身谢恩。

太子行为儒雅,笑蕴暖意:“若谢小姐不弃,孤可送小姐归家,亦好瞒过令尊。”

我含泪愣住,不及思虑便应下。细细地叮嘱几句后,向季云作别,跟在太子身后踏上马车。

不知怎的,那素来端庄的性子在这狭小的空间,与陌生男子相对静坐之中,竟悄然撕裂破碎,化为伤心的啜泣,于一隅弥漫开来。

唯愿平生仅此一次,不端世家女的作态。

忽地,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呈现眼前,递过一方锦帕。我踌躇良久方才接过,头低低埋于胸前,声如蚊蚋,鼻音浑浊:“谢殿下,臣女无以为报。”

太子笑道:“无须报。”

春去秋来,五年的时光过得很是平淡。季云平淡地在深宫成长,我平淡地听从父母的旨意,与自幼订婚的王氏表兄成亲。

转眼到了成亲之日,十里红妆盖过乌衣巷的青石板,锣鼓喧天,明快热闹。我心中偏落得平静,因为没有季云的身影。我以为在出嫁之日总应有挚友陪伴,可她却被围困一射之地,不得出来。

我握紧手中的丝帕,俯首拜堂——丝帕是季云赠我的新婚礼物,在数月之前。

翌日,我成为王夫人的第一日,婢女说永成公主私下差人送了份礼。

我近乎死寂地打开精美的锦盒,里面是一双硕大浑圆、莹莹微亮的夜明珠,另有一折薄纸,书“愿和美安好”五字祝福,字迹遒美刚劲。

是萦绕心头多年的字迹。我生生憋回泪意,和王表兄说要去答谢永成公主,便携锦盒入宫。

我托永成公主将锦盒交与太子,永成公主并不过问是何物,应下后拉着我的手,欢喜地问我成亲是什么感觉。因为她再过不久亦要出嫁,内心有些惴惴。

我答:“无甚特别。”永成公主听后大失所望,我又安慰道,“如果公主喜欢那位驸马,必然乐不可支,大有意趣的。”

永成公主狡黠一笑:“那你是不喜欢王大人吗?”她有些疑惑,随即恍然大悟,凑到我的耳边道,“本宫晓得了!你喜欢太子哥哥,对不对?”

我悚然捂住她的嘴,一脸哀求地冲她摇头。

心底却无从否认。是惊鸿一瞥,是国子监长年相见,太子刚正的背影萦绕在我心头,竟是不知岁月之久了。极庆幸也不幸的是,他也是如此。

所以在马车上的那一晚,或许我不止为季云难过,也是在为自己哭。

哭明明相爱,却因婚约、家族而不得厮守;哭季云与我,都逃脱不了上一辈人所编织的一切,为此添补自己唯一的一生。

这是爱不能言,恨不能言的一生。

永成公主郑重起誓绝不泄露。我知她良善,因此不再多言,自往季云那儿去。

季云如今十三岁,瘦削袅娜,形容清丽,眉眼清淡冷漠,再没有五年前见我时的天真跳脱,只轻轻一笑:“姐姐,你终于来了。”

她呀,被压抑得如同我二人初次见面时一样沉寂。我鼻子泛酸,方欲开口,却瞧见她身边有一包袱,隐约猜到了什么似的看向她。

季云抬手摩挲着包袱,声音毫无起伏:“姐姐,我要逃出去。否则,我会死在这里。”

她定是深思熟虑计划了许多年,五年前我能意识到她的命运,她自己该更是清楚吧。冷酷的君父,诡谲的深宫,她是如小鸟一般的姑娘,留不得。

我的小云,一定要逃脱!

我们彼此相拥,无端又似有万千原因值得号哭。

“姐姐,若我能出去,相隔天堑,山高水长我也会回来看你。”

“别回来,能逃出去就不要回来了。”

“保重。”

“保重……”

那晚我辗转反侧,彻夜难以安寝,心里担忧她是否能如鸟儿般展翅。

第二日,王表兄下朝归家,随口与我分享异事,说那六公主昨晚逃宫而出,被禁卫军抓住,皇帝下令杖责八十,杖完后整个人鲜血淋漓。

泪水涌出,我全身的气力霎时弥散,双腿一软倒在王表兄身上,手无力地攫住他的衣领,气若游丝:“她……她还活着吗?”

“还活着。”我晕过去前,听见王表兄不知所措的声音。

转醒时,映入眼帘的是母亲苍老憔悴的容颜,她制住奋力下榻的我,苦苦劝解:“春儿,你不能去。”

“小云没有人照顾,她没有人照顾……”我兀自念着,却始终挣脱不了母亲的钳制,终于怒火中烧地大吼,“母亲,您太自私了!宁嫔的女儿危在旦夕,您却袖手旁观,您良心过得去吗?!”

母亲从未见过我失态,怔怔地松开手,半晌正色道:“母亲可以为友人不顾性命,但不能拉着你,还有你父亲一起陪葬。所以春儿,你也是一样,明白吗?”她一双眼直直地看着我,一字一句,“这无关自私与否,只是比起友人,我更爱你与你父亲。”

没有了外力制约,我却无法再动弹。因为有一种更强大的羁绊,牵扯不得。我将头抵在母亲的肩膀上,吞声呜咽:“为什么?季云也是陛下的孩子,陛下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她不是。”

母亲慈爱地抚摸我的脊背,极轻地说了一句。仿佛是穿越漫长时光,撕扯所有虚伪的画卷,行过迷离云烟而来的娉婷美人,带来尘封的真相。

宁嫔并非众人所说般出身低贱,相反她乃出身赵将军府,高贵自矜。

她自幼性情如男儿豪爽,赵将军偏疼这个独女,纵容她骑马射箭。靖成帝便是在马场爱上她,不善骑射的文雅皇子,被不羁的贵族女搭救,本该是一段可供传颂的佳话。

然而宁嫔心有所属,与另一位将门出身的公子早有婚约,待及笄便成亲。

“她根本就不记得陛下。”母亲哀哀叹道,“当时陛下听她这么说,眼中似要滴出血来。”

靖成帝虽怀恨在心,奈何赵将军兵权在握,不能作为,这也就是为何陛下先前不逼宁嫔退婚的缘由。苦心经营了三年,靖成帝才以勾结谋反罪,将赵家与宁嫔夫家满门抄斩。

靖成帝对外宣称赵氏女已死,却无几人知晓他将赵氏女接入宫中,纳为妃嫔。效了一出唐明皇,相比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然而宁嫔当时已有身孕,靖成帝大怒,命太医抓药堕掉。宁嫔面如死寂,道若是这孩子没了,她便也投缳自尽,随丈夫同死。靖成帝气得昏死过去。

母亲哽咽道:“这个孩子就是季云。此后七年,陛下对待宁嫔……宁嫔是陛下最大的逆鳞,当年知晓真相的,少有幸存。”

由爱生恨,由爱生贪、嗔、痴、怨。

季云的心性应是完全肖她母亲,一样向往自由,活泼不羁。身在牢笼囚禁之中,连活下来都是艰难,宁嫔便是死于此,死得伶仃凄惨。

但是季云,我的小云,不可以啊!

末了,母亲说道:“如果能够,母亲多么希望你和季云能好一辈子,莫重蹈我与宁嫔的覆辙。”

母亲对王表兄千叮万嘱禁止我出门一步。我被锁在深闺,每当我一阖目,脑子里皆是季云遍体鳞伤,血肉翻滚,惨败地趴在榻上,哀哀地唤“姐姐”。

挥之不去的一切像利刃一般穿刺心尖,终是逼得我泪流满面。王表兄害怕极了,不停地为我拭泪,如我般无奈,别无他法。

我忽地抱住他宽大的手掌,乞求道:“我求求你,你去同太子殿下讲,求他代为照顾六公主,好不好?求你。”

王表兄惊愕片刻,点头答应。

原来在我危难之际,我能想起的唯有季云与太子。季云是我心尖的挚友,那太子是什么呢?似乎是无所不能之人。

太子的确无所不能,半月后,他派暗卫潜入闺房,将我隐秘送往宫中——季云的宫中。

我顧不得其他,直奔季云的床榻。虽并无扑面而来的血腥气,然趴在床上的少女双目紧闭,呼吸微弱。

我无措地呢喃:“小云,小云,我是姐姐,你看看我,看看我。”生怕她就此没了呼吸,离我而去。

“姐姐。”季云睫毛颤颤,眉有倦意,目色清明,并不是大去之色,“姐姐,如果你不来,我是想去死的。正如七年前,母亲去世,若非你出现,我为母亲守完灵便打算同去的。”

“还有五年前受罚,我也想死,可姐姐当时一句安慰,我那时觉得啊,觉得活着真好。

“可是姐姐,如今我却不想活了。母亲死了,父亲也死了,皇帝要将我囚禁一生。空空荡荡,还怎么活呢?”

我震惊地望向枕边的包袱,那包袱里俱是暗黄的信纸,无疑是宁嫔的遗书,里面记载了所有残忍的事实。我忽然有些憎恨宁嫔,憎恨她将恨意传递给自己的女儿,使她得知后饱受煎熬。

但无论如何季云都不会快乐,只要尚在深宫,她就不会快乐。而我,我能做什么……

我轰然跪坐,膝行至一旁的太子身前,涕泗横流地哭道:“求您救救她,也救救我。”

太子瞠目结舌,下意识想伸手扶我,迟疑一瞬终究收回,踟蹰良久咬牙道:“好,你起来,孤答应你。”

我以额触掌,似乎将那感激、爱慕、愧疚,都融入这长长的稽首中了。

太子出去谋划备车,我起身吃力地抱起季云,动作轻柔得如捧烟霞,轻柔地诱哄:“小云不怕,小云要好好活着,去遇见那个好人。”

季云面有愧色:“可姐姐遇见了好人,却也不得厮守。所以人活一世,究竟意趣何在呢?”

季云是我最亲密的人,兴许早已看出我与太子的情意,却顾忌我会伤心。我低头亲吻她的额头,笑道:“等你遇见,便晓得了。因此小云要活着。”

“好。”

马车缓缓驶出庄严肃穆的宫门,季云倚在我的肩头,随着她浑身战栗不止,我的手心和额头亦直冒冷汗,脊背发凉。

太子仍是庄重做派,压低声突兀道:“你们莫太恨陛下,若不是陛下默认,孤怎能照料六妹,又怎能派太医前来医治?陛下时常静对宁嫔的画像哀戚,进而如孩童般哭泣,这么多年,他也很不好过。”

季云冷笑:“我父母家破人亡,我受尽磋磨。他只是不好过,用所谓的‘爱凌驾一切吗?到头来,是否觉得我母亲不识抬举?帝王将相,全是一副德行。”

“你曲解……”太子“了”字还未出口,我和季云却陡然被提出马车!

我耳旁是猎猎晚风,夹杂着太子唤我名字的呼喊,还有季云大叫挣扎地号哭。不多时,我与季云齐齐被压跪在地,跪拜冷酷无情的帝王。

“你胡闹!”靖成帝扬手掌掴季云。

季云被甩偏了身子,嘴角蜿蜒下一脉鲜血,在昏黄的烛光下灼得人眼睛生疼。她仿佛置身事外,不置一词。

“你不要天真地以为能逃出朕的皇宫。”靖成帝钳住她的下巴,手背青筋暴起,似要将一张小脸捏碎,继而捏碎铮铮傲骨,“生母下作,生出来的女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季云突然咬住他的手,神情宛如发狂的小兽,被他推开后,双眼似要滴出血来:“不许你说我母亲!”

靖成帝忽地大笑,笑得阴森凄惶:“你和她一样,都那么恨朕,却又将朕视若无物。”他勒紧季云的脖子,发狂大喊,“你是她的女儿,你告诉朕,为什么?为什么从未将朕放入眼里?!”

我吓得呆滞,忙掰松靖成帝的手,失声叫道:“陛下,她是宁嫔的女儿!”

我在赌,赌靖成帝对宁嫔的爱。母亲说靖成帝因为宁嫔威胁才留下季云,那为何宁嫔去世,他却不杀了季云?还费尽心思地将她留在宫中,甚至对于太子照料季云还能默许。太子说,靖成帝时常空望宁嫔的画像,如幼童般哭泣。

那么无论其他,靖成帝是真的很爱宁嫔,甚至是爱得发狂。

我赌赢了。靖成帝颓然地松开手,凝望季云或许与宁嫔有些相似的容颜,怔怔地拂去她嘴边的血迹,目光温柔。

我愿为季云冒险一试,恭敬地稽首:“陛下,您放季云走吧。宁嫔泉下有知……”我畏触怒逆鳞,立刻住嘴。

靖成帝却未动怒,依旧深陷柔情:“你想出宫吗?”

他这话是问季云的,季云难以置信,迟疑半晌颔首。靖成帝又笑,显得无奈:“十多年前,你母亲也这么跟朕说,朕没有答应。”

我有如芒刺在背,又听靖成帝继续道:“就那么想离开朕?好,都走吧,走得越远越好,离了诡谲深宫,就永远不要回来了。”

我喜得抬头,只见靖成帝背身负手而立,道:“边关有你的远亲李将军府,你去他那儿吧,朕会替你说明的。只一件,朕不准你回都,就永远不要在朕的面前出现。”

我代季云谢恩,搀扶季云出去时,隐约听到帝王低声凝噎:“阿宁,若朕一早便这么想,该有多好。”

是啊,该有多好。

尾声

收到季云的回信时,都城落了一场大雪,已是仲冬了。

因我将近临盆,那日母亲恰好也在,见我阅信一乐,便问季云回的是什么。

我将信递与母亲看后,她笑道:“季云与宁嫔一般,在笔墨上没什么天分。却不知‘姐姐,我遇见了是什么意思?”

“小孩子心性。”我真心笑言,“母亲,明年春日,我可能去看望小云?”靖成帝只说不允她回,却未言不允旁人去看,况且此事我也与王表兄商议过。

哪怕季云所在相隔天堑,山高水远,我也定要去见。

母亲满目慈爱:“好。”

已向季春,感慕兼伤。

小云你看,春天,就要来了。

编辑/王小明

赞 (23)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