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鱼思故渊

阿列

令丘城城西有一片坟地,葬的皆是城中布衣,其中有一座坟在一棵大桑树下,埋的是四十年前去世的东条街宋家画铺的小娘子。小娘子大概是得罪了谁,坟被人掘了一次又一次,不久后坟前便有凄凄惨惨的哭声和骂声,闹鬼之事传得沸沸扬扬,众人都不敢靠近此处。

每年来替小娘子朝次修坟的是早已搬出令丘城的宋呆瓜,。四十年前他叫宋奚,是当年朝次照着夫君模样用瓜果和一颗狪狪珠做出的假人,。朝次死后他不愿顶着厌恶之人的名姓过活,索性改了。

今年初春,他来祭朝次,三支香捻拈在手中,泪眼汪汪地拜了拜:“朝次,好不容易赶在宋奚那混蛋来挖坟之前给你送点东西,你赶紧多吃点,剩下的塞袖子里,免得饿着了……宁樊答应我下次带些帮手来,遇到宋奚就揍他,以报他四十年来不断毁你坟墓之仇。”

一阵疾风吹飞坟头的纸钱,宋呆瓜“啊”了一声要去捡,听见身后的马蹄声,回头一看,是宋奚。

他本是朝次用对夫君的念想做成之物,见了本尊便被打回原形,变成一串黄黄绿绿的瓜果。

宋奚瞥他一眼,手里戟刀举起,“轰”地的一下劈散了墓碑和坟土。顿时,去年末才入土的棺材碎成几段,露出颜色尚鲜艳的衣裳钗环。

宋奚牵着马车走远后,宋呆瓜恢复人形,跪着爬到棺前捞起衣物,号啕大哭:“狗东西宋奚,连衣冠冢也不许我给你立,可怜的朝次啊,一顿饭没吃完,又被劈了……”

狗东西宋奚回到家门口,从马车中抱出可怜的朝次。覃印山落小雨,他把自己的外袍罩在朝次身上,撩开她额前的碎发,手指轻轻抚过她闭着的眼,柔声道:“阿次,到家了。”

天黑下来。,覃印山夜长,宋奚抱着朝次坐在榻上看书,长明烛的烛光映着他侧脸和微蹙的眉,似在沉思什么不得解的谜,而枕在他臂弯的朝次一脸安详,仿若睡得很熟。风吹动窗外的树枝,哗啦啦响,木门忽被人推开,他抬眼看见个高挑艳丽的女子提灯款款而来,于是放下手中书卷,静静地盯着她。

是朝次的好友宁樊,一向寡居在丹穴凤凰窝里,偶尔来拜访,访的是他怀里的死人。

此次却不同。宁樊打量着满屋子的书籍,目光从册页上的字扫过,最后落到宋奚身上:“宋呆瓜哭着要喊人打你,说你薄情寡义、毁亡妻坟。”

“你深夜来扰,就为的这事?”

宁樊听出他语气中的不悦,微微叹气。朝次死后,他性子愈来愈冷,十分不近人情。

“四十年了,你搜遍各界古书,可曾找到救她的法子?宋呆瓜死脑筋,你由着他给朝次立个衣冠冢,何必每次路过令丘城都特意去毁坟……”

“她的身在此、魂在此,立什么碑、盖什么坟?”

他不承认朝次死了,也不许别人承认。

“朝次本是孤魂,跟着你修行才修成新身,但这身中了留魄箭、从云端摔下,摔得粉身碎骨,这魂早被打散,你强留住,也无济于事。”

宋奚放下朝次,给她盖了被,背对着宁樊淡淡地问道:“你今日来,是劝我埋了朝次?”

宁樊一噎,道:“我可没说。我若有这想法,只怕你先埋了我。”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用茶杯压住,“打听到九连灯的下落了,藏在大妖识宿的左眼中,这是她如今所在之处,。她的夫君不是好惹的,不能硬抢。朝次非人非鬼非妖,身魂俱在,但是死身死魂,唯有九连灯能救。”

“九连灯……”宋奚眼底有了笑意,“终于找到了。”

宁樊走到门口,踌躇半日,还是回身道:“宋奚,倘或朝次真的能活过来,你打算如何呢?朝次始终不能完全信你,她是带着对你的怨愤和怀疑去的,若活过来,安肯与你继续做夫妻?她与你六百年,你与那赢鱼妖季娓也是六百年,若当年朝次没死,安知你不會移情?她不信你,不信你能自始至终只她一人,她也不信自己,不信自己能胜过其他女子独得你殊遇。现今她躺在这儿,不会言语,全无知觉,他日她活过来,你们该如何?”

良久后,宋奚都没回答。宁樊又叹口气,阖上门离开。

“阿次。”风声停后,宋奚躺在朝次身边,握住她冰凉苍白的手,低声道,“你以前说,要改了爱闹爱醋的性子,怕我终有一天烦你厌你、另寻新欢。我想了想,是该改,你每次吃醋吵闹,皆是因疑心我与别的女子有什么,甚至你死前,还说死了好,不碍着我和季娓……你啊,改了这不信我的毛病罢吧。”他伸手将不能回应什么的姑娘拥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继续道,“我就算和旁的女子同处六百年、一千年,也抵不上和你在一起的须臾。”

“他真的拿到了九连灯?”宋呆瓜不可敢置信地问,“那只大妖竟肯将自己的左眼给他?”

宁樊望着翻涌的云海,半晌后,缓缓说道:“他把自己数万年来收的所有宝物都给了识宿,就换了一盏灯。若是你,你不换?”

“换,反正我的眼睛不过是一颗小橘子,再装就是了。”宋呆瓜说着,把自己的左眼扣抠下来,递给宁樊,“喏,换。”

宁樊忍住打他的冲动,翻了个白眼:“傻子。”

“灯点燃了吗?朝次活了吗?”

“点燃了,活了……你去哪儿?”宁樊一把拉住转身要跑的傻子。

“我去覃印山看她啊!”

“她不在覃印山。”宁樊眼神一沉,“九连灯点燃时,潜伏已久的各类妖魔为一照神灯灯火,蜂拥而上,宋奚布下的法阵撑了一时,到底撑不住。”

“然后呢?”

“灯火燃尽,灯盏未能及时收入寒冰中封住,化为灰烬,而朝次不知被哪只妖魔带走了。”宁樊望着覃印山的方向,摇头道,“宋奚这会儿估计找疯了。”

穆谷中一方青湖澄澈透净,湖岸上绿木郁郁,树下丛丛白花如霜,花前坐着的姑娘一手撑伞、一手持鱼竿,鞋袜脱在一旁,裙子撩到膝盖处,一截白皙的腿探入水中。雨丝在水面极小心地磨开淡淡的涟漪,姑娘极专注地盯着水面,等着今日第一条鱼儿上钩。

四周静谧,谷中人大多去妖都赴宴,她不喜热闹,独自跑来钓鱼。

鱼线摇动,她一喜,正要拉,听得身后树枝沙沙地响,连忙转身去看,。一只修长的手拨开低垂的绿枝,浅蓝色的宽袖子随动作晃荡,有叶子落入袖中。目光上移,是个陌生的俊朗男子。

“阿次……”他将坐在水边一脸疑惑的姑娘看了又看,眼中情绪复杂,欣喜与恐慌交织在一处,声音竟有些抖。

“你是谁?”

那人缓步走到她身边,神情温柔得如春日吹拂柳梢的轻风,微微俯身,笑道:“朝次,我是你夫君宋奚,特来带你回家。”

朝次不理她,把鱼线又丢进水里。

宋奚撩袍坐在她身边,她瞪眼,往边上挪了挪。

“当日九连灯刚燃之时,便有无数妖鬼来抢夺,致使你魂灵有损,如今认不得我也没什么,。待你养好了魂灵,便都想起来了。”

朝次放下鱼竿,从袖子里拿出方才摘的莲蓬,自顾自地剥莲子吃:“你把我的鱼吓跑了,先赔来。”

“覃印山鱼多且肥,回家后随你吃多少。”

朝次又扔了颗莲子进嘴里,嚼了两下,“咦”了一声,转过脸恰对上宋奚自始至终都未移开过的目光。她问:“覃印山?九连灯?你叫宋奚?”

“是。”

她立马丢了伞跳起来,往后退了又退,小腿上的水珠落进脚边的泥土里,树上雨水嘀嗒一下砸在她发顶。她急急忙忙把裙摆从腰带中拉出来放下,一边跑一边道:“我听过你,你把那些抢灯的都杀了!现在又来找我算账了!”

宋奚没有追,静静地目送朝次的身影消失在茫茫烟雨中,而后从水里捞出她的伞,又拾起她没来得及拿走的一双鞋。

宋奚到穆谷的第二日,鬼鸟族来袭,朝次与谷主及众弟子合力拒敌,打了一下午才将那群噶几叽噶叽几叫的大鸟赶走。

弟子中,有一个生得清秀白净的,叫甘偶,妖法最是精纯卓然、为人最是刻薄尖酸,朝次最是讨厌他。

刚回谷,甘偶便将双剑往地上狠狠一甩,满脸怒火道:“你若是能拉开大弓,今日便能了结了鬼鸟王,我们也能少些伤亡!”

朝次也气,提着嗓子吼回去:“我一个布法阵的,你理应保护我,!别以为我看不出来,方才你故意将鬼鸟往我这边引,你存心坑我!要不是我跑得快,早死了!”

甘偶冷哼一声:“你死了有什么可惜的。”

他是谷主最喜爱的弟子,身份高,朝次和他争吵从不理亏、却从来也吵不赢,只能气呼呼地跑开了。

穆谷和鬼鸟族为了抢山抢水斗了几百年,朝次是甘偶去抢九连灯时随手带回来的,因擅长布阵,便帮着守谷对付鬼鸟。甘偶要她学射箭,她却拉不开谷中那张大弓,每次打完群架回来,她都要挨甘偶的骂,输了骂她拖后腿,赢了骂她只会滥竽充数。

她走到竹屋子前,见宋奚站在篱笆外,心尖一跳,转身要跑。

“阿次。”

朝次觳觫着回过身,忽然猛地抱住宋奚的手臂,赖坐在地上哀哀地道:“大佬啊饶了我吧,我什么也不记得了,或许我根本没偷过九连灯……大佬啊你真要打,连甘偶一起打吧,当日他和我一同从覃印山下来的……”

地上泥土潮湿,姑娘的青色襦裙沾了一块又一块的污渍,鞋边和白袜踩在泥水里,看得宋奚直皱眉,伸手将她拉起来,她没骨头似的又要坐下去。

“脏死了,起来。”

朝次哆哆嗦嗦地扶着他的手站起来,瞥见他手里的伞和一双白绣鞋,脸一红:“大佬,这鞋有点小,你穿不下的。”

宋奚牵着她沾满土的手往屋里走:“收拾一下,随我回覃印山。”

朝次不敢挣脱,任他拉着,歪头想了想,道:“你那日说你是我夫君,不是诓我的话?”

“我从不诓你。”

“或许你不是宋奚,只是来穆谷拐姑娘的?前幾日山上一个小姐姐才被九重天的某位神仙拐走了。”

宋奚沉默了默一瞬,岔开话题:“方才见你满面怒容,被欺负了?”

闻言,朝次的火蹭地噌的一下又熊熊烧起来,挥着左手把甘偶骂了又骂。进了门,宋奚打了水给她洗脸洗手,又径直入里间拿了干净衣裳与她。她耳根发烫,低头不说话了。

日光照在她身上。她这一低头,惊得宋奚脸色发白,急急伸手去探她的发顶。朝次“嗳哟”一声,被按着头动弹不得,挣扎半天,急了:“牛不喝水不能强摁头啊大佬,你松开我,我我我……我随你回去就是了。”

宋奚果真松开她,朝次趁机踹了他一脚,他动都没动,抿唇紧盯着她。

那眼神要啃人骨头般凶,朝次立马怂了,抱着怀里的衣裳,垂眼装乖巧:“你饿吗?我去给你做饭啊,吃了饭我们再走……”

“不走了。”宋奚忽然变了主意,“此处风水好,多住几日再离开。”

穆谷人都知道朝次偷偷养了个野汉子,常在她背后指点议论。夜里朝次委屈巴巴地趴在窗边,指着宋奚的鼻子道:“先是吓跑我的鱼,如今又坏了我清誉,你怎么赔!”

宋奚近来迷上了垂钓,正慢条斯理地编装鱼的竹篮,闻言笑道:“你和他们说,养的不是什么野汉子,是和你祭拜过天地日月的夫君。”

朝次叹口气,下巴枕着手背,眨眼看月光下的宋奚,心想真好看:。

“你真是我夫君?为什么让甘偶把我从覃印山带走,是把我卖给他了吗?后来发现这买卖不划算,又来讨?”

宋奚手上动作一顿,半晌后,他侧脸看窗边的小娘子,抬手把她鬓边一缕乱发整好,缓缓说道:“先前你因疑我和别的女子有染,常与我摔碗丢筷地吵闹,后来甚至赌气去救自己的一位恩人,丧了命……”想起当日朝次的死状,他停了停,平复心绪,“我拿毕生所藏的宝物换来一盏九连灯救你,谁知灯火一亮,四方妖鬼都来抢夺,你便被甘偶带到了穆谷,。我上天入地在各界找寻了八年,听友人说见过和你很像的女子与鬼鸟斗法,便循踪找来,果然找着了。”

朝次的重点全在那句“和别的女子有染”上,问道:“我觉着我不是蛮不讲理之人,你说我因起疑心和你闹,必定是你和旁的姑娘真的有什么说不清的牵扯。”

“阿次,宁樊说得对,你不信我,也不信你自己。”宋奚望向遥遥挂在云端的圆月,“是我不好。”

朝次不知为何觉得这话耳熟,好像以前谁对她说过,。依着脑中一闪而过的回忆,她想都不想地道:“是我太好。”

闻言,宋奚低声笑了:“你呀。”说着抬手摸摸朝次的脸颊,她僵住了,一时忘了避开。宋奚笑意更深:,“有你在,我见到别的姑娘都得绕道躲开。”

见到篱笆墙外翩然而至的人影时,他笑意渐渐消散,敛眉轻哼。

他这模样朝次见过,要吃人骨头般凶狠。

“那就是甘偶,是谷主最厉害的弟子,偷九连灯算他一份……哎,大佬,你拿戟刀作甚,他虽然讨厌,但并不该死,。”朝次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拉住宋奚,“饶他一条狗命吧,大佬。”

甘偶扶着篱笆上的藤萝,静静将他们望住。借着月光,朝次看清他发红的眼、看清他脸上的泪痕、看清他转身离去时扯断了好几枝绿藤。

“你把他吓哭了。”朝次奇道,“他哭得很伤心的样子。”话刚完,半吊在窗外的身子摔了出来,龇牙咧嘴地躺在宋奚袍脚边哼哼,“我的腰啊,怕是摔断了……”

宋奚丢了戟刀抱她进屋,听她哼哼唧唧地不知骂谁,笑道:“没事,我腰好。”

朝次的腰疼得不能转身,走路时直挺挺的,像只母鸭子,。她一摇一摆地路过谷中人聚众吃酒的豆棚时,被喊住:“朝次,劝劝你养的那个俊俏郎君吧,湖里的鱼要被他抓完了。”

甘偶也在其中,端着酒盏低头轻呷,面容憔悴。

半路上又遇上谷主。朝次对他还算恭敬,礼貌地问好:“谷主,您也散步啊。”

“朝次,”一向端庄的谷主今日神色不对,瞧了瞧她,忽而靠近,一只手握住她的肩,“别离开穆谷。”

她连忙挣开,吃惊地问:“我本不是穆谷人,如今我夫君寻我来了,我终有一日要随他回覃印山的。”

“覃印山……”谷主垂下手,喃喃道,“你若走了,我该如何?”说着,深深地看朝次一眼,微微叹气,与她擦肩而过。

朝次心慌慌地往湖边跑,找到正在钓鱼的宋奚,喘着气说:“大佬,我们回家吧,回覃印山。”

大佬将鱼竿一提一甩,钩上的鱼儿落到他手里,挣扎几下,被捏成齑粉。他把鱼线扔回水里,笑道:“这湖里没什么鱼了,明日我去河里抓。”

朝次攀着他的手:“大佬,你抓了鱼也不吃,图的什么?屠鱼狂魔大佬,覃印山不是也有鱼吗,我们去那儿抓好不好?”

宋奚瞥她一眼:“先前不愿跟我走,这会儿怎么火急火燎地要離开了?”

她见宋奚气定神闲的模样,有些气,用力扯了扯他的手臂,鱼线随着她的动作不停晃动,。她道:“方才我遇到谷主了,他同我说了莫名其妙的话,怕是看上我了,可我不想当甘偶的师娘,不想当谷主夫人。”

“谷主看上的不是你。”宋奚遥遥指了指远处的峰峦,问,“你可知穆谷和鬼鸟族为何争斗?”

朝次一直以为两族相争为山为水、为这片灵气丰沛的土地,宋奚却告诉她,为的是一尾鱼。

据说,那鱼据说是山中灵气所育,得到它、便能得到数十万年的山灵之气。鬼鸟族知鱼在穆谷,年年来抢,穆谷不知鱼在谷中何处,只能守住整座山谷。甘偶找到那尾鱼了,不知做了什么手脚,谷主奈何他不得,又不能放走朝次,因为那鱼和朝次大有关系。

宋奚说到此处,只觉手臂上一沉。朝次伏低了身子“哇”地的一声,吐了,全吐在他衣上。

他连忙抱住摇摇欲坠的朝次:“阿次,你如何了?”

朝次费力地抬眼看了一下,又吐,。她吐到手脚发软浑身无力,见宋奚脸色比自己还差,勉力开口道:“抱歉,不是因为看了你才吐的……”

甘偶破天荒地来到朝次的住所。

木门半掩,一股浓浓的药味飘来,。甘偶推开门走进里间,见朝次脸色如纸地躺在床上,宋奚在一旁熬药,药气蒸得满屋子热腾腾的。

他抱胸靠在门边站了半日,冷笑道:“她没啥好的,不值得你这样。”说着,看了看朝次头顶,半悬着一根似有若无的银线,不禁低头瞧了瞧自己的心口,也有一根相似的线,另一端不知连在何处。

“你不敢将她带出谷,也无法剪断这银线,想必这几日很难熬吧?”甘偶吃吃笑起来,“那尾鱼,我将它藏起来了,师父找不到,你也找不到。你们都认命了吧。宋奚,八年前听说你得到了九连灯,我特意在覃印山蹲了五天五夜,。你以为布下的阵法万无一失,你以为无人知晓你要点灯,可我都知道,是我散布消息的……一千四百多年来,我每年都去覃印山,每年都探听你的消息……”他狞笑着指了指床上躺着的人,“我把她带走,我没有杀了她,你是不是要感激我?”

宋奚终于把目光转到他身上,良久后,开口:“滚。”

甘偶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拍着手道:“好,我滚,横竖还会再见……到时你不见也不成了,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消失在门外。假寐许久的朝次这才睁开眼,一个打挺坐起来,叹气道:“甘偶好像失心疯了。”

宋奚倒出药,端到她面前。朝次两眼一闭又躺下去:“又要吐了,晕了晕了。”身子还未碰到床,便被宋奚伸手捞到怀里,。

她还未反应过来,药碗已递到嘴边,宋奚道:“喝了。”

朝次顶讨厌吃药,搂住他的脖子把脸死死埋在他胸前:“还是宋呆瓜好,从来只有我逼他吃药的份,我还是回令丘城吧,不去覃印山了。”

闻言,宋奚身子一僵,。半晌后,他放下药碗,扳着她的肩拉开一段距离,盯住她一双镶着黑圈的眼问:“都想起来了?”

朝次斜睨药碗,复又抱着脖子埋头:“这段时日来,不断地有零碎的往事往我脑子里钻,见到你不久后,我便记起了我们成亲那时的情景,知道你是我夫君,但不晓得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只能慢慢等……早上那一阵吐,算是把灵台吐清明了。你老实与我说,甘偶到底是谁,为什么不带我离开穆谷?”顿了顿,她又略心酸地问,“观他模样,和你似乎有道不清的过往……你该不会是个短断袖吧?”

宋奚顺了顺她的发,道:“我和她确实有道不清的过往,她如今顶着男儿身,却是个女……”话音未落,便被朝次抓起枕边书册砸了一脸,接着被按倒掐住脖子。

跨坐在他身上的小娘子凶神恶煞,长发垂在他脸色,与他鼻尖相碰,张口咬了他的唇:“道不清你也得给我说清楚!让你开这些烂桃花,我拿刀割下你这张惹事的脸!”

天色向晚,屋里点了灯,朝次却呆坐在屋前藤椅上,想着宋奚说的话。

宋奚将他和甘偶的过往一五一十说了,保住了那张惹事的脸。

按照宋奚的说法,这烂桃花是自己随风硬贴上枝头的。那年他和朝次还未相遇,听说穆谷灵鱼的事,本着有宝就收的原则,从覃印山千里迢迢而来。彼时甘偶还是女儿身,与鬼鸟打完架,回谷时遇到在河里钓鱼的宋奚。大概是那日天气太好,水流柔缓,轻风和煦,天光把河岸的青草白花照得愈发娇艳亮丽,云在青天,俊公子在眼中,只一面,甘偶就失了神。

宋奚慵懒随意地坐着,无意间瞥到一个浑身血淋淋的女子。那女子和他问了好,走到河边掬水洗脸。洗去血污后,露出一张白嫩明艳的小脸蛋,水灵的双眼娇怯地瞄了眼宋奚。

宋奚眼里只有鱼,并不搭理她。

此后甘偶每日都来河边见宋奚,和他天南地北地聊——都是她在说,宋奚一言不发,有没有听也不晓得。她知道宋奚为何而来,夸了海口对他道,她能做主把穆谷最宝贵的东西送与他。

宋奚对此不置一词。河里的鱼钓完了,他也腻了,想起覃印山还晒着一箱子的书,便打算回去,。他还未出谷,撞上又因灵鱼打起来的穆谷人和鬼鸟族,你扇我巴掌我捅你一刀,好不热闹。他一向喜爱看热闹,停了脚步,优哉游哉地靠在一块石上饮酒。

那次鬼鸟族呼朋唤友喊了许多人,穆谷打不过,甘偶被追时直往宋奚这里冲。大鸟翅膀扇起的尘土扑了饮酒人满脸,他拔出深插在土里的戟刀,不过一招,便斩断了两只鬼鸟的羽翅。

盏中酒浮了一层微尘,宋奚皱皱眉,扬手扔了,正要走,腿却被甘偶死死抱住。

“救救我们。”她说,“我把灵鱼给你。”

宋奚望了望遮天蔽日的飞鸟,问:“你能做主?”

“我是谷主大弟子,谷中事我皆能做主。”

他帮穆谷打跑了鬼鸟,索要灵鱼时,谷主惊奇地告诉他,没人知道灵鱼在何处,不然他们早炖了鱼汤分了吃,大伙儿一起法力大增,哪会被鬼鸟追着屁股打。见宋奚不满地看甘偶,谷主又说,:“不然这样吧,你自己去找,找得到的话鱼就归你了。”

被戏耍一番的宋奚不要鱼了,转身就要回覃印山,。临走前,他被谷主拦在山脚,娇娇弱弱的甘偶躲在谷主身后,怯怯地拿眼瞟他。

谷主说,甘偶欢喜他,欢喜得师父也不要了、故土也不要了,想去覃印山宋家给他洗衣做饭。

宋奚略吃惊地望望师徒二人,而后笑开:“小姑娘家家的,你自己留着宠吧。”

那时甘偶头一回见宋奚笑,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宋奚是嫌弃她了,觉得她小姑娘家家的,不愿带她走。

后来她换了男儿身,潜心修炼,。当她踩着云雄赳赳气昂昂地去覃印山找宋奚时,得知宋奚新婚,娶了个叫朝次的女子。为了朝次,宋奚见都不见她。

她伤心极了、不甘极了,对朝次厌恶极了。

她找到了灵鱼、带回了朝次,她把自己的魂和朝次的魂连在灵鱼体内,以灵气养育,时日一长,两魂可合二为一,到时她和朝次都不复存在、她和朝次一起活着,到时宋奚舍不下朝次、也就舍不下她。

到時朝次能得到的,她也能得到。

身后一阵“吱呀”的开门声,朝次从思绪中抽回神,宋奚举着烛火走到自己背后,灯影绰绰,。她鼻尖一酸,回身抱住他的腰:“宋奚,我记起我怎么死的了。你的小赢鱼呢?”

宋奚被她突然一抱,忙将烛火举高,一手安抚地拍拍她的背:“季娓怕我杀她,早逃走了。我忙着寻法子救你,一直没空找她……”

“别找她。”朝次抬起脸,半咬着唇道,“不报仇了,我也不和你闹了,过往烟消,我们回覃印山去,好好过日子……”喉头一哽,她顿了顿,深深吸口气,蹭蹭他的胸,“我求你件事,如若我真和甘偶融魂……你杀了我……杀了我和她。”

“好。”宋奚不假思索地应了,“我答应你,只是你也答应我,往后对我有什么猜疑忌恨,都要说出来,想做什么事,也都告知我,别再……像上次那样。”手移到她的发顶,捏住那根越来越细的银线,猛地一揪。

正沉浸在悲伤中不能自已的朝次跳起来,捂着头骂道:“可恶!你作甚!”

“看见根白头发,顺手拔了。”说着,宋奚悄悄将手收回袖中,面不改色。

朝次一吓,低下脑袋望往他面前凑:“你仔细看看,还有没有,斩草要拖家带口地斩,一并拔了……”

宋奚与朝次走到谷口时,碰到了等候多时的甘偶和谷主。

甘偶恶狠狠地瞪她,朝次睁圆了眼瞪回去。

隔了七八步距离,两人一如既往地吵起来。朝次几句话刚说完,谷主的剑已在倏忽之间来到眼前、,又在倏忽之间被宋奚以戟刀拦下。朝次惊魂未定地站在宋奚身后,望着她敬仰的谷主,却见谷主微微一笑,手腕一转,将剑送到另一手,又以雷霆莫挡之势刺来,再次被宋奚拦下。他与宋奚过了几招,收回长剑,笑意不减。

朝次有些气。灵鱼是甘偶找到的,没上交给师父,反而把自己与她的魂都系在鱼身上,令二人命若悬丝,且只要有一人离开穆谷,灵鱼便被带走大半灵力。谷主如今着急上火,不怨自己教出来的好徒儿,反而把气都撒到自己身上,太不讲理了!

甘偶一边骂朝次是贼、偷了灵鱼,一边举剑欲上,被谷主抬手拦住。晴日风和,他的袖子略微下滑,露出一小段手臂,臂上一根银线连着他皮下骨肉。

甘偶看到那根银线,满脸错愕地扑到谷主身上,掀起他的衣袖,而后低头看自己胸口,——原先的银线已然消失。她抱着谷主的手臂,怔怔的,师父什么时候用转魂的法子,把线转走了?

“灵鱼若失,穆谷将不复存在,。你若带走灵鱼,我便自尽,让你也活不成。”谷主按着皮肉下似有若无的银线,神色平静地对宋奚道。

宋奚还未说话,朝次已拖着他往谷外走。谷主死了,她系在灵鱼上的魂也会散掉,她会死,可宋奚不会,她不怕。

宋奚真的抬腿要走。朝次才转身,便觉脚下土地微微震动,抬头一望,山峦缓缓移动,半晌后笼罩在穆谷上空的雾层飘散无踪。朝次大惊:“我的法阵被破了?”

“甘偶引你布阵,耗的是你的性命,我昨夜将阵解了。”宋奚见没了法阵阻挡,鬼鸟如乌云般涌来,把朝次护在怀里,“走罢吧,此处与我们无关了。”

谷主脸色苍白,念咒欲重新布阵,中途却吐了一大口血,半跪在地上发抖,。甘偶搀着他,泪水不住地掉,喃喃地认着错。谷主望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大喊道:“朝次,我若死,你夫君也活不成!轉魂之法是我从他那儿偷学的!”

朝次且惊且怒,顿住脚步一把撸起宋奚的袖,果然。

她紧紧握住宋奚的手腕,眼圈发红,咬牙道:“难怪你肯带我离开穆谷,你这是做什么?要和谷主融魂?我可不要当谷主夫人,宋奚,你……”

鬼鸟已压了过来,瘫坐在地上失神的甘偶忽然爬起来,指着朝次向鬼鸟族大喊:“灵鱼在她身上!在她身上!”

那些大鸟记恨着穆谷人,纷纷俯冲而下啄食谷主和甘偶,甘偶的双剑被淹没在鸟翼之中,。朝次看得心惊肉跳,伸手去拿宋奚的戟刀,宋奚将戟刀移开,拉她入怀,长袍罩住她,用身体挡住攻势凶猛的鬼鸟。朝次气极,推他不动,恼道:“你起来,你如今连腾云的气力都没有,还逞什么能!戟刀给我,我去布阵!”

“阿次,”宋奚不动如山,低声道,“把我的系魂线掐断。”

若是方才,朝次必定不肯,顾虑着系魂线一断,会伤到宋奚的魂灵。可眼下情形逼人,她来不及多想,摸到那根银线掐啊掐,掐不断,急得低头直接下嘴咬。

银线断裂瞬间,宋奚袖中的灵鱼没了束缚,冲开鸟群不知落到何处。只听得耳边都是凄厉的噶几叽噶叽几的鸟叫声,平地起大风,风吹得人睁不开眼,朝次死死抱住宋奚,。

许久后,耳旁清净了,她颤颤地巡视四周,堆得比她还高的群鸟尸体中,浑身是血的谷主抱着早已昏迷的甘偶,而浑身是血的宋奚笑着看她。

灵鱼认主了。再迟一步,他们都得丧命。

宋奚倚到朝次身上,头抵在她的肩窝,呼出一口气。朝次撑不住他,跟着跪了下去,拼命地摇:“宋奚,你别睡,我不要当寡妇啊……”

宁樊急急追到覃印山,还是没赶上,宋呆瓜提着的一篮子鸡蛋已经砸得差不多了。坐在墙下藤影中的宋奚手里握着一卷书,衣角沾着些许蛋液,身后的墙上全是鸡蛋印。

宋呆瓜抓起最后一个鸡蛋还要砸,朝次从房里飞快地跑出来,一把打掉他的手,又看向坐起身的宋奚,摇手道:“你别和他计较,樊姐姐给他搞了个新的身子,虽见了你不会变回原形,但这脑袋是西瓜做的,里面水多。”

宋呆瓜委委屈屈地道:“他挖你的坟!”

朝次又是一巴掌,打在他的后脑勺:“我活得好好的,什么坟!”说着拉起他往屋里跑,“我得了几匹上好的鲛绡,你挑些带去给你的小娘子做新衣裳……”

宁樊松口气,笑着看宋奚:“去穆谷一趟,赔了不少。”

“所有宝物,加上近万年的修为,魂灵也得养个几百年,是赔了不少。”宋奚起身回屋换衣,“不过,能换回阿次,想想其实大赚。”

灵鱼原来不在水中,游走在土下草木根系之间,转魂后吸食宋奚万年修为,后认谷主为主,谷主白赚了好些灵力与修为,。且经历这些事后,甘偶安分了不少,大赚的是他。

宋奚并不在意这些。朝次回来了,如此便好。

宁樊将食盒放在圆桌上,听着朝次又在骂宋呆瓜,摇头笑笑。抬眼处,宋家枯了多年的海棠,又开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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