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里旧客

婆娑果

楔子

白染与沈文息大吵一架,原因是沈文息擅自让御膳房将她的晚餐从烤羊排改成了肉末茄子。纵然白染脾气和善,可晚餐吃什么由自己做主是她身为皇后的底线。因此,她很是愤怒的地把自己关在了兵器库里,无论谁求都不肯出来。

沈文息还算淡定,可满朝文武都已急得似热锅上的蚂蚁。他们齐齐上书,要求皇帝无论付出何种代价也要立即将皇后从兵器库里哄出来——因为白染是凤垣皇族,她天生拥有与武器通灵的能力。听闻两年前皇后只随意发了一场脾氣,便引得兵器库里的武器集体飞出,跟演杂耍一般,飞遍了整个夏宫,致使夏宫大乱。

白染躲在兵器库里生闷气,并不知外间已经乱成了什么样子。她闲来无事便和武器们聊天,半个时辰未过,她已将这夏宫内的八卦了然于胸。

突然,有一柄金身镂花的匕首跳了出来,道:“就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小八卦,你们也好意思拿出来献宝?我可是知道大夏高祖沈慕与凤垣女君白薇之间的爱恨情仇,我有拿出来显摆过吗?”

“沈慕与姑姑?”

二十年多年前,大夏高祖沈慕先联合凤垣打败凉军,而后又背信弃义,攻陷凤垣疆土。听说他为了打败能操控武器的凤垣皇族女眷,甚至还出卖色相去追求白薇。至于其中细节,早已随着时间的推移化作史书中的寥寥一笔。如今有了知道真相的机会,白染自然不会放过。

她向那匕首询问真相。

那匕首也不端着,似说书先生般清了清嗓,悠然说道:“我本为铸剑大师淮阳子所铸,大概四十年前,他将我送给了刚刚出生没多久的凤垣储君白薇殿下……”

白薇十六岁那年,因摔碎了神庙中的香炉被大祭司罚跪神堂。在月之女神的神像下,她突然想起自己儿时离家出走的往事来。

白薇是凤垣的储君,自出生起,就被寄予了厚望。

可她到底是孩子心性,每天都喜欢上树捉鸟,下河捉鱼。这些事情做得腻了,便开始欺负那些同自己一处玩耍的世家子。为此,母皇很生气,常教育她道:“你身为凤垣未来的女君,又岂能去欺辱那些手无寸铁的男子?”

这话听来很是怪异,可在凤垣,这便是常理——因为凤垣皇族女眷天生便拥有与武器通灵的能力。她们要为王为将,保家卫国,同时也要保护自家的男人不受外人的侵害。

八岁那年,母皇给白薇订下了一门亲事。听说对方是护国将军家的幺子,面容俊朗,天资聪慧,和她甚配。白薇曾见过那男孩,彼时她还顺手将毛毛虫塞进了他的领子里。

侍女阿芸不知在何处打听到了消息,说那男孩为拒绝这门亲事,在家哭昏了三次。不想强人所难的白薇也想要拒绝这门亲事,结果被母皇一怒之下丢给大祭司教养。在大祭司日日“之乎者也”的教导下,白薇终于忍不住逃了。

未免被抓回来继续逼婚,白薇还特意跑的得远一些。

她一个人,一匹马,一路吃吃喝喝地玩到了夏国地界。谁料才至夏都洛城,银子便已用光。最后她沦落在街头与乞丐为伍,囹圄之中,有一只白皙的手将一个白花花的包子递到了她面前。白薇当即咬住包子,口齿不清地道了声谢。待她看清那施舍之人的模样时,年仅八岁的白薇心里竟已生了“施饭之恩当以身相许”的念头。

那是顶好看的一张脸,虽年幼稚嫩,却已是一仪表非凡。

可转眼,她的恩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为了寻找自己的“救命恩人”,白薇赖在洛城一月有余。为了打探他的消息,她当了象征自己身份的玉佩,却仍是遍寻未果。

一个月后,凤垣来的探子将她带了回去。

白薇被大祭司罚跪在神庙内,将《道德经》抄了三百遍。

思及此处,白薇忍不住笑出声来。谁料此举却引起了大祭司的注意,他恨铁不成钢地道:“殿下,您何时才能成熟一些?”

白薇俯首,乖巧地认错。

大祭司转又叹了一口气:“您幼时离家,当掉了刻有我凤垣月之女神小像的玉佩。您可知,那是只有凤垣储君才能佩戴的荣誉。因怕陛下知晓您将它弄丢了,老臣也无法派人去寻。可日后若让陛下发现,您让老臣怎么办?”

自己惹的祸事,当然得自己补救。于是,白薇再次离开了凤垣,前往夏国。

三日后,她终于寻到了当年那家当铺,却得知玉佩已经被人买走。老板说,三日前,当朝七皇子沈慕带了一位春风拂槛的姑娘光顾了他的小店。那姑娘一眼便看中了白薇的玉佩。七皇子当场一掷千金,买了下来。

顺着这条线索,白薇又一路寻到了春风拂槛。她扮作男装,拿出平日里偷跑去小馆倌馆喝花酒的气势。拍下千两银票,让老鸨将所有姑娘都带来自己面前。

春风拂槛是这洛城内最大的风流之地,里面的姑娘也当真是莺莺燕燕各有各的美。白薇翘起腿来,懒懒地喝了口茶:“听说你们这里面有一位姑娘是七皇子的红颜知己,他还送了一块玉佩给这位姑娘。我今日来,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收回那块玉佩罢了。”

姑娘们齐齐捂嘴笑了。

“我们这里,每一个都是七皇子的红颜知己,每一个都曾收到过他送的玉佩。”

闻言,白薇被一口热茶呛了嗓子,憋红了脸。

她让姑娘们将各自的玉佩都拿了出来,才终于在一位名唤千颜的姑娘手上看到了自己的玉佩。她说:“你将这玉佩给我,要多少银子我都给你。”

都言风尘女子最是无情,可这千颜姑娘却忠烈得很,说什么也不肯卖。僵持之际,那位传闻中的七皇子突然来访。他一边摇着折扇缓步逼近,一边扬声道:“本王倒要看看,是谁欺负了我的小千颜。”

白薇转过身去,瞬间呆怔在原地。

“怎么会是你?”

那个在她囹圄之中给了她一个包子的男孩,那个她心心念念的美少年,怎么就成了如今这般的登徒子?

身为夏皇的第七子,沈慕的身世不可谓不坎坷。而带给他这份坎坷的,便是他的母亲丽妃娘娘。那是一个值得史官在后宫野史上多多描绘几笔的女人,据说当年夏皇出宫游玩,看中了正在比武招亲的丽妃,便将其纳入了后宫。可是等丽妃生下沈慕后,夏皇却变了心。丽妃气不过,于是在皇帝的汤里下了断肠散。事情败露,夏皇震怒,赐其三尺白绫。

丽妃就这样死了。

夏皇憎恶丽妃,连带着沈慕一并为他不喜。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受尽世人白眼。沈慕十岁那年因偷偷在宫中祭奠生母被夏皇丢出宫去,交给了丞相萧运来抚养。机缘巧合之下,倒是成全了幼时他与白薇相见的缘分,只他自己早已记不得了而已。

如今再相见,沈慕一眼便戳穿了白薇女子的身份。他很是熟练地摘下她的发带,顺下她的一头长发来。

沈慕挑起白薇的下巴:“鸨母也真是不够厚道,春风拂槛来了這样一位美人,也不知来知会我一声。”

白薇这一辈子都没被人这般调戏过,她红着脸退后一步,并正色道:“你买给千颜姑娘的玉佩原是我的,它对我而言很重要,希望你能将它还给我。当然,你想要多少银子都可以。”

“还给你也可以,可我不要银子。”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

白薇被吓得一个踉跄:“你再说一遍……你要什么?”

“我要你啊。”沈慕笑嘻嘻地凑上前来,在白薇的耳边轻言软语。“那块玉佩我是识得的,凤垣的月之女神像,只有凤垣储君才有资格佩戴。”

一句话,轻易就揭穿了白薇的身份。

望着面前沈慕这张贱兮兮的笑脸,白薇倒吸一口凉气,她咬牙切齿地道:“我当初竟然眼瞎的……想对你以身相许!”

一个曾经那般温暖的人,如今容颜依旧,可性子却已大变。让你对他所有的幻想在顷刻间化作虚无,让你恨不能给他一巴掌。

而后,白薇抬起手来,便真的给了沈慕一巴掌。

她开始动手去抢那玉佩,谁知沈慕反手将其塞入了怀中。凤垣民风开放,一向不注重什么男女之防。,所以这小动作也没能拦住白薇强抢的心。

但紧接着,她忽然听到沈慕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救命啊,这是谁家的姑娘啊,想要非礼我!”

那日的沈慕,着实被白薇揍得有些惨。

据萧运的儿子萧武所说,他险些便要为沈慕采购棺材板。谁料这小子在一息尚存之际还不忘掏出玉佩来炫耀自己的战果。“只要这东西在我手里,她早晚都得回来求我。”

沈慕身上的伤还未痊愈,大凉突然派兵来犯。

夏军撑了一个月,连丢三座城池。夏皇主动求和,凉王要白银万两,质子一名。于是,在那日,沈慕接到了派他前往漠北为质的圣旨。

临行前,他寻到了白薇。他喝多了,伸手揽住了白薇的腰,在她耳边笑道:“阿薇,快来,听小爷给你讲个笑话。”

那笑话,便是他自己的过去。

沈慕十岁那年,被夏皇赶出皇宫,住进了丞相府。那时他仍天真的地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优秀,就可以博得父皇的宠爱。他还时常训导跟他同病相怜,却自暴自弃的萧武,要“知礼数,求上进”。

直到十二岁时,他在夏皇寿诞上进献一首《贺寿词》,赢得满堂喝彩。,他满心欢喜地等着父皇的夸奖,不料夏皇当场将他的心血扔进了火盆,。火光映着他嘴角冷漠的笑,仿佛他烧毁的是哪个细作与敌军往来的信件。

“此行漠北为质,我一定要活着回来。”沈慕又喝了一口酒,对白薇道:,“所以我需要你……”他亮出那枚玉佩,“你随我前往漠北,待我平安回到洛城之日,便是将玉佩还你之时。”

白薇本可以拒绝,可她点了点头。:“好啊。”她说:,“我答应你。你给我看好那块玉佩,它若是坏了一点,我便敲碎你的脑子袋。”

漠北之行,沈慕只带了白薇和自己的侍卫乔朽。

大凉乃游牧民族,凉人生性好战,野性难驯。凉王的儿子伊泽对白薇一见钟情,欲娶她做王妃。沈慕自然不肯,后来沈慕亲自跟凉王谈判。白薇不知他们谈了什么,只知最后,凉王将伊泽狠狠训了一顿。

纵然如此,伊泽对白薇的心意也丝毫未减。今日送花,明日献歌,隔三差五地还要打两只大雁。白薇为了躲他,日日躲在宅院里面不敢出门。

一日沈慕翻窗来访,忍不住调侃道:“你是怕唱歌还是怕大雁?早知如此,当初也不必被你打得那般惨。”

“谁说我怕这些东西了?我是怕……”说到此处,白薇的话语戛然而止,她转而冷哼道:,“我怕什么凭什么要告诉你?”

沈慕凑上前来,一本正经地道:“阿薇,我喜欢你。”

白薇顿时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原来阿薇怕的是被人喜欢?”沈慕挑起眉梢,浅浅笑道,“如果我真的喜欢你怎么办?阿薇要怕我一辈子吗?”

漠北进了雨季,入了夜更是电闪雷鸣。白薇最怕打雷,所以每逢下雨,她便躲进柜子,谁叫也不肯出来。那晚的雷声出奇的地大,白薇躲在柜中将自己缩成一团。

突然有人拽开柜门,一把将她揽入怀中。雷声轰鸣,他将她又抱紧了一些:“别怕,我在这里。”

这是沈慕的声音。

白薇问:“你怎么知道我怕打雷?”

他说:“很久很久以前,我便知道了。”

所以,在这漠北境内的每一个雨夜,其实我都陪在你身边。

八年前,白薇流落洛城,食不果腹,入夜难眠。偏偏老天又降了雨,雷电的轰鸣声吓得她躲在城隍庙的台案下,蜷缩成一团。沈慕那晚恰巧偷跑出宫,给母妃买祭祀用品。他入城隍庙避雨时,一眼便见到了躲在台案下的小姑娘。

彼时城隍庙内只有白薇一人,他出于礼貌地问道:“我可以进来避避雨吗?”

“可以可以可以。”姑娘抱着头,眼都不肯抬,“你怕不怕打雷?你若是也怕的话,就来我身边躲一躲……我……我可以保护你。”

白薇的言外之意是“我害怕打雷,你快过来陪我”,可沈慕是个榆木脑袋,非但没有听出她的意思。,反倒认认真真地回答道:“在下不怕,有劳姑娘费心。”

白薇因为太过害怕,很快就将此事忘记。可沈慕却始终记得,他向白薇承诺:“以后不必再怕这种雷雨天气,因为我会陪着你。”

她伸出手,与他的尾指勾在一起,轻声问:“一辈子?”

“一辈子。”

世人常说,女人很简单,你只需感动她一次,她便会爱你一辈子。白薇自认与众不同,很不简单,所以沈慕前前后后感动了她三次,她才决定要爱他一辈子。

白薇跟沈慕出双入对,气得伊泽咬牙切齿,甚至多番找沈慕挑衅,都被沈慕无视。白日里他带着白薇去草原遛马,夜里便一同躺在屋顶看星星。

有一日,沈慕别出心裁地陪着白薇在卯时爬上树梢看日出。金色的阳光自她的墨发洒下,晕染成她颊边淡淡的红晕。他突然拥她入怀,轻轻吻上了她的唇……她似乎听到沈慕在耳边说了什么,可那声音渐渐变得模糊,随后她便陷入了一片无尽的深渊中。

白薇醒来时,陪在自己身边的人已经换成了伊泽。

她发现自己身着大红的嫁衣,被捆成粽子躺在红鸾帐中,身下一堆大枣、桂圆咯硌得自己腰疼。看这阵仗,她竟是在什么也不知道的情况下与伊泽成了亲。

白薇向伊泽询问沈慕的下落,可伊泽告诉她沈慕已经回了夏国。他昨日辰时出发,算算路程,现在多半已经到了夏国境内,喝上了夏国特产的龙井茶。

大概一周前,凉王突然与伊泽探讨起白薇的身份。凉王道,白薇乃是凤垣皇族,若能与之结亲,便等于得到了凤垣的力量。伊泽喜欢白薇,自不愿强迫白薇。谁料沈慕却突然背信弃义,为换取回到夏国的机会,出卖了白薇。

伊泽说:“阿薇,我并非想要强你所难,我只是想让你离开沈慕那个狼子野心的小人罢了。”

白薇不用细问,已知将她迷晕绑来这里的人应是沈慕。采用接吻的下药方式,倒也真是浪漫至极……可他为何会这般做?只是为了能够平安回到大夏?

白薇看到了伊泽放在桌案上一直随身携带的弯刀,便想召唤而来,划开绳子,重获自由。她开始屏气凝神,动用自身的能力。谁料不但没能召唤那弯刀,还吐出一口血来……

有人,封了她的能力。

凤垣皇族女眷那与武器通灵的能力有一个最大的弱点,便是她们自己亲手写下的名字。将其放入烈火,便可封印她们的能力。

白薇兀自记得那日沈慕为她绘制丹青,并请她亲自提题名。她白薇也未多想,便应了沈慕的要求。如今想来,这封印自己能力的罪魁祸首也是沈慕。

伊泽轻轻叹气道:“阿薇,沈慕背叛了你,而我只是为了要救你。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也不会逼你……”

伊泽的情还没有抒完,后脑上竟突然挨了一记闷棍。他呜咽一声,便栽倒在地。

紧接着,白薇看到了自己那本该远在凤垣的侍女阿芸。

白薇人回了凤垣,心却是丢在了沈慕那里。为了放下这些杂念,她将自己关在神庙一遍又一遍的地抄写《道德经》。一千遍过后,沈慕的模样反倒在她的脑海之中越刻越深,似被烙铁烙上去的一般。

母皇病重,白薇以储君之权开始监管国家大事。

她任人唯贤,诚于纳谏,常常为了处理国事而通宵坐在御书房的桌案前。宫人皆言殿下这是这是开了窍,终于长大了。可白薇自己清楚,她只是想要找些事来填满自己的心,免得总想沈慕,免得自己抛家弃国的地去寻他,太过没有出息。

阿芸说,她们那日之所以能够及时赶到,是因为收到了一封匿名的信件。而依那送信之人的样貌来看,竟是沈慕的侍卫乔朽。

卖了她,却又回来救她?白薇想不通这其中缘故。

母皇病逝,临终前交代白薇一定要守好凤垣江山。白薇含泪应下,并立誓要为母皇守孝三年。

结果三年之期未满,她便将凤垣托付给大祭司,跑去了洛城。

因为从夏国传来消息,说夏皇得了沈慕与漠北凉王串通的证据,已被下了大狱,不日便要被处斩。

临行前,阿芸死命相劝:“陛下,难道您忘了他当初是怎么对您的了吗?”

“没忘,所以才要去。”白薇说,“我总得让他给我一个说法,想我堂堂凤垣女君,又岂是他说叛就能叛的?”

三年的时光,洛城未有太多改变。那当铺仍存,春风拂槛还在。沈慕还是那个沈慕,虽被关在牢房之中穿着粗布衣服,可他那张脸,依旧好看的得能够撩拨白薇的心弦。她砍断地牢门上的锁链,缓步走到他的面前。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却是:“你不该来。”

她伸出手:“玉佩还我。”

“你來就只是想要讨回玉佩?”

“不然呢?”白薇冷笑道,“你想让我杀了你吗?”

牢门外头传来阵阵脚步声,白薇条件反射的地将沈慕护在自己身后,便似他们从前在漠北时一般。明明她才是女孩子,可有危险时她却总要护在他身前。

夏皇突然造访,他那一身高贵的明黄显得与这地牢格格不入。可他偏偏还要装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夏皇拱手客气地道:“还未恭祝凤垣女君登基之喜,女君可是心生怪罪,所以才会趁夜来探这大夏地牢?”

“我登基是因为母皇离世,又有何值得庆祝?”

王者之间的眼神交锋,白薇这年轻一方很快就败下阵来。纵她如何疾言厉色,可还是被夏皇牵着鼻子掌握了主导权。于是,白薇那“救完人就返回凤垣”的行动计划出现了偏差,她不但留在了夏宫之中,还顺便受邀参加夏皇特意为她备下的接风宴。

而沈慕竟就这般被夏皇轻易放出了地牢……白薇察觉自己应是又遭到了算计。

夏皇备下的接风宴排场很大,不但宫中嫔妃到得齐全,便连夏国的诸位皇子也尽皆到场,其中自也包括沈慕。

夏皇想要与凤垣联姻,以求两国联盟。知晓这一消息后。,夏皇的诸位皇子都在自己母妃的陪同下上前与白薇搭讪,。白薇听着他们的自夸,看着他们的容颜,脑海中浮现出的却只有沈慕的那张脸。

沈慕一个人坐在远处,喝着小酒,调戏着宫女,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看起来那么潇洒,那么不羁,那么不愿流入世俗。可在白薇的眼中,他的身影却又满是落寞。仿佛一群草原狼中混入了一只冰原狼,看起来差不多,可到底不是同族。

白薇怔怔的地看着沈慕,看得有些出神。以至于夏皇张口询问她可有与大夏联姻之意时,她想都没想便伸手指向沈慕。她说:“我要他。”

“我不同意。”沈慕突然蹿了起来,“父皇,我还不想成亲……”

白薇瞪了他一眼。

夏皇在上首笑道:“女君,只怕您的联姻对象不能是沈慕,因为他还是戴罪之身。私通大凉,可是重罪。除非这世上没有了大凉,他这与敌私通的罪名也就不复存在了。”

白薇静静的地看着夏皇,而后她突然笑出声来:“明知这是您的陷阱,我却偏偏还要往里跳,只因你放置的诱饵是沈慕。陛下,您还真是生了一个有用的好儿子。”

凉夏再次开战。

白薇绕道到后方凉王的帐中,将手中匕首对准凉王的颈脉。凉王为求活命,慌忙说道:“你难道不想知道三年前事情的真相吗?”

白薇挥过匕首,划破了凉王的颈脉。

然后,她寻到凉王的贴身短刀,开始探寻三年前沈慕为何会出卖自己。

三年前,白薇与沈慕打闹时随手召唤出匕首绊了沈慕一跤。谁料此举落在凉王眼中,他当即便猜到了白薇的真实身份。凉王想要联合凤垣进军夏国,于是便打起了让自己的儿子伊泽与白薇联姻进而拉近两国关系的主意来。

凉王深知白薇的能力,所以他不敢用强,当即修书一封送往夏国,希望夏皇可以将沈慕旁边的那个姑娘送给他的儿子伊泽。夏皇自是应允,还主动道:“你告诉沈慕,若他不同意,他母妃还能不能安然的地躺在墓里,朕就无法保证了。”

出卖白薇,是不义。不顾生母,是不孝。陷入两难之境的沈慕握紧了拳,双眸似是要燃起熊熊烈焰。可愤怒抓狂过后,他终于还是选择了放弃白薇。

那日他吻她时,只觉有些咸涩,而后他才知那是自己泪水的味道。

沈慕知道白薇的能力,她自能凭着本事逃出漠北这块肮脏之地。谁料凉王不知从何处得知凤垣皇族女眷的弱点,特意偷了那幅写有白薇名字的丹青,并在沈慕不知的情况下将其烧入烈火。他甚至挑拨伊泽,让伊泽觉得是沈慕对不起白薇。,然后顺势将所有阴谋都推到沈慕身上,进而挑拨凤垣与夏国之间的关系,引诱白薇号令凤垣协助自己。好在沈慕放心不下白薇,特派乔朽前往凤垣送信,白薇这才逃过一劫。

看着他将自己关在屋子中,一遍又一遍为她描绘丹青时的模样。,白薇的心,疼得颤了颤。

凉王死了,漠北败退八百里。小凉王伊泽继位,他将父王的死完全怪罪在沈慕身上,并发誓从此与沈慕势不两立……可沈慕本人却对此事并不知情。

归了洛城,在夏皇的操办下,沈慕与白薇终于成了婚。

可直到走进婚房的那一刻,沈慕还在高呼他不想成这个亲。

最后还是白薇忍无可忍的地冲了出去,拎着匕首将沈慕逼进了婚房,这个亲,终于算是成了。她成了沈慕的妻子,沈慕趁着醉意终于将白薇抱进了怀里。他说:“阿薇,这一切都只是我父皇的圈套。他抓了我,诱你前来,只是想要联合凤垣攻打漠北。今日你嫁给我,他便会一直利用你。阿薇,趁现在离开还来得及,快走吧,我守不住你,我不配成为你的夫婿。”

无论是何原因,他终归还是出卖了她。他将她推给了伊泽,他将她留在了漠北,可他明明承诺过,自己要保护她一辈子。这三年,他细数着那雷雨轰鸣的夜晚,想着她因为畏惧而蜷缩成一团的画面。他无数次想要前往凤垣,想要陪在他的身边。可是他不配。

他说:“我懦弱,无能,守不住母妃,也守不住你……”

“你还是沈慕吗?这话说的得也太矫情了些。”她浅浅笑道,“可是没关系,我凤垣女子的使命就是保护自己的男人。”

白薇兀自记得幼时母皇给她订下的那门婚事,她当时想也没想便果断的地拒绝,理由是她觉得那个男孩儿太文弱了。虽说凤垣风俗向来如此,可在她偷偷看过夏国流传过来的话本子后,她便也想好好体会一番被别人守护的滋味。所以,在那个雷雨之夜,她爱上了沈慕。可如今沈慕在她面前暴露了自己所有的柔弱,她却还是爱他。所有的话说多了都是借口,她只是单纯的地喜欢他罢了。

因为有了大败漠北的战绩,夏皇也不再似从前一般苛待沈慕。他有了自己的府邸,有了自己的妻子,他的妻子白薇如今还怀有了身孕。

不知是何缘故,白薇害喜得厉害。沈慕日日陪在她身边,还答应待她平安生下孩子后,便陪她回到凤垣。,从此再不回夏国,与夏皇断绝往来。他笑着问她:“我这样可算娶了媳妇忘了爹?”

“没关系。”她轻轻笑道,“我以后会好好教育你儿子,让他不会因为娶了媳妇,就忘了你。”

禹城发了大水,夏皇将赈灾之事交给沈慕前去处理。临行前,他认真地嘱咐白薇要照顾好自己还有腹中的孩子,安心等他回来。

白薇忍不住调侃道:“你只是去赈灾,又不是去打仗,为何要这般伤感?”

沈慕揉着白薇的头,轻轻笑了笑。

沈慕离家一月有余,除了偶尔传来书信报个平安,便似从人间蒸发了一般。前来传信的乔朽解释说,禹城那边水势严峻,沈慕正忙着救灾,实在无瑕暇分身。白薇心下担心忧,可因身怀六甲无法亲自前往禹城陪在沈慕身边,便只得请乔朽替自己传了几句注意身体的话语。她说:“让他别担心,我和孩子会好好的地在家里等着他。”

那日白薇想要去庙中为沈慕与腹中胎儿祈福,谁料路上却被人以长剑胁迫拦住了去路。那是一个模样有些狼狈的女子,她狠声道:“你便是沈慕的妻子?今日我便杀了你,让他也体会一番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痛苦!”

“住手!”

未等白薇出手,便有人厲声喝止了那行刺之人的动作。

紧接着,阿芸浑身浴血地出现在白薇面前,仿佛刚经历完一场恶战。

她朝白薇跪倒,涕泗纵横道:“陛下,凤垣……亡了。”

阿芸说,大概一个月前,夏军突然率兵来犯。凤垣子民倒也未有过多慌张,因为她们很自信夏人不会是自己的对手。谁料在开战以前,那本供奉在神庙内写有凤垣所有皇族女眷姓名的名册突然消失不见。两军战前,夏军将那名册扔入烈火。这原应双方拼个你死我活的战争就此变成单方屠杀,凤垣败了,皇族女子死伤殆尽。

白薇想起刚刚那姑娘所说的话,怔然问道:“那带兵之人……可是夏国的七皇子,沈慕?”

“是。”阿芸殷红的双眸满是恨意。,“正是您背着凤垣上下偷偷与之成亲的夏国七皇子,沈慕。”

白薇听完,只觉大脑一阵眩晕,眼前已是漆黑一片。

三个月前,她喝多了酒,没有任何防备便轻易被沈慕问出神庙中那本名册的秘密。如今看来,沈慕竟是早有预谋。

而令这凤垣惨遭覆灭的真凶,竟是她这堂堂的凤垣女君?!

气急攻心,白薇晕倒在地面。

当她终于醒来时,沈慕已经陪在了她的身边。他看起来风尘仆仆,想来也是刚赶回来。白薇静静地看了他半晌,突然出手夺过他腰间的剑。,将其剑锋对准沈慕的胸膛。

白薇冷声道:“沈慕,我从不知,你也在惦记着这夏国天子之位……”

眼看着利剑就要刺穿沈慕的胸膛,这剑中的记忆突然涌入白薇的大脑……半晌过后,她苦笑着扔开了剑,忍住眼角即将留流下的泪道:“原来如此,不过就是想求个皇位罢了。好啊,我一定会帮你。”

那日与沈慕分开不久,白薇便逼迫夏皇写下立沈慕为太子的诏书,而后她毫不留情的地一剑要了夏皇的性命。

待沈慕赶来时,一切已是为时已晚。白薇被夏军团团围住,他们射出的利箭穿透了她的身躯。她的能力没有被封印,可却毫无反抗之意。

他声嘶力竭的地问她为何不反抗。,可他心里很清楚,她只是对自己太过失望罢了。

白薇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地攥住他的袖子,说道:“沈慕,如果你一直都只是在骗我,该多好……”

故事听完了,白染皱眉问那匕首道:“我相信沈慕是爱着姑姑的,可他又怎会夺走对姑姑来说最重要的凤垣?”

“苗疆有蛊名双生,其为一雌与一雄。苗人女子为表与夫婿同生共死的决心,便会在夫婿体内种下这蛊。待与其行房后,二人便会有如一体双生。说得直白一些,便是夫君死了,妻子也活不了。当初夏皇让沈慕迎娶白薇时便已在他体内埋下这蛊,如果夏皇杀了沈慕,白薇就会跟着一起死。”那匕首沉沉地叹了口气,“白薇在沈慕的剑中读到了这些记忆,所以她跑去杀死了夏皇。”

“竟然是被种下了雙生蛊……可姑姑已经死了这么多年?,沈慕为何还活着?”

“因为根本就没有什么双生蛊!”匕首愤然道,“那只是夏皇为了让沈慕替他夺取凤垣的谎言罢了,。那个男人,不但把沈慕当做弃子,还把他当作傻子。”

白染紧皱的眉心依旧没有舒展:“我只是不明白,为何姑姑已经知道了真相,却还是对沈慕说出了那番伤人的话?她应该知道,沈慕并不是为了皇位,他都是为了她。”

“纵然理解,也不能原谅。那个人,到底杀死了那么多凤垣人……”

有人叩响兵器库的门扉,随后白染便听到沈文息轻言相哄的声音:“阿染,你最近肠胃不好,所以我才不想让你吃那些油腻的东西。下次我不会再私自换你的晚饭了,你先出来好不好?”

白染打开了门,她说:“我要去见沈慕。”

尾声

大概八年前,沈慕将皇位传给自己的侄儿沈文息,隐居苏家堡。

,日日喝喝小酒,画画丹青。

而他丹青中所描绘的,永远只有白薇一人。

白染寻到他时,他正坐在白薇的坟前将自己为白薇绘制的画像烧入火盆。他喝了很多的酒,险些误将白染认成他的白薇姑娘。

沈慕讪讪地笑道:“你与你姑姑,长的得还真像。”

白染蹲下身子,轻声道:“姑姑其实在你的佩剑中看到了你的回忆。她知道你在春风拂槛时,一眼便认出了她的身份。她知道你拿着她的玉佩,只是想有与她再相见的借口。她知道你威胁她陪自己前往漠北,只是不想与她分开罢了。”

白染又将兵器库里告诉了她真相的那柄匕首拿出来,放在沈慕面前。

“这匕首内承载着姑姑的遗言,她在向你道歉,因为她没能在你最需要她的时候陪在你身边。可她也无法原谅你,因为你杀了她的族人。身为妻子,她很爱你,也从未怪过你。可身为凤垣女君,她这辈子都无法面对你。”

沈慕怔怔的地看着白染,无声之间,已是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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