薯道难·听此凋朱颜

桑萌

欲影连滚带爬奔过来的时候,红姝正站在山峦之巅,教众妖左手右手一个慢动作。伴随着欢畅乐音的流淌,大伙儿舞得整齐划一,十分赏心悦目。

红姝乃春熙山山主,千百年来,热衷于强迫众妖“晨昏定舞”。她尤其喜欢九重天岁丹上神所作之曲,因其曲风华丽悠扬,词赋动人心弦,实乃修身养性必备佳曲。

此时,欲影仓皇失措地伏在地上,言说山里来了位外人,擅自挖掘红薯煮之。红姝听了顿时怒火中烧——她的真身是红薯,是以春熙山禁食红薯。于是乎,她扛起大刀,率领着浩浩荡荡的妖队,杀气腾腾地奔赴山脚,决定给那不识好歹之人一点教训。

徐徐清风卷起一地落叶,盛秋的日光悠悠倾泻而来,透过葳蕤蓝花楹,红姝只见一袂红衣灿若流火,逶迤树枝。她随着垂落的青丝往上望去,对上一张倾城冷艳的脸。

那人惬意半卧于树干,眸光流转处似盈月清曜,翩翩举手间若惊鸿霁雪,猗蔚花木竟不及他万分之一。

红姝看得痴了,倏然想起欲影那只狐狸精教过她的招数,连忙轻咬樱唇,扭动纤腰,妄图装出媚眼如丝,却弄巧成拙,更像怒目而视。

“这位壮士,观你面相,发现五行缺我,不如……”

话未落音,她就被一道掌风扇进了樹下的大锅里。红姝这才发现,那美人儿竟支了一口大锅,锅里还放了山药、甜枣、枸杞等物。而众妖见自家山主被人欺负,义愤填膺地举刀大吼,随后万众一心地……落荒而逃。

红姝修为不弱,此刻却被法术禁锢,不得动弹,眼睁睁地看着他指尖光芒闪动,锅底的薪火熊熊燃烧起来。对方忽然轻叹,嗓音柔媚如芙蕖出潋滟:“唉,忘记扒皮了呢。”

红姝吓了一跳,连忙道:“这位壮士,小女子皮厚三尺,您还是别白费力气了!”

“你倒是个识趣的。”他满意地点点头,解了红姝身上的束缚,又扔给她一把大勺,让她自行搅拌汤底。

灼烫之意不断从锅底翻涌而来,红姝都快急哭了。她委屈地双手握勺,搅拌着一锅清煮红薯,随后舀起汤汁喝了一口——还别说,自己当真挺好吃的。

就在这时,山林间突然冲出一道黑影,直直朝大锅拱去,竟是一只浑身硬刺的千年豪猪怪。眼见它张开血盆大口,红姝刚欲施法格挡,就闻剑音轻啸,一道赤光自树梢划过,直直向豪猪怪刺去。美人儿不知何时已跃至空中,一招一式行云流水,宛若霞明玉映,熠熠生辉,不多时便将豪猪怪收进了乾坤袋中。

红姝目瞪口呆,回想起他那璀璨妖娆的深红剑光,愣愣地道:“你是……岁丹上神?”

方才她没有看错,那是六界闻名的神剑岁魂。岁丹乃岁魂剑之剑灵,而岁魂一剑双生,有两位剑灵,亦有两柄神剑,一曰寒烟翠,一曰泠岚赤,所持之剑如长虹贯日、烈焰逐云者,便是九重天上晓音律、擅长笛的岁丹上神!

岁丹是红姝千百年来痴痴念念的戏曲大家,他的每一首曲子她都会弹,最拿手的,要数那篇凄婉动人的《砍樵壮汉与寂寞娇娘》,一度为世人追捧。

红姝兴奋地爬出大锅来到岁丹跟前,禀明自己的倾慕之情犹如滔滔江水。为尽地主之宜,她还殷勤地邀他在春熙山中小住,本以为高贵冷艳的岁丹上神会坦言拒之,但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答应了。

原来,岁丹与胞弟岁青一言不和大打出手,负气之下离家出走,如今无处可去,便在凡界四处游荡,顺便斩妖除魔。好比方才的豪猪怪,它喜食薯类,岁丹便以红薯为饵,诱它现身。

红姝十分好奇,询问岁丹究竟因何事与岁青争执,岁丹一本正经地回答道:“争当仙界第一美人时,我们产生了分歧。”

红姝顿时目瞪口呆:“……”

就这样,岁丹在春熙山中住下了。每日,岁丹立于煦风中吹笛奏乐,红姝一袭华裳翩然起舞;岁丹秉烛望月写曲赋词,红姝摘来桂花瓣碾碎研磨;岁丹闲庭练剑如流云舒展,红姝端坐古槐树下泡一盏清茶……

光阴静谧安然,美好得犹如梦境。事实上,岁丹剑气凌厉,斩断方圆十里的树木,惊扰了无数对在丛林里厮混的雌雄妖精;岁丹为食烤鱼,以三昧真火烧干了整片湖泊;岁丹灵感突发,夜半击鼓敲钟试练新谱,吵得一众生灵不能安眠……

红姝以亲身经历表明:自己邀来的上神,跪着也要伺候完!

这日清晨,红姝照旧高居山巅,抱着琵琶领舞,弹唱起岁丹新曲。其词曰:“月宫之上,吾在遥望,有几许夙愿在肆意地翱翔。”

众妖忙接:“昨日忘兮,风渡忧兮,吾将与汝重逢于苍茫天地。”

兴致酣畅之际,欲影再一次连滚带爬地奔了过来,禀报说隔壁山头的黑风山主强闯春熙山。与此同时,空中压来一片黑云,黑风老妖咬牙切齿,表示岁丹杀了他的坐骑银蟒,今日特来讨要公道。红姝眼角一抽,心想,难怪岁丹昨日烤的大蛇如此眼熟,还滋味鲜美,害她吃了整整三丈蛇肉。

面对黑风的逼问,红姝无言以对,适逢岁丹夜寐初醒,慵懒地推门走了出来。他不屑地挑起唇角,冷冷地说道:“事已至此,你我便按江湖规矩解决吧。”

红姝本以为,他们会像爷们儿一样脱掉上衣打一架,然而当她看见黑风开始脱裤子的时候,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原来,岁丹所谓的江湖规矩,是指打马吊。最后,黑风输到身无寸缕,光着双腚遁回老巢,两人就此结仇。

令红姝没想到的是,这竟然只是一个开端。接下来的日子,岁丹展现出非凡的闯祸天赋,惹是生非不说,还屡出狂言挑衅。终于,四海之内的山头不堪其扰,决定群起攻之,顺便将账一并算到春熙山的头上。

万妖说来就来,不一会儿便兵临春熙山外。形势紧急,欲影连忙提议:“山主,为今之计,只有让山中居户躲进禁地之中,方能解此危局!”

红姝凝眸思索良久,念及事急从权,便采纳了欲影之谏。岁丹听后嗤笑一声:“何必如此麻烦,让本上神一剑了结他们便是。”

她心头一跳,出手相拦,表示万妖前来滋事皆因受气所致,它们千百年来安分守己,乃妖界良民,上神切莫大开杀戒。

在她苦口婆心的规劝下,岁丹这才不情不愿地收了戾气,随她来到一处隐秘的山璧前。红姝揭开封印,让众妖躲进山洞,自己则端坐山巅,独自面对万妖。

“岁丹上神久居天界,不知凡尘规矩,若有得罪之处,还望众位妖友多多担待。”明眸清丽的少女临风而立,嗓音不急不缓,却字字有力。

而后,双方就赔偿一事进行了细致商榷。

就在红姝哀叹积攒千年的仙草法器即将不保之际,天边轰然劈下雷电,霎时狂风暴起,乌云在春熙山上空卷成可怖的漩涡,似有天谴欲来。万妖吓得不行,一边念叨岁丹作恶太多遭了报应,一边仓皇失措地逃离此处,连赔偿都没敢再要。

红姝亦是震惊不已,于虺虺惊雷中奔赴禁地。意料之外,此处格外平静,只是欲影不慎触动机关,开了一间密室。

密室之中漆黑无比,唯有中央顶部漏下一圈光亮,渐渐浮显出四行金色小字,其上曰:曲伏剑起盘龙脉,云腾凤唳携焰来,尘寰万丈入江海,不灭年轮风满怀。

瞧着像首打油诗,红姝参悟不出任何玄机。

春熙山是她百年前无意中发现的,并不知此山曾有何特别渊源。但欲影发现密室的那一瞬,上天犹如示警般雷嗔电怒,足以证明这诗文并非凡物。

没一会儿,金色小字消失,岁丹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出了山洞,只見长空放晴,彩彻区明。岁丹问道:“你既百年前才来到春熙山,又怎会将此处划为禁地,令外人遍寻不得?”

“洞口处不是写了诅咒吗:擅闯此地者,必损容貌,肥膘缠身,永世不得减!”

岁丹不由得说道:“……好歹毒!”

许是岁丹上神良心发现,以不愿再给春熙山添乱为由,当日便向红姝告辞离开。

彼时红姝正在调试琵琶,听闻此言,竟扬眉一笑:“岁丹大人,你可真是个利用完人家就扔的负心汉啊。”

那首诗想必才是他的最终目的吧,这些日子,他断林覆湖,不就是为了寻找禁地吗?在搜寻无果的情况下,又心生一计,四处作乱造成外患,使红姝不得不开启禁地让众妖躲避。

有些事想一想也就明白了,她问遍山中老妖,终于从各式各样的传闻中,拼凑出了一个最有可能接近真相的答案:那首诗与五行圣物有关。

天地分阴阳,五行生万物,清而正者则为圣。上古时期,有神以五行圣物结成阵法,守护通天碑,为防邪祟闯入破坏,神明又将五件圣物藏于六界八荒。相传只要集齐圣物,就能开启阵法,得到通天碑赐予的无上力量。

后来神界逐渐凋零,以免秘密永远消失、不能在危急之际拯救苍生,神明便作了一首提示小诗,并将诗文隐匿于广袤天地,不承想竟如此巧合,竟就在红姝的春熙山里。

听完这大段分析,岁丹蹙起俊眉,眸光清冷地道:“美艳之人无须太过聪慧,得其二者世间有我一人足矣,你既娉婷秀雅,便改掉机智这项缺点吧。”

红姝闻言泫然欲泣:“奴家不管,反正奴家被你利用过,早已是你的人了。”

岁丹嘴角抽了抽,留下一句“随便你”后抬步就走。红姝开心不已,即刻整理行装跟了上去。

在她锲而不舍的追问下,岁丹只得告诉她诗文玄机——

五行,即金木水火土。

“曲伏剑起盘龙脉”含土之圣物,龙脉即为昆仑,因昆仑乃万山之祖,龙脉之源;“云腾凤唳携焰来”藏火之圣物,火凤常被世人化用作金乌鸟,金乌来处,即日出之地——旸谷;“尘寰万丈入江海”指水之圣物,尘寰所归,即无底之渊,深海之国——归墟;“不灭年轮风满怀”隐木之圣物,年轮不灭,生命不息,是为蓬莱仙岛上的不死神树。

红姝顿时醍醐灌顶,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追问金之圣物又在何处?见岁丹面无表情,知他尚未破解又好面子,便识趣地没有拆穿。至于岁丹为何要收集圣物,理由十分粗暴:待他得了通天碑之神力,便能欺压双生弟弟岁青,看他还敢不敢与自己争仙界首美。

红姝颇为无语:“……”

春熙山离昆仑最近,是以两人率先御风来到昆仑。山顶风雪漫漫,满目纯白。岁丹化出神剑,起势念咒,寒风暴雪愈加肆虐起来。红姝心想,那大抵是能召唤圣物的法术。

不一会儿,周遭响起狂怒的嘶吼,数头蝠翼雪狮从白茫中飞跃而出,其中有一头额间还镶着发亮的玉石,想来那便是土之圣物了。

雪狮凶猛地朝两人扑去,红姝连忙化出琵琶抵挡,纤纤玉指飞快地扫弦,拨出阵阵强劲音浪。奈何她的攻击收效甚微,此战打得无比艰难。万万没有想到,他们最后还是得到了玉石。

红姝所弹乃岁丹新作的《月宫之上》,韵律朗朗上口,雪狮竟情不自禁地停下攻击,开始左蹄右蹄一个慢动作,跳得不亦乐乎,直到一曲毕了仍然意犹未尽。

岁丹从倏然乖顺的雪狮额上摘下玉石,临行前,它还主动伸出蹄子与红姝握了握手。

见状,二人震惊得无法言语。

下一站,岁丹定了渤海之东的归墟。赶路至人间的洛阳城时,两人决定稍作歇息。

夜里的洛阳依旧繁华熙攘,红姝饶有兴致地四处观望,没一会儿,双手便拎满了无数小吃。她扬起如花笑靥凑到他跟前问:“岁丹大人,要不要吃点什么?”

岁丹目光凉凉地扫过一堆糕点、炒栗等物,嘴上说着不想要,身体却非常诚实地拿了一串糖葫芦,毫不客气地吃干抹净。

见他白皙的手指捏着竹签,嫣红的舌尖覆上香甜糖衣,狭长的凤眸因满足而微微眯起……红姝没忍住,被岁丹诱人的吃相蛊惑得面颊发热,不由得自言自语:“唉,上神你长得好看我也就忍了,偏偏还长成我喜欢的样子,除了用力喜欢你,我还能怎么办。”

一番赞美令岁丹十分受用,心情颇佳地拍了拍她的脑袋。

经过迢迢跋涉,两人终于来到渤海,一路游往海底。随着不断深入,光线愈加昏暗,抵达归墟时竟已伸手不见五指,全靠岁丹的神剑散发光芒照亮。

冰冷的海水挤压着全身筋骨,红姝站在死寂阴沉的归墟深渊中,背脊阵阵发凉。而后岁丹挥动泠岚赤,炎炎红光在森寒的海底舞出流畅的弧度,美得张扬而富有侵略性——就像岁丹本人一般。

归墟实乃辽阔无垠的蛮荒之地,中央环立着十二根高逾百丈的盘龙柱。随着岁丹催动术法,盘龙柱竟化成条条湛蓝的水龙,片片龙鳞流光溢彩。

红姝原想故技重施,弹奏琵琶时无比卖力,奈何水龙并不如雪狮那般喜好音律,进攻格外迅猛。就在她渐渐力竭之际,一阵笛音宛如清泉润玉,霁月高风,令她不受控制地手舞足蹈。而水龙亦被笛音操纵,循着轻快的韵律交缠扭动,最后竟盘曲身段,摆出四个大字——岁丹最美。

见状,红姝难以置信:“……”

踏着乐音,岁丹身形灵敏地变化,来到一条模样最凶的水龙身旁,揭了一片它的龙鳞。

任务完成,笛音戛然而止,水龙猛地惊醒。岁丹连忙牵过红姝,迅速往上空飞跃,渐渐地,两人十指紧扣。红姝心尖微颤,失神间左腿被龙尾缠卷,不过须臾,锋利的龙牙便已袭至眼前。

情势危急,岁丹迸发出巨大神力,一剑划破龙尾,触怒龙威。贯彻云霄的长啸之后,整个海底开始剧烈震动起来,掀起惊涛骇浪。红姝在猛烈的撞击中抱紧岁丹,随后便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时,红姝发现自己躺在海边的沙粒上。新月初升,海风徐徐,岁丹坐在篝火旁,荧荧火光衬得他更加俊美无双。此刻他面色一沉,嫌弃红姝拖他后腿,红姝也不恼,极力压下狂乱的心跳,心想:怎么这人连生气的模样,都那么招人喜欢呢?

见她痴痴地笑出声,岁丹面色愈加冷峻:“我警告你,不要在我生气的时候嬉皮笑脸!”他说得一本正经,“因为你一笑我也想笑,这样显得我很没面子!”

后来,两人顺利在旸谷取到金乌鸟的火羽,又在蓬莱得了不死神树的树根,五行圣物只缺“金”。

左右她也参悟不出打油诗,便心安理得地赖在岁丹身旁,陪他踏遍五湖四海,穿越红尘浮世。有时红姝也会自私地想,宁愿他永远收集不齐五行圣物,这样她便能长久留在他的身边。

于是乎,两人在六界游荡了好一阵子。岁丹并不着急,找不到金之圣物,便揣着闲情逸致游山玩水,路见不平还顺便拔剑相助。他本是天庭仙督府掌事,以降妖伏魔为生平己任,是苍生正道心目中的大英雄。

这日,他们听闻南荒有金猊兽作乱,便决定前去一探究竟。入夜后随意寻了处空地落脚,以天为盖地为席。夏夜闷热无风,红姝担心岁丹睡不舒服,故而十分贴心地、每隔半个时辰就往他身上泼一桶冷水。终于,岁丹忍无可忍,惊坐而起怒目相视:“红姝!”他叉着小腰蹙眉道,“我生气了!就算你给我买糖葫芦都没用了!”

红姝心下焦急,连忙扔掉水桶好言相哄:“那我不买了不买了,你别生气!”

“……”片刻的沉默后,他竟是被气笑了,心间好似有风轻轻撩过,揉皱一汪清泓。

就在这时,漫天繁星突然被乌云遮盖,浓郁的邪气迅速逼近,红姝心下大惊。不一会儿,二人便被团团包围。

来者声势浩大,个个身穿裂天蛟龙黑袍,头戴獠牙面具。此副装扮,正是厉幽城死徒独有!

众所周知,厉幽城乃世间奸邪聚集地,收容了无数恶贯满盈、被六界驱逐的流放犯,是自盘古开世以来,戾气最盛、杀气最重的死徒联盟。

对方不由分说地展开进攻,可红姝知道,他们是冲着自己来的。纵使她法力高强,在如潮涌般的死徒间也显得捉襟见肘。

忽而听闻有剑出鞘,似虎啸龙吟,岁丹手持神剑,身形若七月流火,绚丽夺目,周身红光盛极,所过之处,死徒尽数灰飞烟灭!朗朗夜色中,歲丹凌风立于空中,望着红姝,目光复杂难解。倏尔,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亮的坚毅。

紧接着,他左手一挥,玉石、火羽、水龙鳞、神树根,按照特定方位在空中排开。令红姝意外的是,他们一直苦苦寻找的金之圣物,竟是岁丹手中的泠岚赤!

她突然想起诗文第一句中的“曲伏剑起”,思及岁丹上神总是一笛一剑不离身,剑收而笛音起,曲伏时神剑出,原来竟是这么个缘由!红姝扶额,感慨作诗的神明真能扯淡!

五行圣物归位,迸发煜煜光辉,阵法成功开启,于夜空中撕开一道狭长的“天之痕”。那能安大地之脉、镇八方祥和的通天碑就立于其中,流出源源不断的灵气。

红姝原以为,岁丹会吸收灵气以提升自身修为,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岁丹竟高举神剑,狠绝地斩向通天碑!通天碑乃上古时期众神合力所建,哪是他一个剑灵毁得了的?于是,她惊恐地尖叫出声:“不要!”

可是来不及了,通天碑启动防御,数十道诛仙雷电劈在岁丹身上,将他从空中击落。而后“天之痕”合闭,平静得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耳边是不断下坠的呼啸风声,岁丹浑身染血,气若游丝,被飞身上前的红姝稳稳接住,心疼地抱在怀里。

以神之身毁神之圣物,无异于自取灭亡,将被剥夺神籍,从此沦为堕神。红姝无暇去想岁丹这么做的目的,方才生死一线,她到现在还处于惊惧的余韵之中。

“岁丹大人……”红姝难受得无以复加,一滴清泪落在他的脸上。

岁丹虚弱地笑了笑,艰难地伸手去触她的脸颊:“终于,解脱了啊……”

红姝后来才知道,岁丹之所以这么做,皆因他烦透了当神仙的日子。岁魂剑逢魔必出,逢恶必除,神责强行加身,他根本身不由己。只因下界一旦动乱而他不作为,上天必会施予雷刑惩戒。红姝听了,因那霸王契约心中愤然,同时愈加心疼起他来。

岁丹也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醒来时,发现红姝已将他带到医仙处治伤。

竹屋外药香袅袅,风和日丽,明媚动人的姑娘围着红泥小炉,仔细地为他煎药。心间仿佛装了一把琴,在此时被拨动出悦耳弦音。

红姝拿着蒲扇守着炉火,忽见天边划过青芒,随后大槐树下便多了道白衣身影。来人霞姿月韵,眉目与岁丹生得一模一样,红姝想,此人定是岁丹的双生弟弟岁青了。

他颔首朝红姝见礼后,便抬步入了竹屋看望岁丹。两人谈了什么不得而知,红姝只听到一句:“从今往后,你我异道殊途,天界最美让给你,我在下界当最美。”

红姝暗自腹诽:你们明明生得一模一样,究竟有什么好争的?若非要说二人区别,那便是气质不同,岁青温雅,而岁丹冷艳。偏偏红姝最好冷艳。

岁青走后,岁丹站在檐下淡淡地望着远方,忽而轻轻开口:“我已成为堕神,被天庭通缉,四海八荒内皆无容身之所。”

红姝心头咯噔一声,就闻他继续道:“看来,我也得去厉幽城避避风头了。”

丝丝不安萦绕上心头,红姝犹豫道:“这样啊……那、那我就不送你了。”

岁丹美目盈盈地凝视着她,问:“你不与我同去?”

她想了想,还是摇摇头:“不了吧。”

岁丹长长叹出一口气,竟呈现出一副委屈的神情,表示以他如今的身体状况,根本走不到厉幽城。红姝内心蓦地一软,暗叹自己当真无法拒绝岁丹,便答应送他到城门口。

厉幽城独立于六界之外,是一个特殊的诡谲境域。红姝向医仙讨来易容膏,全副伪装后才带岁丹启程。

红姝将岁丹送至城门口时,他的伤已痊愈大半,而厉幽城恰好在招收新的护法。

岁丹饶有兴致地揭下招新告示,红姝则向他道别。岁丹点点头,道了一句:“珍重。”

然而,她尚未迈开一步,就见岁丹施法强闯城门。守城的大巫司连忙带兵镇压,岁丹却在此时收了术法,任由死徒将他押入城中。而红姝无端受到牵连,一齐被押送进城。她一边思考着该如何脱身,一边想,这岁丹上神,莫不是故意的吧?

因为岁丹上神的名头太过响亮,所以大巫司不敢轻举妄动,便将二人带到主殿之中,问明来意。岁丹扬了扬手中告示,理所当然地表示,自己要当厉幽城护法。大巫司面色阴沉,似乎有些不悦:“厉幽城自有一套法度,告示早已言明,欲竞选护法者,必将厉幽圣女寻回。”

岁丹倨傲地扬起优美的脖颈,伸手将红姝推了出去:“我这不是把她带来了吗。”

那一瞬间是什么心情,红姝也说不明白,只是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眸,在他凛冽的目光中感觉手脚发凉,心如死灰——

自己被他卖了,像卖十文钱一斤的红薯一样,冷酷得不近人情。

红姝母亲本是厉幽城圣女,不知何故叛逃出城,生下红姝后,圣女的力量便传到了她的身上。

然而红姝并不想当圣女,曾经岁丹也问过她:“你修为不凡,为何甘心在春熙山蹉跎时光?”

彼时她不假思索地答:“我既不想修仙也不想修魔,生平放荡不羁爱自由。”

这是实话,她一来觉得神仙太累,背负着天下苍生;二来觉得邪魔太疯,心智被贪婪腐蚀。倒不如做一只天地间的寻常小妖,无拘无束,恣意潇洒。

可岁丹竟为一己之利,将她搭了进来。原来至始至终,他都在利用她。

一夕之间,两人的身份皆有了巨大转变,成为厉幽护法的岁丹脱下一身红衣,换上银纹黑袍,眉目更加冷凝。红姝将他拦下,满心怨愤地质问道:“你不想再当神仙也就罢了,为何非要当什么护法?我小心翼翼躲了千百年,最后却被你拉进这摊浑水!”

岁丹冷冷地注视着她,最后嘲讽似的嗤笑一声:“可我想要无上权力。我受够了守护苍生的日子,君子仗剑,何不大杀四方,让六界拜在我的脚下?”

闻言,红姝浑身一僵,突然发觉眼前之人无比陌生。他们曾御剑飞越壮阔山河,望遍锦绣繁花;也曾携手跋涉迢迢艰险,闯过五行难关;还曾吹笛编曲,在林间起舞蹁跹……

可是,如今的他们却形同陌路,所有過往宛如黄粱一梦。

那日之后,两人的关系彻底僵化。岁丹似乎很忙,几乎每日都脚不沾地,而成为圣女后的红姝,有人供养却无事做,日子十分无趣。她想不通,这“圣女”除了摆着好看之外,究竟有何作用?

值得一提的是,城主如今不在城中,而是亲自潜入天庭,累死累活地当细作去了,因此大巫司统揽军政大权,威严凌驾主君之上。红姝不由得感慨:这城主莫不是傻的吧?

这天,红姝第二十七次逃离厉幽城未遂,百无聊赖地躺到树上小憩。她无比怀念从前在春熙山的日子,每日领着众妖晨昏定舞,唱着她最喜欢的、岁丹写的歌谣。如此算来,她喜欢岁丹竟已数千年了。

也不知她不在的这些日子,春熙山怎么样了,相邻的黑风有没有来抢地盘?欲影那只狐狸精又勾引了几名壮汉?这么想着,忽闻远处战鼓声声、羯角齐鸣,天边有磅礴黑云压来,定睛一看,竟是十万天兵天将!

下一刻,风驰电掣,烈火轰雷,厉幽城的布防竟被轻易攻破。随后,便是嘈杂纷乱的嘶喊声、斗法撞击声……红姝大惊失色,心想仙界真是疯了,为捉拿堕入魔道的岁丹,竟不惜损耗大代价攻打厉幽城。

此时是趁乱逃跑的绝佳良机,可红姝想的不是逃离,而是去找岁丹,唯恐他会出事。

然而,红姝行奔不过数步,就被大巫司拦住了去路。他捋着长须满意地一笑,那副神情好像在说:养了这么久的猪终于可以杀了。

红姝头皮发麻,不过百招便被大巫司拿下。随后,她被捆妖索束缚手脚,架到了祭坛中央。从周边死徒的言谈中,她终于得知圣女的作用,竟是在厉幽城遭遇强敌之际,杀掉圣女祭祀,以召唤幽冥万魔,护厉幽城不被攻陷!

她吓得汗毛倒竖浑身战栗,也明白了母亲为何要叛逃厉幽城——只因留在此处,横竖都是一个“死”字!

大巫司施法起势,整个祭坛突然散发出浓郁的黑气,在红姝四周缠绕,忽而一柄魔剑凌空跃起,以雷霆之势直直朝她眉心刺去!

红姝绝望地闭上双眼,千钧一发之际,她想的还是:可惜不能再与岁丹一笛一琵,悠悠扬扬奏一曲《凤求凰》……

“锵——”的一声,魔剑被半途击落,只见一道赤虹划破天际,披沐着万丈光芒而来。

岁丹徐徐从天而降,衣袂在风中肆意翻飞。他气场森寒,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冷冷地说道:“放开她。”

激战在所难免,岁丹一剑割断红姝身上的捆仙索,单手搂过她的腰,从高高的祭坛上飞落。红姝望着近在咫尺的如画眉目,只觉心痒难耐,恨不得此刻就是地老天荒。

也是如今,她才知道,这一切都是岁丹的计策。

厉幽城的不断壮大,给六界造成了极大威胁,天庭决意将其一举剿灭。所以,岁丹假意恨透天界,自毁神籍以堕入魔道,而后顺理成章地进入厉幽城中当内应。

这段时日,他摸清了所有布防,屡次在城中造成大乱,还面不改色地推卸责任。这一过人之处,红姝是深刻领教过的。

待厉幽城被闹得疲惫不堪、局势动荡之际,天庭突然举兵来袭,攻得它措手不及。

经过一番激烈对决,大巫司被斩于剑下,岁丹亦是黑袍沾血,带着一身戾煞之气立于空中。瞧见朝自己飞来的红姝,岁丹以为会发生一个拥抱,眉目难得柔和。

他伸手欲要去接,却见红姝焦急地揪起他的衣领:“十万天兵倾巢而出,仙界虚守,而法力最强的厉幽城主正潜伏其内,现下岂不危险?”

岁丹尴尬地收回双手,干咳两声:“无碍,我与岁青早有谋划,他会解决厉幽城主的。”

红姝闻言,这才放下心来,转而朝他笑道:“我就知道,你跟你弟弟反目是假的。”

岁丹弹了弹她的额头:“非也。在容貌这一点上,我们的确不合,生命不止,斗艳不休。”

“……”

此役之后,厉幽城覆灭,红姝终于不用再担心会被抓回去。当她问及岁丹今后打算时,他面色一僵,良久后才淡淡地道:“厉雷劫,回神籍。”

红姝眸光一暗,压下心中的失望与苦涩,扬起明亮的笑容说:“挺好的,日后若得了空,我再邀你喝酒。”

而后,強忍不舍转过身,红姝施法御风而去。

望着她渐渐飞远的身影,岁丹只觉一颗心空空荡荡,再也无处安放。

她有她的方向,他有他的信仰。自己不能放弃神责陪她云游四海,亦不能自私地要求红姝为他修仙。两人终究神妖殊途。

当年收集圣物时,其实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剑是最后的金之圣物,可他迟迟不愿启动阵法,就是希望能迟些开始堕神计策,多些与她嬉戏山水的时光。

原来早在不知不觉中,那只小红薯便已在他心里落地生根。

直到厉幽城死徒寻到红姝,他心知计划不能再延后,才忍痛与她反目。岁丹明白,自己对不起她,可是唯有如此,才能一举倾覆厉幽城。也罢,安邦卫道的大英雄就让他这个笨蛋去当吧,她只需要永远自由自在,做个一吃一大碗、一睡一整天的有福小妖便好。

堕神回归神籍,要比常人危险得多,所以岁丹历经雷劫后,休养了整整三十年才能下榻。至此,他将重新执掌仙督府,守护天下安宁。

天光熹微时,寝殿外响起了悠远的乐声。岁丹推开门,拖着一身似火长袍穿过流云薄雾,瞧见南天门处聚集着数十位仙友,踏着宫商角徵羽手舞足蹈。没想到经年逝去,春熙山的风气竟已传到天庭来了。整整三十年,也不知那姑娘如今可还安好?

这么想着,便有仙童来报,说是司劳府给仙督府分配了一位新任仙子,他身为掌事,理应接见。岁丹点点头,拂袖飞越而去。

飞阁流丹的仙督府门前,朝阳穿透浓绿的古槐树枝桠,洒落在那清丽明媚的的姑娘身上。

随后她转过身来,晨风掠起她的海棠红衣摆,钻入他的心扉。

“岁丹大人,好久不见。”

他的双眸因惊喜而有星光闪烁,内心柔情婉转,涌至唇边,却又变成了一句简单的“谢谢!”——谢谢你,愿意来到我的身边。

她歪着头,狡黠地一笑:“山不就我,我自就山。”

岁丹亦是扬唇道:“劳你前来,何其幸焉。”

和煦的曦光穿透厚厚云层,洒向大地,那丝丝缕缕的哀愁与思念就此融化。从此四季枯荣,岁月流转,他都将有人年年长伴、世世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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