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惊闺时 她负朱墙

浮槎

楔子

高祖皇帝死于沈戚五十岁那年的初夏。

沈戚记得那日行安殿里鸳鸯藤开了满架,黄白两色交颈缠绕,浩浩荡荡铺陈如锦绣,而长乐宫街尽头的丧钟声就从那锦绣繁花的罅隙里漏出来,响遍汉宫的每一处院落。

她那时正执笔写到《汉史》的第三十七行,掌心一滞,写废了一片竹简。

廊外宫人奔走,有隐约的低泣声更迭着落下,已至半百的执笔女令沈戚抬首遥望朱墙天际,廊外霜白色的天光透过窗柩落于她同色的鬓角,压出一段沉沉哀寂的垂暮年岁。

她恍恍惚惚地想,那个陪了她四十三年的人,死得真是太安静了。

汉高祖刘邦十九岁那一年,也曾是三天两头便将整个外黄城搅得风雨不宁的纨绔子弟。而沈戚曾原原本本地见证过那一年的他。

虽四十三载光阴流转,可沈戚至今还是能清晰地记起那时草木蓊郁,二月初的霜色梨花落于他发顶,缀出他唇角一点清浅的笑意,仿佛工笔勾勒下的三寸潋滟春色。

那是她七岁生辰后的第十三日,因着在府院方寸之地中实在被拘得难受,就攀了后院角落里那株两人合抱的老梨树,爬到墙头上预备溜出门去。

才爬到墙头,她就听见了墙根处传来的一阵吵闹声,便皱着眉往下瞧——一身素衣的少年正被几个小厮围在墙角,边拱手边陪笑道:“几位大哥,砸你们公子车舆的人真不是我,我一早便在这巷中了。”

“我呸!”为首的小厮恶狠狠地朝他吐了一口口水,“老子带着人一路追过来的,这巷子里除了你连条狗都没有,你当我傻呢!”

听了这话,那少年也不反驳,仍旧腆着笑脸劝哄面前的几个人。沈戚俯身瞧时,却极为眼尖地瞧见了那人身子微侧,不动声色地从腰后抽了一根鞭子出来。

她饶有兴致地瞧着,自上而下可以望见那少年漆黑的发顶,碎发下掩着温润如同玉石的前额。只可惜三分谄笑在前,再好的皮相也掩不住一股市井痞气。

沈戚正樂不可支地瞧着戏,却未料指上攀的那一截梨花枝子随风微动,竟落了一瓣花在那少年发上。

花落时底下的目光一齐朝她投来,沈戚瞪大了眼睛,片刻后有想法在脑中逡巡而过,她目光一转,当即放声号哭,边哭边冲着那底下的少年喊:“哥哥,你怎么还没有找到梯子,我腿都麻了!”

继而是放低的啜泣,哭泣的罅隙中沈戚瞧见那少年悄悄收了鞭子,低声向那群小厮解释,声调诚恳——他不过是因自家小妹偷折人家府中梨花,攀上了墙却再难下来,才一直在这里待着想办法,当真是不知有人砸了魏家公子的车舆。

那群小厮瞧了瞧他,又瞧了瞧趴在墙头号哭的沈戚,终于甩袖而去。

沈戚目送那群人离开巷尾,立时便止了哭声,纵身一跃,从墙头稳稳当当落到地面上。

那少年愣了一愣,低头瞧着沈戚才初初长到他腰际的身量,很是惊愕地叹了一口气。

沈戚弯下腰去拍了拍裙角的青灰,垂手站了一会儿,似是想了一想,片刻后将手中的那枝梨花递到少年面前,道:“我方才也算是替你解了围,不知可否以这花为酬劳,聘公子带我逛一圈外黄城?”

对方微微一愣,将沈戚从头打量到脚,半晌后才接过她掌中的梨花,将头点了一点。

霜色梨花几若枝头白雪,沈戚抬眼望去,那一枝花仿佛从少年眉梢眼角生出来,衬着如玉色,宛若琥珀酒盏中一泓清澈酒液,漾出春江浅碧颜色,叫人移不开目光。

她微怔,片刻后却听见那人压低了的声音:“真是不像个七岁的小姑娘。”

她攥着袖口,压低了眉睫。

沈戚的确不是一个七岁的小姑娘。她曾是生于十六国乱世征伐里的一个小小祭司,平素也不算是有本事的人,只在乱世烽火中苟且偷安二十载,却终究还是没能避过乱世出鞘的长剑。

可二十一岁的女祭司死于乱世,却又重新睁眼于数百年前的另一场乱世。

她用了六日时间才弄明白自己姓甚名谁,又费了整整十三日才知晓这里是魏国大梁都城,却怎么也不能从周围人口中再得知更多消息。于是,她只好找了个天朗气清的日子爬墙出门,预备探访一番。

恰好就撞见了这样一个一眼便能看出是常混迹于街头,熟悉市井的人,倒也算是她的运气。

那人攥着梨花在前面引路,沈戚趋步跟上,只瞧着那人将府院外墙绕了一个来回,最后寻了个仿佛是后院小径一般的地方,带着她踏了进去。

松柏立于两侧,小径花繁,沈戚越往内走越觉得这像是谁家的内宅后院,禁不住皱了皱眉,抬首发问:“这是哪里?”

少年回首,在松柏青枝层层叠叠的疏阔绿影里朝她嫣然一笑,容色生辉,沈戚只觉脑袋都在这美色中有轻微的眩晕。对方却忽然伸过手来,一把将她拎了起来。

沈戚目瞪口呆,却在叫喊出声以前先听见了少年的声音。他声调清朗,向着小径尽头青衫玉冠世家公子一般的人开口:“早听闻张兄幼妹聪颖,却不想会是这样伶俐的一个小姑娘。”

说着,他将沈戚放下来。沈戚愕然抬眼,便瞧见了面前端然立着的,她的兄长。

她心下大惊,禁不住磨了磨牙,在心里将这人骂了千百遍,面上却装着稳稳重重,一派认真神态,同她的兄长说:“我先前在院子里看见这位公子,他说是哥哥的朋友,我便带他来这里见哥哥。”

沈戚的兄长张耳向那人递去询问的目光,那人笑得意味深长,道:“是,你这幼妹还折了一支梨花赠我,很是乖巧。”

“是吗?”张耳温和地一笑,“这是我姑母的掌上明珠,自小便寄养在我这里,却极顽劣,倒是难得见她乖驯。不过也好,她既然在你面前这样乖巧,我也放心把人交给你。”

“什么?”沈戚才松下一口气,听得这话,却又疑上心头。

“你前些日子不是闹着要我找一位先生来教你读书断字吗?”张耳面向沈戚,展袖将那少年引至她身前,“这位离沛先生是我的挚友,也是我为你聘请来的师长。”

少年微微一笑,朝她俯身揖手,市井之气仿佛消弭于转瞬之间。沈戚再瞧时,便只觉那人当真是个书生文人,气韵清雅。

沈戚虽觉砸人车舆又是市井混混一般的人着实不配为人师表,但无奈离沛死死揪着她翻墙出府,不识礼数的痛处不放,她便只能恭恭敬敬,装出一副尊师重教的样子来。

但那时沈戚从未想过,离沛成为她的师长,一任便长达十年。

十载光阴,纵使原本陌生疏离也足以滋长出脉脉温情。三月初第一株桃花吐蕊时,离沛教她读到《郑风》的第七节;七月白莲皆绽时,他们一起坐在湖心亭迎着凉风温书;冬至的最后一场雪下尽后,她带着离沛在院中捕鸟。而更多的时候,离沛会和兄长张耳一同饮酒清谈。那时沈戚就抱书坐在席尾,听列国政事浩浩恢弘,听百家英才如月下昙花,也听乱世里,少年们染着三分微醉的雄心壮志。

离沛逐渐成为她真正的先生,也在晴晦不定的月夜交谈中成为她的兄长与挚友。

年少的时光以一种隽永却迅速的姿态不断逝去,沈戚在年岁渐长的过程中看到世间的一切都在逐漸缩小,院角的梨花开开落落,她似乎只在眨眼之间就从那人腰际长到了肩旁。

而乱世的烽烟往来蔓延,外黄城中土浇石筑的城墙挡不住秦军的兵甲铁骑。沈戚十九岁那一年,魏国帝都大梁陷落,大魏国破。

魏氏贵族四下逃窜,秦王嬴政明令缉捕魏国余孽。她的兄长张耳,外黄城主,昔年信陵君座上客,人头被悬赏千金,通缉令就贴在城门下。

当时是一年之末,还有二十七日便是沈戚十九岁的生辰,离沛和兄长还开玩笑一般说今年要送她一筐鲜梨,否则年年这样爬树,总有一日会摔下来。可不过几日光景,物换星移,说这话的人就已经要仓皇出逃。

沈戚甚至来不及收拾好包袱,秦军的撞门声便响彻府院,离沛驰马而入,高声喊她:“上马!”

沈戚一跃而上,坐在马后,离沛当即便带着她往后院小门那里冲去。也就是那时,秦军破门而入,弓弩流矢之声擦耳响过。

离沛驭缰驱马,出口的第一句话被风流打散,沈戚依稀听见他说:“别回头。”

说这话时,离沛的语调太过平淡,仿佛只是某一日他与兄长在静室饮酒,理所当然地与她道“你不许喝”。沈戚忽然就安下心来,死死抱住他,直至箭矢射落径旁柳枝,射进她肩后的血肉,她也始终咬着牙,不曾回头。

烈马奔驰过数个时辰,等离沛在荒山小径间终于停下来时,沈戚的血已经打湿了一整副马鞍。

离沛神色骤变,将沈戚从马上抱下来,指尖触及她浸血濡湿的衣裳时终于忍不住吼出了声:“沈戚,这么重的伤,你也敢瞒着我不说!”

“能怎么办?”沈戚望着他,艰难地道,“我要是告诉你,我们还能逃出来吗?”

离沛望着那匹天青色烈马背上一绺绺浸血的马毛,咬牙道:“我带你去找大夫。”

“不行!”沈戚伸手攥紧他襟前的衣裳,一字一句地说道,“不能去!”

“沈戚!”离沛死死瞪着她,“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你死在这里吗?”

沈戚惨白着脸,却毫不让步:“现在整片秦地都在通缉兄长,一旦我和你被认出来,谁又能逃得过?”

离沛咬牙将她瞪住,许久后终于败下阵来,认认真真地望着她,叹息出声,“你兄长只是与我们跑散了,若你死了,戚戚,等他回来,我该怎么和他交代呢?”

“我不会死。”沈戚扯出一抹笑来,慢慢说道,“兄长娇宠了我这么多年,你拿列国诗赋教了我这么多年,我这辈子最不敢做的事情,就是去死。”

她伸手攀住离沛的指尖,神色认真地说:“你替我拔箭,包袱里有伤药,我不会有事。”

她说得太过诚恳,容色也太过苍白,离沛静静瞧着她,终于艰涩地开口:“我答应你,你不出事,我就不去找大夫。”

听到这句话,沈戚终于放下心来,将额头抵在离沛襟前,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离沛凝眸望向沈戚,怀中人容色如雪,呼吸羸弱,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碎。他咬着牙,颤抖着双手将她放下来。伸手去握那一簇箭羽时,离沛只觉平生三十年,他只怕过这一回。

沈戚醒来时,离沛正背着她缓步行走在山路上。肩上的伤已被悉心处理过,沈戚先嗅到寒冬凛冽肃杀的枯木气息,随即便瞧见了正背着她的离沛。她昏睡不过几日,离沛就已经清瘦了许多,可背她前行时,却还是步履沉稳,一如从前。

她慢慢出声唤他的名字:“阿沛。”

“你醒了?”离沛回头望她,神色中跃然浮出明晰的欣喜,开口答她,“我在这里。”

沈戚趴在离沛背上,将下巴抵在他肩头,好半天才疑惑地出声:“你怎么会背着我走,那匹马呢?”

“你睡了太久,我便将那匹马用来炖汤了。”离沛慢慢回答,“更何况,我们也没有草料喂马了。”

“也好。”沈戚抬手拭去离沛额角垂落的一滴汗珠,轻声答。

他们就这样在荒山中流离了十几日。起先还算安全,二月初时却于白日里降下一场倾盆大雨,他们避之不及,沈戚肩上的伤沾了雨水,当天夜里就发起高热来。

荒山中缺食少药,沈戚一连烧了几日,离沛咬着牙将浸湿的帕子覆在她额上,她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睛,半晌后才伸手攥紧他的衣袖,声音虚弱得几不可闻:“阿沛……我怕是撑不下去了。”

“戚戚。”离沛一把将沈戚揽进怀里,慢慢出声唤她的名字,“戚戚,我年少的时候,最为仰慕信陵君魏无忌,平生所求,也不过是在他麾下效力。可后来我跋山涉水,西行来到大梁以后,才知晓,我如此仰慕的英雄,早就已经化作了尘泥,我只能与他曾经的门客一同缅怀他。而在外黄城中,就连普通的世家子弟,都可以随意讥讽中伤他。”

沈戚静静瞧着他,没有出声,离沛继续道:“后来我在那个世家子弟府门前的角落里蹲了半个月,刮风下雨我都撑着没走,终于在他独自出城时砸了他的车舆,还打断了他一条腿。”

“那个时候……”听到这里,沈戚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要不是我救了你,你又岂止是断一条腿那么简单。”

“是。”离沛声调平静,沈戚却能从那其中辨出一丝清晰的颤抖,他说,“戚戚,我这样庆幸,那个时候,我能遇见你。”

“所以,戚戚,”离沛收紧双臂,“你瞧,我还欠你这么多,你怎么能就这样算了?”

“阿沛,”沈戚闭上眼睛倚在他怀里,声音轻微,“我答应你,我会撑下去,尽我所能。”

沈戚和离沛回到楚国是在三个月后。当时是暮春,满径开着的不知名的野花残落殆尽,离沛领着她推开木篱院门,回首时神色郑重,与她道:“戚戚,从今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

离沛在木篱小院中栽了一株年份极久的梨树,悉心打理,当年六月便挂了满树的果子。

沈戚爬到树顶去摘时,足足摘满了六筐鲜梨。离沛瞧着堂中堆积如山的鲜梨,慢慢笑了笑,与她说:“不若赠一些给乡邻,我再替你摆一桌梨宴,如何?”

沈戚拎着一只硕梨啃了一口,答他:“好。”

于是,離沛便拎着一筐鲜梨进了厨房,削皮、去核,制成梨汤、梨粥。果香酸甜,盈满屋宇。

沈戚闻香而出,扔了手上那枚没啃干净的梨核,一屁股坐在院中的榆木小椅上。

当时是仲夏,正值六月中最热的时节,离沛趁着夜色在梨树下燃了油灯。在月色与烛火之间,沈戚依稀细瞧离沛的模样,仿佛还是十九岁,他年少的风光。

这样温柔宁静的夜色让她禁不住想起外黄城中繁华太平的年岁,沈戚垂首下去,细细饮了一盏梨汁。离沛静静瞧着她,刚欲开口说些什么,院外却突然传来了叩门声。离沛应声而起,抬袖去开门。

沈戚抬眼去看,院门外立着一身灰麻长衫的公子,手握一柄桃木削成的雕花小扇,斜睨了一眼院中桌盏,笑得洒然无羁,与离沛道:“刘邦,你这混小子究竟还拿不拿我当朋友?摆了宴,竟也不请我。”

“卢兄说笑了。”离沛揖手行了一礼,笑得温文尔雅,说,“只是我初初回乡,着实不便宴请众人,又因着只是一桌寻常果宴,才未曾知会于你。”

仲夏的夜空繁星历历,明月稍晦,院门处攀谈的两位公子长身玉立,姿态堪比大梁城中立得最挺拔的军旗。沈戚却只觉整个天地都在一瞬间静了下来,唯有凉风飒飒,萦绕耳畔的只剩下那一句话。

她怔怔地抬首,向着离沛发问:“他叫你……刘邦?”

竹色简牍平铺于案前,沈戚手执一支细尖羊毫,慢慢写下第七十二个“戚”字。

已是深夜,院外月明风清,沈戚透过窗间缝隙抬眸望向漆黑的天幕,一阴一阳两颗星辰环绕比邻,光辉熠熠。

她虽只是十六国时的小小祭司,不曾研学四书五经也不曾通读古今史册,却也还是听过汉高祖刘邦的名头。

芒砀山斩白蛇起义,受封汉中王,败西楚霸王于乌江之畔,从一介布衣平民踏上帝王宝座。他的夫人是吕公长女吕雉,还有他最宠爱的那位……戚夫人。

那个四肢尽失,被割舌、挖眼、除耳的,曾宠冠汉宫城阙的绝色之人。原来是她吗?竟然是她吗?

细尖羊毫落在第一百个“戚”字的最后一笔上,案上龟甲中的三枚铜钱阴阳乾坤难辨,却明晃晃地卜出大凶的图案。见状,沈戚指尖一颤。不是她,也不能是她。

离沛向沈戚求亲那一日,正值九月中。

后来的很多年里,沈戚都还能清晰地记起那场景,连着耳畔的风声,头顶的天色,甚至是院角半枝莲含苞待放的姿态,都始终在她的记忆里,经年未忘。

院中的衰黄梨叶下摆着他亲手酿的杏花醉、红绸缚着的彩缎、红榆木手制的木梳,离沛长发高束,雪衣玉冠,握着初初折下的一枝金桂,只身立在一片连天衰草之中,朝着她微微笑开。空气中传来馥郁的花香,离沛精心修整过的仪容透出三分清贵七分隽秀,端得俊美无俦。

“在下刘邦。”离沛神色如常,目光却紧紧落在她身上,将手中金桂递到她面前,神色郑重,“虽身无长物,却不知可否以这花为聘,聘小姐为妻。”

“戚戚,”他含笑出声,“你可愿意嫁与我?”

沈戚神色恻动,彩缎外那一抹细细的红绸艳丽无匹,几乎要灼伤她的眼睛。她想起六月中那个繁星历历的夜晚,她颤着嗓子问面前这人:“他叫你……刘邦?”

那时他揖手一笑,这样答她:“是,小生刘邦。”

离沛离沛,离于沛县。他西行大梁时不过是一农耕子弟,有姓无名,便信口为自己诌取了一个名字。直至重返故土,决心建功立业时,他才认认真真寻了挚友卢绾探讨,依姓取名,换将自己唤作刘邦。

可这么多年以来悉心陪伴她的,与她煮酒论诗的,在荒山夜雨里背着她前行的,她一时一刻也不能忘怀的那个人,他分明只是仰慕信陵君的平凡少年,是她可以放心相许托付一生的离沛。而非冰凉史册之中,姬妾成群、儿女绕膝的刘邦。

沈戚慢慢抬眼,瞧着面前这人十年如一日的俊朗容颜,握紧了掌边的木椅,艰难地说道:“我不愿意。”

“阿沛……”沈戚咬着牙迎向他邃然而变的目光,开口道,“阿沛,你是我的先生,我的兄长,我可以全然无顾忌地将后背交托的人,可那并不意味着我爱你。”

“我不爱你。”沈戚慢慢说出这句话,“我们只是在年少时相互陪伴,在绝境里相互扶持,可那不是爱情。我喜欢的人,他应当是你当年仰慕的信陵君魏公子那样的英雄,名扬列国,威震强秦。阿沛,那个人不是你。”

凉风飒飒地吹响一地枯叶,沈戚拼命维系自己脸上几乎就要破碎的那一点平静,抬头认认真真地将面前的人望着,如是说。

沛县的夜彻底黑了下来,星子暗淡,冷月清寂。沈戚抱膝蜷坐在院中一块平坦的青石上,容色平静。

院中的彩礼已经被收走,离沛平生唯一一次向一个姑娘求亲,却以一种极难堪惨淡的方式落幕。他的神色于欣喜郑重中收敛,渐渐变为一种彻骨的凄然。那是沈戚从未见过的模样,脸上无悲无喜,目光中却有着风雨的颜色,仿佛潜在深海中的某种风暴。

然而,话到最后,他却只极轻极缓地答了她一句:“我知道了。”

沈戚的脸在朗月映照之下仿若一块透明而皎洁的玉,却透着毫无血色的苍白,她垂着头,慢慢攥紧了手指。

她卜出的卦象已经告诉了她答案,她只是喜欢离沛,却从未想过要为他忍受那样的余生——割舌、挖眼、除耳,四肢尽失,生不如死。

有些人的情爱浩浩荡荡,九死不悔,但她却是生来懦弱的那一类人。

沈戚在第二日搬出了离沛的木篱小院,在沛县的另一头寻了新住处。

那是一个倾颓欲倒的茅草小屋,院中杂草丛生,没有那人手植的梨树,更没有这个时节终年萦绕的馥郁桂香。但离沛来瞧沈戚时,她却从容地笑着,一派安妥的姿态。

“即便你不愿意嫁给我,我也还是你的兄长,那里……也终归还是你的家。”离沛如是说。

“可我终归还是要嫁人的。”沈戚慢慢启唇,“与一个向我提过亲的人住在一处,终究不妥。”

他心爱的姑娘不喜欢他,沈戚其面色生疏,仿佛避嫌,离沛只觉心间声势浩大的浪潮排山倒海而来,几乎就要淹没他。他背过身去,竭力克制住肩头隐约的颤抖,开口道:“也好,那我今后,便不再来看你了。”

这一年的冬天分外绵长,沛县的冷雪和空气中厚重的湿气席卷而来。沈戚裹着衾被看院中看枯草遍地,又冷又寂寥地想:你这人真是活该。

也是在这一年冬日,强秦灭楚,沛县被划为秦地,列国商人为避仇避战,纷纷迁入秦地,沛县亦不例外。沈戚仿佛心有所感,在某一日浩荡而来的车队中猝然抬头,便瞧见了吕公的那一列。

搬到沛县的第六个年头,沈戚二十五岁的初春时节,沛县县令家的公子四书六礼,将一纸婚书并着一枝梨花一同送到了沈戚家中。

前来保媒的人说得唾沫横飞,沈戚却只望着面前那一枝梨花,慢慢出了神。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初春,青灰色的石墙,头顶堆云砌雪开得灿烂的梨花,想起她一跃而下,将梨花递到那人手心时,他唇角仿若春色的笑意。那仿佛还是昨日的事情,却又远得像是隔着前世今生,数度轮回。

许久后,她收下那一枝花,浅浅一笑,开口说:“好,我答应了。”

合过八字,沈戚的亲事定在当年九月初九。

同年三月,已成为泗水亭长的离沛得遇吕公赏识,与吕公长女吕雉定了亲。

沈戚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院中播撒梨树种子。她一连种了六年,却没有一颗种子发芽,她年年都告诉自己不若早早放弃,可年年开春的时候,都还是忍不住再种一回。那时她掌中一颤,一小包的梨种便全洒在了地上,俯身去捡,院门外却忽然传来了极轻的一句“戚戚”。

她肩头颤动,良久后才转过身去,望着眼前那人,唤一声:“先生。”

“戚戚。”离沛一时之间仿若失了言语,许久之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大约是要娶妻了。”

沈戚招呼他坐下,在粗瓷盏中倒了一杯茶递过去,慢慢说道:“我知道,吕公家的嫡长女,娴雅端庄,以后定当会是个好妻子。”

听得这话,离沛只觉有热炭兜头浇下,炙出一片灼痛。他厉目逼视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我就会要娶妻,会与他人琴瑟和鳴,白头偕老,会儿孙绕膝。戚戚,这样,你难不难过?”

“难过?”沈戚从容地抬头,问他,“我为什么要难过?我的兄长将会娶妻生子,这怎么会是让人难过的消息?”

“沈戚!”离沛终于忍不住怒吼出声,“你分明说过你喜欢我!”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在荒山夜雨里,在你烧糊涂的时候,你分明跟我说过,你喜欢我。”

沈戚慢慢睁大了眼睛,那些被掩盖在滂沱大雨里的面容忽然变得清晰,她面上昳丽的潮红,离沛拥抱她时滚烫的温度,还有她以为自己下一刻就会死去的恐惧。于是,她只能攥着那人的袖口,把平生没说出口的话对着那人都说出来,一遍又一遍。

——阿沛,我喜欢你。

沈戚脸上的平静终于破碎开来,露出陶瓷坠地一般的裂纹。她扬起头,许久后才认命一般道:“是,我喜欢你。”

“可是那又如何呢?”离沛面上的欣喜在下一刻瞬间破碎,沈戚逼视于他,“我不过是喜欢你,这样一丁点的喜欢,又怎么可能值得我把余生托付给一个一事无成的人?更何况,你将会娶妻,我也快要嫁人了,你如今还来和我说这样的话,难道不觉得可笑吗?”

离沛在院中与她默然相望,良久后,忽然笑开:“戚戚,这是我平生第二次自取其辱。”

他扬袖起身,大踏步走开,最后只说了一句:“不会再有第三次了。”

十一

离沛于当年六月摆宴沛县,迎娶吕雉。

沈戚在他娶亲后第二日便起了高热,病情一日重似一日,药石无用。到七月时,她终于咳出第一口血。殷红而温热的血落在素白的绢帕上时,沈戚终于决心退婚。

县令夫人闻知此事后,只让人送了几支滋补药材过来,便忙不迭地退了这门亲事。

沈戚捏着那张薄而透的退婚契,望了一眼院中盛着她夜夜用以浇身的凉水的水缸,慢慢叹了一口气,便收拾包袱离开了沛县。

离开沛县后,她辗转去过许多地方,四季的更迭在变更的行程中被弱化,但沈戚却能于秦军灭去一国又一国的战讯中清晰地察觉岁月的流逝。

但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她只是隔着时空落在乱世里的孤魂,疲惫至极。在征伐年代寻不到亲友,亦不想再去寻亲友,她只是茫然地走过一个又一个地方,不知来处,不问归途。

而沈戚再遇见离沛,已经是十二年后,他们都已经双双老去的一个深秋。

六国已灭,诸侯不存,自称始皇帝的秦王嬴政登上至尊大位,却因滥刑苛政而致民怨沸腾。自他崩后,他的幼子胡亥登基,民间反抗之声日盛。终于在大泽乡陈涉起义后积重难返,各地起义之士汹涌不绝。乱世中沈戚行至定陶,秦军征戍卒,连妇孺幼子都不肯放过,沈戚被人用绳子缚了,一同带走。

也就是那时,离沛率兵攻入定陶。隔着鲜血黄土,沈戚瞧见那人慢慢抬眸望过来,一张早已显露老态的脸上还有着过分的英俊,神色深深。一时间,她只觉周身血液凝固。

仿佛千山万水长途跋涉,良久后,那人一步步走过来,开口唤她:“戚戚。”

空气霎时静止,沈戚垂首,不知以何种姿态开口。而离沛亦没有等她回答,沉默许久,才道:“我帐中还缺一个行军记事的女吏,你可愿担当?”

沈戚眉睫颤动,片刻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好。”

十二

沈戚自那日后便成了离沛军帐中的执笔女令,一笔一划在简牍上写何年何月,何场战事,刘邦攻破何城,入主何地。

沈戚在离沛军帐中的第三日,当地县令送了他一名绝色女子。

那女子当真是绝色,更难得六艺皆通,能歌善舞。酒宴上她折了一枝梨花跪到他身边,离沛几乎对她一见倾心,第二日便封她为夫人——戚夫人。

而沈戚面不改色,蘸了墨一笔一划记事,从定陶的美人写到天下的征伐,从楚河写到汉界,从垓下之战写到那人于定陶汜水之阳登基。

这期间,她的兄长因战功累累而受封常山王——沈戚跟随离沛的第四年,她重遇她的兄长张耳,那时他因战功累累而受封常山王。

又一年,离沛登基,他受封赵王。沈戚却没有跟随张耳前往封地,而是始终留在汉宫,从军帐女吏到汉宫太史令,疏离恭敬,不曾逾矩。

唯有离沛平定英布叛乱,垂垂老去,重伤将死的那个夜晚,满宫如花美眷含泪低泣,跪于帝王榻前。沈戚执笔垂侍一旁,良久后才听见那人弥留中的一声轻唤:“戚戚。”

这一声几如惊雷炸响耳畔,沈戚几乎握不住手中朱笔。片刻后,一旁的戚夫人莲步轻移至榻前,温声答他:“陛下,臣妾在这里。”

“陛下唤的是你。”沈戚重写到《汉史》的第三十七行时,行安殿外盈盈而来的戚夫人扶帘落座,慢慢与她道。

“陛下曾同我说,当年他心爱之人与別人订了亲,他醉酒之后轻薄了当时尚待字闺中的吕皇后,无奈之下才与她订了亲。那人就是你,沈戚,是吗?”戚夫人望着她道,“陛下只唤我阿戚,却唤你戚戚。可阿戚陪了他这么多年,他临死,唤的却还是戚戚,是你的名字。”

沈戚指尖颤动,倏然抬首。戚夫人却忽然笑起来,扬唇道:“可是他爱你又如何呢?沈戚,陪着他的人终究还是我。他的欢喜,他的失意,他的爱,他的恨,全部都给了我。他生时我披沐他的荣光,就连死后,他的屈辱也一并归我所有。”

“而你除了他临终前唤的这个名字,终究一无所有。”

十三

戚夫人被吕后打入永巷羁押那一日,沈戚凭着往日刻意襄助吕后的旧情请辞宫中,自言老眼昏花,愿余生终守皇陵,吕后允准。

皇陵外沈戚栽的梨树抽芽的那一日,她瞧着梨树青碧的嫩芽,慢慢出了神。

戚夫人的话其实半分也没有说错,她这一生除了七岁时的那枝梨花和十九岁时的那一场夜雨,其余皆是虚妄。

可自她于竹简上手书一百个戚字,得出大凶的卦象以后,她就知晓,这虚妄已是注定。

因为大凶之相对应的人不是她,而是离沛。汉高祖刘邦,本该守着他的星轨走下去,登基为帝,儿女绕膝,倘若她与他成婚,龟甲已经给出了大凶之兆,离沛必然难得善终。

沈戚记得那一日,她扔了龟甲铜钱,咬牙想:不是她,也不能是她。

她也还记得那时离沛厉目逼视过来,问她:“我会娶妻,会与他人琴瑟和鸣,白头偕老,会儿孙绕膝。这样,你难不难过?”

“难过。”五十岁的沈戚落下泪来,慢慢出声,“阿沛,我快要难过死了。”

赞 (1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