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朱颜改

烧饼酱

1

在骚乱发生之后的半个小时内,季朱颜都没有闹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那位在影坛享誉多年的巨星敖岸,本该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入坐慈善拍卖会的第一排,却在进入正门看到负责签到的她时,失态地冲上来抓住她的肩膀,不断地念叨着:“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在场记者无不像嗅到美味佳肴的饿鬼一样蜂拥而上。

敖岸却仿佛对镜头和闪光灯毫无所感,抬起她的下巴,唇重重地印了上来,在她的慌乱地挣扎中,仿佛要啃噬掉她的一切一般,甚至磕碰出血色的红痕。被强烈的男性荷尔蒙侵占的季朱颜无处可逃,黏腻地将国民男神的唇尝了个遍。

慌乱中,季朱颜一巴掌甩在了敖岸脸上,这下子闪光灯来得更加猛烈了。而敖岸被这没什么力度的巴掌打得侧过了脸,他微微抬头看她,眼底是难以置信的难过,像是认识她许久一样……但她确实对这个人毫无印象。

于是本该享受工作后闲暇时光的她,被迫跟敖岸一起狼狈地进入VIP休息室里,躲避风头。

而现下,那位被粉丝戏称为五官放大到整个荧幕都不会有瑕疵的大明星,正坐在对面死死地盯着她。

“你什么也不记得了?包括我?”

季朱颜发短信的手指顿了顿,抬头看了他一眼,道:“对不起,我现在叫我哥过来,我先前失忆过,所以无法确定是否认识你。”

敖岸勾起嘴角,似是讥讽,却又莫名带着一股悲凉的意味:“很好,我可真没想到,拍过这么多女主角失忆的戏,有一天会应验到自己身上来。”

守在休息室的场务们都朝季朱颜投去羡慕的目光。敖岸是多少人心目中的男神啊,而且出了名的高冷,这样一个人居然说认识季朱颜,还表现出跟以往完全不同的狂热,这一幕简直就是现实版《灰姑娘》!

季朱颜却很是烦躁。她也看过不少失忆题材的影视和文学作品,可没有一部能和她自己的情况对上。和故事里的女主角不同,她一年前开始有意识的时候,对这个世界上的什么东西都不懂,甚至连基本的常识都缺失。

从吃饭到上街购物,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由她哥手把手地教会,甚至连语言和文字都不会,宛如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以前的我,是什么样的?”

敖岸仍然望着她,却没有回答,修长的手指搭在领结上,轻轻地松了松,接着后仰在沙发靠背上,动作闲适,却隐隐散发出掌控全局的压迫感。季朱颜觉得,如果他想,下一秒就能完全钳制住自己。

她对危险一向敏感,因而谨慎地站起来,绕到原本坐着的沙发背后。

“你怕我?”男人交叠起长腿,舒展的身姿如捕食前的獵豹一般,语气却像是在调笑,“如果你跟我交往,我就告诉你怎么样?”

季朱颜眼皮直跳,这个人真是相当莫名其妙。

“嘎吱”一声,身着白衬衫、牛仔裤的清秀青年推门而入,他一推鼻梁上的银框眼镜,透出一身的书生气质,“朱颜,我来接你。”

季朱颜如释重负,连忙跑到季苍昊身边,拉住他的衣袖,道:“哥,敖岸说以前认识我,你知道他吗?”

季苍昊又推了推镜片,语气紧张:“没有吧,我想应该是敖先生记错了,我妹妹怎么会认识你这样的大人物呢?”

“你在骗她。”敖岸没有任何犹豫,近乎于冷酷地下了这个结论。

季朱颜皱了皱眉。她虽然不至于对季苍昊全心信赖,但在有意识的这一年里,这位哥哥对自己无微不至地照顾,绝对比这个陌生人要可信得多。她戳了戳季苍昊的手心,道:“我们走吧,哥。”

身后的敖岸冷冷地盯着他们的背影,眸光暗沉得可怕。

2

季朱颜快要崩溃了。

通常来说,明星出门难道不该有低调的自觉,害怕被围追堵截吗?

近来博物馆人满为患,全是闻风而来的粉丝。一大群小女生站在看不懂的抽象画前叽叽喳喳:“来了没啊,不是说每天都来的吗?”

“到底是谁这么有面子啊,让男神天天来找她,真讨厌。”

被暗骂了无数句“讨厌”的季朱颜挂着解说员的牌子匆匆走过展厅,穿过回廊,进入博物馆馆长的办公室。

连续三天来博物馆听艺术品解说的敖岸的照片终于被上传到了微博上,其热度之高连他的公关团队也压不住。季朱颜被那瘆人的目光整日注视,还以为曝光后能消停一下,谁知敖岸竟然直接找上馆长。

当初得到这份工作,还多亏季家鉴宝世家的人脉,如今给博物馆惹出这种麻烦,季朱颜真是恨不得咬死他。

办公室内,馆长正在跟敖岸客气地寒暄,大意是虽然大明星给博物馆带来了额外的收入,他对此十分感激,但是这也让博物馆产生了一定程度的混乱……

敖岸斜觑向刚刚进门的季朱颜,淡淡地道:“抱歉啊林馆长,因为季小姐很像我过去认识的某个很重要的人,所以我无论如何都想弄清楚。”

他这么一说,林馆长也想起来,季朱颜的过去的确是个谜,她是不是认识天王巨星,谁知道呢?对于一个称职的博物馆馆长来说,要紧的是赶紧摆脱眼前这个麻烦。

“朱颜啊,你以前的事大家都不知道,现在好不容易有人说认识你,我看你还是好好跟敖先生聊聊。”

老馆长带着慈祥的笑说这话,季朱颜于公于私都无法拒绝。她咬着牙跟敖岸从侧门出了博物馆,谁知等在停车场的竟然是一辆配置齐全的保姆车。敖岸一上去,就有两个人迎上来替他上妆打点。

季朱颜看得目瞪口呆,无措地坐在一旁。敖岸扫到她的神情,竟一反平日阴沉冷漠的表情,轻轻地笑道:“推了三天的通告,今天实在是跑不掉,只做一个脱口秀的嘉宾,很快就结束。你看我为了去找你,连饭都来不及吃。你不要这副表情,好像我欺负了你一样。”

他说着就自然地抬手亲昵地掐了掐她脸颊上的肉,像是哄小孩一样,神态极尽温柔。这回不但是季朱颜呆住了,连带着整车人都进入“我是谁”“我在哪儿”的惊惶状态。

季朱颜一甩手,动作略大地挣脱出来。敖岸眼神恍惚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平静地收回了手。

然而季朱颜远不如表面那样镇定,初次见面的时候也是,分明该对这个触碰她、强迫她的男人感到厌恶,可一旦被他强烈的荷尔蒙气息侵占,心底竟然会产生一丝依赖感。她有些懊恼,为自己怦怦直跳的心脏。

这档脱口秀火遍全国,一直采取直播的形式,而且会现场抽取微博问题,说是要展现嘉宾最真实的一面。

季朱颜跟敖岸的经纪人一起坐在演播控制室里,亲眼看他抽到了回应绯闻的要求。托大明星的福,季朱颜的名字现下在娱乐圈也是尽人皆知了。

“没错,我是喜欢她,可以说,我之所以来做明星,就是因为想让她看到我。”

经纪人拍案而起,怒道:“有没有搞错!”对于敖岸这样的全民偶像来说,公布恋情会造成多大的轰动,他自己不会不清楚。

主控屏幕上是敖岸深邃到令人心悸的眼神,季朱颜望过去的一刹那,心中泛上一股莫名的滋味。她想不通,这个捉摸不透的男人,究竟和自己有过怎样的纠葛。

3

节目录制结束之后,敖岸的经纪团队按他的吩咐原地解散。

季朱颜站在车前,迟疑地道:“敖先生好好回去休息吧,我先回家了。”

“你就这么不喜欢跟我待在一起?”敖岸替她打开副驾驶座的门,向来意气风发的脸上竟然带着挥不去的落寞。

季朱颜虽不知道他过去究竟和自己有什么联系,但他不顾事业说出那番话的举动,多少令她狠不下心来。

“我……”

敖岸忽地脸色一变,一手扶着车门,一手死死地捂住心脏,膝盖直往下弯。

季朱颜连忙扶住他,半拖半抱地将他弄进后座。

“疼……”他虚弱地吐出一个字,额头上满是虚汗。

“你别说话了,我先送你去医院。”

季朱颜刚拿到驾照不久,她磕磕绊绊地开了一路,耗费不少心神,才成功将敖岸送至医院。

敖岸已有些神志不清,死死地抓住她的手喊“不要走”。季朱颜顶着医生护士们好奇的视线,哄小孩似的把他哄进了病房。

这么一通闹腾下来,季朱颜累得不想再动弹,将就着在单人病房的沙发上躺倒休息。

许是姿势别扭的原因,她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怪石嶙峋的高山上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她在茫茫的寒气中不停地奔跑,四肢百骸的热气都在逐渐抽离。在倒下的前一刻,她看见一头通体雪白的麋鹿睁着一双透亮的眸子,温柔地注视着她……

紧接着她浑身战栗,清楚地感受到有一个极度危险的人正在逼近。

“你在干什么?!”

蓦然惊醒的季朱顏险些被吓破胆。方才还虚弱得好像下一秒就要晕倒的男人此刻正手执一支采血针,鲜红的血液正在注满透明的管体。她的两只手腕被敖岸紧紧地握住,就连脚都被领带绑起来,丝毫没有挣脱的余地。

季朱颜的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敖岸是什么犯罪团伙的人吗?先前的告白都是假的?还是说他们以前的真实关系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她扯开嗓子呼救,但无论叫得有多大声,医院里都诡异得像是荒无人烟一样,丝毫没有动静。在敖岸收起针管,解开她身上束缚的那一刻,她的第一反应不是上去拼个你死我活,而是赶紧跑到病房门前,去抠门锁。

敖岸站在窗前,随着被风吹动的窗帘,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你会想起来的,我保证。”

季朱颜抠不动门锁,干脆喊了声“救命”,愤怒地大声质问他:“你装病,装心脏疼,就是为了抽我的血?”

敖岸一怔,月色下的容颜竟显出两分落寞:“不是装的,是真的……”

病房门外传来护士的询问声,应是被这里的动静吸引过来的。

敖岸没再多说,干脆利落地顺着窗沿跳下,八层楼的高度,奔到窗前的季朱颜只来得及看到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起落之间便融于黑暗之中。

季朱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深深怀疑自己遇见了传说中的妖怪。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季家,一进门就被担心了一夜的季苍昊扳住肩膀上下检查:“朱颜,你在电话里说送敖岸到医院,怎么回来脸色这么差?生病的人又不是你。”

“哥。”季朱颜眉尖紧蹙,“我怀疑敖岸这个人有问题,他一定不是单纯的娱乐明星,你跟伯父伯母做鉴宝行业这么多年,认识不少人,能不能查到他的过去?”

季苍昊倾身拍着她的背安慰:“我正在查,可不是随便谁冒出来说认识我妹妹,就能把你拐走的。”

季朱颜点点头,却没有看见季苍昊脸上深深的担忧。

4

博物馆的女同事对敖岸不再出现感到分外可惜。

“不要说我们这儿了,男神最近在电视上都很少曝光,不会是受了情伤要退出娱乐圈吧?”说话间,女同事的目光直往季朱颜身上瞟。

另一个人愁眉苦脸地擦着玻璃展柜,道:“但是啊,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还跟我说过话呢。男神好像对青铜器很感兴趣,上回馆长拿回来的那把差点展出的青铜刀,他打听了好久。可惜我不认识上面的甲骨文,早知道我应该留个电话的!”

“得了吧,他怎么会告诉你。”

正在给VIP顾客解说一樽青铜鼎的季朱颜闻言一愣,原来敖岸对青铜器感兴趣。上次的抽血事件发生后,她就知道敖岸绝不是普通人。想到先前自己还对他的亲近而隐隐心动,她就想抽死自己。那可是从八楼跳下去都没事的人啊,说不定就是深山里出来迷惑人的狐狸精,所以她才会想得茶饭不思的,一定是这样!

这天,季朱颜正陪季家二老吃晚饭,季苍昊神色凝重、风尘仆仆地回来,还没来得及喝水,就急急地道:“朱颜,敖岸确实有问题。他的经纪人、助理和朋友都说不出他在签约以前的来历,好似这世上没人知道他的过去。”

季妈妈想了想,道:“这么说来,他岂不是和朱颜差不多,都是找不到过去的人?说不定他们真的有什么联系呢。”

对上季家二老关切的目光,季朱颜实在是不忍心让他们担心。季苍昊当初把一无所知的她带回家,季家二老宽容收留的恩情,她永远都还不清。

她又梦到了那座终年积雪的高山,皮毛光滑的麋鹿将她负在背上,走向一个温暖的所在。雾气腾腾的温泉里,男人小麦色的肌肤上挂着晶莹的水滴,一双古井无波般的黑眸淡淡地望向她——

“你叫什么?”

“朱颜……姬朱颜。”

季朱颜猛地睁开眼,捂着胸口急促地喘气。侧脸上凉意阵阵,她一转头,在如织的月光下,雪白的麋鹿一如梦境般仔细地注视着她。

她一時失语,分不清自己是否真的睡醒。等反应过来,身体陡然一轻,麋鹿竟把她叼到背上,四肢矫健地撒开,潇洒地跃出窗外。

季朱颜完全清醒了过来,紧紧地抓住麋鹿的颈毛,慌张地喊道:“你要带我去哪里?发生了什么啊?我应该是在做梦吧?快点儿醒来啊!”

然而麋鹿只是优雅地掠过夜空,坚定地把她带往既定的方向。

很快季朱颜就被冻得瑟瑟发抖,高处不胜寒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她真不知道“有幸”体验到的自己是该喜还是该忧。

她不能就这么死掉!这个世上有那么多美丽的地方,她只在网络和电视上看到过,怎么能这么莫名奇妙地就——

“扑通”一声,麋鹿突然带着季朱颜一个俯冲,季朱颜还没来得及庆幸自己没被摔死,眼、耳、口、鼻便被无尽的液体淹没。可怕的是,那并不是单纯的水池。浓重的血腥之气沾染到全身,她游出水面,抬头一看,一个泛着强盛紫光的阴阳八卦圆阵罩在她的头顶,像是禁咒一般,令她无法动弹。

发生这样玄幻的事情,即使敖岸无视重力飘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她都无力再去惊讶了。

“朱颜。”他缓缓地落下,面对如此恐怖的血池竟然也能扬起笑容,“这个古战场是整片大陆上阴气最盛的地方,每到午夜便会阴阳颠倒。以你的血液为引来画阵,我一定能召回你的灵慧之魄,让你想起一切。想起三千年以前,我们有多相爱。”

敖岸轻笑着抚上她的脸,在她动弹不得的当下,尽情地吮吸她的唇瓣,火热的手掌在她身上游弋,即将满池的血色淹没了她的身体,也将她整个人揉到了他怀里,不分彼此。

对上男人神经质的可怕笑容,好似魂魄都要被吸走一般,季朱颜逐渐失去了意识。

5

“朱颜,你回来了!”

日出东方,阴阳回转。隐藏在幽深山的寒潭中,缓缓醒来的季朱颜正被一身黑衣的敖岸死死地箍在怀里。他忘情地亲吻着她的脸颊,细吻很快转变为力道不弱的啃咬,一直延伸到脆弱的脖颈,显出男人强势的掌控感。

昨晚鬼气森森的血池了无痕迹,像是真的隐藏在了黄泉之中。当火热的薄唇触上季朱颜的嘴角时,她猛地推开兴奋的男人。

奇怪的是,昨夜还强势到能完全掌控她的男人,如今却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般,轻易就被她推到了一边。季朱颜来不及思考这其中的落差,光顾着激动地划清界限:“你闹够了没有,我真的不认识你啊!”

敖岸脸色一僵,道:“不可能,我已经成功从地府召回了你的灵慧之魄,你应该已经记起了一切。”

季朱颜冷冷一哂:“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现在我只想回家。”

她说着便要推开敖岸,可男人铁腕的手段岂是她能挣脱的。

“家?季家才不是你的家,你的家人早在三千年前就没了。”

季朱颜胸中的怒意升腾,手臂一挥,敖岸的胸前瞬间如被利器划过,血液喷薄而出。男人怒目圆睁,失控地喊道:“你还说你没想起来?既然能发挥出这股力量,你就该知道,你的身体即是利刃!”

季朱颜再也抑制不了苦痛的心情,边退边颤抖着手臂指向他:“熏池,我原本只是个普通人,是你……是你杀了我,是你把我炼成刀魂。以身铸刀之痛,我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

转身跑离寒潭的那一刻,季朱颜仿佛回到了三千年前的敖岸山,被姬家当作祭品的她跌跌撞撞地迷失在嶙峋的山道上,被家人放弃的绝望和彻骨的寒冷快要将她逼疯。

濒死之际,因上古之神熏池的命令而来的白鹿夫诸,将她带到了那个男人的面前。

“呵呵,佑他一方水土风调雨顺吗?小姑娘,你想实现姬家的愿望,就得服从于我。”

熏池的生命过于漫长,无论是天意也好,巧合也罢,这个被姬家误打误撞送对地方,进入敖岸山的祭品小姑娘,倒是能替他解解闷。

“朱颜,你给我回来!回来!”

季朱颜跌跌撞撞地寻路往山下跑去,当初对这个男人的依恋有多深,在被他亲手投入熔炉时的惧怕与怨恨就有多深。爱恨交织间,她早已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好不容易联系上季苍昊,被接回季家,季朱颜在混乱到说不出话的同时,每晚都陷入冗长的梦境。梦里还是个小女孩的她一脚深一脚地踩在雪地里,稚嫩地喊:“熏池上神,熏池上神!等等我!”

一开始,她总是看见男人的背影,寒风中猎猎作响的黑衣是雪地中唯一的异色,单调,却也令人无比安心。敖岸山中无日月,姬朱颜只知道自己越长越高,旧衣服紧巴巴地勒在身上。

熏池终于回头,一双强而有力的手臂环住她,额头抵上来,在她的鼻尖落下一个轻如雪花般的吻,那总是漫不经心的神情带上了丝丝笑意:“你这副模样实在难看。”

后来她有了许许多多的新衣,在敖岸山的生活越来越像是姬家庶女姬朱颜的一场梦,没有珠服玉馔,却有无人打扰的清宁。熏池的每一次笑都是她的惊喜,她希望能守在这个男人身边,直到生命的尽头。

可随着她出落得越来越亭亭玉立,熏池的心情却日渐糟糕起来。他会长久地盯着她发呆,阴沉的眼眸投来牢笼般如有实质的视线。

“朱颜,你想永远陪着我吗?”

她乖巧地点点头:“我会永远陪在熏池上神身边。”

男人捏住她的下巴,垂落的黑色发丝贴在指腹上,摩挲着她的嘴角带来浅浅痒意:“永远……我们说好的……永远。”

6

“熏池,我好痛啊!救救我,救救我!”

一靠近季氏古玩店,季朱颜便感受到三魂七魄中传来的痛楚。她头疼欲裂地跪倒在地上,令出门迎过来的季苍昊大惊失色。

他拿出手机想要拨打急求电话,刚按下一个键,就意识到自己的妹妹并非常人,用普通的医学手段很可能无法解决。

“滚开!”斜刺里冲过来的男人猛地将季苍昊推开,一把抱住季朱颜,手抚在她的额头上缓慢地纾解着。

影坛巨星敖岸公然现身繁华的京城古玩市场,在街头抱住绯闻女友,行事古怪。这一噱头立刻让路人纷纷掏出手机录像。季苍昊拨开围在前面的人,正要跟敖岸理论,就被他猛地扣住脖子。

一个用力间,季苍昊系在脖子上的家传古玉被敖岸毫不留情地扯下,砸碎在地上。

“你干什么?!”

痛苦稍稍缓解的季朱颜看着那碎玉,恍惚间记起她曾在熏池的腰间见过同样的玉。

敖岸斜睨着季苍昊,吐出的话冷酷到宛如覆了一层冰:“你能唤醒朱颜,凭借的就是这块古玉。现下她什么都想起来了,见不得这些会勾起糟糕回忆的东西。你走吧,骗她做你妹妹,你还不配。”

季朱颜聚起力气,一把推开敖岸:“你才是最糟糕的回忆!哥,带我走。”

沉睡在朱颜刀中的她永远记得灵魂在真火中被炙烤九九八十一天的痛苦,而这个男人只会残忍而固执地对她重复:“你答应了我,要永远和我在一起的。”

是啊,她是普通人,她会死掉,可熏池又有什么权力亲手将她推进熔炉,摧毁她的骨血,折磨她的灵魂呢?如今她只不过是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刀魂,注定永生徘徊在这世上,连轮回都不能有。

“姬朱颜,你让他带你走?!”敖岸狠狠地抓住她的手腕,柔嫩的肌肤上被勒出显眼的红痕,“我等了你这么久,为你在地府受尽折磨,甚至……你这个骗子!”

当初明明说要陪他到永远,魂魄却想要挣脱熔炉的束缚,导致铸刀的最后关头失误,灵慧之魄不知遁入何处,朱颜刀也陷入永远的沉睡。

为了寻找那丢失的一魄,他上穷碧落下黄泉,甚至因违反天道而被困地府多年。好不容易以神格陨落为代价冲破结界,来到了人间,肉体却日渐虚弱,姬朱颜怎么能让他走?!

周围的拍照声不断响起,已经有记者闻讯赶来,敖岸却仿佛一尊雕像,死活都不放人。

季朱颜被他抓得生疼,泪水在眼眶中积聚打转。

“熏池,你的爱……太极端了,我害怕了,我不想像以前一样,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醒过来之后,我看见了许多,知道了这世界有多美好。这儿有关心我的家人,我还没偿还他们的恩情。”

她从心底依恋着强大而俊美的熏池上神,爱他的守护,爱他的清冷孤高。可与此同时,她也被折磨得深深恐惧着。她怕这个男人会一如既往地将她束缚在一隅之地,以自私而冷酷的方式剪断她的羽翼,圈住她的四肢,令她动弹不得。

季朱颜一咬牙,暗自涌上魂魄之力,生生以刀气将他震开。出乎意料的,敖岸竟丝毫没有反抗,整个人往后疾退,同时颤抖着弯腰低头,看不清表情。

他的经纪人和助理团队着急地赶到,护着他穿越重重人群。季朱颜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心里的怪异感越来越重,说不出是什么缘故。

7

时隔一个月,在当街抢人的绯闻热度消退后,敖岸再度出现在公众视线中,只是这一次,他的种种举动令人大跌眼镜。

一向以冷漠冰山著称的敖大明星,竟然首次开通个人微博,跟粉丝互动。

以往的傲岸,说是生活在单机模式中的明星也不为过,他拍戏做活动仿佛只是为了让自己的星光闪耀在各处,对于粉丝,他既不喜欢也不讨厌,保持着远远的距离,跟没有人气似的。

在开通微博之后,敖岸加入了一个穷游节目,由摄制组全程跟拍他在全球徒步旅行的过程。与其说是一个真人秀,不如说是纪录片。难得的是,季家父母打知道有关他和季朱颜的过去后,就关注了起来,晚上准时在电视机前收看。

季妈妈更是隔一会儿就忍不住评价一句:“这小伙子长得可真帅。”

亏得他们不上网,要不然看到家传古玉被敖岸打碎,还不知道要怎样心疼。而季苍昊因为隐瞒了季朱颜真实身份的事,好一段时间都不敢跟她相处。

虽然不想以刀魂的身份活在这世上,季朱颜却并不恨他,反而感激这个哥哥让自己享受到了久违的亲情。于是趁着季苍昊从外地回来,她特地找了一家粤菜餐厅,邀请他共赴晚餐。

“朱颜,你是上天给哥哥的礼物啊。”喝醉的季苍昊被季朱顏扶着,跌跌撞撞地走在回小区的路上,“我、我不是故意瞒你的,只不过你从刀里出来,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我、我不想把你交给别人,嗝儿——”

行走之间,季朱颜手上脱力,又不敢动用力量,怕伤到季苍昊,慌乱之间,跟他一起往路边的花坛跌去。

“小心!”

和直接倒进草丛里的季苍昊相反,季朱颜腰间一紧,在大力地牵扯下整个人往后倒去,跌入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我要扶我哥回家了。”她没有问这个人为什么能从遥远的太平洋彼岸瞬移到这里,她曾有幸在敖岸山上看他展露过真身,那双遮天蔽日的翅膀,一日千里也不足为奇。

“我……看到了这个世界的美丽。”敖岸圈着她,胸膛紧紧地贴住她的后背,带来一片炙热的触感。

“我想带你去看,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

季朱颜伸手去够醉得迷糊的季苍昊,跟敖岸展开一场无声的角力。后者叹息一声,终是放开了她,同时飞快地越过她把季苍昊扛了起来:“我送你们回去。”

一路沉默,到了季家门口,季朱颜拿出钥匙,淡淡地道:“你别再来找我了。”

敖岸紧紧地握住拳头,咬牙道:“我在努力适应了,我在努力适应这个世界!如果你想,我们可以像普通人在一起,我有一个地方要带你去……”

季朱颜摇头:“人神殊途,现在也一样。”她进门,让敖岸把季苍昊放到沙发上,“你走吧。”

在想到她会继续和季苍昊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时,敖岸压抑了许久的思念和占有欲瞬间爆发:“朱颜,你有没有想过,我可以直接把你带走,谁都阻拦不了,也不用管任何人的想法!我要你待在我身边,你就必须陪着我!”

季朱颜心里一恸,心脏一下一下地剧烈抽动。真奇怪啊,明明不过是凭借铸造神力而化为实体存在于世的孤魂,为什么还会有心痛的感觉呢?

曾经她以为,可以一生陪伴在熏池身边,却不知道,他说的永远便真的是永远,一丝杂质都不能有。那可怕的执着,近乎于残酷的爱意,终究筑成了无可逾越的鸿沟。

她细细地聆听楼梯间里敖岸远去的足音,弯腰抱住膝盖,无声地颤抖起来。

8

不欢而散之后,敖岸似乎跟季朱颜杠上了,频频出现在她上班下班的路上,一脸阴沉地望着她。

这行为若是放在一个普通人身上,妥妥的是跟踪狂。但敖岸有熏池上神的真身加持,又长了副无论过多少年也不会过时的标准美颜,即使偶尔被人发现,也只会惊讶地嘀咕一句:“大明星不是在国外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尽管世易时移,季朱颜已然生活在人群包围中,但这个男人周身的气息却屡屡让她回忆起曾经在敖岸山上的岁月。

他想要把她再度打造为离不开他的附属,而她竭力抵制他的入侵,直到林馆长笑眯眯地通知她,她负责解说的一樽青铜鼎要被借调到法国去展览,而她的职责是随同前去。

季朱颜知道敖岸目前正在法国录节目,她不敢确定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联系。可她知道,假如一直这样畏首畏尾,她永远都不可能逃出敖岸的掌控,永远会想着他、念着他,一见他就忍不住想他有没有吃好睡好,最后把自己整个人都赔进去。

如今她只不过是一把有灵魂能化身的刀,假如真的完全落入主人手中,决计无法再逃离。所以即使割舍不了,她也要努力争取自由。

在巴黎,敖岸仿佛忽然放下了明星架子,不但帮着他们准备展览会场,还帮着订餐、准备零食,让大家受宠若惊。

展览完满结束后,敖岸请大家去巴黎一家高级会所庆功。出于工作原因,被缠了一周的季朱颜赶紧找了个借口,独自留在酒店里。

敖岸再也忍不下去,长臂一伸,挡在酒店电梯前。

“你就这么不想跟我待在同一个空间里?”敖岸揣在风衣兜里的手紧握成拳,眼眸暗沉,“我已经……很努力地在适应人类社会。你知道那些住在天界的人都怎么说我?说我为了一个人类连神格都不要!”

季朱颜呼吸一窒,侧过头去遮掩泪意:“没错,是我胆小,是我懦弱。可是熏池,这本就不是你应当存在的世间,你有永生!一百年两百年,你或许可以忍下去,但一万年两万年呢?你能一直跟脆弱的人类混迹在一起吗?”

不会的,熏池上神会因为她脆弱的人类身躯而亲手将她投入熔炉,她不能奢求他会真正理解自己来之不易的家人和朋友,光看他对季苍昊的恨意,便让她心惊胆战。

季朱颜的质问令敖岸脸色僵硬地垂下了手臂。虽在意料之中,季朱颜却还是心头寒凉,轻飘飘地和他擦身而过。

“朱颜,我没有时间了。”他语声沉沉,伸手触碰她的颈窝。明明只是轻轻的一下,却好像整个灵魂都随之震颤。

季朱颜心头忽地涌上一阵慌乱:“你不必在我面前示弱,这不像你。”

“呵呵。”微凉的下巴压上她的肩膀,季朱颜忍住不回头,怕一个眼神,她就会失去所有反抗的勇气,变回那个一切听凭熏池上神做主的姬朱颜,在爱他的洪流中,任他予取予求。

“我不是不愿意给你一万年、两万年的承诺。只是……罢了,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再也……不会束缚你了。你自由了。”

他伸手轻捂住她的眼睛,在她的唇上印下一个清浅的吻,似倾尽了永生的温柔。

离开巴黎的那天,敖岸没有和他们一起出现在机场。据说,他早已于前日启程,去阿尔卑斯山脉中的一座不知名的山峰上,拍摄登山纪录片。

踏上登机的临时阶梯时,季朱颜的脸上忽地一凉。周围有人惊呼起来:“下雪了!”

这个季节下雪,实在有些早了,那细细密密落在脸上、肩上的雪花,是季朱颜熟悉的冰冷,和三千年前敖岸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如出一辙。

怎么会,应该是……错觉吧。

一片摇摇晃晃的黑色羽毛在空中飘荡,季朱颜伸出手,稳稳地接住了它。

“朱颜,你怎么了?!”

同事紧张地扶住忽然往下倒的季朱颜,季朱颜摆摆手,强忍住突如其来的心悸站起来。

“没什么,走吧。”

“本次航班即将起飞,请系好安全带,关闭电子设备……”

季朱颜手抚上机窗,猛烈地抽着气,令同行者心惊胆战。季朱颜摇摇头,对前来问询的空姐说了句“没事”。

没事,怎么会没事呢?她的刀魂感受到了,不知怎的,那缕属于铸造者的气息竟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世上,再也寻不到踪迹。

尾声

季朱颜接过快递员送来的越洋包裹,拿起剪子欲划破胶带,可她的手怎么也不听使唤,几次都戳到盒子的边缘。最后还是季苍昊看不过去,帮她拆开。

盒子里是一张光盘,光盘的前几段非常奇怪,全是单纯的风景摄影:在雪层下悄悄伸出一截的树枝、掩映在山谷枯林中烟雾氤氲的温泉、不经意间悄悄跑过去的白鹿……

季苍昊疑惑地看向季朱颜,却发现她捂住了嘴,眼角蓄起的泪水如串珠般从脸颊上滑落。

良久,一个黑色的背影出现在圆潤的温泉石上。敖岸转过头,在镜头下露出一个清浅的笑。

“朱颜,这是我在人间发现的,最像敖岸山的地方。

“你以为我会把你带回仙山,再也不让你出来。其实你不必多虑,以我现在的情况,早就做不到了。我在地府消耗多年,出来才发现,往日那些灵气充沛之地,早就随上神们一同飞升,人间再也寻不得。

“这是一个很好的长眠之地,可惜你不在我身边,最后……还是不在。

“一万年,两万年,太短,真的都太短了。

“我现在才真正明白。”

镜头最后对准的地方是雾气腾腾的温泉,敖岸一步步地走进水中,斜倚在圆润的石头上,发丝轻扬,一如初见时慵懒恣意的模样。只是那眼神里,再也没有当初那份满不在乎的戏谑。

那即使在陨落后也依旧俊美的容颜,最后留给季朱颜的,是一个灿然的笑和眼神里深切的爱意:“一生,也就这样了,不该后悔。朱颜,不管是人也好,刀也好,魂也好,我爱你。”

“我考虑了很久要不要让人寄这段录像给你,仔细想想,是该告诉你的。”就连扬起的嘴角也无法遮掩敖岸眼底深切的哀伤和悔意,季朱颜注视着屏幕里他深情的双眸,心脏痛得仿佛被撕裂一般,她想起了自己对敖岸重复的拒绝……

“再见,朱颜,你自由了。放心去追求你想要的生活吧,我再也不会束缚你了。”

不是的!不是的!

哪怕再也不见,只要知道他还在这个世间,两相安好,她便能心安。可她无法想象,这世上再没有他,甚至连他消亡时,她都无法陪伴!

屏幕骤然变黑,季朱颜拿起手机,疯狂地点击,订下最近一班前往巴黎的机票。

季苍昊语声颤抖地喊她:“朱颜……”

“对不起。”当季朱颜回头,含泪朝他笑出来时,季苍昊终于发现,所谓神仙般的人,如敖岸,如季朱颜,即使出现在平凡的人间,也必不会蒙尘。

“这一生还很长,而我,注定要在一个地方度过了。”

我也,不后悔爱你啊。这次,真的是永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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