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0,爱在寂寞伦敦城

黛博拉·沃克

或许,伦敦是座高度智能化的城市,但8月的天空却止不住哗哗地下着雨。

我本可以让街道为我撑起一把如影随形的屏蔽伞,就像别人一样,明智地让静电场为自己遮风挡雨。可我的心情糟透了。我想被雨淋个湿透,随它肆意糟蹋我别致的发型,把睫毛膏打成一道道流痕。我不在乎。

我迈着沉重的步伐穿过布卢姆斯伯里区,任凭雨水沿着崭新的紫色小山羊皮靴汩汩而下。

在一座拥有1100万人口的城市里,找个合适的约会对象似乎不是件难事。

“你眼光太高了。”我姐姐说。

“可能缘分未到吧。”我父亲说。

“你就是喜欢脚踩几条船。”我最要好的朋友萨尔说。她最近刚离婚,现在快活极了,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说的。

智能月老也就这么回事儿了,它吹得天花乱坠的完美匹配度也不过如此。我真应该去申请退款。也许下次我应该试试回归传统,干脆别依赖技术了。许多朋友都忍不住要给我介绍对象。他们觉得,我都35岁了,可每次和人交往从没超过6个月,实在有点儿可惜。拜托,现在已经2050年了,女人没有男人也能活得很滋润。

只不过,我一点儿也不幸福。我觉得孤单得很。女人的生命里不能只有工作,至少我做不到。

这也是为什么我抵挡不住诱惑,终于决定去相亲。根据智能月老的数据,我和他的匹配度极高。我俩约定一起在公园里野餐。作为伦敦本地人,我们本该心里有数,8月不适合约在户外见面,特别是不该选在没有屏蔽伞的绿化带里。

整整一个小时里,我们一直紧绷着神经,时不时抬头望向渐暗的天空。这次约会频频冷场。当然了,也不是没人说话,相反,我一直在胡言乱语。我一紧张就喜欢胡言乱语,尤其是身边这人皱着眉头、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几乎一言不发,我就更加紧张了。他是个外科医生,平时住在大奥蒙德街,还算是个有意思的人。尽管跟我有92%的匹配度,但他似乎对自己的情况无话可说。谁都没有错,这只不过又是一次匹配失败的约会罢了。我开始怀疑身边根本找不到适合我的人。也许优秀的男生早就被抢走了。在一座人口1100万的城市里,单身汉应该多得很。可我已经找了很久了,仿佛看不到一丝希望。

坚决不再相亲了,我走在罗素广场可回收的环保混凝土路面上,踩着一个又一个水洼,下定决心说道。头顶有几只装满了藻类的气球,它们能够产生氢气,正在滂沱大雨中上下浮动着。一名工人正在把氢气收集到定点燃料电池里,这些燃料电池可以将氢气转化成液体燃料。

英格兰总共有8000万人口,也许我应该扩大范围,放眼寂寞的伦敦城外,去伯明翰、曼彻斯特、利兹试试运气—只要在高速铁路网沿线就没问题,真的。我听上去有点绝望。

我朝着议会大楼的方向走去。多功能的议会大楼里和往常一样人头攒动。这里不仅是伦敦大学的图书馆,眼下还开了3家时髦的快闪咖啡店。

但我怎么也打不起精神。“你说我该怎么办?”我问灯柱。灯柱连上了我的个人通讯系统,查了查我的历史数据。它推荐我去当地两家咖啡馆坐坐,喝一杯我最爱的咖啡,并分别给出了建议路线。

我没心情喝咖啡,我心想。没错,这话听着让人难以置信,足以说明我的心情有多恶劣了。

灯柱又提示说,大英博物馆里正在举办新的展览。

我直接用眼睛查阅了更多信息,忍不住放声大笑。大英博物馆正在举办爱情主题展!!哈!

从议会大厦到大英博物馆只有几步之遥,穿过垂直植物园就到了。多年来,布卢姆斯伯里区的这一地段都是步行区,所以在共享电动单车泛滥的倫敦街头,我终于可以不用四处躲闪了。

排队等待参观爱情主题展的游客很多,我就用之前在图书馆做义工攒下的积分申请了快速通道。

在入口处,一个18世纪英俊健壮的三维人像向我问好。他衣着考究,身材高大,有着黝黑的皮肤和抹了粉的长发,而且发丝优雅地鬈曲着,散发着丁香的芬芳,看上去风流倜傥。

“这位女士,欢迎您的到来。我是塞恩加尔骑士。”

他高高的额头微微皱了皱。“也许你知道我还有一个名字,贾科莫·卡萨诺瓦。我是享乐之都、威尼斯共和国的臣民。威尼斯拥有著名的嘉年华、赌场,还有美丽的交际花。”

“啊,原来是卡萨诺瓦。你好。”

“不胜荣幸。您也是个爱书之人哪。”他查询了我的公开资料后,调整了相应的对话技巧,确保不会冒犯到我。和他对话就好像与真人在一起似的。他甚至可能比某些真人更会聊天。

卡萨诺瓦咧嘴笑了。他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我,然后赞许地点了点头。遗憾的是,这大约是一年来第一次有“男人”对我产生兴趣。

“这位女士,请您帮个忙。”卡萨诺瓦说道,夸张地挥手鞠了一躬。“策展人烦请您拨冗参加一项小小的实验,您只需抽出15分钟即可,不胜感激。”

“没问题。”我以前参加过这种测试。策展人和博物馆馆员希望评估三维人像的效率,我的反馈能帮他们为用户提供个性互动体验。

“非常感谢,尊敬的女士。愿您今天能找到真爱。”

“哈!”说着,我大步踏进了展厅。

第一间屋子里泛着昏暗的红光。这里展示着几千年来世界各地爱的宣言,有刻在岩石、金属上的,也有描绘在画卷上的,参观者们成双成对,愉快地漫步其中。作为一座世界级博物馆,大英博物馆拥有极其丰富的藏品,工作人员很可能还从别的博物馆、美术馆里借来了个别展品。

一名独自前来的男子吸引了我的目光。他居然在唱歌。没错,唱歌。他正站在罗塞蒂的画作《绿袖子》前,别有新意地唱着同名歌曲。

我的天,他居然一点儿也不顾及旁人,就这么兀自唱着歌。他以为他是谁呀?吟游诗人吗?这人看上去有点落伍。他披着齐肩的金发,脸型方方正正的。而且他的衣服也快湿透了,我猜他也被大雨淋了个措手不及。可别说,他的嗓子倒还不赖。说实话,他的嗓子很棒,但我受不了在公共场合唱歌的人。这种人会在伦敦磁悬浮列车上引吭高歌,自负傲慢得要命。

他唱的声音倒不太响。我本可以让展厅帮我调节噪音音量的,但正像我刚才提到的,我的心情糟透了。

我气冲冲地走了过去。歌声戛然而止,他看上去吓了一跳。

“你介意吗?”我问道。

“介意什么?”

“你在唱歌,吵到我了。”

他涨红了脸。有那么一秒钟,我有些于心不忍,但马上提醒自己说,这是他的问题,和我无关。

“当然可以,”他回答道,“但你完全可以把噪音调低的。”

“我没这个必要。”不管怎样,我不想把这事儿闹大。“多谢了。”说着,我气鼓鼓地走了。

第二间展厅里关注的是爱的生物学基础,比较偏重科学。爱是哺乳动物的驱动力,就像人会饿、会渴,爱也是动物的本性。这一部分似乎更受男性欢迎,好几位男士专注地研究着古时候的烧瓶和试管,认真地点点头。

也许我的神经递质需要稍许平复一会儿了。我激活了阿瓦·普雷利的三维人像,他是著名的爱情医生兼科学家,曾在2030年代轰动一时。

“有什么药丸能让人爱上我吗?”我半开玩笑地问道。

“可惜没有,”普雷利医生回答道,“虽然我们了解产生情绪的化学机制,但还远远不能控制情绪变化。”他笑了笑又说:“我想我们也不应该控制情绪,不然生活还有什么乐趣呢?”

“你说得没错,医生。药丸治不了孤独症。”

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吓得几乎丢了魂。原来是那个“绿袖子”,是他偷偷溜到了我身后。

“干什么?”我冲他不耐烦地叫道。

“你刚才在大声说话,影响到我参观了。”

这一回,轮到我涨红了脸。他听到我刚才的话了吗?不过要是小声交谈也会打扰到他,那他就该早点激活噪音过滤器。

“哦,真对不起,原谅我在呼吸。”我反驳道。

“没关系。”

多幼稚!顯然,我根本没有打搅到他。他这么做就是为了报复我。我先前让他别再唱歌,但我的要求完全在理。我还想回几句刻薄话,可没等我找出最贴切的字眼,“绿袖子”就溜达着走远了。

我才不会让他破坏我的兴致呢。

我离开了科学类的展厅。这么说吧,爱不可量化,不然智能月老就不会把我和一言不发先生配对了。

我信步来到了古希腊、古罗马时代。古希腊人把爱分成了不同类型:storge、philia、agape和eros,也就是亲爱、友爱、大爱和情爱,这四种爱都被刻成了石雕。古人明白,情爱只是爱的一种。

我看到了罗马人,他们供奉着维纳斯的各种化身。我对中国古代的爱情哲学理论迷惑不解:儒家强调的是行动和责任,而墨家则强调普世之爱。

我又打量着波斯文化里的三位诗人和激情的代表:鲁米、哈菲兹和萨迪。

我漫步在基督教、锡克教、伊斯兰教、佛教和印度教文化里。每种宗教对爱都有不同的诠释。

正当我在1970年代嬉皮文化“自由性爱”的展板前踟躇时,我又一次看到了“绿袖子”的身影。并不是说他在跟踪我。毕竟整个展览只有10间屋子。可他到底有没有跟踪我?他肯定已经结婚了,看他那副神气活现的样子。我不假思索地查了查他的个人通讯系统。噢?这么说,他还是单身?我猜也是。像他这么讨厌的人,谁会跟他谈朋友?而且我和他的匹配度只有17%。我早就料到了。

“绿袖子”迎着我的视线,点了点头。我移开了目光。

下一间展厅的主题是“一见钟情”。但丁和他的贝雅特丽齐、罗密欧和他的朱丽叶……一见钟情的例子数不胜数。小美人鱼第一眼看到王子时的场景、教父迈克尔·柯里昂第一次见到阿波罗尼娅时的惊为天人,甚至还有霍默·辛普森第一次和玛琦会面的时候,镜头一点点地放慢,而背景音乐里则唱着卡朋特乐队的老歌《靠近你》。

我似乎难以理解爱的真谛。突然间,我对这儿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爱是真实的,每件展品都证明了爱的存在。所以肯定是我的问题。一定是因为我本身就不招人喜爱,才找不到对象。今天一整天里,这个念头让我感到前所未有地沮丧。我的朋友都喜欢我,我也有一大群异性朋友。我一直都想谈恋爱,难道是因为我用力过猛了吗?这座为爱溯源的殿堂显然对我毫无帮助。我在想什么呢?

我得摆脱这种情绪。爱情?谢谢,不用了。我坚定地往电梯方向走去。只要坐到博物馆顶层,我就能乘上伦敦磁悬浮列车回家了。我需要一个人待着,而不是在博物馆里探索我从未经历过的东西。

电梯出了点小毛病。我摁了好几次按钮,通常电梯很快就出现的。

别再像个缺爱的家伙,在伦敦城里瞎逛了。我敢保证,一英里外的男人都觉察得到我的寂寞。我还是拿本旧书,一个人寂寞地爬上床看书好了。没错,一本纸质书。明天就重新开始看睡前读物怎么样,也许吧。管它呢。电梯怎么还不来?我又摁了几次按钮,这辈子坐电梯都没等过那么长时间。

“只要摁一下就可以了。”哦,又是“绿袖子”。真是雪中送炭。

不幸的是,电梯正好在这时候出现了,不然我就一溜烟逃走了。我走进了电梯,他也跟了进来。我按下了去伦敦磁悬浮站的按钮。我偷偷看了眼“绿袖子”,他正在自己的智能眼镜上看着什么。说句公道话,他确实长得挺好看的。可就他那臭脾气!出于无聊和好奇,我又查了查他的资料。不错,还是单身,还是17%的匹配度。他看上去是那种玩乐队的料。不过我马上就能捧着本好书蜷缩在床上了。从今以后,我就只能指望从书籍里寻找安慰了。爱情什么的,就算了吧。

紧接着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电梯突然停下了。

“绿袖子”从智能眼镜里抬起眼。“电梯停了。”他说道。这不是明摆着吗?不过公平地说,我也和他一样惊讶,毕竟公共设施里的交通工具通常都非常可靠。

我按下了紧急按钮,可是并不见三维客服的踪影,反倒是卡萨诺瓦现身了。

“这位先生和美丽的女士,我洞察了你们的灵魂深处,发现你们都在寻找真爱。低智能的三维人像可能会认为你们互相排斥,但卡萨诺瓦认为,数字上的匹配度不值一提。我只靠本能观察。而我发现,你们之间擦出了火花。接下来的15分钟里,不妨让爱成为可能吧。”

“你说什么?你不能把我们关在这里。”我差点失声尖叫起来。

“可是,美丽的女士,你答应过参加这项测试的。爱情是最美好的游戏、是终极赌注。掷一掷心中的骰子,冒险一试,看看能不能开花结果。亲爱的朋友,我劝你们给爱一次机会。”

我转身看着“绿袖子”,只见他翻了翻白眼。“我确实同意过做调查,可我还以为他们要收集什么数据。”

“冒险一试吧。”卡萨诺瓦说着,渐渐消失了。

“绿袖子”咧嘴笑了。“我们一点儿也合不来。”他说。

“你看过我的资料吗?”

“可能吧。”

我笑了。“我也是。我们根本就不合适,他是怎么想的?”

“绿袖子”用余光看了我一眼,我的心居然怦怦直跳。他真的很……很……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我想卡萨诺瓦在这方面应该是专家,”“绿袖子”笑道,“可以肯定的是,他比我专业多了。如果他发现我们能擦出火花……听我说,刚才的事儿我很抱歉,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我也很抱歉。关于你唱歌的事儿,我不该那么唐突。你的嗓子真的很好听。今天实在太倒霉了,你信吗,我刚去相亲了,简直糟糕透顶。”

“绿袖子”笑着说:“绝对不会比我的更糟。”

“通过智能月老吗?”

“通过智能月老。”他点头称是。

我叹了口气说:“找个合适的约会对象似乎不难,在这……”

“在这座1100万人口的城市里?”

“一点儿不错!”我笑着回答。

15分钟而已,就冒一次险。一个和我互相排斥的人,一场爱之博物馆里的实验。

也许—只是也许—我可以在这座寂寞、美好的城市里找到爱 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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