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晚星(一)

繁浅

神说要有光,于是昼划开夜;

神说要有爱,于是我遇见你。

陶南姜不喜欢这样仿若熟透的盛夏。

灼热的日光翻滚,热浪扑面,似乎滚烫的温度抽干了空气中最后一丝水分,她顶着这样的烈日,在这个四面通达的十字路口处已经站了二十分钟有余。

一模一样的房屋,相差无几的院子,各家小院前都种了一棵树,枝繁叶茂,阳光覆上绿叶投下或长或短的树荫,不过,这一切在路痴陶南姜眼里没有任何区别。

“往左有块石头,上次好像是在那里拐弯的。”陶南姜拿着自己绘制的地图,边观察周围的地形,边自言自语。一张薄薄的纸被反复揉搓过,上面线条凌乱,铅笔印记模糊,除了她本人,不会有第二个人认为这是一张地图。

“但是……右边也有块石头……”唯一能让她分辨方向的路标作废,陶南姜叹了一口气,将草帽压得更低,前瞻后望许久,终于认命地停好自行车,把地图揉成一团胡乱地塞进书包里。

微风轻柔,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隐约响在不远处,她凝神一听,脚步声又消失无影。

大概是神经过敏,陶南姜耳朵一动,她今天总有种奇怪的感觉,身后似乎总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可等她转身,只看到风吹草动,建筑静默地屹立着,没什么不对的地方。

陶南姜摇摇头,摸出手机,点开置顶的对话框,把当前位置发过去:“Leo,你快帮我看看,我该往哪个方向走?”

那边很快回复:“又是在这个地方迷路?”

“又……吗?”

对方沉寂下来。

多亏季玥,让她在无数次迷路后,还能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季玥是陶南姜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两家只隔着一面墙。季玥自幼便不是个安分的姑娘,父母又开明,对她从来不加约束,精通英语和葡萄牙语的她半个月前去赞比亚做一个儿童关爱的项目,知道重度路痴陶南姜离了她怕是活得艰难,于是临走前给陶南姜购买了一项人工导航服务。

陶南姜只知道对方的代号是Leo,这一个月来,Leo对她的频频问路倒是有问必答,只是态度越来越令人不满。

在过去一个月里,她不是没想过和Leo拉近一下关系。

比如——

“Leo,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你是狮子座吗?那么巧,我也是。”

“哦。”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问一下你的性别吗?”

“介意。”

“……”

对方没有任何迟疑,回过来一个冷漠的句号。

不说别的,单论“一秒钟把天聊死”的本事,陶南姜没见过第二个。

舍友程音神秘兮兮地向她建议过:“南姜,你发一张照片过去,如果对你热情起来了,对方肯定是个男的,如果把你拉黑,那一定是嫉妒你美貌的同类。”

“你要是这样说的话,”陶南姜撑住下巴,白皙的脸上那对似有流光的眼睛眨了眨,眸里柔光满溢,眼尾微微上扬,“我真反驳不了,只能承认你说得都对。”

程音尖叫着去捂她的眼睛:“陶南姜!你不许这么对我笑!”

“怎么了?”陶南姜扒拉开程音的手,甩着头发又把脸露出来,还是那副笑着的模样,“被我迷倒了?有我英雄救美的那天迷人吗?”

并不是程音夸张,Q大以理工科见长,女生本就稀少,陶南姜有貌如此,不免更显得出众,很快声名在外。

她备受关注,一开始的确是因为长得美。她生得高挑,骨骼纤细,入学报到那天,阳光如火,她一副简单的短裤白衫打扮,不规则的衣服下摆一半扎在腰间,硕大的墨镜盖住半张脸。她推着行李箱,步履轻松,那双笔直修长的腿格外惹眼,一路吸引了无数人的注意力。

办完入学手续,拿到宿舍钥匙,陶南姜仔细研究了一番从不离身的地图,兜了几圈终于来到寝室楼下。寝室楼下大概是在推销什么,人数众多,拥挤在一起,她不爱凑热闹,打算先给季玥打个电话约好午饭地点,再上去放行李。

只是,这边电话还没有拨通,陶南姜突然被一阵高过一阵的喧哗吸引。

“你碰坏了东西不赔还想跑?”

“拜托,谁碰你东西了?明明是你自己弄掉的好吗?”

一个身材瘦小的男人,干巴巴的一张脸,这会儿凶相毕露,抓着一个女生的胳膊,不依不饶地说:“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撒起谎来倒是眼睛眨都不眨,我手里这串珠串是地道的南红玛瑙,被摔出这道裂纹就成了不值钱的废品,你必须赔!”

开学报到的这两天,学校对外来人士的管理没有之前那么严格,附近的一些小商小贩趁机混杂在人群里,到宿舍楼下推销各种各样的东西。

程音没想到来报到第一天就遇到这么糟心的事,周围人不明就里,也不敢妄自插手,围在两边做观望状。

“多少钱?”程音面皮薄,不想和无赖多纠缠,打算自认倒霉,息事宁人。

那个男人见程音肯妥协,立刻露出几分得意,伸出五个手指头。

“五百?”程音瞪大眼睛。

“五千。”他嘿嘿一笑,又正色道,“这可是如假包换的真货。”

程音恼怒:“你这是在敲诈吧!”

“话别说得这么难听,要是没钱,给哥哥留个联系方式也是可以的,嘿嘿……”

他怎么越说越猥琐了。

争执中的两人离陶南姜不远,一言一语她都听得真切,她蹙眉,看见那个贼眉鼠眼的男人已经伸手欲摸上程音的手背。

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耍流氓,陶南姜也顾不得给季玥打电话,她丢开行李箱,活动了下十指,一步跨过去,直接钳住男人的手腕。

男人惨叫一声。

她把墨镜推到头顶,挑着眉:“居然当着我的面想揩小姑娘的油,我戴着墨镜,你就以为我瞎了?”

待看清那张脸,围观群众沸腾了起来。陶南姜的皮膚很白,被阳光一照,更显出又薄又透的白,乌发如墨,瞳仁黑亮,如两泓细泉,她站在那里,似乎美景尽披于一身,将周围一切都衬得平淡无奇。

“大、大、大、姐,”男人哀号,“手下留情。”

大姐?陶南姜被这声称呼喊得心尖一颤,空着的那只手摘下头顶的墨镜凑到眼前,镜片照出她那张仍然年轻漂亮到张扬的脸,心头火起,更加大力地抓住他的手腕。

“南红玛瑙?”她嗤笑,“就是一些料器珠子而已,蒙谁呢?报警。”

刚才还嚣张不已的男人知道遇上了行家,又听到对方说要报警,终于慌了,缩着脑袋恳求道:“大……”

想要脱口而出的称呼被陶南姜如刀的眼神逼退,他忙改口说:“美……美女,我真的错了,刚才是一时鬼迷心窍,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放我一马。”

明明看起来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孩,白皙的手臂纤细如柴,却有股强大的怪力,这么钳住一个成年男人的手腕,竟让他挣脱不得。

“诚意呢?”

男人也是个灵泛的人,没被钳制的那只手连忙伸进口袋里,掏出两张粉色钞票恭敬地奉上:“今天就带了这么多。”

“哦。”陶南姜又把墨镜戴上,冲旁边的程音吹了声口哨,“原来没有诚意。”

围观的人津津有味地在看这场大戏,更有甚者拍照记录,准备一会儿发在学校的论坛上,标题都想好了——《震惊!美女大学生居然……》。

这一定很有爆点。

原本就瘦小的男人,这会儿佝偻着背,带着断腕般的表情,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又抓出颜色各异的几张钞票:一张50块,两张20块,三张一块的,还有四个五毛的硬币。

“真的就只有这么多了。”他快哭出声来。

陶南姜瞥了一眼那几张钞票,甩开他的手腕,红唇轻启:“滚。”

男人是老油条了,这种下三滥的勾当也做了不止一次,专挑新生欺负,无非是看他

们年纪小、涉世未深、敢怒不敢言,谁知道这次居然在一个小姑娘手里翻了船。

况且,这小姑娘……手劲儿可真大啊。

他捂着已经现出一圈青紫的手腕,灰溜溜地逃跑了。

没想到看起来娇滴滴的美人儿这么酷,不少人心有折服,还有蠢蠢欲动的学长殷勤地凑过来:“学妹,行李箱肯定很沉吧,你住在哪间寝室,我们帮你搬上去。”

“是啊,是啊。”另外几个人也忙不迭地附和。

陶南姜面无表情,目光一一扫过那几张泛着油光的脸,挥了下手:“不用那么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学妹不用客气,都是自家人,咱们学校的校训就是‘刚正不阿,助人为乐,行李箱这么重,我们……”

话音未落,他们眼睁睁地看着纤瘦的陶南姜一只手轻松地拎起行李箱,利索地扛在自己的左肩上,还拍拍空着的右肩膀,朝早就傻了眼的程音抛过一记媚眼,声音又甜又软:“美女,需要帮忙吗?”

“不……不用了。”程音下意识地回答。

“那好吧。”陶南姜就这么扛着箱子健步如飞,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当天晚上,Q大各式各样的群炸开了锅,聊来聊去话题无非都和这位新晋校花有关——

“今天是过年啊,朋友们,我们Q大再也不用被人嘲笑连只蚂蚁都是公的了。”

“就是,女神今天可给咱们长脸了。”

“对了,”一通乱七八糟的庆贺后,有人在群里提议,“按照老规矩,两个月后江城会有一个女神评选的活动,务必让南姜女神参加好吗!”

话音一落,一石激起千层浪,群里的消息此起彼伏——“胜券在握”“马到成功”“舍我其谁”!

在这个即将开展成语大会的群里,一股清流涌出来:“那个活动要全程去电视台录像的,据说要求很高,不知道陶南姜有没有什么才艺。”

沉寂三秒钟,有人说:“力气大……算才艺吗?”

网名为“一言蔽之”的群友突然发言,冷静地总结:“算杂技。”

话题人物陶南姜还不知道自己早已火遍了整个大学城,这会儿她正躺在寝室铺得软绵绵的床上,边敷面膜,边给季玥发消息:“我打算先做老城区那边的那个单子,房东已经联系我多次,看起来很有诚意。”

季玥回:“你开心就好,只是,老城区那边是出了名的迷宫房,我怕你有去无回。”

陶南姜愤愤地敲字:“神经病啊,建什么迷宫房!”

“你口中的神经病,正是你敬爱的父亲大人陶礼声教授。”

这片宛若迷宫一般的建筑区曾经还获得过设计金奖。

“……当我没说。”

静默半晌,季玥语气斟酌:“南姜,你真要和陶叔这么怄下去啊?”

“不是我和他怄气。”陶南姜把床头那盏小台灯调暗了几分,灯烛如豆,留下昏黄的底色,“我只是想做我真正想做的事,而不是顺着别人的心意。”

记得多年前,她看《阿甘正传》,对其中一句台词印象深刻——

“阿甘,你长大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什么,難道我不能成为自己吗?”

她从来不想成为任何人,只想做自己。

前来大学报到,别人都有亲朋相送,陶南姜却孤身一人,原因在于,来前的一个月里,陶南姜一直与父母冷战中。

父亲陶礼声在建筑界算是泰斗级人物,性子严肃刻板,尽管只有陶南姜这么一个女儿,却从不溺爱。他总觉得女儿心无定性,整天怀揣些不切实际的梦想,还叫嚷着生而自由,一向不服管教。

毕竟是个女孩子,虽然不是将她捧在手心里,但陶父也不舍得让她品味到生活太多苦处,干脆为她规划好畅通的人生:先读Q大最出名的建筑系,然后出国深造两年,归来后进入国内首屈一指的事务所工作,里面好几位高管恰好都是他的学生。

可陶南姜有了逆反心理,偏不愿如此。她在设计上小有天赋,审美独到,且动手能力强,一直梦想成为一名设计师。

犹记得高二那年学期末,三中例行邀请优秀的校友回校做演讲,一位已是知名设计师的学姐侃侃而谈。她以现代东方设计见长,已经于法国巴黎创立了自己的原创设计品牌,专业从事建筑、室内及家具和陈设艺术品的设计。

演讲期间,学姐播放了一段关于家居设计的视频短片,短短十几分钟,陶南姜看得目不转睛,只见原本死气沉沉、四面是白墙的房间,巧加装饰,立刻焕发出不一样的生机。就在那天,她突然了悟,生活中尚有很多美好待人发掘,她一定要成为这类人。

可是,父亲并不同意,不仅怒斥她的异想天开,甚至还偷偷帮她更改了志愿。

陶南姜本来属意环境艺术设计专业,陶礼声见多次劝解她无效,索性自作主张地帮她换到了建筑系。录取结果出来后,陶南姜同父母声势浩大地争执了一场,一直到来报到仍然没有缓和的迹象。

不过,陶南姜骨子里一直有种不服输的倔强,即使没有读成理想的专业,她还是会继续坚持她的梦想之路。

假期初始,陶南姜以低价租了一个八十平方米的小房间,老旧的房子,墙皮脱落了大半,四壁层层沾着深浅不一的油垢,多看一眼都让人忍不住蹙眉。

来看房的那一天,季玥冲进房间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刻打开窗户,木框窗将光线切割成菱形投在地板上,绿藤被阳光照得油亮,趴在窗台一角。她深吸一口新鲜的空气,上上下下打量着,叉着腰抱怨道:“就这么间破房子?南姜,艺术家那么多,你是我见过的最寒酸的。”

虽说破旧了点,不过户型还不错,寒酸的艺术家陶南姜里里外外仔细看过一遍,满意地租下来了。

她也算吃得了苦的人,反复修改终于定下设计图,自己动手设计装修,单单贴整面的墙纸就费了两周的工夫,前后足足忙了三个月,一天到晚不是泡在房子里,就是流连于批发市场,连粉刷都是买来白色和灰色乳胶漆亲自动手,软装更是用足了心思,从花园里拾来的枯枝经过巧改也能变成淡雅的装饰,挂在壁橱上,平添几分韵味。

终于大功告成后,陶南姜将设计前后的对比图发到网络上,本来只是出于分享和交流的目的,意料之外,这组清新的家居设计图一时火爆网络,甚至还有人辗转联系到她,希望她能帮忙做自家的装修设计。

经过再三考虑和选择,陶南姜终于接了第一单,客户要装修的房子是一栋带院子的独栋二层小楼,位于江城依山傍水的老城区。

因为这个单子,大学伊始她便忙碌起来。

Q大在江城正中心,西北角的这片老城区距离学校有点远,乘坐公交车不能直达,转车太麻烦,陶南姜干脆买了辆二手自行车,闲暇时骑车穿过半个城市去老城区的迷宫房。

而且,对她来说,开学初期因祸得福,闲暇时间……还是蛮多的。

报到那天,正准备出国事宜的季玥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带陶南姜去吃了一顿饭,地点定在一家网红海鲜馆。抱着狠宰好友一顿的想法,陶南姜杯筷不停,吃得相当尽兴。

或许是因为吃得又多又杂,陶南姜突患急性肠胃炎,半夜嗷嗷号叫着被三个室友送到医院急诊室挂水。

这段时间病毒横行,医院里病床紧缺,陶南姜挂上药水,只能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恹恹地靠着程音的肩膀,其他两个室友陪坐在一边。

因为报到时间有早有晚,四个女生还未来得及熟识,因为陶南姜突发肠胃炎,紧张了一路的她们睡意全无,又没有其他事情打发时间,不知道谁先开头,在深夜的医院走廊里,伴着惨白昏暗的灯光,大家一个接一个地做起自我介绍来。

高瘦的程音之前已经与陶南姜有过接触,一头利落短发的叫迟意,五官英朗,说起话来也很直爽,她坦言最想知道网红海鲜馆的海鲜究竟有多美味,才能把陶南姜撑出肠胃炎来。

另外一个是白清然,娇小的南方女孩儿,普普通通的长相,但在眉骨间生了一粒痣,浅褐色。她一笑,那颗痣便轻微上扬,使得那张脸多了几分生动。

白清然很细心,即使匆忙来医院也没忘记随身带着水杯。等陶南姜扎上针,她第一时间去接了热水,递到陶南姜的手里,温声提醒她暖暖胃。

女孩子们的友谊总能很快建立起来,说说笑笑几句之间,仿佛已经亲密无间。

“南姜大小姐,你知不知道我们差点被你吓死了。”程音心有余悸,嗔她一眼。

大快朵颐的时候是很痛快,陶南姜刚回到寝室时只觉略微有点不舒服,咕咚咕咚灌下两杯热水,她倒在床上蒙头大睡。可到了半夜,腹痛越来越剧烈,她昏昏沉沉,还以为在家里,支起身体有气无力地伸手去摸床头灯,突然摸空闪了一下,直接从床上掉了下来。

好在宿舍是上床下桌的设计,床不算很高,但大半夜掉下个人砸在地面上也足够吓人了,程音反应最快,踩着第一级床梯跳下来,赤着脚蹲下身,心惊胆战地把手凑到陶南姜的鼻下,片刻后惊喜地说:“还活着,快去拦车送医院!”

一室人匆忙起身,简单收拾两下,赶紧扶起陶南姜送她去医院。

这个时间点,车并不好拦,况且几个姑娘对这里还很不熟悉。三个人拖着哀哀叫唤、怀疑自己磕掉了门牙的陶南姜往校门口走,边走,边商量到底如何是好。

“也就是你運气好。”迟意接过话,“一出校门刚好碰上好人,看我们需要求助,二话不说把咱们送到医院。”

迟意凑过脸来,神神秘秘地说:“而且,好人还特别貌美。”

她不胜唏嘘的样子,将“特别”两字咬得很是回味悠长。

腹痛难忍又从高处跌落下来,一直混混沌沌的陶南姜只知道自己上了一辆车,路上连对话都没听清楚,直到在医院吃了药、挂上药水神志,才慢慢恢复清明。她听迟意说对方貌美,以为是个女生,刚刚还蔫头蔫脑的她立刻抬起脑袋,问道:“有多美?比我美?”

这话没法接,周遭顿时陷入一片安静。

须臾,极轻的一声笑,穿过寂静的长廊落在不远处,陶南姜循声望去。

夜幕低垂,走廊上只开了头尾两盏灯,中间的那盏灯没有开,光线暗淡幽邃,一个高瘦且年轻的男人站在灯下,向她看过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陶南姜忽然觉得心脏蓦地漏跳一拍,他果然不负貌美之名,清亮的长目、鼻梁挺拔、轮廓精致英气,皮肤看起来居然比她还要白一点,但因目光锐利,身姿笔挺,又丝毫不给人阴柔之感。

颜控陶南姜忍不住吞了一下口水。

英俊的男人脚步不急不缓,走到她的面前,递给她一个袋子:“庆大霉素碳酸铋胶囊一次两粒,一日三次,不要与抗生素同服,其他几种常备药,适用症状和用法用量都已经写在上面了。”

我的天,陶南姜呆呆地把头又靠在程音的肩上,那个声音清冽如泉,因为疲惫,嗓音带着一点点哑,如同磨过上好的丝绸,字字如珠,嵌进她的心口处。

陶南姜不是没见过好看的皮囊,读高中时,她就读的三中毗邻全市最好的艺术高中,艺术高中没有晚自习,每到下午放学后,经常有瘦瘦高高的男孩子骑着单车、背着吉他从校门口穿梭而过。

夕阳西下,晚霞密布,涂在天空像深淺不一的油彩,艺术高中不用穿校服,那些干净清爽的男生打扮得年轻时尚,或沉默不语或灿烂地笑着,车轮一圈圈地压过铺了满路的银杏叶,如同小清新偶像剧里的某一帧场景,把季玥迷得不行。

声称为了提高审美能力,陶南姜和季玥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在晚自习之前,叼着一袋酸奶,爬上操场东侧养花的高梯,登高望远,将外面的那条街一览无余。

季玥记忆力惊人,给每一个高颜值的帅哥都编了号,还美滋滋地选出了她心目中的“四大天王”和“五小王子”……

陶南姜通常不屑一顾,看了后很快又忘记,她顶着这样一张脸,明里暗里不乏爱慕者,也有大家公认的校草向她告白。校草是个很温柔、很体贴的男生,满怀浪漫,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还用微波炉将两朵小雏菊烘干,粘在信封上,托人交给她。

她收到信,根本都不愿意启封,只觉得对方幼稚。

不像眼前这个男人,精雕细刻的外表下散发出从容沉稳,举手投足间有着不容忽视的温雅。

看着眼前装药的袋子,陶南姜激动不已,一把抓过来,她忘了自己是个怪力少女的事实,脆弱的塑料袋立刻被扯出一个大开口,几种药稀里哗啦地掉了一地。

就连毫无防备的他都差点被她的这记猛力拉得一个趔趄,幸好他反应迅速,伸手撑住她旁边的椅背才勉强站定。

什……什么?!陶南姜完全傻住,等到明白发生了什么,顿时悔得肠子都青了,男神当前,她不但没有表现出自己小鸟依人的一面,反而像一个女壮士一样,差点把他扯倒。

知道陶南姜力大如牛的程音、迟意和白清然都齐齐地别过脸去,不忍心再看。

好在他看起来不太介意,反而蹲下身,精致的下颌线从她眼前滑过,他有条不紊地把东西拾起来。

“我、我、我……”那张脸离得太近,美色当前,一贯伶牙俐齿的陶南姜话都说不利索,“我”了半天,没头没脑地说,“我今天晚上吃了烤花甲、白灼虾、干锅酱香鱿鱼,还有珍珠圆子……”

没出息,她的一群室友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没想到被众人奉为女神的陶南姜同学,在帅哥面前居然这么没格调。

他眼角微扬,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所以才会生病,以后饮食要注意,药一天三次,必须要按时吃。”

他在“必须”两个字上咬字重了一些。

咦?

陶南姜有点疑惑,听这个语气,好像他知道她有不按时吃药的坏毛病一样。

他很高,站在她的面前,即使是有意垂首也显得居高临下。他收拾好药盒,放到她的身边,向她伸出手:“手机拿来。”

他也……太主动了吧,不过,她喜欢!

陶南姜心花怒放,乖乖地递上手机,他接过,骨节分明的手指敲在通信录的界面,迅速输入一行数字,又添上备注,然后递回给她:“这是我的手机号,我现在有事要出去一趟,等你输完液打这个号码,我来接你们。”

“不用了。”陶南姜脑子总算灵光了一点儿,直起身体,客气地拒绝道,“钟先生,已经很麻烦你了,打完最后一瓶水我们可以打车回去。”

他眉头紧蹙了一下,黑眸如夜,声音还很温和:“没什么麻烦的,夜里打车不安全。”

陶南姜手心出汗,她刚刚偷看了一眼那个号码,姓名一栏上写着钟以言。

他真是毫无挑剔之处。陶南姜陶醉地想,连名字都那么好听。

下期预告:

路痴陶南姜因“校园行善”之举与人结下梁子,遭人“报复”,紧急关头钟以言挺身而出,不料,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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