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川往事(五)

夏栀

陆江川将陆瑶带到“餐桌”前。

焦香的烤肉不断刺激着味蕾,铺开的方格桌布的正中,还放置着一个湖水蓝的礼品盒。盒子上绸缎质地的蝴蝶结,正柔软乖顺地随风飘动着。

“陆瑶,这是哥哥跟阿泽送给你的礼物,生日快乐。”

陆瑶没有想到,除了烤肉还有另一份礼物等着她,惊喜得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蝴蝶结的一端被她轻轻拉住,丝带扣随之被解开,打开盒盖。

诚如周思扬所说,没有女生会没有公主梦,即便是灰姑娘,也曾痴痴地爱着水晶鞋和承载了她华贵一晚的长裙与南瓜车。

这条裙子和眼前的一切,在陆瑶眼中,亦同这般。

陆瑶的眼眶湿润了,抱着怀中价值不菲的裙子,攥紧又松开。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生日歌随之被唱响,心形的蛋糕上燃着十七根蜡烛,蜡烛中心有一个纯白的天使仰望着蓝天。

生日快乐,我最亲爱的人。

陆瑶一眼就能认出,蛋糕上的字迹是江川的。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欲言又止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就如此刻,我在心里打下了一长串感动,待要说出口时,又全部删除了。我羞于我匮乏的词汇,无法描绘出心中花开极盛的形状。

我是一个残缺的人,是你们小心翼翼的陪伴,让我有了敢于面对生活的希望。

我是一个残缺的人,却获得了那么多那么多健全的爱。

“谢谢你们,将所有美好,聚集给我看。”

谢謝你们,让温暖在我的心里生了根。

谢谢你们,让幸福长成了参天大树。

陆瑶只说出一句,便已泣不成声。

“你喜欢就好。”

江川轻轻地将妹妹拢到怀中。

你喜欢就好,即便倾我所有,也要送到你的面前。

这也是藏在江川的心里,羞于对妹妹表达的爱。

傅煜泽也想说些什么,伶俐的嘴在这个时候反而笨拙起来。手里的纸巾抬起又放下,他偷偷地戳了戳身边的郭儒雅。

郭儒雅果然在这种关键时刻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陆瑶,这么开心的日子就不要哭了,快许个愿吧,生日愿望很灵的。”

“对呀,陆瑶,许个愿吧。”傅煜泽连忙起哄。

“嗯嗯!”

陆瑶连忙擦干眼泪,长睫在她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挂着泪,带着笑,双手合十在胸前,许下了一个愿望。

蜡烛被大家一同吹灭。

郭儒雅亲热地拉着陆瑶坐到餐盘边,陆江川帮她调好酱汁,傅煜泽便将烤好的五花肉递到她的跟前。

一场生日宴,未见山珍,也无海味,却吃出了从未有过的、回味无穷的滋味。

金针菇是被傅煜泽洗秃的,烤好以后其貌不扬,他为表歉意,很自觉地多吃了几口。顾儒雅本来想装老实,见傅煜泽这么豪爽地捞金针菇,忍不住问了陆瑶一句:“你知道金针菇的别称为什么叫see you tomorrow吗?”

陆瑶愣愣地摇头,换来顾儒雅爽朗的大笑。

“因为明天拉出来的时候,你就能看见屎里面夹着……”

“郭儒雅!”

傅煜泽本来也在认真听着,这会儿看见郭二傻又开始信口开河了,开的还是他的玩笑,气得死死地捂住她的嘴。

“你是王八吗?”

之前不是答应,不乱说话的吗?!

他还有点担心陆瑶会接受不了,毕竟没有哪个人会在吃饭的时候提这个。

“我这是在活跃气氛啊。”顾儒雅使劲地掰开他的手。

“气氛哪里是你这么…….”

陆瑶却在这时爆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儒雅姐姐,我下次知道了。”

傅煜泽眼看陆瑶笑,不自觉地也跟着笑了,但是郭儒雅——

他拎着她的衣领子,必须让她离陆瑶远远的!

同学少年,最是风华正茂、纯真烂漫时。夏风吹动,树叶轻摇,陆瑶痴痴地看着身边的人,第一次很贪心地想要留住这一刻的所有美好。

有些记忆,你永远不会舍得忘怀,他们在时光中惊艳,在流年里花开。

陆瑶生日之后,陆江川便开始了忙碌的赶稿生活。

他暗自盘算过,如果按照杜泽给出的稿酬努力三年,他就可以为陆瑶的脚负担起至少一半的医药费用了。

当然,这个前提必须是物有所值。

杜泽是编辑,更是一个商人。他为江川开出了一系列打造计划,同理,江川对这本长篇的付出,也必须是前所未有的。

三个月的时间,三百九十七话,每一话都不能马虎,每一话在呈现出来之前,都要经过百般深思,以及不断创新。

校园生活仍旧在炎夏酷暑中,在蝉鸣清风下,循规蹈矩地周而复始着。十七岁的陆江川却似一头必须埋头苦干的牛,将身体和精神,全部投入到了他的漫画中。

与江川的忙碌相比较,傅煜泽就显得无所事事得多了。自从江川没有时间理他之后,他的课余生活除了打篮球,就只剩下跟肠子直得像一根水管的郭儒雅一成不变地斗嘴。

郭儒雅自从参与了陆氏兄妹的聚会以后,便常常跟着他们偷跑出去看陆瑶。

她真的发自内心地喜欢这个姑娘,是那种不怀一丝目的、没有一点虚假的喜欢。

而郭儒雅的喜欢,一直是掏心掏肺的,对傅煜泽是这样,对陆瑶也是这样。她觉得好朋友之间就不该存在秘密一说。

“郭儒雅,谁让你告诉陆瑶你喜欢我的?”

这已经不是傅煜泽第一次横眉立眼地问这个问题了。

郭儒雅那会儿正在吃薯条,圆润的唇瓣一上一下地嚼得嘎吱作响,看见傅煜泽激动得像一头暴躁的兽,用手拍了拍他的校服道:“我也告诉陆瑶,你喜欢她了,不要慌。”

“你还说了这个?谁让你说的?!”傅煜泽差点跳起来。

郭儒雅还在嚼薯条,沾满油的手在阿泽的校服上印了两个明晃晃的手指印,然后赶紧偷偷收回来:“男神,喜欢不就是要说出来吗?藏着掖着怎么能知道答案呢?”

就像她喜欢傅煜泽,傅煜泽喜欢陆瑶,她跟傅煜泽又都喜欢陆瑶一样,这就在“爱好”上迈出了共同的一步。

她不觉得两者之间有什么矛盾吗。

“郭儒雅!”傅煜泽瞪着眼珠看了她足足三分钟,真的分外想知道她的脑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与此同时,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刚刚的对话,全部被不经意路过的班花秦中渝听到了。她本来还想问一下郭儒雅,是怎么混到傅煜泽和陆江川这两个人的圈子里的,此时听到陆瑶两个字,恍然找到了答案。

陆瑶,陆江川……

陆瑶是他的妹妹吗?

秦中渝看着陆江川的方向,默默地酝酿了一个计划。

第五章

年轻的孩子,往往执着于一种喜欢。这种喜欢也许是皮囊的吸引,也许是对异性的一时兴起和探究。有时,大人们也说不清楚,少女怀春的动心、动念,究竟与什么有关。

她们会将视线在喜欢的人身上长久搁置,会因为不经意的对视脸红心跳。十七八岁的她们,太容易自以为是地喜欢一个人,单恋也好,相恋也罢,极端占有,容不得旁人比自己了解得更多。

秦中渝对陆江川的喜欢便是这样的。

在她眼中,陆江川是一个拥有好看的外表以及忧郁的气质的男生。她一直迫切地想要接近他的一切,包括他的好友傅煜泽,包括最近突然跟他们玩到一起的郭儒雅,也包括,他们口中的陆瑶。

秦中渝的家在省城,由于父母在滩头镇做起了生意,才从城区转到了乡镇。

秦中渝漂亮,家底殷实,吃穿用度完全不同于乡镇中学的学生,以至于她一直有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富裕家庭出来的孩子,往往存在两种极端,一种是如煜泽和思扬那样的,懂得对人好,也懂得尊重所有人,一种是如秦中渝这样的,在对人好的同时,依然顾忌着贫富差距。

她会请周围的同学吃东西,会将父母新买给她的复读机交给很多人用,可大方源自优越,她太喜欢被人众星捧月,也太喜欢计较得失。

陆江川于她而言,是她的“得”。她认为,放眼整个古镇中学,只有陆江川的脸和才华,能够配得上她。

同时,他也是她的“失”,因为,他从不曾正眼看过她。

“打听得怎么样了?”自习课上,秦中渝小声问刘灿若。

秦中渝的同桌刘灿若,是高中部数学老师的女儿,正好带的就是陆瑶那一班。秦中渝自从听到郭儒雅提到陆瑶以后,就托她打听了好几次。

陆瑶学习成绩优异,刘老师一直很喜欢她。刘灿若只需要一打听,就知道了陆瑶和陆江川的关系,甚至连陆江川的家庭状况,也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秦中渝。

刘灿若说:“他家穷得很,爸爸是酒鬼,妈妈是个疯子,这在镇上不算什么秘密。你别被陆江川高高在上的那副样子蒙蔽了。”

作为秦中渝零食的长期“受益者”,刘灿若也算是尽到了“应尽的责任”了。她家在镇上也是小富裕一族,门户观念比秦中渝还要根深蒂固。虽然知道秦中渝对陆江川的兴趣,不到谈婚论嫁的地步,她也还是认为,秦中渝没必要在一个穷小子身上浪费时间。

没想到,秦中渝根本不领情,嘴角扬起一抹讥诮:“你懂什么?陆江川是个潜力股,那样的出身都没压垮他,还能接下漫画工作室的邀约,别的男生行吗?”

刘灿若被堵得脸红了起来,忍不住反唇相讥:“就算他有点小才华,也改变不了他家穷的事实啊。一个人的家世背景决定远见,家庭教育决定性格。你看他成天一声不吭的,谁知道他妈妈的精神病会不会遗传到他的身上?”

“你才是精神病!”秦中渝呵斥刘灿若,全然不同于求她办事时温软可爱的模样。

劉灿若被她吼得委屈,又羞又气地道:“你那么大声做什么?!我这样,还不是为了你好?!”

秦中渝的脑子里,却反反复复都是陆江川和陆瑶。

她现在还顾不上考虑陆江川的家庭,一心只想着如果可以接近陆瑶,就可以跟陆江川更亲近了。

下课铃响后,秦中渝亲热地拉住了刘灿若的胳膊,又换回了柔软的样子。

她说:“好若若,你也知道我喜欢陆江川喜欢得不得了,谁要是说他两句坏话,我就控制不住了。你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刘灿若没理她,照旧收拾自己的文具。秦中渝也不觉得打脸,依然凑过去:“若若、若若……”

她了解刘灿若的脾气,只要顺着“毛”摸,根本不需要担心她会不管自己。

果然,一番紧哄后,刘灿若答应帮她拿到陆瑶的课程表,以及高一(四)班的除草时间。

滩头中学是老校了,老且穷,本该是校工的除草工作,也被他们分成每隔半个月一次的校内大清扫。

清扫期间,每个年级、每个班都会轮上一次除草任务。杂草长得半人多高,草根强韧,是大人们最不肯做、学生们却欣然前往的工作。只要不用坐在教室里上课,户外的所有事情,他们都能体会到乐趣。

这一次,是陆瑶班上的除草日。

按照惯例,陆瑶的腿脚不便,是不需要参加这种劳动的。可是,她不想在集体劳动的时候搞特殊化。她的腿是残缺的,但是手没有,因此,她每次都会在杂草区一角,默默地拔草。班主任担心她太辛苦,总会搬一个矮点的小板凳让她坐着拔。

过往的拔草日,陆江川和傅煜泽一定会准时出现,这次却因为篮球队的集训,不得不缺席了。就连郭儒雅,作为拉拉队长,也被叫到了练习区。

秦中渝就是瞅准这个空当,拉着刘灿若找上陆瑶的。

夏日的正午,离开了茂密树叶的遮蔽,变得燥热不已。杂草区里,完全暴露在阳光之下的学生们,都有些消极怠工。

他们是热爱“劳动”的,不过,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也着实让人热爱不起来。

“陆瑶,给你帽子。我这个帽檐大,肯定晒不着了。”

休息的空当,班长薛可摘下自己的帽子,戴到了陆瑶的头上。

“不行,薛可,你给我了,自己就要挨晒了,我没关系的。”

陆瑶见状连忙要还给她。

薛可用手一挡,大大咧咧地笑着道:“我本来就黑,再晒也就这样了。你那么白,晒黑了就不好了。”

陆瑶坚持要还给她,她跑就远了,指着陆瑶身后的一大片杂草说:“帽子不白戴,你把这一片都拔光就行了。”

薛可的这句话,明显是玩笑话。陆瑶知道她是担心自己不肯戴帽子才这么说的。后面过来的人却显然误会了这个情况。

带着刘灿若、顾蕙、林笑等人过来的秦中渝,刚走到杂草区就看到薛可的“颐指气使”。

她本来是不屑管这种“小麻烦”的,直到刘灿若小声地告诉她,戴帽子的就是陆瑶,才让她燃起了挺身而出的兴致。

“高一新生现在都这么厉害了?让一个身有残缺的同学拔草,都不知道老师怎么教的。”

秦中渝说话,从来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加上面前的还是比自己低一年级的,更端起了学姐的架子。

本来薛可说完就要离开的,听了这话以后又站定了:“我们班的事,你管得着吗?”

高一年级跟高二、高三的校服是不一样的,薛可一看就知道过来的这几个是高二的。高二的课程本来就排得满,这个时候敢逃课出来的,明显都是老油条了。

但薛可是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人,性格野得很,别人没有理由地怼她,她也不会怕。

“什么叫我管不着?我今天就偏要管了!”

秦中渝受不了任何“忤逆”,看到薛可“厉害”成这样,脾气也跟着上来了。

陆瑶不认识过来的这几个是什么人,但看秦中渝一副剑拔弩张的架势,生怕会吵起来,也连忙站起来劝说:“这位学姐,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的。”

面对陆瑶,秦中渝的态度俨然不会像对待薛可那般了,一看她急了,反而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她跟前,轻声说道:“你不要害怕,我是你哥哥的同班同学秦中渝。今天他要参加校队训练,不能来陪你,特意嘱咐我过来看看的。”

“秦学姐。”陆瑶将信将疑地看了秦中渝一眼,轻轻错开了她伸过来的手。

陆江川从来没有委托过谁替自己照顾她,两人的兄妹关系也很少有外人知道。她的同班同学都不知道的事,这位突然冒出来的气势汹汹的秦学姐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最关键的是,陆江川从来不会在自己不在场的情况下,介绍她认识“新朋友”,也从来没有提起过秦中渝。

陆瑶的反应,是秦中渝意料之中的。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残缺的姑娘,是很漂亮,但是漂亮得很寒酸,怯生生的样子在她眼中也成了小家子气。

然而,这些都不影响秦中渝此行的目的。这会儿,她也没心情跟薛可吵了,一双眼睛盯着陆瑶,笑得分外和善。

“今天太阳大,我带你到阴凉处避避暑。”她说着,就要上来拉陆瑶。

薛可也看出陆瑶不自在了,忍不住又问了一次:“你是哪个班的?陆瑶分明不认识你,你想做什么?”

碍眼的人怎么那么多?

秦中渝对着薛可翻了个白眼。

“刚才不是说过了?我是她哥哥的同学,特意过来照顾她的。”

“可是陆瑶根本……”

“薛可,你先过去那边吧,我没关系的。”

眼看着局面又有几分剑拔弩张,陆瑶连忙拦住了薛可的话。

薛可今天要负责整个值日期间的人员调动,陆瑶不想再给她增加负担。

“好吧,那你有事就一定要叫我。”

薛可无奈,只能暂时离开了。

不相干的人走了,秦中渝又拉住陆瑶的手臂,坚持带她去乘凉。

陆瑶一连后退,有些窘迫地摆手道:“不,不用了,秦学姐。我们班今天本來就是要拔草的,我坐在这里就好,而且薛可刚才是开玩笑的。她担心我晒到,还特意把帽子给我戴了呢。”

“哦,这样啊。”

秦中渝知道自己“骂”错了人,也没露出什么羞愧之色,伸手往后面一抬,示意刘灿若把脉动饮料递给她。

“那你坐下,喝点饮料。这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清清凉凉的,解解暑。”

人与人之间,其实是很容易感受到善意、恶意,以及目的性的。秦中渝是后者,陆瑶很直接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她没有接她递过来的饮料,面上还是表现得很礼貌。

“秦学姐,真的很谢谢你,但是,我的身体状况喝不了冰的。这里太阳大,别晒到你了。我自己慢慢拔就可以了。”

陆瑶的拒绝显而易见,秦中渝一通热脸贴冷屁股,贴了个没脸,心里不气吗?

她不舒服得很。她没想到陆江川的妹妹这么不识相。

但既然来了,她就没打算“空手而归”。陆瑶要拔草,她就帮着拔。只不过,她的手太金贵,不愿意碰那些草,又担心有虫。随意地拔了两根,她就让跟来的顾蕙、林笑去拔了。

这两个同学的家境一般,人却十分质朴老实。秦中渝平时总仗着给她们的一些小恩小惠,就让她们做这做那。

“我是不是出现得太突然,吓到你了?陆瑶妹妹,我真的是善意的,今天也真的是特意过来帮你值日的。你不要这么拒我于千里之外嘛。”

秦中渝长了张巧嘴,刻意讨好人的时候,就显得特别温婉。

她不知道,人与人相处也有投缘一说。不是一两瓶水、三两句甜言蜜语就能收买到所有人的。陆瑶单纯,不代表她傻,她不想亲近这位秦学姐。所以,秦中渝在她身边说话,她也只是回以礼貌而客气的微笑,没再说什么。

秦中渝就这么一直赔笑到陆瑶班上的杂草全部拔完。整个过程中,陆瑶回应她的话都不超过两句——“谢谢”“真的不用了”。

如此简单,也如此明了。

她不想交秦中渝这个“朋友”。

失败后的秦中渝却并没有就此罢休,在此之后,她还是隔三岔五地出现在陆瑶的身边,每次都会挑陆江川不在的时候。

她会架着陆瑶的胳膊强行带陆瑶下楼,也会在陆瑶的同学三两成群地围坐在一起聊天时,冷眉质问,为什么不带陆瑶一起。

陆瑶为此困扰了很久。

她是身有残缺的人。但是,她的哥哥、煜泽和郭姐姐,从来没有因为她的这份残缺,给过她任何刻意或者强硬的“帮助”。

陆瑶真的非常不喜欢这种感觉。

后来,秦中渝开始向陆瑶透露她喜欢陆江川的事情。她希望陆瑶可以从中多说一些好话,再不济,让她多参加几次他们的聚会也可以。陆瑶听着心里更是充满了排斥感。

强行的友好、强行的关怀、强行的拜托,让陆瑶对秦中渝避之不及。最无奈的是,她也不知道该如何跟陆江川说起这件事。

这个周末,她和哥哥、煜泽、儒雅约好了,去城镇里的一家小型游乐场玩,本该高兴的事情,却因秦中渝的一味痴缠,影响了心情。

她不知道这位秦学姐在哪里听说了这次的聚会,很早就让她去说服陆江川带着同去。

这一天放学,陆瑶照例晚走。每天放学,她都会在十分钟以后赶去校门口同江川会合。秦中渝却在这时突然出现在教室里。

今天是周五了,第二天就是他们相约去城镇的日子,她却一直没有等到陆江川邀她一起去的消息,以至于,她在刘灿若面前都抬不起头来。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也没人来叫你,我看是没戏了。”

“你没发现陆江川的妹妹根本不想跟你说话吗……别瞎折腾了,作为朋友,我真的劝你一句。这条路行不通的,哥哥对你是这样的,妹妹也是。”

更难听的话,刘灿若没说,但秦中渝能听不明白吗?

她都丢人丢到什么地步了?“卑微”的讨好、“卑微”的关怀,在陆氏兄妹这里没得到一句好话。

她是那种承受得了被人奚落的人吗?显然不是。

她气势汹汹地质问陆瑶:“我要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我这么掏心掏肺地对你,你却连一句好话都不肯替我说!”

这段时间以来,秦中渝一直在控制自己的脾气。陆瑶对她的疏离,她不是感觉不到,而是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

而且,对秦中渝来说,这么讨好一个女生,已经算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

陆瑶的不识相,以及江川的不理不睬,让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跳梁小丑。

“秦学姐,我觉得……有些事情还是你当面问哥哥比较好。我不太会说话,也不知道怎么传话,如果让你生气了,我只能说,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说。”陆瑶挣扎了几次,还是决定跟秦中渝说清楚。

她是一个不会说狠话的姑娘,不想将话讲得太直白,就如她那么不喜欢秦中渝,依然不想秦中渝下不来台。

秦中渝却认为,陆瑶此时的客气与拒绝,是对她更进一步的羞辱!

“不会?不知道怎么说?你是腿残了,又不是嘴残了,说句话有那么难吗?”秦中渝是一个公主病非常严重的人,当事情不再顺着她的意思发展下去以后,就会换作全然的刻薄,“我承认我接触你是有目的的,但我对你也不差啊。每天给你送巧克力,每天过来看你,穷酸家庭里出来的孩子,难道不更应该懂得什么是感恩吗?就是让你帮忙传句话,你还推三阻四的,算什么?!”

陆瑶从记事到现在,从未跟任何一个人红过脸。她不懂得什么是吵架,也不懂得如何用尖酸回应刻薄。

秦中渝的质问,让她难过极了,放在书桌上的手,攥紧又松开。委屈与愤怒,是她极少会有的情绪,她不知道如何排解,亦不知道如何还击。

“我告诉你,你们的清高无非是我给的脸。我现在撕破这张脸,谁也不喜欢了,谁也看不上了,你们也就是两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你,也就是个没用的跛子。要不是为了陆江川,谁会愿意跟你费……”

“住口!”

就在秦中渝一步一步逼近陆瑶的当口,等陆瑶却未见到她的陆江川上楼了。

他没有想到秦中渝会在这里出现,更加没有想到,她会用这么难听的话羞辱自己的妹妹。

这是他捧在手心的人啊,他那么小心爱护如骨血的女孩,被人这样辱骂!如果对方不是女孩子,他想,他一定会控制不住自己,冲上去狠狠地给她一拳!

“江川……”

秦中渝回头,看到了背着单肩书包、冷冷地注视她的陆江川。虽然嘴上说着不喜欢了,但是面对陆江川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畏缩了一下。

她觉得自己真的是喜欢他喜欢得要疯了,不然,为什么要费这么多心思,为什么在看到他时,还是会心跳加速。

“陆江川,我……”

我是因为喜欢你才这样的,因为喜欢,所以万分想要得到你的注意啊。

我現在伤害了你的妹妹,你会因为愤恨而记住我吗?

答案,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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