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所有的灯都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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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吾佟曾有过这样一段对话——

我:小佟子!稿子我看完了!“威士忌”是一只有着性感尾巴的金毛犬,这里的性感尾巴,说的是Kuki吗?哈哈哈。

吾佟:对啊,那你发现杜柯的原型是你了吗,柯基周?

我:?????(超级凶)

吾佟:哈哈,我去写稿子了!(识相脸)

嘿,这姑娘腿不长,溜起来倒挺快。

不知为何,遇见杜柯时,他总是在哭,而我总是有酒。

01 杜柯大概生气了。

讲一个笑话。

葡萄干和葡萄久别重逢。葡萄干举起酒杯:“我干了,你随意!”

葡萄觉得面子上很过不去,遂跳入发酵桶中,指着桶中的水道:兄弟,别急,慢慢喝,酒还有很多!”

这个笑话真是太好笑了,我笑得双下巴乱颤,赶忙将它打出来发给杜柯。半小时后,杜柯终于回复了:“这是什么鬼?!”

我盯着那愤怒的感叹号,伸进薯片袋子的手僵了一僵:“我刚想出来的今日段子啊。”

杜柯的对话框像通了电一般狂抖:“花离,你能不能有点当代笔的职业素养?就这段子,冷得北极熊都要穿毛裤了,你让我怎么发得出去?”

薯片发出咔嚓的哀鸣,无意识间我已经捏碎半袋薯片,赶紧如做错事般缩回手。

“这不是今天为你写的段子。”抹了抹满是调味料的手指,我毫无原则、不假思索地否认道,“只是刚才看到,觉得很好笑,才分享给你的。我这就想新段子。”

许久后,对方回复:“嗯。”

我养的猫“超人”跳上桌面,兴高采烈地将小脑袋钻进袋子舔食起薯片碎渣,屁股正好挡住对话框。我赶紧将它拨拉到膝上,试探着在对话框里打字,问道:“‘北极熊冷得要穿毛裤,这个梗不错,要不今天微博就更新这个?”

可对方还是陷入沉寂,杜柯大概生气了。

也是,他一个粉丝上万的搞笑博主,若拿出滥竽充数的段子,简直是自砸招牌。而我,身为他见不得光的代笔,一旦江郎才尽,便“一尸两命”——他的名望,我的薪水。

超人吃薯片吃飽了,趴着用爪子拨动我大腿内侧的肥肉玩。我又看了一遍葡萄与葡萄干的笑话,却再也扬不起嘴角。

扔了超人,抖抖肥肉,我就准备去洗澡。

浴室门口摆着体重秤,我脱光衣服,屏息踩上去,105.2kg,我不死心地摘了护身符丢到一边,105.1kg。

呼,谢天谢地。

拧开水龙头,喷头像得了感冒似的喷出稀稀落落的水。地面很滑,胖子的平衡感又欠佳,我脸朝下摔了一跤,“超人”踩着真“猫步”自我鼻尖前路过,尾巴抽在我的左脸上。

“没良心的玩意。”我扯住它的尾巴,“今晚不带你见威士忌了。”

“超人”蔫蔫地喵了一声,它随我,没种。

“威士忌”是一只有着性感尾巴的金毛犬,有时它会在两条街外的小区里撒欢地遛主人。虽然只见过一面,可“超人”对“威士忌”一见钟情,不惜横跨生殖隔离,也要每晚拽着我的裤腿去两条街外偶遇梦中情人。

对此,我一向持纵容态度。

谁叫“威士忌”的主人是杜柯,谁叫我也动机不纯。

02 被我压在身下的是杜柯,他满头满脸都是血。

我认识杜柯是在一年前,那时他还没像如今这样帅得光芒万丈,而是梳着板寸,穿紧身黑T恤,整个人黑瘦黑瘦的,营养不良得很。而我在那时就已达到九十公斤,跟他一路坐在马路牙子上,活像西瓜籽挨着黑芝麻。

我记得格外清楚,那天我刚被小饭馆扫地出门,老板拒绝支付我工资,我揣着全部家当——三百二十八块,去便利店买了二十罐“勇闯天涯”。

挑好马路坐下,我边喝酒边看着眼前车水马龙,心里连郁结都匮乏,空旷得漏风。陌生的城市就像怪兽,而我坐在它的利齿间晃着脚荡秋千。

喝到第三罐,我发觉对面马路牙子上不知何时也坐了个人。我喝酒,他抽烟;我数来往车辆,他数红绿灯秒数,我俩都穿一身黑,像被怪兽吞噬的西瓜籽和黑芝麻。

同是天涯沦落人,没车的当口,我遥遥向他招手:“兄弟!来一罐吗?”

他受惊似的扫了我一眼,迅速地抹了把脸,我这才知道原来他在哭。

夜已深,马路上再无车过,我想了想,将一罐啤酒横放,轻轻一推,酒罐就顺着斜坡骨碌碌地滚到了他的脚下。

后来,杜柯开玩笑说,他那时被我硕大的身躯吓坏了,以为是一只“金刚”贪图他的美色,直到之后壮着胆子聊起天,他才发现我出人意料地温和,还时常妙语连珠。

“真的,你知道那天我把你安慰我的话发到微博上,收到多少个赞吗?”杜柯眯着眼睛嚷道,“五十三个。那时我只有二十个粉丝,你足足帮我涨了三十三个粉丝。”

杜柯是个搞笑博主,可他全身上下只有自己最像笑话。那晚我俩都喝高了,杜柯像只考拉似的挂在我的身上哭。他家境不好,高中毕业后辍学南下打工,一路摸爬滚打攒了些积蓄,却被老乡忽悠着一起创业,赔光了。他不敢跟老家里患肾癌的老妈说,只得每月拆东墙补西墙,如今连三千块也没人肯借给他了。

与我很像,我也没读大学,如今才满二十岁,却已被生活摧残得像是三十多岁的人了。

“三千块,我有啊。”酒精上脑,我晕乎乎地傻乐道,“我、我借给你。”

他眼神涣散地扯着我的领口:“你借给我?”

“嗯,只要你……嗝,取得出来。”我乐呵呵地指着远处刚将我赶出来的小饭馆,“帮厨的偷吃,被管事的发现了,就诬陷给、给我。老板还欠我四个月工资,正好借由头开了我……嗝,不给钱。”

“你真借给我?”他闻所未闻,继续摇我的领子。我被摇得酒入脑仁咣当作响,面带菜色地胡乱点头,他猛地放开我,歪歪扭扭地蹿起身撒丫子就跑。

而我踉跄地跪在马路边的垃圾桶旁吐了个爽。

远处传来吵嚷声、叫骂声,我的耳中嗡嗡一片,也不知吐了多久,直到被人拉着胳膊猛一拽,栽倒在一个干巴巴的、瘦瘦的身体上。

“咝——”身下传来微弱的呼声,我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赫然发现被我压在身下的是杜柯,他满头满脸都是血。

03 杜柯借用花离三千元整,一个月后还清。

我、我压死人了?

我哆嗦着去探他的鼻息,他呻吟一声,睁开眼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取出钱了。”

他在我的帮助下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摸出怀里的一沓百元大钞,嘿嘿笑道:“四个月的,八千,一、一分不少。”

人在走投无路时大概都会生出“老子拼了”的血性,杜柯借着酒劲跑去小饭馆里找老板撒泼,以我男友的名义要老板归还拖欠我的工资。老板不应,杜柯猝不及防地抄着酒瓶塞到他的手里,然后握着老板的手猛地砸向自己的脑袋,鲜血狂涌。老板吓蒙了,杜柯流着血却笑嘻嘻地问老板,不给工资,给不给医药费?

“我帅吗?”他死死地握着我的手。

“帅、帅,你家在哪里?”

得到想要的答案,杜柯心满意足,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我架着软倒的杜柯,揣着来之不易的八千块,忽然油然而生一股萧索的豪情,他到底是在这座陌生城市中唯一一个肯为我出头的人,无论他怀揣怎样的目的,我都不能扔下他不管。

我把他拖回自己的出租屋,让出床给他睡,还用碘酒为他额头的伤口消了毒。半夜时他发烧,嘴里叫着妈,哭得涕泪交流,我给他揉肩,还被他咬了一口。

他属狗的哦!

一直折腾到凌晨三点,我才勉强睡了一会儿。清晨醒来,床上已没了人影,只剩一张小学生字迹的字条:“欠条——杜柯借用花离三千元整,一个月后还清,加上利息共三千一百元,以此为据。杜柯电话X,身份证号X,地址暂住X,四海为家。”

我瞅着字条乐了半天,随手夹在了报纸里。

没了工作,我过了一段晨昏颠倒的颓靡生活,每天睁眼,就是玩手机、吃零食。我这人最贪吃,尤其是对我爸死心后,恩格尔系数直逼百分之百。

我打小单亲,被我奶奶养在身边。我爸天南海北地打工,每年到头却寄不回什么钱。我下面还有個弟弟,刚上高中,补习费比三口人的伙食费还多。一天晚餐,我奶奶破天荒地给我夹了两块排骨:“小离,小程明天又要交学费了。”

我一顿:“嗯。”

“你爸这个月不知怎么回事,没往家里寄钱。上次过年时,他说正在珠海打工,要不你去找找他?如果他有什么难处,你比小程大,兴许能帮得上忙。”

我低头啃着排骨,没出声。我奶奶心虚地又给我夹了一块,是以往专属我弟的脆脆的排骨。

那天离我高考前百天宣誓,还有十七天。

一周后,我被打包丢到了珠海,举着写着我爸地址的小字条,敲开一间出租屋的门。因此,我最终没参加成高考。

一个浓妆艳抹的陌生女人应了门,她身后,站着穿着拖鞋裤衩、神情惊恐的我爸。

04 我一遍遍地数着钱,很怕眼泪不听话地掉下来。

女人是我爸的工友,我爸隐瞒自己的情况跟她好,两人早就财产共有,我爸寄回家的钱是他每月偷偷攒下的烟酒零花钱。

“小离,回家吧。”我从未见过这个在家颐指气使的男人这样低声下气,“我给你钱。”

我提着大包小包,裤子上还蹭得满是墙灰。他没让我进门,而是将我带到楼后的暗巷里,掏出一团五块、十块的纸币,递到我的鼻尖下。

我说:“我腾不出手。”

他这才手忙脚乱地接过我的包裹。我看着他,又说:“爸,我饿了。”

他犹豫片刻,又从背心暗兜里摸出一百块:“只剩这么多了。街对面有个面馆,便宜还好吃,你一拐就能看到。”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其中映出的不是他的女儿,是吸血虫,是洪水猛兽。我沉默地夺过我的行李,掏出腊肉、咸蛋……递给他。

“我奶奶怕你吃不好。”我说,“我辍学了,不再需要你养;可小程刚上高一,你不只是一个丧偶的男人,还是他爸。”

我想,在他宁愿用全部家当打发我也不愿迎我进门喝口水时,我已对这个男人再无奢望。

他走了,带走了腊肉、咸蛋。我一遍遍地数着钱,很怕眼泪不听话地掉下来。

我只有高中文凭,留在珠海简直是天方夜谭。我找了个端盘子的小工,谁知老板人很好,听闻我的遭遇,允许我住在餐馆地下室。一年下来,我竟攒了些钱带回去,我奶奶都笑成花儿了。我看着她哼着小曲生火的背影,不想走的话卡在喉咙里。

一年半后,餐馆倒闭,我失业了。老板走前给了我两个月的工资,我拿着钱租了个隔间,又找了工厂流水线的夜班工作。晨昏颠倒的作息与令人窒息的压力让我的身体出了问题,我像只气球一样被吹涨,即使后来辞了工,又做回餐饮帮厨,涨势也再未停下,而是一路飙到九十公斤,这也成了后来新餐馆老板听信我偷吃的一个重要原因。

苍天可鉴!如今的我连喝凉水都涨重量。

遇到杜柯时,他走投无路,我一无所有,是他那不要命的一闹给我俩都续了命。所以,一个月后,当发现他再次出现在我的出租屋外,红着眼蹲在那儿,周围一圈烟头时,我说:“进来吧。”

杜柯一脚踏进门,就又哭了起来。他拼命捂着眼睛,狠喘着粗气,可怜得让人不忍苛责:“对、对不起,能下个月再还钱吗?”

他妈妈的情况愈发不好了。

我没说话,费力地钻到床底下,摸出半瓶私藏的老白干,还是当初在饭店干活时某桌客人留下的。

“来一杯吗?”

他瑟缩地点点头。

不知为何,遇见杜柯时,他总是在哭,而我总是有酒。这大概也是种孽缘,我俩都是在一穷二白的时候误入珠海的流浪者,冷极时将两床被子裹在一起,也能哆嗦着凑合过寒冬腊月。

那晚我俩又一次喝多了,两个人像疯子一样跑去外面撒野,他学玛丽莲·梦露捂裙子,我学卡戴珊扭屁股,笑闹最盛时还录了相。最后我俩四仰八叉地躺在路边,路灯昏黄的光铺在身上,我们如覆金箔棺衣,排队等待下葬。

“胖胖,你、你是这里对我最好的人。”他大着舌头道,“等我出了名,赚了钱,我养、养你。”

我的头嗡地一下。

我大概喝得太多,脑袋晕晕乎乎的,我听见自己哈哈大笑了:“讲大话,我不用你养,你可别忘了还我利息。”

我也不知自己在怕什么。

他不再吱声。我以为自己讲错了话,转过头,才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05 钱好谈,就是……得署我的名。

谁也没想到,那次宿醉竟成了杜柯人生的转折。

一周后,杜柯给我打电话,声音喑哑而慌乱:“胖胖,我,你,我们好像出名了。”

杜柯将那晚我俩的丑态发到了他的微博上,竟被某个大V微博转发,引来足足近四百个粉丝。他们在视频下留言说:“为了脸面的光鲜而留在他城,对独自咽下的疲惫与孤独已麻木不仁。多想像你们一样勇敢地喊出来,看哭了。”

有人消费苦难,有人从苦难中寻找力量。杜柯曾经发在微博的冷笑话被粉丝们理解成他对生活的嘲讽,一时他名不见经传的小账号人气疯涨,甚至有经纪公司私下联系他,想将我俩包装成网红。

“胖胖,你跟我一起吧。”

杜柯在小吃街找到我時,我正给一个炸串摊子做排队的托儿。

当托儿的工作内容很简单,不过是利用消费者的从众心理:瞅见摊子前人少,我们这些托儿就过去排队;等顾客多起来,我们就悄悄离开。排队时还有台词,我分到的是:我是熟客,这家炸串特别好吃,看我这体型,你就知道了。

这句话很管用,后面排队的人数激增,还有人小声猜测我到底有多重。我满不在乎地低头踢石子,盘算着一会儿叫老板给我提成。

杜柯不知道我是在工作,他将我从队伍中拉出来,自己排队买了许多串,拉着我坐在摊前的塑料小马扎上。

他说经纪公司看中了他的脸,想将他包装成文艺雅痞的段子手。他那样兴奋而慌张,我不忍心打断他,直到最后他小声说:“胖胖,我和他们说了有条段子是你写的,他们问你愿不愿意继续写。钱好谈,就是……得署我的名。”

说话间,我正啃着一只油汪汪的鸡爪,调料蹭到了脸上。我抬起头,对面商店的橱窗上映出一个臃肿的胖子,她头发很乱,五官淹没在肥肉里,脸颊上还有一抹滑稽的褐色。

有首歌怎么唱的来着?

“如果世界漆黑,其实我很美。”

人贵在知足。

鸡爪很辣,我抹了抹被辣出的眼泪,轻快地说:“好啊。”

有了经纪公司,杜柯的粉丝与日俱增,他的穿着形象也悄然变化。有一晚他约我吃晚餐,穿着棉麻衬衫和系带裤,我差点认不出他。

“胖胖。”他笑道,小平头留长了,刘海微微盖住眉毛,皮肤也白了一些,看起来和曾经黑瘦的“芝麻”判若两人,可惜我还是那个西瓜子籽。他不吃烤肉,不喝啤酒,点了一盘沙拉,嚼青菜。

“看破红尘了?”我调笑。

“减脂增肌。”他笑笑,片刻后又小声说,“胖胖,你也控制一下饮食吧,你瘦下来会很好看的,我们公司很多女生都是这样。”

我没说话,喝了一大口啤酒,故意大声地道:“减什么肥?这样多爽!人生在世,不就图一个爽字。”

他是善意的,我拼命告诉自己。可是,左胸膛那块肉还是在听见他说“瘦了会好看”时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饭后,杜柯递给我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四千块钱。

“三千一还给你,剩下的是这段时间的稿费。”他局促地搓搓手,“现在我的粉丝大部分都是公司给买的僵尸粉,等我真粉更多后,钱会涨的。公司建议我去做直播,耍帅或跑酷,据说这样涨粉快……”

我看着他领口的线头、颈处没涂匀的脂粉,还有眼下遮不住的黑眼圈,忽然觉得面前侃侃而谈的杜柯不是真实存在的,好像是我幻想出来的。

“你妈妈怎么样了?”我问他。

他眼中满满的兴奋瞬间僵住了。

06 我不懂。我只知道,她很想见你。

“情况不是很好。”他说,“她想让我回去。”

珠海是个不夜城,十二点的天空是雾蒙蒙的橙黑色。我与杜柯走在街边,一只幼猫喵喵叫着从灌木丛中滚出来,奄奄一息地倒在我的脚边。

它鼻子上有猫癣,肚子涨得很大,看样子活不长了。

我蹲下,动了动幼猫的下巴,它费力地舔舔我的手指。一旁的杜柯还在说着:“我不能回去,回去哪有钱给我妈治病?我不能回去……”

“可她想见你。”我轻声说。

“你不懂!”杜柯忽然吼道,“你不懂,要是回去,就全完了……”

他猛地哽咽一声,将脸埋在掌心,转身背对着我。

我又把他弄哭了。

“对不起。”我还是道了歉,“我不懂。我只知道,她很想见你。”

那晚杜柯没有发搞笑段子,而是发了张珠海的夜空,配字:心烦。我给他点了赞,起身给被我拾回家的幼猫冲奶粉——它舔了我的手指,就偏要跌跌撞撞地跟着我了。

“我很穷,没办法带你去看医生的。”我对它说,“能活下来的话,就一起加油吧。”

我给它取名叫“超人”,买了治疗猫癣的药膏。不知是名字给力还是它自己争气,两个月后,它竟痊愈了。我带它去杜柯的出租屋炫耀,却被告知,他搬走了。

我抱着“超人”,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欠条”,在珠海的午后汗流浃背。新买的裙子被汗水浸湿,风干后留下点点盐渍,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块等待被风干的腊肉。

晚上照例给杜柯写段子,发完段子,我不经意地问他:“听说你搬家了?”

他很久才回:“嗯。”

自那次不愉快后,他没再找我喝过酒,交流也变得惜字如金,大概是觉得我不再理解他的坚持与野心,话不投机半句多。

我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问:“搬去哪里了?”

他发给我定位,是两条街外的小区,租金不低。我正纳闷他怎么狠下心的,就见他发了新微博:“新家装修完毕,感谢老爸首付助攻。PS:新成员,威士忌先生。”配图是一张在小区里撒欢的金毛犬的照片。

他爸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怎么拿得出几百万的首付。这大概是经纪公司的主意,高富帅的人设总是吸粉的。我想笑,却打了个喷嚏,吓了“超人”一跳。

“给我拿体温计去。”我吸吸鼻子对“超人”说,它不明所以地歪头看我。算了,我爬下床找体温计,顺手关了灯。

半夜,醒来,我的嗓子痛到冒烟,心脏疯狂地跳动,整块床单都被汗水浸湿。我翻箱倒柜地找药,几次差点栽在地上。强扛到次日早晨,我左摇右晃地去两条街外的小诊所开药。

诊所大夫看到我的肚子,吓了一跳:“要生了?”

“胖。”我不想说话,胸腔的震动让头疼得厉害,“大夫,我发烧,开点药吧。”

大夫给我量了体温,四十摄氏度。他咋咋呼呼道:“得挂水了!烧这么厉害,再不降温,人就傻了!”

我摆摆手,说:“我没钱。”

大夫却不放我走,碎碎念道:“我只收你进货的药钱,不会很多。”

我的手太胖,大夫扎了两针都没回血,最后只得扎在脚上。诊所不大,生意却不错,一会儿工夫就陆续来了许多取头疼脑热药的老年人。大夫忙不过来,招呼我:“有没有人能来陪你?”

我拖长音,道:“你說什么?”

“烧糊涂了。”大夫摇摇头,“你睡一会儿吧,我给你拿毯子。”

毯子不大,我费力地将自己裹在里面,大夫的问话不知戳到了我的哪根神经,我的眼泪忽然止不住地往下掉。门外的患者窃窃私语,我抓起毯子的一角盖住脸,脚露了出来,凉得我一哆嗦。

脚忽然一暖,是身旁一同挂吊瓶的瘦瘪老奶奶将自己的毯子扯过一半盖在我的脚上。她为我掖好毯子边角,小声问我:“姑娘,自己来的?”

我点点头。

她笑了,脸皱成一团:“我也是。”她自豪道,“睡一会儿吧,奶奶给你看着,药水没了,奶奶再叫你。”

睡着前,我听见她低声哼着一首小调。

只求命短不愁穷,天上下雨地上滑,自己跌倒自己爬,自己忧愁自己解,自流眼泪自抹干。

自流眼泪自抹干。

07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周围,蓦然间醍醐灌顶。

大夫医术高超,人也负责。我挂了三天吊瓶,一周后去复查时已好得差不多,他却还不放心地嘱咐我:“小姑娘,有空去大医院做个体检,查查激素分泌。你的体重很危险,对自己好一点。”

我笑嘻嘻地谢过他,回去时忽然想开了,他说得很对,我的确该对自己好一点。否则,我若是不在了,谁给我弟赚学费,谁给我奶奶养老,谁给“超人”买粮?我越想越觉得自己实在太重要了,于是,开心地盘算了一路,我还有多少存款,是该先做体检还是先去减肥?我也要对超人好一点,毕竟这世上除我以外没人爱它,它太可怜了。

我取出全部存款,路过宠物超市时,破天荒地买了猫粮,回到出租屋,忽然发现又有人蹲在我的门口。那人抬起头,我一怔,竟是我爸。

他带着一大包零食,有我小时候最爱的薯片,我的眼眶蓦地酸了。我接过袋子,迎他进门,他瑟缩着向后躲:“小离,我不进去了,我就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一顿,心中咯噔一声,难过的同时竟有一丝病态的解脱。我了然地笑笑:“婚礼什么时候办?”

“啊?”他一怔,旋即疯狂地摇头,“不是、不是。我只想问你……能不能借爸爸一些钱?”

啪,装着薯片的包装袋掉落在地。

我爸被骗了。

与他海誓山盟的女工友卷走了他所有的积蓄消失无踪,走前还向厂里领导告了一状,说他骗了她,他实则有儿有女有老妈。厂里开除了他,他交不起房租,被房东扫地出门。

“闺女,过得还不错哈,都能养猫了。”他讨好地赔笑道,“爸爸的闺女就是有出息。”

我闭上眼,轻声问:“要多少钱?”

“嗯,够路费就行,珠海不好混,我想去小一点的城市……”

“两千够吗?”

他一顿,弱弱地道:“两千五……行吗?”

我闭着眼睛,忽然笑了。我的父亲,在我童年时一直高高在上、从未认真地看过我一眼的父亲,唯有两次认真地看过我,第一次是打发我,第二次是向我乞讨。

我拿出刚取出来的五千块,抽出三千元塞到他的怀里,然后缓缓地爬到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他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杜柯是否发了消息向我要今日段子,我也不知道。我紧闭着眼,浑身僵硬,一张床像是一座坟。

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我梦见了我妈,她站在火车站台,我从车上下来,我说,妈,你来接我吗?我妈说,我来接我闺女,你是谁?我急了,我说我就是你闺女啊!我妈摇摇头,拿出一张照片,说,这才是我闺女,你不是……

那是我初二时的照片,那时我还很瘦,学习很好,拍照那天我考进了年级前二十名。我妈直到死,都念叨着这事。

我在梦中哭醒了。

醒来时还是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态,脸上传来阵阵柔软,“超人”趴在我的枕头上,一下一下舔我的眼泪。

它饿得喵喵叫,我费力地爬起,将猫粮拆开给它,它谨慎地闻了又闻,确认许久才敢小心地吃起来。

它跟了我几个月,却从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我连猫粮都没给它买过,因为我买不起。

我的心尖处忽然酸得令我发疯。

“超人,想不想换一个家?”我摸着它的头,小声说,“你不是一直觊觎威士忌吗,以后跟它一起生活怎么样?”

“超人”听到“威士忌”的名字,兴奋地喵了一声。

我就当它同意了。

给杜柯发了个消息,他没回。我就当他已看见,也同意了。

我给“超人”洗了个澡,将它抱到了杜柯的公寓门口。应门的是两个很帅的陌生男生,听说我找杜柯,不耐烦地说:“他已经不是我们组的了。”

什么意思?

我正狐疑,屋内忽然传来犬吠。“这俩不会是小偷吧?”这个念头骤然炸响在脑海,我铁青着脸借身材优势猛地推开他俩,闯进屋内,却蓦地愣住了。

屋内拉着窗帘,不大的客厅被纸壳墙壁分割成五六个隔间,每个隔间中都坐着一个很帅的男生,有的正在直播,有的正在摆造型拍照。从敞开的卧室门,能看见里面挤着三张上下铺式的老旧的铁架床。卫生间里传来犬吠,一只金毛犬正病恹恹地趴在逼仄的铁笼中——正是“威士忌”。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周围,蓦然间醍醐灌顶。

08 为什么是她们呢?她们明明从未做错。

杜柯过得并没有他展示出来的那样好。

高档公寓是用来撑门面的,金毛犬是为了完善人设公用的,就连杜柯那些新衣服,都是公共衣柜中供所有网红通穿的。他所展示出来的富有的状态都是出于公司的要求。剥开鎏金的外壳,他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黑芝麻”。

就连他那一万八千个粉丝,都有一万七千个是买来的。杜柯用尽全力,在浮华的网红圈中却仍旧那样平庸。他接不到软广,赚不到钞票,每个月拿着微薄的底薪,还要以稿费的名义分一半给我。

他的同事们告诉我,公司从未要他请过代笔。他本可以独享底薪,不用如此费尽心思,只为能不伤害我的自尊地分钱给我。

“你是他……姐?”男生们试探着问我。

我蓦然想起,那天我们醉倒在路边,路灯下他的侧脸僵硬,大着舌头对我说:“胖胖,你、你是这里对我最好的人。等我出了名,赚了钱,我养、养你。”

我猛地号啕大哭起来,一个二百斤的胖子哭起来简直地动山摇,连“威士忌”都被吓得不敢吠了。满屋的男生噤若寒蝉,半晌,才有人壮着胆子问:“姐、姐姐,杜柯欠你钱了?”

“他在哪儿?”我哭得语无伦次,问,“杜柯去哪儿了?”

“他回老家了。”一个小男生小声道,“好像是他妈妈出事了。”

杜柯的妈妈肾癌并多器官功能衰竭,已晚期了。

杜柯回去时,她已经进了两次ICU,如今四五根管子吊着她最后一口气,她的眼睛早就看不见了。

“我为什么、为什么没听你的,为什么不早点回来,啊……”

杜柯很晚才接我的电话,一米八的大男生却在电话那头全然崩溃。他本就爱哭,如今却要拼命地压抑着哭声。杜妈妈就躺在一墙之隔的重症监护室内,他蹲在墙角,不敢走得太远,也不敢被她听见。

“你咬着衣服。”我轻声说,“咬着衣服,哭声就小了。真的,很管用,我妈走时,我就是这样撑过来的。”

“胖胖、胖胖。”他死死地咬着衣服,带着哭腔含混不清地问我,“为什么是她啊?为什么是她啊?她什么坏事都没做过,为什么是她啊……”

我抬头望向天空,让眼泪倒流入咽喉。

为什么呢?为什么是她们呢?她们明明从未做错。

也许老天真正想要责罚的不是她们,而是我们,所以才会残忍地一再带走唯一爱我们的人。

09 被推进手术室前,我收到一条短信。

一周后,杜妈妈终于从长年累月的苦痛中解脱了。

同日,杜柯用他的大V号发了最后一条微博:再见,珠海,遗憾没能与你再喝一杯。

从此,头像蒙黑,再未上线。

我给杜柯发短信:“还回珠海吗?”

杜柯回道:“不知道。我爸腰椎不大好,我想先照顾他一阵。怎么,你要离开吗?”

我说:“还没想好,没准先去减个肥,不然,都要嫁不出去了,哈哈。”

他说:“怕什么?来我这里,我养你啊。”

我将这句话看了一遍又一遍,问:“认真的?”

他没再回复。我垂眸笑笑,就在我暗自告诉自己这是我最后一次自作多情时,杜柯的电话打了进来。

“认真的。胖胖,我不大会表达,可我、我真的是认真的。”

他努力地想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真诚一点,末尾却还是结巴了。我一遍一遍地回味着这句话,忽然笑得不可抑制,一会儿,便泪流满面。

“杜柯,我能不能先求你一件事?”

“好。”

“借我点钱吧。”我笑着说,“我若减肥成功,下次见时就当面还你;若不成功,就算作离别礼。”

我决定赌一把,赌那个我一直不敢直面的现实。

他重重地嗯了一聲,刹那间阴霾尽散,碧空如洗,我几乎想要放声呐喊。

我取出杜柯打来的三万块,我不知道他哪来的那么多钱,但还是狠狠心,加上自己剩下的两千元,一起带去医院,做了我一直想做的体检。为我做盆腔B超的医生将我拉到一边,严肃地道:“你的卵巢上有一个巨大的囊肿,你知不知道?你就是因为它分泌的过量激素而体重剧增,你知不知道?”

我点点头。

高三那年体检时,我就知道了。我奶奶也知道,所以她才会在老师通知她我的身体出了问题的当晚,为我夹了三块排骨,问我要不要去珠海帮我爸的忙。

“既然知道,怎么还不做手术?”医生吹胡子瞪眼道,那副糟心的模样让我想起小诊所那个好心的大夫,“看它的长势,恶变的风险很大的!”

我点头,耐心地说:“我知道。我妈就死于卵巢癌。”

闻言,医生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我笑笑:“我原本觉得生死有命,便任它撒野。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我想赌一把。拜托医生了。”

手术那日,外头下起小雨,被推进手术室前,我收到一条短信:“胖胖,我今天回珠海。一起喝一杯?”

护士通知我留下手机,要走了。我躺在床上,走廊匆匆倒退,耳边似乎有人在唱歌:只求命短不愁穷,天上下雨地上滑,自己跌倒自己爬,自己忧愁自己解,自流眼泪自抹干。

“再见。”

我小声地对自己说。

那个自流眼泪自抹干的花离,再见了。

麻醉面罩扣上口鼻,我笑了笑,安然地闭上双眼。

10 我缩在窗帘后,哭得像个傻子。

半个月后。

“超人,过来。”

我躺在床上对“超人”招手,它扭着屁股跳过来,闻了闻我,竟嫌弃地走开了。

这没良心的玩意。我威胁它:“晚餐没了!”

它不理我,趾高气扬地走到它的小食盆旁,用尾巴尖指着盆中的猫粮耀武扬威。

我气得想下床,却牵动了伤口:“咝——”

“怎么了?”门被猛地推开,围着超大围裙的杜柯蹿进来,“上厕所吗?”

“不、不、不。”我红着脸疯狂地摆手,“我翻身,翻身。”

“……哦。”杜柯挠挠头,也有点不好意思,“晚餐煮好了,我、我先走了。”

不知他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术后我从麻醉中醒来,他就已经守在病房里了。一周后我出院,他就每日餐时带着猫粮来,还为我做饭,完事就走,从不久留。据说他找了新工作,我劝他好好干活,不用管我,他笑笑,说新工作很闲,没事的。

一日,我发现自己能下地走动了,午餐时便瞄准杜柯快到的时间,偷偷地蹭到窗边想看看他。百无聊赖间,她远远地看见一辆外卖摩托风驰电掣而来,骑手边麻利地停车,边扯下头盔,竟是自称工作很闲的杜柯。

他飞快地将身上脏兮兮的外卖服脱下,擦了擦满脸的汗,确认衣服整理干净后,才拉开单元防盗门。

而我缩在窗帘后,哭得像个傻子。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我忽然忆起一首歌来——

雨纷纷,旧故里草木深,我听闻,你仍守着孤城。

城郊牧笛声,落在那座野村,缘分落地生根是我们。

缘分落地生根,是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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