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海角等路过的风停

默默安然

作者有话说:我算了一下自己写过多少个以海为背景的故事,觉得自己对海真的是爱得深沉。但现实是,我根本没去过几次海边!我是真正的见光死!怕热怕晒还只是一方面。不知道有没有人和我一样,脸上的角质层太薄,毛细血管明显,稍微遇热遇冷就会产生两坨高原红。这简直是人间惨剧,如何化妆也没用,必须在合适的温度下才能保持“仙女”形态。所以,我注定与海边无缘,我只能让主角替我去看海了,而我穿比基尼的照片是用来发朋友圈的。

等在前方的,永远是光明,还有我。

1.

“真真,又是你来啊。”

“嗯,刚放学。”

闵真一只脚踩在单车上,斜着车身,把手里的食盒递给门前站着的老奶奶。

回家的路,有一半是在海边。正是日落十分,海面上一大片灼眼的红,小小的、整齐的波浪,一层一层向岸边扑过来。

闵真出生在这个无人问津的小岛上,岛上人口很少,生活很单调。她家有一栋两层楼的房子,是爷爷奶奶留下的。爸妈结婚后,把一楼改成了餐馆,楼上是卧房。她从出生起就在客人间跑来跑去。

店里的生意一直都不是特别好,只有固定的客源。所以,店里从来都没有帮工,爸爸炒菜,妈妈打下手兼送餐,每天都忙忙碌碌的。

长大一些之后,放学后的时间里,她偶尔也会替爸妈去送一些外卖,反正岛上的路她闭着眼都认识,很多人也都是看着她长大的。

她深爱着这个地方。但是,这和她想要去更远的地方看一看并不冲突。她想去看不到海的地方瞧一瞧,电视里那些有着摩天大楼的繁华的城市。

她只是有些害怕,在这里待下去,她会像她的父母一样,在那间小小的餐馆里,耗尽一生。

闵真正值高三,成绩很好,她心里已经有了打算。可是,她没和父母商量,她不知道怎样开口。她从小就被爸爸手把手地教做菜,他一直说要把这间餐馆留给她。

临毕业的最后两个月,闵真心里很压抑。她很晚还坐在沙滩上,周围空无一人,潮汐声在晚上听来安静极了,好像在和她说着,走吧,走吧,时间到了。

最后一次模拟考的成绩下来的那天,闵真终于下定了决心。她把成绩单叠成小小的方块,放在裤子口袋里。她骑着车子回家,路上又看到了那轮落日。

可是,这次她没停下来,她觉得她的决心第一次如同朝阳,是可以从海面一跃而出的。她幻想着回到家,如何在客人面前掏出成绩单,大声说她要去大城市读大学。

远远地,闵真看到她正对面路的尽头驶来一辆救护车,比她先一步,停在了她家门口。她丢下车子,疯跑了过去,推开围着的人,看到医生把她爸爸抬上了救护车。

“爸!爸!”

她叫喊着要跟上去,却被她妈妈一把拉住。她看到她妈妈红着眼眶,却仍旧冷静地对她说:“真真,留下看店。”

她知道这是爸爸的准则,只要活着一日,店就不能关。

救护车开走了,围观的人们大多是店里的顾客,很多又回到屋内继续吃。闵真站在门口,注视着救护车走的方向,红色的车灯和落日融在了一起。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成绩单,却意外地发现空空如也。她下意识地想回去找,起跑的姿势还未摆出来,心中却有什么已经先一步泄掉了。

2.

一整年的账本有满满三个笔记本,事无巨细地记着买了什么、坏了什么。闵真和妈妈整理了一个上午,她听到妈妈叹了三次气。

叮叮当——门被推开了,她逆光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的、一只肩膀挂着个硕大书包的男孩子站在门口,看上去应该和她差不多年纪。

“今天不营业了。”妈妈说完,又喃喃地补了一句,“可能以后都不营业了吧。”

“这样啊……抱歉。”

男孩这才看到门口挂着的“停业中”的牌子,连忙鞠躬道歉,就要将门带上。

“等一下,”闵真叫住他,“你是刚上岛吗?”

男孩停住,点了点头。

“你要是不挑食的话,我给你煮碗面吧。”

闵真站了起来,妈妈诧异地看着她,她低下头,小声说了句:“爸爸在的话,也不会把进门的客人赶出去吧。”

她的爸爸高血压加上糖尿病并发症,已经不能再操劳了。她爸妈知道她成绩好、心气高,虽然没明着说,却还是做好了关店的准备。

可那一声声叹气,像有千斤重。她怎么还说得出口,要去大城市念大学。

在那个时候,她的心里已经妥协了,尽管不甘、痛苦,却无可奈何。所以,她想拉住一个人,暂时挡在她和父母之间,哪怕只有一小会儿。

“你为什么来这儿?”

“就是听说这里的海很安静,所以来看看。”男孩像是饿坏了,狼吞虎咽,“好吃……”

“你是第一个说我做饭好吃的人。”闵真倚在柜台边,托着腮看着他。

“不是,是我坐了好久的船,吐得肚子里都空了。”

“喂,”闵真好气又好笑,“你这个人会不会说话啊!”

男孩吃得差不多了,一边擦嘴,一边问:“为什么要关店啊?”

“因为……”闵真看了一眼旁边的妈妈,“我爸爸病了,店里的生意一般般,请厨师开销太大了。”

“你们要求如果不高的话,我来当厨师可以吗?”

男孩的话一出,闵真和她的妈妈都愣了。她的妈妈以为他开玩笑,无奈地摇了摇头:“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可是,现在厨师工资都那么高,我家真的请不起。”

“我不要工资。”男孩摇了摇头,“我只想找个住的地方,要是房间不够,我打地铺也行。”

他的出现太突然了,让闵真一家都措手不及。事实上,自从爸爸病倒开始,闵真就感觉自己像个轮子,不由自主地往下滚。而这个人的出现,像是一个契机,也像是一枚齒轮,让她隐隐感觉,有什么变了,或者可以说,有救了。

这个岛上还保留着渔村的传统,有一部分还是靠海吃饭。所以,海边停靠着很多破旧的渔船。“旅游干什么来这里啊?”闵真穿着拖鞋,低头踢着沙子,漫不经心地问。

“想去个不是很多人去的地方。这里挺好的啊,什么都有。”

闵真笑了:“什么都有?有什么?”

“你看,这里有那么多漂亮的植物,还有这种原始的房子和街道。”

闵真顺着男孩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不期然地看到了许多她从前没有注意到的新奇的地方。男孩的手指像有魔法,把她视线所及的地方都涂抹了一层金粉色,却让她更加意识到,自己的视野是多么狭窄。

男孩坐在沙滩上,仰头问她:“我叫临也,你呢?”

“我叫……”

闵真在沙滩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男孩站起来,在她名字的下面也写上了自己的名字。第二天一早,闵真去晨跑,看到她的名字已经被潮汐抹掉了,“临也”三个字却完好无损地留在那儿。

她也不懂,自己的心怎么会突然慌了一下,紧接着漫出一片温热来。

3.

最后还是闵真的爸爸做了决定,先让临也来试试手艺。结果,他的手艺超出了他们的预料,他明明是个比闵真大不了多少的孩子,却做得一手好菜。

闵真见爸妈还有些犹豫,想上楼去劝劝,却听见爸爸对妈妈说:“让他留下吧。还不都怪我,本想着再坚持三四年,给真真存份嫁妆。可身体不中用啊。”

闵真站在门口,默默地红了眼睛。她蹑手蹑脚地下了楼,光线幽暗的大堂里,临也坐在那儿。她揉了揉眼睛,扯出一丝苦笑来。

那天的海边,闵真对临也说了自己藏了很久的心里话。她也不是什么野心家,她只是想去看看没有见过的东西。

“你去吧。”临也说得轻松,“不是有我了吗?”

闵真对临也还有疑虑。她觉得他大概只是好心地帮她家解燃眉之急罢了,或许过段时间就会离开这里。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来这儿?”

临也的表情一下子沉寂了下去。闵真知道他有不愿意说的理由,于是,说了句“当我没问”就站起来独自朝前走了。

“喂!”临也快走几步到了她的面前,顽皮地倒退着跑,“咱俩,来个约定吧。”

“约定?”

临也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我保证,至少在你大一放假回来前,我还在这里。那你呢?你能做点什么?”

“我……保证,高考完带你出海打一次鱼!”

闵真说完,自己都觉得挺逊的,临也却一脸惊喜,连着重复了好几遍“你不许反悔哦”。他的笑容,彻底驱散了她心里的阴霾。她捶了他的肩膀一拳,不自觉地笑出了声。

高考的那天,临也正式在她家做起了厨师。她考完试回到家,看到的情景是家里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爸爸妈妈脸上有虽然忙碌却十分满足的笑容。

“考得怎么样?”她一进门,爸妈就围上来问。

“还好吧。”她看向临也,“没什么意外的。”

她先上楼放书包,楼梯爬到一半,听到背后的爸爸说:“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她诧异地回过头来,看到临也在柜台后朝她眨了一下眼。她一直不知如何开口的话,总算有人帮她讲了。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发现自己的眼泪居然快掉出来了。

在那个应该算是人生里最漫长的暑假,闵真和临也的相处像是多年的伙伴。他俩时常在早上四五点钟结伴溜出去,在蜿蜒的路上慢慢地跑着,天就那样不动声色地在他们的背后一点点亮起来。

闵真履行承诺,拜托一个认识的渔夫,带他俩一起出海。其实也只是将设好的网子收回来而已,一船的鱼虾,弄得他俩身上全是鱼腥味。渔夫用渔线勾了两条鱼,送给他俩。

他俩用两根树枝,挑着鱼,欢天喜地地回了家。

快乐的日子总是走得特别快,出发去上大学的前一天的夜里,闵真失眠了。她一个人摸黑下楼,倚着门框,望着月亮发呆。

“怎么?紧张得睡不着?”临也跟着她下来。

“有点,我真的是第一次离开这里。”闵真转头看他,“虽然有点强人所难,但是……我不在的这段日子,我爸妈拜托你顺便照顾一下。”

临也根本没回应她,仿佛这是理所应当的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药瓶塞到她的手里:“虽然你经常坐船,但轮渡可能跟坐普通的小船不一样。这是晕船药。”

那一夜他们两个都没睡,整个海岸线上,只有间隔很大的几盏昏黄的路灯,夜里的海是黑色的,只有月亮下的那一片是银白的。他俩跑到沙地上画东西,在海水里打闹,跳起来摸月亮。就这样,月亮不知何时渐渐隐了去,天边的云变了颜色,刺眼的红色一点点浮了出来。闵真这才看清,在她的脚下,临也写的是——“等在前方的,永远是光明”。

闵真突然意识到,她一个人的时候,看了无数场落日,而在临也来了之后,她看得更多的,是日出。

如果说,在之前,她不舍的人只有爸妈。而如今,似乎有另外一根弦搭在了她的心上,将那份不舍,绷得更加凶狠了一点。

4.

大学生活的一开始不是那么顺利,开学一个多星期,闵真就不知是水土不服还是吃坏东西,严重腹泻,不得不去医院挂水了。

一个人要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吃喝玩乐,是不会觉得寂寞的。最容易思乡情切的时候,大概就是这种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信得过的人,身体又不舒服。

这种时候,闵真脑海里第一个跳出来的人,居然是临也。她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算了一下,应该正是下午没什么客人的时间,闵真拨了临也的电话。

“下午没课吗?”临也那边听上去很安静。

“嗯,没有。”闵真想了想,怕爸妈担心,还是没说生病的事,“店里忙吗?”

临也轻笑了一声:“还那样吧。要是人太多,我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

闵真的笑容卻渐渐地消失了。她的心里一直有一股冲不掉的内疚,把自己的家丢给别人负责,这样真的好吗?

像是明白她在想什么,临也转移了话题:“你那里好玩吗?”

“还没来得及玩。你不是住在这里的吗?”

“并不是……我只是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

闵真有点诧异,要知道她最终选择来这里,是因为临也说他来自这里。她自然而然地以为,他的家在这边。原来不是吗?

“那你家到底在哪儿啊?”

“挺远的地方,说了你也不知道。”

闵真明白,这是临也惯用的说话方式,他就是不想提自己家的事。但她这次也不知是哪来的脾气,非要问个清楚:“喂!我总得确定在我家的不是个逃犯什么的啊!”

“你现在才考虑这个,是不是有点晚了!”

临也笑得停不下来。忽然,闵真听见了熟悉的风铃声。

临也匆匆地对她说“有人来了,以后再说”,就撂了电话。

闵真盯着自己的点滴瓶,多少有点郁闷。她曾经觉得自己不该对临也刨根问底,那是人家的事情。可现在她越来越觉得,自己没办法做到了。

但这真的正常吗?就算是对好朋友,人家的私事,自己也会小心避开吧。现在,自己会不自觉地去干预,去找真相,那她对他是比对朋友更深一层的感情……类似于家人吧?

虽然问题还是没有答案,但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之后,闵真越来越开心。新鲜的东西一下子接触太多,她难免有些乐不思蜀。

她宿舍里的女生,都是来自外地,大一的假期,大家都盘算着要一起好好玩一阵。

闵真几乎想都没想,就先答应了她们。紧接着,她才醒悟过来,她和临也有个约定。

她不知道,临也究竟是不是因为她而留在她家一直到现在的。可是,她总觉得,她不回去,不太好。

思前想后,闵真决定晚点回去,把各个景点逛一遍也要不了几天,正好可以让临也帮忙跟爸妈撒个谎,就说学校有事耽误了。可是,临也的声音有些不高兴,虽然还是说:“好,我知道了。”

“你……生气了?”

“沒有。”

“你就是生气了。”突然,闵真打了个激灵,背都挺直了,“你不会要走了吧?”

临也在那边沉默了一小会儿,语气柔和了一点:“没有。我答应你的,肯定算数。所以,你别着急。”

话是这么说,但闵真的心怎么也放不下。之前的那些兴奋,全部都消退了。她根本提不起劲来玩,一心都记挂在临也的身上。同学们看不出她的魂不守舍,仍旧笑嘻嘻地拉着她去玩。她们爬上这个城市的地标建筑电视塔,顶层有一条环形的玻璃长廊,身边、脚下全是透明的。周围的人好多都恐高,可闵真一点都不怕。她把脸贴在玻璃上,望着远处。可是,城市的远方不是天际线,依旧是城市而已。

她又看到落日,河流之上,摩天大楼之上,天色是一种模糊的砖红,很温柔。

身边的吵闹声她都听不清了,她陷在一片遥远的回忆里,她看到的是她和临也坐在海边的背影。那一瞬间,她觉得,无论这里有多美好,她想念的还是那片海。

她决定,马上回家。如果她回去时,临也真的不见了,她会后悔一辈子。

真的是一辈子,她确定。

可当她回到学校,远远地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学校的大门口。她的嘴一时间都要咧到耳朵了,几步飞奔了过去,在扑到临也身上前却又紧急地刹了车。

她意识到自己刚刚想干什么,突然就涨红了脸。

5.

临也没说自己为什么来,只是说跟她爸妈请了两天假,权当休息了。

他来了以后,闵真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了下来。她的室友们都笑她重色轻友

闵真通红着脸,无助地看着临也。可临也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笑,好像也不在意被误会。她有点高兴。

他们每天的行程都排很满,真的像旅游一样,实在走累了,就随便找个地方休息。两个人并肩坐在高高的楼梯上,因为要留一半给别人走,所以离得很近。

“那么喜欢在外面玩吗?”临也转过头来看着她,嘴角挂着淡淡的笑,眼睛却没有在笑。

“你不喜欢吗?”

“我问你个问题。”临也没回答,自顾自地说,“如果有一个机会摆在你的面前,你可以随意游荡在世界每个角落,没有束缚,可条件是,你永远没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你要这样的机会吗?”

闵真没有一秒犹豫,立刻说:“不要。”

临也似乎没想到她会回答得这么快,问道:“为什么?”

“人总不可能一直走下去啊,累了怎么办啊,生病了怎么办啊,总得有个人陪在身边吧。”闵真觉得这根本就是不用怀疑的事,可是,当她转过头,却看到临也失神的表情,仿佛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眼睛红了。

闵真吓坏了。但随后她就明白了,临也说的那种情况,就是他自己的情况。

“你就当我刚刚胡说的……”闵真跳到临也的对面,蹲在较低的一个台阶上,仰头看着他,“我家你随时都可以回啊,你不走就好了嘛。”

“傻瓜,我怎么能在你家待一辈子呢。”临也眼睛里的血丝一点点消退,但笑容还是有点苦涩。

闵真却急了:“为什么不能是一辈子!”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心怦怦跳得厉害,像在等着什么答案。临也沉默了一会儿,伸手盖在她的头顶,揉了揉,然后站起来,往下走:“我们回去吧。”

“等下!”闵真没有动,只是转了个身,在临也从她身边擦过时,突然握住了他的手,“至少,在你没有更好的去处时,就留下来吧。”

夜幕缓缓降临,周围的灯依次亮了起来,闵真仰着头,临也低着头,似乎对望了很长很长时间。最终,临也还是点了点头。

“走啦。”

就像之前的每一次在沙滩上奔跑一样,闵真和临也一起从台阶上跑下去。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们没有松开手。

只是,变化来得总是那么始料未及。

大二快结束时,闵真家乡的小岛,被一部电影取景,莫名其妙变得受欢迎起来。几乎每天,班上都有人向她打听她家的事,说放假去那里旅游要她做向导。

说起来这明明是好事,家乡被重视了,她家的生意肯定也会变好。可不知为何,她心里不安起来。

放假之后,闵真马不停蹄地往家里赶。临近码头,她就看到岛上一大批旅行社的队伍。她兴高采烈地推开店门,扑面而来一股陌生的热气。爸妈都忙得没空理她。她有些失落,背着包往楼上走,刚要过楼梯拐角,临也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着对她说了句:“欢迎回来。”

闵真的笑容重新回到了脸上。

临近傍晚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女孩走进店来,和走出厨房的临也正好对上眼神。闵真听到她用很诧异的语调喊:“临也?”

闵真愣了一下,转过头,看见临也眼睛里满是错愕。他俩之间像是有千言万语,都在用眼神诉说着。

是个人都能看出这两人关系匪浅。闵真突然气不打一处来,她说了句“我出去走走”,就跑出了家门。

今天的风有些大,一個浪头卷过来,海边的一些女生尖叫起来。她想起她与临也在渔船上的那个黎明,寂静得仿佛这片海只属于他们。

——闵真啊闵真,你怎么这么幼稚啊。难不成你喜欢他?

——是啊,我早就喜欢他了。

心里有两个自己在对话,她终于对自己承认了,她早就发现的事实。她转身往家里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即使临也明天就走,她现在也要告诉他。

可那天晚上,临也没有回来。闵真在岛上拼命地跑,大声地喊他的名字,却得不到一点回应。

她一夜没睡,坐在轮渡口,聚精会神地看着来往的船。天亮起来之后,人就多了起来,她不得不站到高处,踮着脚望着人流。

终于,她还是在上船的客流里看到了一个像临也的背影。

“临也!临也!”

她大叫着,在人群后面蹦跳。甲板被收了起来,船缓缓地驶离了港口,她直接跳上了堤坝,追着船跑。

堤坝越往尽头越窄,两只脚并排站着都困难,她摇摇晃晃地跑着,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响起:“当心!”

她停下来,看着临也站在渐行渐远的船上。她把双手放在嘴边做扩音筒,几乎喊破了喉咙:“我等你回来!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泪眼模糊里,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可她真的觉得自己看到了,临也高高扬起的手,做了个“OK”的手势。

6.

回到学校后,闵真忽然觉得,这样不行。她得做点什么,不能干等着。

天无绝人之路,就在闵真不知该从哪儿着手时,不经意间瞥见校门口的公告栏里贴着往届先进学生的照片。她不会看错,上面有张照片上的女孩正是那天在岛上叫出临也名字的女孩——胡紫,保研生。

看来,临也曾在这里落脚,并不是没有理由的。

虽然心里不舒服,可闵真还是跑去了研究生院。胡紫显然对她毫无印象,疑惑地问:“你是……”

“我是临也……的朋友。”

“临也……你就是临也喜欢的那个女孩啊。”胡紫忽然笑了,“我是临也的表姐。”

闵真终于知道临也会去那个海岛的原因。临也的妈妈在他两岁时抓住了外派的机会,出国了。起初,她一年回来一次,后来干脆和他爸离婚,留在了国外。他爸沉默寡言,也是忙于事业,顾不上这个儿子。所以,他从小就自己照顾自己,根本不依赖大人。高三毕业那年,一直没管过他的妈妈突然出现,说要接他出国念书。他当然不愿意,可是,他发现,他父母一早就商量好了。一气之下,他撕了大学录取通知书,一走了之。

他独自在外面游走了很久,在陌生的城市打几个月的工,够了旅费接着走。

“不过,他说,那是他喜欢的女孩的家。”胡紫说,“我想,他应该会回去找你的。”

“他为什么走得那么突然?”

“我真的是去旅游的,但既然碰到他了,肯定要告诉他——他爸去世了,在两个月前。”

闵真啊的嘴型僵在了脸上,忽然之间,临也听到这个消息时震惊的心情一下子钻进了她的心里,她发现自己感同身受似的,落了泪。

在那一刻,她的第一反应是,她要找到临也,一句话不说就抱住他。

从胡紫手里,闵真拿到了一个地址。那是临也父亲的老家。他父亲平时身体不错,是突发的急症,还是邻居发现的。他们平时也没什么近亲,葬礼也是草草了事,骨灰由老家的人带了回去,这似乎是家里的习俗。

老家的人想过要联系临也,但打了两次电话没联系上,不知是不是号码不对,也就放弃了。

父母与子女之间,大概都是这样子的,因为成长环境不同,很难互相理解,有时候差异很大,也会产生怀疑。可纵使是他们做得不够好,他们伤害了你,你们平时不怎么联系,但那个人在这个世界上,这件事是很重要的。失去联系和彻底失去,意义是不一样的。闵真很明白这点,就像她知道父亲病重后,一下子就软弱了。

闵真独自一人去了临也父亲的老家,那是很偏远很旧的村落。她打听了半天,才找到那块坟地。刚一拐进去,她就看到临也蹲在远处。她下意识地躲在一面墙的后面,捂着一颗猛烈跳动的心。

她的勇气随着坟地四周的寂静,一点点消失了。她不确定临也现在的心情,是不是愿意见她。

所以,她还是等他从另一边走掉,才小心翼翼地走到墓碑前,把事先写好的东西放在那里,用石头压住了。她在墓碑前双手合十地鞠了个躬,小声地说:“叔叔,您放心,我会照顾他的。”

闵真走出这块墓地,她想去长途车站周围找家招待所住下,方便盯着临也。她不放心,她不知道他下一步打算去哪儿,可她不能放任他一个人,就算他不需要。

可是,没走几步,她就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她不自觉地停了下来。不等她转身,身后的温度已经围拢了过来。临也的手臂已经紧紧地圈住了她,让她动弹不得。

她明白过来,临也早就知道她在这儿。

“别回头,听我说。”临也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带着呜咽,“我忽然明白,我有很多义务,我需要去处理一些事。我要出国找一趟我妈,我想再见见她。你明白吗?”

“我明白。”

“所以,我也不知道,我多久会回来。可是——”闵真感觉到了临也贴着她的脖颈流下的滚烫的眼泪,烫得她一哆嗦,听他接着说,“漂泊了那么久,我在你身边,终于知道了什么是家。所以……你能稍微,等等我吗?”

闵真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抬起手摸向临也的头,揉了揉:“在船上我们不是约定好了吗?这次没有期限。傻瓜。”

闵真拼尽全力转过身来,看到的是临也奔跑离开的背影。她捂着眼睛,飞快地扭回了头,虽然之后,她再没有力气挪步,蹲在原地哭了很久。

临也蹲在墓碑前,拾起那张字条,上面写着:“等在前方的,永远是光明,还有我。”

7.

后来的日子,其实也过得很快。

闵真毕业后,拿着毕业证书,背起四年来所有的行李回了家。这个岛已经完全变了样,重建过的房屋,被污染的海。

四年能改变的还有很多,一个人从心里来了去了,人也长大了。

说到底,她还是接手了家里的店。临也走的时候,家里的状况其实已经因为岛屿的旅游业兴旺变好了不少,终于请得起厨师了。她正好可以把大学里学到的经管类的知识活用在这里。

她没事时会开车去码头取货,不自觉地多停一停,看一看下船的人,剩下的时间,就是游走在满是游客的沙滩上,拾起他们丢的垃圾。

这几年,她和临也,也并不是丝毫联系都没有,只是,很少罢了。临也带着父亲的死讯去了国外,似乎终于如了母亲的意,在那边读了大学。隔着时差,也只有偶尔,她一觉醒来,能在社交平台上,看到他发给她的一些国外的照片。

这对她来说就够了。她相信自己没有忘,临也就不会忘。

毕业两年后的夏天,来了一股很强的台风。那段日子,终于没有人上岛了。从窗户望出去,海面蒸腾着雾气,很是恐怖。闵真把家里的门窗都封严了,拿东西顶住,可门口的风铃仍旧叮铃铃响个没完。不知怎的,每响一下,闵真的心就会抖一下,不停地闪过临也第一次推门进来的情景。

她有一种故人要来的预感。

风雨终于过去,太阳刺穿云层的那天,大家都涌出家门,兴奋地清理街道和海岸。闵真听到码头又传来了轮船的汽笛声。她总是不自觉地驻足。

落日的余晖再次洒向海面时,她知道自己期盼的一天又过去了,却忽然听到身后有快門的声音。闵真下意识地回过头,只见相机后面,有一个戴着遮阳帽、只露出一点脸的男生,正朝着海岸线专心致志地拍着照片。

她等着身后的人撂下相机,才送上准备了很久的笑容。

“欢迎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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